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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1139 字 2个月前

雪瑶见他要恼,急忙欠身拉住了他的手:“别急, 别急,这不是今早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拿定主意吗?我也是在朝议之前刚和皇姐通了气,才知道有这么一出,一时之下没什么好办法, 唯有这苦肉计好使, 给你添麻烦了, 都是我不好, 别生气了,啊?”

逸飞也知道不是雪瑶的责任,更不是皇上的责任。只是朝堂那边先闹了起来,才有人给他报信,道是悦王殿下旧疾发作,心口疼得厉害,让他心急如焚。及至见了面,才知道她这旧疾是假装的,不过是个脱身之计。放了心的同时,也有些难过,内心深处责备自己帮不上忙。

但雪瑶已经很满足了。若不是自己的侍君统管御医所,她这膝盖肿着,形容狼狈的,上哪能找个安静的去处修整一番,又可以好好偷个懒呢?

逸飞正低头拿药膏,要给雪瑶擦膝盖,忽然被她拉起来紧紧抱住了。他手上沾着药膏,只得抬起手来任由她轻薄,又怕外面听到动静,小声道:“姐姐快放开,正要给你上药呢!”

雪瑶笑道:“还上什么药?你亲一亲就好了。”

逸飞脸一红:“别闹!”

他正色解释:“若是只跪了一会儿,倒也无妨。只是现在天阴雨湿的,那大殿地上铺的石板清冷,若一时疏忽着了凉,下次癸水来时就难受了。今儿不但要及时给你上药,还要再给你吃几次养气血、祛湿气的汤药才行。”

雪瑶松开手,笑着打趣道:“别人家娶了夫郎有饭吃,我娶了个医郎,倒是不缺药吃。”

逸飞被她逗得也是一笑,随即俯身去给她擦药。

刚刚在火上烤了热热的药泥,随着他温热的手指一点一点在膝盖上揉捏,暖流蔓延着极舒服。

上药完毕,两人额头紧贴,鼻尖对着鼻尖,絮絮地轻声说笑。

不管明天是什么情形,先享受一刻今朝。

//

腊月初八,天气有点阴沉。

白色的沉甸甸的云,几乎压到了宫内一些高楼的顶上,从那半天中,雪花像撕碎的上好宣纸,又轻又慢地缓缓飘着。

昨日的积雪还堆在路边,路上行人也不见少,相熟的街坊笼着袖子,互相随意地打着招呼。

又是一年团圆的日子快到了,家家都开始筹备新年,人人脸上带着些满足的笑容,心里都是温暖。今日这点小雪,与昨天夜间那鹅毛纷飞的景况相比,能算什么呢?

路边几个孩童,团了雪球相互砸,打湿了棉衣,小脸冻得红红的,又笑又跳,一刻也停不下来。忽然间,一个雪球偏移了方向,飞在过路行人青碧织锦的大斗篷上,四散碎裂。

“去,去!”

“一边玩去!”

行人身后有两个随从男子,轻声驱赶。

行人掀起兜帽,平静俊秀的脸孔转向孩童们,还没来及开口,孩童们便哇哇叫着一哄而散,却跑不远,在那边街角露着几个小脑袋,悄悄地看着。

穿着青碧斗篷的,便是悦王侍君、朱雀禁宫御医所左院判大夫陈逸飞。

今日腊月初八,是除疫祈福、祭祀神农的日子,做完祭祀的仪式,由黄医正和左右院判商量后,决定给大家轮流放假,以照应各人家中过年的筹备之事。

逸飞一早就出了宫,先去善王府看望爹爹们几个,送了些腊八节礼,告辞出来就往城西而行,把马车停在坊市门口,自己带了人步行向坊市内街里走来。

他来这里,是因为今早出门时雪瑶说起:“今天皇姐那边有很多事要处理,恐怕我小朝议后还得在宫里逗留。雨泽今天要去城西铺子里收账,中午你见咱们房里没人,且不要惊讶。”

逸飞寻思自己回家待着也无趣,便随口道:“我回去之前改道去一趟城西,把他接上也就是了,倒省事。”

结果从善王府出来,天上又零星下雪,爹爹们有些不放心,反复叮嘱了些吃好穿好的话,到西城时已经有些迟了。逸飞恐怕和雨泽错过,两厢麻烦,于是将车停在坊门外,自己带了人步行在街市上,一路走,一路张望,没注意孩子们,便被雪球砸到了。

逸飞对这种事并不在意。他不常来城西,又因雪天看不清店铺招牌,一路边走边犹豫着:“好像是这个方向?”

忽然,旁边的背巷里匆匆跑出一个人影,撞了他一下,两人擦肩而过一瞬间,只听“噗”的一声,一个小巧精致的点心匣子就落在了雪地里。

逸飞不暇思索,低头捡起。这是千福园的礼盒,上面封着红纸条,印着鲜艳的团花图案,包中隐隐透出玫瑰的甜香气。

嗯?是千福园的玫瑰绒?

这样看来,他可没走错方向,雨泽的铺子就在那边。

想来千福园最有名的甜点便是这玫瑰绒了,别看这么小小一包,要价却是不菲。而刚才那人丝毫没注意到东西掉了,在雪中急匆匆地踉跄出几步,惊慌地回过头来向后看着。

这么一来,两人就打了个照面,都在意料之外,同时开口。

“哥哥!”

“雨泽。”

秦雨泽喘气不匀,一张俏脸上全然没有血色,跌跌撞撞回来,见了救星一般抓住逸飞的衣袖。此时紧急,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失了魂似地重复:“快走,快走……”

逸飞心中一沉:“有人追你。”

他语气肯定,丝毫不用雨泽的回答,只把头一仰:“来人!”

