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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1842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临剑阁比武定高下

云皇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微微笑着不插话。

苑杰低着头,过了一会, 才望向裕杰,开口道:“三哥, 你知道的, 这宫里闷得很, 我真的一天也待不下去。我在这里, 你也总被人指点,咱们关系好与不好, 都会被人说这说那的。”

裕杰急迫打断:“你放心, 这些我会帮你处理, 你不必——”

苑杰反问:“处理了现在那些, 将来又有新的流言蜚语,又要怎么办?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裕杰急道:“那就再——”

苑杰倒是比较平静:

“三哥不必哄我。如今因为我住在皇上的眼前,确实有些好处,不仅品阶破格升级, 还压过很多有资历的郎官,让他们连见到皇上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心里恨我,我知道的, 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占着皇上的恩宠。

“我在这内宫之中,做什么都做不好,别人说我几句,我自己想一想, 也都是有道理的。我没有资历, 没有后盾, 也没有什么出身名声的, 只不过得到皇上一时的喜欢,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种喜欢能长久啊。

“不瞒三哥说,这次请求去前线,我也是有私心的,是去捡功劳的。我就为一个名正言顺。不论在前线究竟如何,待我再回来之后,这内宫之中谁要再说我坏话的时候,就得先想想,他们自己敢不敢为了皇上去边关打仗?我要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再也没有议论我的资格!”

裕杰抬高了声音反驳道:“若只是这样,那有何难!你可以采取别的方法吧!为什么这么过激?流言蜚语,我也可以帮你挡住的,在宫里,咱们兄弟走的这么近,你忍耐一段时间,自然也会成为资历,何必急着去受伤,甚至……甚至……”

“送死”二字,差点脱口而出,是他硬生生忍住,压着舌根往下吞了两遍,嗓子都哽哑了些。

长庆宫内侍很有眼色地上前,在裕杰背上轻轻抚了几下,低声道:“御君克制些,小心气坏了。”

裕杰反复提醒自己,这里是长庆宫,是太上皇座前,不可越矩,泄下气来坐了回去,恨恨瞥了苑杰一眼:“总之,不允许你去。就算陛下允许,我也不会允许。”

苑杰却很勇地挑衅道:“三哥无非是担心我的能力。都是公孙家子弟,三哥还没有实战过呢,怎么就知道我不行?”

云皇听到这里,倒是气定神闲,唯恐天下不乱似地道:“三郎听听,这小子被懿皇宠得无法无天,你想不想揍他?”

“我……”

裕杰觉得,想。

云皇立刻指路:“不如你们兄弟两个到紫微剑阁去耍一耍吧,谁赢了就听谁的,是不是公平?”

苑杰吃惊望着裕杰道:“三哥,你练剑?”

裕杰这下是彻底被他点燃了怒火,立身大声道:“公孙苑杰,我练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给我拿出你的本事,输了就不许再提什么出宫的事!”

苑杰见过两军骂阵,什么难听话都有,裕杰这不疼不痒的几句,他还不看在眼里,满不在乎地犟嘴:“若是三哥输给了我,可也不许抵赖。”

说着,将手掌一扬。

裕杰毫不犹豫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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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家两位郎官要击剑比试,云皇亲自压阵主持,这消息迅速传开,不在勤的宫女内侍们一窝蜂地向剑阁涌来。

逸飞在御医所也听到了消息,好奇之至,想去观看,但是想想此事蹊跷,不敢贸然前往。正犹豫着,忽然见宫女来传话,云皇安排当值的御医去紫微剑阁掠阵。

逸飞怎么可能错过这种好机会,亲自领了差事带人前去。

从御医所到紫微剑阁的路上,可以看到聚集在一起的郎官们。

这场面已是第二次了。

不过,说起来,两次都是因为公孙苑杰这小子。

逸飞差事在身,来不及多看热闹,带着手下的医官和医徒,匆匆跟着护卫之人小跑步进了紫微剑阁,向左一转,再上楼,眼前就是一座宽阔的击剑场。

场中硬木铺地,中间以矮栏围起八卦方位图形,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名剑”。仔细看去,那些剑都是木制,并非利器。不知做了什么处理,木剑之上隐隐有些暗沉的光辉,想必也不是凡物。

场中还有各种奇门兵器、刀枪斧钺,均是木制或竹制,无法伤人,仅作切磋之用。

一见了医官们到场,马上有人来接应着她们去旁边备场。其余宫女侍卫们都自行找位置,席地围坐,准备观战。

新进宫的郎官们,大多因为畏惧着云皇威仪不敢接近,观试主席之处,只有公孙太后带着几位太郎官陪坐在云皇两侧。逸飞到场不久,只见灵竹也翩然而来,向云皇和太郎官们问安。

内廷官吏和宫差们见到灵竹现身,又是一阵骚动。

灵竹相貌俊逸,品格孤高,书法名动京华,又有深厚的文教之功,许多内廷官员和宫差都仰慕其名声已久。尤其是男子文吏,大多是士族分支出身,不少人都在心中悄悄崇拜着他。只是灵竹为人低调不善交际,难得见他凑热闹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今天遇到怎可放过?

灵竹被公孙太后相召,坐在太后侧席。太后身旁亲近的宫差见机会难得,纷纷递上手帕,求灵竹赐书留念。灵竹见公孙太后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他便也不敢推拒,就讨了笔墨,在茶几前挥毫疾书。

写完了太后宫差的,又有宫差受了鼓舞前来求书。灵竹认得她们尽是各宫里有头有脸的贴身心腹,也不好厚此薄彼,只得再写下去。最后竟是一口气写了十几条帕子和花笺,在开赛之前忙得不可开交。

逸飞以过来人的身份远远看热闹,只庆幸医官的位置离她们远些,免得自己陷入这种局面去。他在桌子侧边坐着,看医徒们打开箱子清点药品,又等了一会儿,见两位比试者进了场。

逸飞虽然见过思飞他们习武,但心中知道,和公孙家的尚武家风比起来,思飞那样的小打小闹根本不够看。他望向场中,心中隐隐期待:“两个公孙家的儿郎比拼剑术,想想都精彩。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不知道是谁能技高一筹。”

裕杰身穿白色劲装,以杏黄布帛绑扎起手脚,腰间紧紧扎着一条黄色的丝绦。透过白色布料,隐隐看到肌肤有着结实的块面,并微微凸起。

这位公孙三郎平时看起来身形较清瘦,如今算是见了真章。举手投足间,气质很像一只轻盈的螳螂,潜行在草丛中,等待一击制敌。他在手边随意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竹剑,便进入了场地。

苑杰穿着黑色的劲装,以海棠红的布帛绑扎手脚,腰间扎着红色的丝绦。他直立起时猿背蜂腰,肩背清晰的肌肉轮廓使人完全无法忽视。这是每个人都不意外的画面,虽也俊逸,但比起裕杰少了几分惊喜。

他紧盯着裕杰的动作,自己也拿了一柄与裕杰一样的竹剑,抬脚进入场地。

裁判宫女确认两人进入,又将比武区域周围肃清一空。观众席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窃窃私语和轻声喝彩连续起来,声音如一群蜜蜂,嗡嗡不绝。

裁判宫女敲下第一声战鼓之后,满场噪声戛然而止。

一时之间,从纷乱热闹,转为几乎鸦雀无声。这冷凝的气氛,让人觉得仿佛在此时呼一口气都能滴下水来,打破一切宁静。

场地之中,裕杰先动了身。他谨慎地将脚尖向前半步,划了一个半圆,以微侧的角度站立,持剑手略抬起,另一手护腹,这是起手要攻来的架势。

苑杰见状,双脚分开扎稳在地,做好了防护胸口的准备,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的动作。

裕杰抬脚,向坎位一步踏出,动作奇快,一眨眼便欺近对手,手中竹剑狠狠向苑杰的腰眼抽去。

而苑杰拧身错步,借力施为,紧贴着裕杰的背滑到对手的反面,背对背这么一错身,就用脚底直勾裕杰的脚踝,腰也拧了过来,手中剑向外挥,划出一个大半圆,意欲划向对手的膝弯,限制他的行动。

苑杰方才伸开手臂,那剑尚未沾身,裕杰就已在他要下手的地方等了多时一样,竹剑上扬,挑开对手的剑锋,清脆的击打声让观看者们捂住了嘴巴。

若是猝不及防,或者武器有足够大的重量,苑杰手中剑应会脱手。饶是竹剑,苑杰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

苑杰顺着对方剑锋的方向,将自己竹剑顺着对手的剑刃滑过,以此卸去虎口处的震感,同时绷紧脚背,缠住裕杰小腿,用力一勾。

裕杰顺着对方勾脚之力,扭腰踮脚跃起,手在苑杰肩膀一按,人已翻身跃过对手头顶,跳到苑杰的正面,以下坠之力将竹剑劈下!