随着这一声,从旁边两间店铺里,各走出一个模样普通的人来。胭脂铺子里那个,仿佛闲逛街的小文吏;粮食铺子里那个,好像只是个店里普通的伙计。

这两名都是善王府暗卫,即使从前没有合作,在此时逸飞有召唤,两人便可成为一班。

两人对望一眼,彼此脸上毫无波澜,但动作完全没有犹豫,和两位亲随一起,将两位侍君围护在安全的圈子里。

方才这些事,不过几息之间。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追着雨泽的人已经到了面前。

对手也是两个人,行动间明显是武功不弱的样子,纵然这样急奔也不见狼狈之相,只是拐过来望见雨泽忽然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有些谨慎地停住了脚步,带着戒备打量。

这么一闹,两边商铺有些人好奇地探出了头,想要一看究竟。善王府暗卫主动迎着两个追击者走了上去,像是见了熟人一般亲热地招呼:“哎,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电光火石之间,双方都伸出了手,想要抢占先机。终究是善王府暗卫技高一筹,一胳膊拐过去,好像熟人打闹一样,稳稳钳住追击者的后颈,手中暗握的匕首,抵在追击者的腰侧。

“这几天正有事找你们,走走走,去前边茶楼喝点热的。”

这么一打岔,商铺中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没什么稀奇,街面上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唯有那朔风夹着雪花,在细窄的岔路上呜咽几声。几人走过的雪地上,悄悄滴落了些许红色的湿痕,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了无踪迹。

//

明日逢九,还有大朝议。

雪瑶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便从宫中回程。

这雪真是不懂事,一天之内就下得如此深,出行越发艰难。雪瑶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到了王府门口,只觉得气氛微妙,人人欲言又止,别有深意地望着自己。

她下了车,急忙快步转进角门,在廊角轻轻扶一下头顶的金冠,只觉得没有任何歪斜;摸了摸金钗和发髻,也似乎没有问题;低头细看,身上环佩一件不少,钮扣丝带也没有开口的。

正疑惑间,突然想到:“是不是妆容出了问题?”忙从袖中取出绣帕,半掩面容,又急急抄近道,走进中院书房内,颤着手指拿起了镜子,心中不住地道:“这下坏了,还不知出了多大的丑,怎么遮掩些的好?”

她在脑海里想了好几种可能,再三下定决心,往镜中看了一看,只见脸上也丝毫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惊得她一时哑口,顿时糊涂起来,在自己脸上看了又看,还是提起墨笔来补了补娥眉,又再三整理衣角,把衣领提起,再自然落下,确认自己确实齐整,才深深吸气,打开门扉,收敛笑容,向内院而去。

谁想到如此,仍然能感到有人偷偷投来眼光。

“怎么回事?我悦王府的规矩稀松至此了吗?”

她皱着眉,心中猜不透这其中道理。

被人这样窥视和打量,是她最反感的事。幼时进宫之前,跟教习嬷嬷学习礼仪时候,生怕走一步就听到一声“错了”。虽然嬷嬷很是温和,并不责罚,但是像雪瑶这样责己甚严的人来说,她觉得出错本身比受到责罚更难以接受。

还好进了内院,仕女引领她到逸飞居住的筠声苑,逸飞开门见山便解了她的惑:

“姐姐,京城之中又出现了‘雁盟’!”

雪瑶微微一怔,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是真的,”雨泽一脸后怕,“若非哥哥去城西铺子那边接我,若非护卫们武功高强,恐怕这会儿,家主看到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的棺材了。”

第97章 论及旧事千丝万缕

今年的腊八粥格外浓稠软糯, 吃到嘴里暖暖的。可是餐桌旁边的三人谈的事情太沉重,让一场其乐融融的腊八晚餐变了滋味。

雁盟,是包括贺翎和祥麟在内的整片大周故地最令人头痛的一支势力。十几年前, 贺翎朱雀皇城和祥麟锦龙都,全都被它搅得不得安宁。

在贺翎, 寿王陈溯影外出殒命、齐王邬瑶误食点心中毒;在祥麟, 六皇子高冠宇打猎时遭遇猛兽致残、皇后的母族独孤氏与麟皇彻底离心……这些大事, 背后或多或少都有雁盟手笔。

说起雁盟的起源, 还要追溯到贺翎皇朝开国之初。

众人皆知,在贺翎开国那一年, 十六岁的雁氏家主雁北飞, 忽然就脱离了祥麟, 连夜带亲兵投奔到高祖陈翩的麾下, 从此成为了贺翎最锋利的长矛,阻祥麟大军于凤凰北关之外,又辅佐高祖黄袍加身,功绩不可忽视。

然而雁北飞做的这个决定, 并不是雁氏及周围势力所有人都认同的决定。自贺翎皇朝建立之后,有一些原有的雁氏势力滞留在了祥麟,改土归流, 向麟皇效忠。

更有一部分恃才傲物之徒,既不愿意归属祥麟,也不愿意投奔贺翎。她们的观念是:既然天下已经分裂,以雁氏的能力, 可以自立一国, 何必去别人旗下为臣呢?

于是, 持有这种观念的, 不拘是雁氏本家和分家,还是两国边界的江湖人士,都归拢于玉带山周边为寇,自称“拥雁盟”,简称便是雁盟。

这股游离的势力,掌握着雁家的武艺、军工、军阵等机要,不接受两国的招安,一心只想让雁氏本家回归到她们的阵营里。所以她们培养死士和掮客,渗透在两国之中,搞情报,搞暗杀,搞舆论声势,一心要挑拨雁氏和翎皇之间的关系,想要让雁氏无路可走,只能回到玉带山中“自立”。

贺翎待雁氏不薄,雁北飞受封为世袭罔替的定远侯,雁氏第二代的雁沁、第三代的雁槿,都是不蔓不枝的纯臣,倚靠和效忠翎皇,并无二心。

平治九年,定远侯府突发大火,举家丧命,仅剩雁氏第四代唯一的女嗣,昭烈将军雁骓。

大火之后,贺翎社稷风向不稳,定远侯这个爵位迟迟落不到雁骓手中。雁盟以此为由头,又重新开始活动,抢夺幼主。

在乱斗期间,受到连累的人不计其数,上有王公贵族,下有平民百姓,社稷动荡不安。

后来,在京城八王的明里暗里协作之下,在雁骓本人成长的过程中,大家一起逐渐肃清了贺翎内外的雁盟势力。玉带山中的雁盟窝点被逐个击破,改为了贺翎的防哨和边境暗卫们的联络点。

近十几年来,由均懿在京中运筹,雁骓在边境出力,“北疆战神”之名终于洗刷掉了雁盟的隐忧。

北疆安定,是君臣几人竭尽全力维持下来的,没想到忧患生于安乐之中,雁盟竟然再度冒头,死灰复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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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雨泽能撞上这事,也是巧合。

西城的千福园礼铺,是他的陪嫁铺面,那里面的人手和秦家是有关联的。但雨泽接手以来,见她们做事也没什么不妥的,便没有下死手去彻底更换。

他是万万想不到,一时仁慈,竟为自己埋下杀身隐患。

进来他在铺子里巡查收账,没来由地感觉有点问题。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便不动声色地查,得知了掌柜和账房几个人经常和秦家一些管事、还有一些陌生的男子有些往来。那些男子的做派不像是贺翎人,倒像是祥麟探子。听到她们交谈的伙计透露,她们反复提到善王府和北疆战事,令人生疑。

雨泽便想到那账面为什么不对。

逢年过节的时候,确实总有一个大主顾,每次都在账上记着拿了很多货,看起来像个人口众多的大府邸。高门大户定很多点心,这本是常事,但在年节前后这段时间,千福园总店那边供应点心的数量是对不上的。

简单说来,这“大主顾”是只给钱,不拿货。

他这铺子是卖点心的,又不是卖迷药的,凭什么让顾客白白花钱呢?说不定是秦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利用他这铺子的关系销赃。

想到这些风险,都会在背地里拖累悦王府、毁坏悦王雪瑶的前途,他就有点沉不住气,查事查得紧急,不小心露了些形迹,就被掌柜等人发觉了。

今天雨泽专门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些,提前说是查账,到了铺子却不进去,而是先去街口的一家牙行,雇上个帮闲伙计去跑腿买点心。

今天过节,在千福园礼铺排队的人很多,牙行帮闲都在替客人排队,看起来合情合理。而他自己借着风雪,用风帽遮了头脸,在人群里盯梢,眼看掌柜和两个眼生的男子去了铺子后巷,便跟了上去,没想到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那几个人已经把他当做死人,言谈之间毫无避忌了。正是这样透露出更多信息,什么雁盟,什么北疆,什么岭南,又说些燕云州的燕王,凤凰郡前线的太子……

虽然听不懂,但雨泽知道这些事的分量,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会听到这些。于是趁自己还未入穷巷,转身就跑。

地上积雪厚实,他这小皮靴的底子是硬木的,脚步沉重,形迹完全暴露。他想着往人多的地方才好脱身,没想到跑到铺子前门,被那跑腿的帮闲拦下交货。他急得不行,一手拿了礼盒,另一手将自己钱袋子抓出来,也顾不上数,往帮闲手里一塞,拔腿就往坊门外跑。

听着身后急追不放的脚步,雨泽一面跑,一面深深后悔:“为什么一时糊涂,没有跟别人交代一声?”他在熟悉的街市里行动灵活,又抱着希望和追击之人拉开距离,能够冲到坊外,到大街上碰碰运气,或许可以撞见巡逻的兵丁求助。

坊门越来越近,身后催命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他自己跑得要断气了,发热的喉咙吹了冷风,一阵阵火辣辣地干疼。而他还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两人不但追得很轻松,还在有说又笑地捉弄他。

他们说,没有人能躲得过雁盟的追杀,还嘻嘻哈哈,打赌他几息之内会栽在他们的手里。

幸好他命不该绝,逸飞今天来西市不但带着护卫,还带着两个贴身保护的暗卫,这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捞了回来。

听了这一切,雪瑶绕着厅堂走了几圈,思虑中紧皱双眉。

如此大事后知后觉,她一开口难免带着些抱怨:“你们怎么不早打发人去宫里说一声,我也好和陛下商量。如今听你们讲完,宫门都锁了,再要反应也来不及——”

逸飞立刻驳了回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再往外传?若是使人去和你说,谁能说得明白?你放心,我有数。那两个雁盟残党,我已经让暗卫留了活口,交给芝瑶去审讯了。明天你先和她碰面,知道雁盟重现到底因为什么,你再进宫去和陛下报备,岂不完全?”

雪瑶默然点点头,呼了口气,感慨道:“是这个理。”

见她抬起手来,虚抚着心口缓缓坐下,逸飞就知道她是因思虑太重,心念不停地转着,一时难以收回,就又跳得乱纷纷的。他的手段虽然可解一时忧患,但他更了解雪瑶,不到事情完全解决,她就不会完全放心。他只得小心看顾着,让她莫再劳神,先好好休息过一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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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雪还不曾停,一直飘到夜里。

又大又急的雪花落在地面,几乎能听到沙沙的响声。

均懿公务完毕,去太上皇半云的长庆宫看了看,回转未央宫。

雪下得太大,修缮寒鸦宫的事情只能年后春来才能继续,宫中虽然颇有微词,还是对苑杰住在未央宫一事慢慢适应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苑杰的侍寝记录在起居注上记了好大一排,连公孙太后和太上皇都感到意外,赏下了不少的首饰、衣裳、花草、摆设,直把苑杰犯愁好几天:这么多东西,他住的宫殿摆不下。

还是太后有心,拨了些人手帮忙布置屋子,又挑了两位自己的宫女调到苑杰身边,帮忙训教那些经验不足的宫差。

因荣宠甚繁,苑杰也从八品一路升到五品之位。

今夜,均懿下了步辇回宫,虽有遮盖,却仍被风吹得披着一身雪花。走进寝殿院门,刚到屋檐下,朝升夕照就慌忙迎上前,为她拍雪收衣。

进寝殿来,见苑杰明显已经很困了,还是抱着被子坐着,等均懿归来。听见响动,方才睁开眼睛辨认了一下,小声笑道:“今天皇上又是‘白大人’了。”

夕照为均懿除钗,朝升为均懿净面,听了此言又笑起来。

苑杰刚开始接触均懿,便是内廷局那次见面,均懿的妆面略为从容,本来面目比较明晰。第二次见面,是均懿下朝,面上带着严谨的金花宫妆,雍容华丽,苑杰便又不认识了。

自那之后,每次均懿变换了妆面,苑杰就认不出来。均懿老是用几种妆容来逗他。

今日均懿去拜访云皇,又是“懒妆”淡扫,和冒充白大人时一样,苑杰便如此称呼。虽是淡妆,但也步骤繁多,苑杰最乐意观看均懿上妆卸妆,抱着被子目不转睛。

终于收拾完毕,灯火吹熄,宫内静下来了。苑杰在均懿发间嗅了嗅,道:“皇上,边关的战情不太好吗?”

均懿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今日她在公务之余密召了雁骓,雁骓也是悄悄回京的,竟有人能走漏风声?

苑杰笑起来,握着均懿的手小声道:“皇上的发间沾着血的味道,铜和铁的味道——”提起鼻尖,又深深一嗅,“这是战场上刚下来的味儿,臣侍最熟悉了。”

均懿惊讶,将手放在苑杰鼻尖:“这手里拿过什么东西,你可嗅得出来吗?”

黄铜兵符若是也有这么大的气味,那当真是瞒不住人的了。

苑杰低声笑着,不好意思地躲开:“皇上真把臣侍当小狗哇?”

均懿收回手,觉得有些凉,便把自己的手伸进苑杰袖口。苑杰冷得吸了口气,还是小心地用袖口笼着她的指尖,为她取暖。

均懿戏谑道:“公孙仵作,还感到了什么别的吗?”