苑杰见裕杰之轻快远远超过自己的预估,心知道不能硬架竹剑,便在脚下改了步法,脚尖划个弧线,弯腰向后滑行一步,却还是闪避得慢了半步,被裕杰剑尾扫到肩膀,发出清脆的一声,随即只觉得火辣辣地刺痛。

这点小伤,还造不成行动上的障碍。苑杰略一活动肩膀,趁对手刚落地,手中竹剑直刺而出,意欲用剑取其腹部。裕杰手中的剑却再次以奇诡的角度穿出来,将他的剑尖拨开。

一回合变招数次,终于招数用毕,二人对彼此的路数都有深一些的认识了。这让二人更加谨慎地观察着对方动向,再不敢轻言胜败。

很快,两道身影又缠斗在了一处。

苑杰只是凭初生牛犊的一股冲劲,硬碰硬接了几招。裕杰心中怨念更甚,手下发了狠,竹剑如夏日的急雨,一迭不停地抽打过来。苑杰左躲右闪,略显狼狈;裕杰斗得兴起,越战越勇。

宫中也有不少关注苑杰动向之人,看这情景,不由得暗暗为他捏着一把汗。

裕杰手中虽急,招式章法却流畅整齐,一丝不乱,很快掌握住了节奏,将苑杰压制得有些焦躁,索性吼出一声“去!”,抽出手中剑高高抬起,直劈而下!

裕杰抬手格挡,不知不觉间内力贯注到木剑之中。想必苑杰也是用了真力,两把木剑难以承受,就在这次相击之下,“噼啪”一声,同时断裂开来。

两人已经忘了情,心中只有要决胜负,早已经忘了原先的约定只是比剑,把残剑随手丢开,赤手空拳再缠斗到了一处。

第102章 合宫帷私语立分晓

若说这武艺之中, 剑是翩翩君子,那拳头便是俗世小民。君子的约束一旦放开,方式如此简单纯粹, 更适合情绪的爆发。

裕杰通身的血液贲张,渐渐使出不留底的本事, 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快要收不住了。难得他这样失态, 也幸亏是对着苑杰发挥, 若是对着别人, 只怕场中对手早已受了重伤。

他这样失控,也源于他从前过于自信。

“七如君”的名号, 在京城中流传了这么多年, 即便他早已入宫, 坊间还能有人津津乐道。可实际上, 这几年内宫事务缠身,让他疏于苦练,剑术比之从前并没多少长进,在这逆水行舟之际, 却见苑杰闯进了这座平静的朱雀禁宫来,打破了他的信心,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机。

今日一交手, 才知苑杰的武功卓绝,更胜自己当年。

“刚才气势汹汹,还想着要教训他,真是一场笑话。”

裕杰心里空虚与憋闷全然无处发泄, 手中再度勉力, 配上他身法迅疾, 竟毫不顾防守, 一味猛攻将对手笼罩在攻势之中。

苑杰再迟钝,也已感觉出他打得出了全力,知道他恼自己不懂事,心中也有些后悔,暗道:“怎么就闹到这样,白白给人看了笑话,大不了输了这次,私下慢慢说啊。”可是在裕杰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之下,他也无法找到更好的机会结束比斗。