苑杰想了想,认真答道:“回禀青天大人,臣侍以为,皇上头发上的味道,若不是见了很多将军,就是见了一位很厉害的将军,并且谈话了好久。”

均懿讶道:“想不到小苑杰心细得很,推断也合理。朕明日就洗洗头发,免得再被别人发现,可不得了。”

苑杰撇着嘴,不满道:“皇上,臣侍自会守口如瓶的。虽然臣侍有点笨,但不傻啊。”

“好好好,你不傻。”均懿失笑,拉下他脖颈,在他嘴唇上亲吻了一记。

第98章 喜迎新春破镜重圆

又是一年新春。当宫中礼炮鸣响, 烟花漫天的时刻,悦王陈雪瑶穿着白羽斗篷,像一只白鹭飞进了善王府。

守岁的大宴刚刚开席, 冷盘摆了一桌子,几乎半年没见的上一辈王侯们, 已经开始谈笑饮酒, 席间全是亲戚, 自然不必拘泥于坐位等等细节, 雪瑶向后挤去,见寿王芝瑶、福王世子屏瑶、良王世子汀瑶, 玉昌郡主逸飞、玉端郡主乐亭等打小熟悉的一群妹妹弟弟们及各家侍君坐在一桌, 便匆匆过去, 落坐在了逸飞身边。

芝瑶正好坐在雪瑶下首, 欢欢喜喜打了个招呼。雪瑶最近公务多,没和她一起出来玩耍,见到她就格外亲切,报以微笑, 刚要敬上一杯酒,只见手中一空,逸飞将她手中冷酒换了一杯热水, 只好代酒饮了,顿时暖和不少。

屏瑶和汀瑶忍不住吃吃地笑出声,乐亭眼睛发亮地拽住逸飞衣袖:“你是怎么管雪瑶姐姐的?快教我,快教我!”

芝瑶放下杯笑道:“你还用学这些?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歪主意, 拿你家仁娘作筏子呢?”

这小两口子没什么沉重负担, 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又刚添丁进口, 朱雀皇城谁不羡慕?几个在座的侍君都笑着打趣,一时这桌引起了周围注意,频频有人来串坐。

雪瑶饮了几杯水,又用了热菜,逸飞方允许她饮酒,亲自为她把盏。

雪瑶望着香甜的汁液盈满杯中,放在鼻尖一闻,这泛着热气的米酒温和甜润,正是心头所好。逸飞也不多言,将自己酒杯递过来,与雪瑶的轻轻一碰,双颊微红,嘴角弯弯。

雪瑶只恨此处人太多,否则真想揉揉他的脸,好好同他腻上一番。

忽然一股香氛浓郁飘来,是平王世子朋瑶举着盏来敬酒。看她走过来的样子,就知道已经是喝了个半醉,还非要卷着袖子叫板,要和雪瑶划拳,扬言要大灌雪瑶三杯才罢休。

雪瑶清醒,才不怕她,划了一场,朋瑶就输了个底朝天。一边怨叹着手气不好,一边又被雪瑶反灌了一气。逃跑间,又被芝瑶抓住对酒令。

芝瑶更是玩乐中的高手,花样百出,埋下各种圈套。朋瑶自然不敌,又被灌了不少酒,趁着刚喝完罚酒的功夫,赶紧把酒杯往芝瑶身上一掷,大笑着跑了。

雪瑶注意力被转移,跟着一直笑,逸飞也笑着低声问她:“怎么今天回得这么晚?”

“代表咱们这些姐妹兄弟,跟云皇和懿皇贺年啊。咱们现在这样双日凌空,在礼节上就有很多繁琐的事。宫里本来要赐晚宴,我就告退跑回来了。”

雪瑶交代行踪,丝毫不以逸飞管束为耻,之后两人便和同桌平辈一起,随便谈天说笑。

正月初一大早,但凡封号是王侯的皇家亲眷都必须进宫朝贺。大家虽然玩乐,也不敢太过沉迷,善王府对这种场面轻车熟路,早早安排下客房,供各家王侯及内眷们休息。逸飞拉着雪瑶回自己原先闺阁之内,雪瑶脸颊酡红,一会说热,一会说渴,看起来还是酒吃多了些。

走进逸飞房间,往事历历,雪瑶也安静下来。坐在床边,接过逸飞递来的醒酒汤,皱着眉尝了一口。感觉意外的是,这汤味道和顺,令她眉头舒展,又多进了几口。逸飞在一边闲聊道:“这汤是民间的配方,很是提神,味道也不错,尤其放点醋就更利口,我没吃酒时也爱吃上一碗的。”

雪瑶被汤中胡椒的鲜辣味道冲得七窍皆通,果然是醒神多了,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逸飞,笑道:“逸飞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这么多年了,才第二次到你闺阁里来。”

逸飞坐在雪瑶身边,小声道:“姐姐现今每天都在我房内呢,还说这个。”

两人聊着小时的话,聊起旭飞和思飞已经都有了女儿,聊起芷瑶和禹瑶似乎有了心上人,只不知道是谁。一边说,一边轻声笑着,红烛火焰闪闪烁烁,一夜未熄。

//

正月十五,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内宫之中,也像外面大街上一般,沿路挂起了灯火。

满满当当一个朱雀禁宫笑闹声喧,有灯谜奖赏,也有烟火莲船,大家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欢欢喜喜地度过这个佳节。

在这个晚上,若有宫女与宫差、宫卫相好的,就会向各宫的主事郎官讨赏,准许她们结为眷属。一般这些都是早就心照不宣的事了,各宫郎官应了喜事,也会帮忙张罗,在宫中发赏钱、发喜糖,以沾喜气,祈求月神娘娘一年的福庇,让自己多得恩宠。

在昭阳宫外的小园子里,灯火阑珊的安静角落,翎皇均懿正板着面孔,堵住一位穿姜黄外氅的郎官。那郎官垂着眼,不敢正面看均懿,带着宫女步步后退,直退到梅园小路尽头的亭子里。

“夕照,把雀儿给朕带走,不到天亮不许回来。”均懿头也不回吩咐道。

雀儿的小脸煞白,求饶地看着夕照,夕照做了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头也不回就走。到了小路尽头,夕照便对一组铁衣宫卫吩咐道:“皇上和鹊御君单独在里面呢,你们要小心守住四边,千万别让任何人进去。”

说完便笑道:“若是皇上和鹊御君两个人出来,你们尽管护好了,要是鹊御君自己跑出来,你们可要拼命去拦,明儿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裕杰见均懿面上严正,眼里隐着雷霆之怒,想到她最近在朝堂上的威势,自然不敢直撄其锋,心里有些发慌。

饶是他武艺卓绝,也不敢用这个来对抗均懿,一直被她逼到亭子里的石桌旁,再退无可退,只得双手反在背后按住桌面,低着头不说话。

均懿倒是像捉到蝴蝶的猫儿,慵懒地缓缓开腔:“再给我逃跑试试啊?”

裕杰肩膀一颤,简直要钻到地下去。凭他的耳力,早就听到了夕照的话和周围逡巡的铁衣宫卫脚步声,知道此地已经被她清了场,自己今晚这场独处,是避无可避。

均懿方才多吃了两盏酒,脸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再趁着些微的怒意,眸子亮闪闪的,透着凌厉的威严。裕杰只敢偷偷地扫过去两眼,就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比之昔年初结发时更心动十分。

他有些期待,也有些慌张,不知道今晚又是怎么个发落的法子,直到被她按坐在亭边的石凳上,紧紧扳着下巴,被迫抬起了头。

他轻轻闭上眼睛,眼睫微颤,喉结滚动,一副予取予求的无奈模样,总算让均懿的心情顺了下来,带着笑意审他。

“怎么了,是不是怕朕?”

他只得乖乖承认:“怕的。”

“为什么?”

裕杰睁开眼睛,双目中闪着些雾气,心里却是有些明白,她想听到的话究竟是什么。

“我怕陛下今晚要跟我说,再也不要我了。”

均懿听得这话,早就动摇的心也是彻底地化了,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那有些泛起湿意的眼角,语气轻柔宠溺得不像话:“那怎么不早说,还跟朕斗气,斗了这么久?”

裕杰半真半假,抬着湿漉漉的双眼道:“是陛下厌弃臣侍,臣侍哪敢近前?如今有了这么多新人,满堂芝兰玉树,各有所长,我想可能陛下用不到我了……”

均懿嗤笑一声,口气恶劣:“你们郎官又不是宝库的物件,什么叫用不到?”抬手勾起他衣领来,“那朕今晚便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用不到’了。”

裕杰虽然迎合她的口味主动示弱示好,却没想到一个口风不严,被她说到这个份上,脸孔顿时涨得通红,手脚都没地安放,态度半推半就的,一路倒也跟着她进了昭阳宫中。

夕照早就来安排了今日的临幸之事,所以临华殿上下一应用具俱全,只是让铁衣宫卫远远守门,贴身伺候的宫差们全都远远地打发开去,给两人留了一个很有隐私的空间。

进得宫来,裕杰亲自动手提茶奉汤,吃过宵夜,又侍奉均懿卸妆更衣。这些事原是他做惯了的,几年未做,手生了不少,幸而专注起来也做得流畅,渐渐消了些畏惧,脸上也带了点笑。

均懿却不阴不晴在镜中瞥他一眼:“有什么好高兴的?到底是装着怕朕。”

裕杰心里明白她还有些余怒未消,静静收敛了笑容。为她收拾完后,自己也匆匆解冠,除去了外衫,走到床边跪于脚踏上,低声服软:“请陛下饶恕,臣侍是真的知错了。”

均懿应了声,反问:“错哪了?”

裕杰闷声回道:“臣侍不敢说。”

“哼,朕竟然不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裕杰眨了眨眼睛,话语中绕了些弯子:“陛下一直给臣侍留着体面,臣侍自然要好好珍惜,若是今晚再说出什么不知深浅的话,又要惹得陛下生气了。陛下赐臣侍的这道灯谜,臣侍解得对不对,都是陛下说了算。”

虽然手中无灯,但心中早就像被照亮一般,全然是通透的。均懿的哑谜,再也困不住他。

他知道自己是因揣测圣意而见罪,却又因揣测圣意而明白了自己见罪的原因。这些其实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朱雀禁宫之中是以懿皇为君为主,一切都要由她决定才对。

均懿总算绷不住,笑出声来:“好促狭的东西,反倒指摘朕的不是。”

裕杰轻声应道:“臣侍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均懿还是嘴上不饶人,只是语气轻松,根本没有为难的意思。

裕杰心里一动,欺身上得雕花床去,倒是反客为主,揽她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问道:“陛下今日专程来找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

均懿轻笑,捻他一缕长发,在指尖轻绕:“怎么说得朕这么功利?难道裕儿只可与朕同舟共济,不可以锦上添花么?”

裕杰低头笑道:“因我曾发愿,要以性命护陛下周全,所以陛下要用到我的事,少不得是要我抵命罢了。”

均懿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句句戳到自己最不能忍的点上,又知道他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今晚二人这样亲密,仿佛时间从没有消逝,仿佛还在互相扶持的从前。他确实如发誓的那般,保护她,相信她,曾在无望的暗夜中孤独坚守,毫不退缩。这份辅佐之功,莫说是后宫郎官,就算是朝臣,也合该讨个丹书铁券了。

他主动提及此事,自然是要拿这发愿的忠心,雪中送炭的功劳,向她讨那份早就应得的赏赐——

是那皇后之位,六宫之尊,堂堂正正在她身边的位置。

是他应得的。

第99章 除芥蒂君后两无猜

均懿轻轻叹了口气, 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疼惜。

唉,这便是公孙家的郎官。

偏偏就这么善解人意, 偏偏也不会隐藏自己的要求,偏偏会邀功, 会抱怨, 也会拿这英挺容貌做出些故意魅惑的情态, 以退为进, 以守为攻,勾得人心里发痒。

公孙家的郎官, 价值可不是在灶台, 也不是在床笫, 而是朝堂之阴面, 与皇上互为日月,控制大局。

怪不得公孙家出过两代皇后。只有他公孙家的皇后,是不甘屈居于后宫方寸,却敢与翎皇比肩的男子。

均懿将他推得躺下, 两人面对面躺着,顿时说出的话音也带了几分懒散,不同于平时:“就说你公孙三郎, 这么冰雪通透的人,犯糊涂也该有个限度吧!朕即位之前那时节,你确实态度张狂,言语有失。如果当时被人抓了把柄, 你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倒霉, 岂是遭些冷遇就能了账的?你倒好, 坐着冷板凳还不服软, 梗着脾气和朕犯倔,不是锁着宫门,就是推说病了,多半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若不是朕拿青鸾印吊着,你还不露面呢,是不是?嗯?”

一边数落,一边实在气不过,在裕杰额头上连连点了几下。

她如今身子大好,直戳过去也不留力,裕杰不敢碰硬,却也不敢真的躲开,只得眯着眼,由她在自己眉间留下一道红痕。

他也不愿误会加深,只得低声解释:“陛下虽然不来昭阳宫,但是一直顾着臣侍的体面,臣侍当然明白的……确实病了,如今才好不久……不敢欺君。”

均懿何尝不知道他是真的病了一场?