忽而场外一声鸣锣,如炸雷一般,惊散着紧绷的局面。接着,便是开道银铃晃动,叮当,叮当,肃清剑阁通道。

天子仪仗礼乐之声,从剑阁的楼下,渐渐向楼上而来。

当仪仗前列的内侍和宫女双双对对手执礼器和旗幡走进来的时候,除了太上皇一众长辈,其余内廷官员、宫差人等,全都离座躬身,静待圣驾到来。

场中两人心中一惊,也停手躬身,向入口方向行礼。

裕杰的气息还未平复,心跳如擂鼓一般。

两人不知已打斗多久,他的情绪已经发泄出去了,这下停手才觉得不好。他的心停下来了,全身骨肉还紧绷着,奔流的气息和热血在胸口横冲直撞,让他眼前稍稍有些发花,脑际嗡嗡作响。

回想方才,丢开断剑之后的时间,他脑海里差不多是一片空白,竟然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两人是如何过招的。

他这才转过心念,暗暗后悔:“真是糊涂,一动起手来,竟然连该有的风度都忘了个干净!我虚长他这几岁,如何不能更谦让友爱一些,如何不去努力避免事端,反而这样火上浇油?”

现在陛下也知道此事了。

“她一定很生气吧?很失望吧?觉得我是如此不堪重任的轻狂男儿,她是不是又会放弃我了……”

他这心里,又是羞耻又是惭愧,恨不得剑阁的地面赶紧裂开一条缝,让他躲进去,也好过这样原地等着发落,等着无法挽回的错误酿成苦果。

“你们两个,当真是好得很。”

均懿是先有这句,才从剑阁入口处露了面的。

剑阁众人这才来得及跪拜行礼,高喊“恭迎万岁”。均懿却直接走到场边,一点不留情面:“都给我滚出来!”

两个公孙郎官一身的热汗顿时转为冷汗,低着头灰溜溜退到场边,小声请安。均懿面色阴沉,盯着他们汗湿的鬓发和衣衫看了看,终是吩咐:“先下去收拾干净,再跟你们算账!”

//

未央宫寝殿的碧纱橱中,地面青砖下面都是中空的,烧着热腾腾的火龙,整个隔间都温暖如春。

请罪的两位郎官穿着单薄的素纱衣衫,披着发,赤着足,并肩跪在那里,这么仔细一看,脸庞眉眼还真是有些相似,当真是公孙家出身的好儿郎呢。

“陛下,不怪苑杰,是臣侍失了分寸。”

“皇上,别怪三哥,都是苑杰不好。”

“呵!朕一眼没看见你俩,闯祸丢人的本事都不小,这会子在眼皮底下,倒来演兄弟情深了?”

均懿手里抓着一根竹条,抽在地面上是噼噼啪啪的脆响。在这节奏里骂人,威慑力更高了些许。

这竹条原本是挂在衣架旁边,用来撑起外套大衣服的袖口用的。方才均懿见公孙兄弟这两副德性,当真觉得自己是朱雀神附体了,因为她简直气得全身上下都冒出火来!在寝宫里团团转之际,无意中把这东西拿了下来,觉得倒是顺手。

她拿着这东西,发泄情绪也有个出口,气息总算通顺一点,可以坐着骂人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毛病?啊?朕说了,这已经是决定好的事了,某些公孙三郎你只需要写个内廷文书而已,怎么这种差事委屈你了?还有另一个狗东西!让你等几天,等几天,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自己看看干的什么事!”

一气之下口不择言,手里竹条作势挥出。

没想到,她虽是虚的,那两位心里有鬼,只是当了真。

苑杰是行伍之家出身,从小到大双亲气急了动手也是常事,反正皇上又不是习武之人,又能有什么严重后果?他是横了心要坚持到底,暗自想着:“她愿意打,就打我几下好了,总比收回成命的好。”索性一动不动地杵在这。

而裕杰心里就更过意不去。确实如均懿所说,原本他只要听命写个文书,又何必这样气急上头,坚决反对呢?他心中也在想:“是我带累苑杰,万一陛下真的听我谏言收回成命,难保苑杰觉得她朝令夕改,心中有芥蒂。他既不能如愿,我也不可能让他受罚的。”

于是这竹条落下的时候,一个闭眼垂头毫不动弹,另一个却是抢上一步抬手阻挡。

只听“啪”地一声,隔间里三人都静默了一霎。

竹条细长,破空甚急,不但将裕杰手臂上抽出一条红痕,也刮到了他鬓边破了皮,渗出一点珊瑚珠来。

苑杰惊叫了声:“三哥!”又着急叫了声:“皇上!”却也说不出别的道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原地干着急。