当时昭阳宫延医问药,药量下得有些重,逸飞来和她解释过,说是裕杰平常不曾生病,一旦被外邪侵袭就很麻烦,所以这第一服药剂量重些,往后会酌情减轻的。

由于养病避风,昭阳宫常常闭门谢客。均懿当时忙着处理水患的善后之事,想起要来看看他,却总是不得空。如今嘴上不饶人,只不过是赌气罢了,此时见他发髻松散,整个人斜倚在枕边,裹着一袭宽松的家常衣裳,倒有些落拓婉约的风流气度,更胜于少年之时,均懿这手,就渐渐软了下来。

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容,用指尖描摹这熟悉的眉宇。只觉得这张面孔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垂顺了些,不比往昔神采飞扬,萦绕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淡淡忧郁。

“在想什么?”她问。

裕杰语气有些沉重:“还是在想陛下的难处。”

“嗯?我能有什么难处?”

均懿在不知不觉间,就连称呼都松了口。如同继位之前在重明宫的时光,说起话来都是你你我我的,丝毫没有什么避忌了。

“若没有难处,何至于依赖公孙家的支持呢?陛下一向不喜欢外戚一家独大的局面,而今却这般公开高调地宠幸苑杰,又这样大张旗鼓来昭阳宫,做出与我重修旧好的模样……”

“哎?”均懿不满打断,“在裕儿心里,我这么喜新厌旧?”

裕杰笑了笑:“陛下心中装着河山社稷就可以了,我会谨守分寸的,既然厚颜跟您要了青鸾印,管着内务大事的权柄,便不能再占着恩宠不放手。今后日子还长,眼下在陛下心里留一点情分,免得以后在岁月里消磨尽了,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均懿听得脸色都沉了下去,裕杰却也不太担心。

他知道均懿的脾气,越是大事越要明说,最忌讳别人跟她虚与委蛇。趁着今晚她心情好,他索性把丑话都说在前边,也好过将来总是像前几年那样,不阴不晴,两下没趣。

这一番话听完,均懿是真有些着恼了。

她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登基以来收拢权力的手段也不差,如今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也算是值得信赖的君主,何至于让自己的枕边人做出这等打算来?

但是稍微将心比心一下,前几年她确实也是……待他确实有些过分薄情。于是也没什么立场去反驳,闷声抱怨道:“这不是专门来看你了么?一番心意,难道就落得这样的结果?”

裕杰只是轻柔回答:“不是陛下的问题,是我还不够好。我知道您早晚会想通,但我绝不希望您是因为身处穷巷,别无选择,只能选我,那样太委屈您了。”

话到此处,已是剖心掏肺一般。均懿那点顽固的阴郁,也终于被他彻底抚平,再度涌起怜惜之意,只是不好意思在口头服软。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都要打四更了,快些安置。”

裕杰轻声一笑:“如何安置?都听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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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折腾,到了将近五更,方才小睡一会,就到了清晨时分,有官员请示公务。

年下一般没什么急事,但官员们依然求见,无非是想在懿皇跟前做出勤政的姿态,让懿皇重视她们手中的事罢了。均懿仪态不佳,懒得亲自出面支应,便吩咐将会面请求一概推拒掉,将奏表搬来昭阳宫处理。

均懿趁着官员和宫差们来回传话的功夫,又眯了一会,裕杰却需要起身去安排今日懿皇在昭阳宫起居等事务,亲自盯着昭阳宫的小厨房呈上早膳,才去侍奉均懿起身梳洗。

均懿今日不必出门,起身来只是简单梳洗一番,也不妆点,只擦了些脂膏,素面朝天也颇为自在,眼光在宫殿陈设里到处打量。

昭阳宫大多和从前一样,忽而发觉正厅的条案上有些区别。仔细一看,原来正中间摆着一个檀木架子,安放着一柄剔透的水晶如意。

她随口动问:“原先那一座宝石盆景呢?”

裕杰走过来道:“收到库房了。”

“那个更好看,”均懿有理有据,“水晶不算名贵之物,镇不住整个堂屋的场子。”

裕杰笑道:“这哪是普通的水晶摆件,分明是陛下给臣侍的抬举,自然要占主位了。”

原是不久之前,上林苑外围发现了一个水晶矿。工部派人发掘了一番,得到的产量不高,成色却还不错,于是用那些矿料制了些精致物件,呈进宫来给均懿御览。

均懿见其中最大的物件就是一对如意,两副鸳鸯镇纸,还有几套酒器杯盘。于是当即将如意拆对,自己留了一柄,给裕杰这边送了一柄。鸳鸯镇纸自己留了一副,另一副赏给了雪瑶。酒器赏给灵竹一套,苑杰一套;还有些首饰,凑不出像样的大套,但凑成精致小套,装在小盒子里赏人倒也方便。

当时裕杰正在病中,忽然收到这柄如意,便明白了均懿没有明说的打算。他根据宫差们时不时传报过的消息,去细细想过均懿的处境,自己在当下能做什么。

经过一番起起落落,倒让裕杰的心境更成熟了些。直面现实,他只希望与均懿维持妻夫之间至亲至疏的君子之交。没想到均懿如此顾念旧情,给予他的比他期望的更多。

不过如今他并不因此患得患失,而是小心珍惜,谨慎经营,抱着长久和睦的目标,和她共同面对未来的一切。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局面了。

均懿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太透亮,体块也不大,摆在这显小气。待会儿嘱咐丹曦一声,让她在未央宫库房里找找好些的宝石琉璃什么的,给你做个像样的新盆景。”

裕杰笑着谢过:“有劳陛下费心了。”

回头一想,这两年冷遇,无非是和她不常见面罢了,这昭阳宫中的人员规制、吃穿用度、赏赐之物,终究是和别人不同,总是被她拔高一个档次的。

从前他陷入失落的心绪之中,自怨自艾,总是忽略这些细节的表示,如今看她当面铺排,心里涌起安定的喜悦。

朝堂之势紧迫,容不得再耍些小儿女的情怀,继续拖拉下去,两人一面吃着早饭,一面商讨北疆战局、雁盟重现、户部旧案、门户派系等难以彻底根除的积弊。

裕杰本来就对这些有所准备,此时再根据均懿的态度,帮她梳理着轻重缓急:

“臣侍以为,户部旧案之事当做优先考虑,此事若是做成,陛下下一步便可以在六部权柄上收紧一些。到时候,只要看好了两位仆射的站位,朝堂大局就是可控的。

“北疆增兵的事,表面看来很紧迫,实则暂时无忧。忠肃公殿下这几年一直在北疆镇守,太上皇先前派去的伊翰林也是个可靠的良臣,这文武俱全,比起前几年那样只辛苦雁将军一个,已经强了数倍。

“只等陛下在朝堂之上抄了那群硕鼠的底,就能挪出军费给忠肃公殿下,让她在边疆就地扩展新军,祥麟战事便可供给无忧了。臣侍会和太后、太郎官们交接内务,暗中清查雁盟动向,绝不会让朱雀禁宫和宗室门第被宵小渗透。”

均懿点了点头,道:“朕欲更改年号。”

裕杰认同道:“陛下即位已有大半年了,自然要该改新的年号,以示‘平治’延续。”

均懿却道:“不,不是延续,而是明确的改变。”

方才她说起别的还没精打采,现在说到了这个,思路彻底清晰起来:

“北疆边界,与祥麟的战事,是贺翎生死存亡之役。只恐怕夜长梦多,也该早些了结。

“以往贺翎的忍让,是为了大部分东部和南部百姓的富庶安宁,现今国力充足,局势稳定,已经是对抗祥麟的时机。此役务必雷厉风行,迅速调集全国之力,以冀一战退敌,进而趁胜划清国界,才是今后长治久安之计。

“这样的计划,并非适用延续‘平治’的吉祥国号,我想用‘鹤唳’,以尖锐的风声与鹤鸣,唤醒贺翎上下的戒备和警惕之心。等战事彻底胜利,再改为吉祥的年号,并大赦天下以庆祝。”

裕杰并不反对,但有顾虑:“鹤唳二字不好,有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灭自家威风的谶言在里面。这个国号很重要,应该在紧张之外,更有气势一些。反正礼部先前最擅长讨伐这个,讨伐那个的,就让她们操心,陛下来审定便是。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岂不更是好发落?”

均懿手指轻轻敲着桌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你且和公孙家长辈通个气,反正朕要发落的人,你们心里有数。如今朕还要办不少典仪,这礼部的官位可不能空置太久,一个缺了,一个就得赶紧补上,早做准备,可别误了朕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帝后99!

没有专门压在99章写啦,这是个巧合~但好有宿命感,我喜欢

第100章 改国号边关再鸣镝

明威元年, 二月初六。

懿皇趁新年之后的第一次大朝改了年号,朝中一时议论纷纷。

之前几任翎皇的年号都是祥和平静,少有破格, 而“平治”一朝换了“明威”,表露出明显的风向。

均懿专门增加了好几次朝议, 向百官申明现今形势。

过年后, 均懿也从未歇过片刻, 每天都在轮番召见各路文臣武将, 问民事,问战事, 将现今所有国内民生与边境民生总结出表, 念给满朝文武。

贺翎去年虽有涝灾之忧, 但整体还算是丰年, 水美土肥,风调雨顺,各地粮仓满盈,人人喜上眉梢, 是以新年祝福便为“天庆”。从平治三十一年的国库情况看来,税收也非常顺利,但边境的战事冲突, 是往年的十倍之多。

细作回报,祥麟王朝及周边游牧部落今年遭遇了严重旱情,之前几片人口聚集的绿洲变得贫瘠,略贫瘠的绿洲今年变为了寸草不生的荒地。牧民们迁地而居, 水草紧缺, 部落间摩擦争斗, 元气大伤。

即便在北疆赤狐郡战场之外, 漫长的国境线上,祥麟国游骑兵常常越过边界,在贺翎土地上掠夺粮食衣物,祥麟边境的一些地方官也趁机来强收税赋,民不聊生。

由于祥麟军频频滋扰已经迁移过的贺翎百姓,劫掠财物,边境关卡上的贺翎军便会加强巡逻保护。祥麟见贺翎出了兵,下次来劫掠的必是精骑,这样双方短兵相见,隔三差五就要斗上一斗,规模渐渐扩大,形成了现今的局面。

均懿仍与做太子时一样,坚持主战。

朝中也颇有反对的声浪,但均懿心意坚定,一准要战,云皇又缄口不言,捉摸不透,百官心中忐忑,只得听从。

均懿经过此朝,因与战事相关,在未央宫和苑杰说起。

苑杰一向开朗,这次却皱了眉头,想了想,道:“皇上,您把我发到边疆去帮忙吧!”

均懿见他认真,笑道:“朕不但有精锐大军,还有秘密筹码呢,怎么也轮不到后宫里的小苑杰啊。”

苑杰忽然坐起身,目光炯炯,认真地望着均懿,道:“皇上,你我既是君臣,又是妻夫。臣为君当赴汤蹈火;夫为妻当火中取栗、大海捞针。身为男子,理应护卫女子,供养女子,以生命保护女子安全。现今若苑杰去了,可以为国家解难,可以为皇上分忧,也可以全我自身之志。听说您已经贴出皇榜,邀请天下能人加入这场卫国的战斗,为何就忘了举贤不避亲?”

均懿见他这段话说得有情有理,又是为他心思感动,又是无话可以反驳,一时也结舌,过了一会才问道:“你双亲费了毕生之力,将你送进宫来,便是不希望你再去战场,朕若又把你送入险地,岂不是辜负高堂?”

苑杰急忙摇头,再次斩钉截铁道:“皇上,臣侍之母亲自然不愿意臣侍去打仗,可是咱们贺翎有万千将士,万千母亲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打仗。苑杰见过许多双亲在堂的兵士,被思乡所困,无心战斗,临阵脱逃,挨了军法砍了头。如果皇上派臣侍前去,他们会觉得皇上与他们站在一起,更坚定胜利的信念,天下的母亲也会宽心。何况苑杰此去是代表皇上,不可能在冲锋陷阵的兵卒行伍中,安全得多了。皇上就让苑杰去吧,苑杰会凯旋的!”

均懿一看他认真到这个程度,也坚拒道:“不行。你毕竟是朕的后宫中人,贸然把你派去,旁人知道会嘲朕国内无人,把御夫君都派去打仗,不成体统。”

苑杰急得离席跪下,拉着均懿的衣袖,语音哽咽:“皇上,在后宫中,皇上知道我不适应。我不懂政事,总是说起来惹您笑话,没有俊美的容貌,也不会细心帮皇上打理饮食起居。为皇上而战,这是我唯一能够帮到皇上的事情了。我心中爱重您,也爱重您的江山社稷,我想为了您保护这些,请皇上准许了我吧!”

均懿见他认真,心里也酸酸痛痛地,眼圈微红,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心绪,道:“朕允许你去,但是去的名目,随行的人员,还有许多细节,朕一时半刻不能为你打理周全,你容朕细细考虑。”

苑杰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两手捏着均懿的手,抬头看均懿时,紧紧地咬着下唇,泪水从眼中滴落下来。

均懿不敢直视他这可怜的神情,怕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一时做出冲动决定来。只觉得手背上被这点点滴滴沾湿了一片,才急忙用手拭去他的泪珠,低声责怪:“这是怎么说的?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说不过就要闹。”

苑杰抽抽噎噎道:“皇上,皇上哄我呢。这一‘考虑’,考虑到事情都结束了,苑杰还是在这耗着。皇上怎么能这样打发我?您这样不信我,比直接不让我去更难受了。”

均懿闻言,反而笑了,拿出手帕,将他面上的泪痕擦了擦,捧着他的脸道:“真不是哄你。既然应了你,总要做些万全准备,总不能骑上马直接跑出去不是?这样吧,朕和你约定好,十日后贴皇榜宣布让你去,好不好?”

苑杰这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道:“皇上是金口玉言。”

“那当然了,朕既然说了,就不是哄你的。你放心。”

“多谢皇上!可是,苑杰膝盖麻了,站不起来了……”

“你活该。”均懿好气好笑,想要找内侍进来扶一把,苑杰又嫌丢人,磨磨蹭蹭了好一阵子,方才没把糗事传出去。

//

几日时间,倏忽而过,在长庆宫的书房内,太上皇陈半云正在饮茶。

今日云皇颇有兴致,喝的是用煎熟三滚的雪水泡了新鲜的梅花,一股子淡雅香气袅绕在东暖阁中,今日当值的宫差也每人分到一盏。除了铁卫们依然屹立在门外,其她长庆宫中之人,都浸泡在闲适的心情内了。

云皇同几个年纪才刚理鬓的小宫女们说笑逗趣一晌,忽然放下茶盏,叫身边宫使道:“木李,去门前迎公孙行走来。”

眼下,公孙苑杰位居五品“行走”,和均懿太子时期的一些郎官品阶相当。

这其实不太公平,苑杰自己也感觉得到。他常年在边关历练,对危险的事情有敏锐的直觉,所以他这“行走”之位虽然惹眼,细算下来殊无过错,让妒忌之人也没处下手。

小宫女好奇问道:“太上皇,门外还一点响动都没有呢,您怎就知道是小公孙郎官来了?”

云皇微微一笑:“因为他有一种新奇的味道,和这宫里的香薰味大不相同,等你们到了寡人的年纪,自然也能辨别。”

说话间,门外便有了响动。木李宫使刚刚出去才说了个“请”字,便听得苑杰在门口朗声喊道:“母皇,我来了。”

在隔间里的宫女们纷纷上前,迎到门口帮他除去了沉重的外套,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进来,笑嘻嘻地看着云皇行礼问安。

宫女们斟上茶,苑杰便坐下。云皇让他坐近些,苑杰只忸怩了一下,就大大方方从命,挨着云皇坐了。

云皇是个沉稳冷静的人,但自来喜欢苑杰这种活泼天真的子侄晚辈,在这一批进宫的新郎官中,对他格外宠爱。

苑杰当然知道这是因着懿皇喜欢他,云皇这才爱屋及乌的缘故,不过他也不介意这些,谁对他很好,他就会对谁很好。没见过几面,就高高兴兴地改了口,管太上皇叫母皇,不怎么拘束君臣之礼。

宫女递过手炉,给苑杰抓着暖手。云皇微笑着问道:“苑杰也开始为皇上的事情发愁了?”

苑杰惊讶道:“母皇,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云皇故作疑虑逗他道:“嗯?不知道呀,只是看你的神色,像是有为难的事情,想让母皇帮你做说客?”

苑杰在均懿面前态度坚定,可到了云皇面前,反而升起一股怯生生的感情来。他想了又想,方才开口:“母皇,我希望能去战场前线,帮皇上分忧。”

“战场很危险的,苑杰不是去过?”

“母皇,正是因为去过,才希望帮皇上去看一看,感受一下。如果打起仗来,边关的战报送回朝廷时,战况都已经改变了,无法及时做出反应,皇上处在被动。可是我去了,代表着皇上,就可以及时做一些决定,变为主动。虽然我跟前线现在的将军比起来,经验稍有不足,可是只要皇上信任我,把我放出去,或许有些事情能用得上我。母皇,你觉得可以不可以?”

云皇不答,却抬起头,又向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笑吟吟地对木李、木桃几位宫使道:“刚才让你们出门迎人,你们就去得慢了,这次可要快些,去吧,又是一位公孙郎官到了。”

木李不敢怠慢,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只见裕杰一脸惊讶地进门行礼道:“太上皇,您怎么知道是臣侍来了?”

云皇但笑不语。

苑杰上前行礼,裕杰看见又更惊讶:“我正要找你!你却在这!”

苑杰知道宫中什么事也瞒不过他,不难看出,找自己一定是为自己请命去前线一事,不好意思赔笑道:“让三哥担心了。”

裕杰本来预备了一堆劝阻的话,但是当着云皇的面,自是不好说,只好坐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看云皇,又看看苑杰。

云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你们两个有事,尽管在寡人这里说,倘若商量得晚了,被太后那里知道……”

裕杰果然一脸犯愁的模样,不自觉皱起了眉。

其实他心中知晓,公孙太后没有现身说什么,也没有传来反对的消息,一定是因为云皇心中也是支持苑杰出宫去前线的,劝服了公孙太后。

为什么云皇会支持这件事呢?

即使前线刚好需要人去做监军,那满朝文武,不乏可用之人,有什么理由动用一个内宫郎官前去?

裕杰自然不敢去问云皇,只得转向苑杰劝道:“贤弟如何这般坚持要去危险之地?倘若是因为宫中那些流言侵扰,让你觉得不舒服,还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化解,何至于跑到边疆去逃避?”

苑杰摇头道:“三哥,不是这样的。我不比你们有能耐,我不会在内宫里做事,所以就想着,只有战场前线的事情是我擅长的,可以帮得上忙的,是我主动向皇上要求的。”

裕杰皱眉有些严厉地问:“那你可知,陛下为何应允?”

苑杰自然不知:“我不知道,请三哥赐教。”

裕杰一脸阴郁神情,抱怨道:“若我知晓,还找你来问什么?陛下忽然之间要拟旨,做这样荒唐的事情,根本就不考虑一点朝堂和内宫的影响,一个二个肆意妄为,有没有想过别人的处境啊?”

【作者有话说】

宁静的日子已经打破,大主线合龙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