均懿立刻丢开凶器,急忙离座下来查看。虽然嘴里斥责:“多事!谁叫你上前的!”手却微微发颤,几乎不敢去碰他的脸。

方才两人比武,身上已经有些淤血的痕迹,再添这点小伤,其实算不得什么。裕杰不过是被打中那一下有些懵,被均懿这么一说,红着脸轻声告罪:“臣侍有错,理应责罚,只要陛下消气就好。”

均懿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各种翻涌的情绪,想了想,向苑杰一指,道:“你出去。”

苑杰一惊:“不,我不去!皇上你不能这么对他!”

在他的印象里,母父长辈用上棍棒手段教训小孩并不稀奇,但是这敞开门户热热闹闹的揍法,和关起门来认认真真的揍法,绝不是一回事。

他见过其她军户人家的小孩,被大人关起门来揍,至少明天要瘸着腿去学堂的。他觉得,母亲的同僚顶多七八品,行起家法就这么凶了,皇上的家法,那不是更凶到没边?

他这下才是真的怕了。

均懿沉着脸:“叫你走你就走,今晚这事不传第四人,还想出宫就给我闭紧嘴巴。滚!”

苑杰壮着胆子去扯她的袖口:“皇上,如果我不出宫了,你能不能饶了三哥?三哥也是为我好……”

均懿指着门口方向,冷冷瞥他一眼:“你先前的坚持,只是说着玩的?懒得跟你废话。消失,别再让我说一遍。”

苑杰方才倔强得像只小牛,现在整个都蔫了下来,人虽然往外走,却是一步一回头,脸色上写的全是担忧,恨不得把眼珠子留在这里。

但这隔间也仅有这么一方小小的空间,没走几步就必须离开了,只剩下气氛尴尬的二人,面对面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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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杰情知均懿是后悔的,但这种事情,肯定不能由她起头道歉。于是伸手握住她的袍角,低声示弱:“陛下。”

没有人在旁拱火,均懿倒也平静下来,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先起来。”

两人坐在榻上,裕杰再次主动道歉:“陛下,对不起,都是臣侍思虑不周全,惹了陛下生气。”

均懿说起来,还是有些气不过:

“我把文书交给你来参详,不是要你反对,是事情已经这么定了,你要帮我想办法,把这件不太合理的事找出合理的方式,帮我去说服别人。你倒好,先来说服我,说不服就去处理问题源头的那个人。我父亲就是这么做事的,这么多年来名声一直不好,你现在也学得这个样子,就没有想过这法子应该改改?”

裕杰想过,但改不了,只得沉默。

这么多年来,均懿也没少和公孙氏诸人打交道。在她的印象里,这属于公孙家典型的倔脾气:遇事先摆立场,再顺着立场把路走绝,不留一点转弯回头的余地。

太后公孙呈是这样的性子,吏部天官公孙合也是这样的性子,如今她家里这两位公孙兄弟也是一模一样。她没法更改长辈的习惯,只想跟自家的郎官好好调整。

惩罚是治标不治本的,还是需要说清楚,让他自己心里转过这个弯来,以后才不会会错了意,做错了事。

均懿的手指轻轻在桌角敲击,语气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苑杰外出的事情已定,兵部那边我已经铺垫过,右仆射也知情。无论如何,你给我出个名目,把这件事合理化。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以裕杰的才智,并非想不出,而是不愿想罢了。

他心里本来就有些想法,闻言立即抓住这一丝机会,先抛出要义来:“陛下,可以一手走明线,一手走暗线。”

均懿心意一动,明白他的意思:“一北一南,北明而南暗?”

裕杰点头道:

“是。既将苑杰派往北疆,顺便带上些吏部、工部、内廷官员,运些物资去劳军,朝臣或许更容易接受这种说法。等他到了北疆,将物资用到将士们手里,避免被人贪墨,这才不枉他亲自去这一趟,回来后也好计算功劳。

“同时,陛下派心腹作为钦差,往江南去巡查,起底江南世家的秘密,将户部旧案之中真正的积弊连根拔出。鱼米富庶之地必有油水,这一个巨大的进项,加一个不小的节省,无形之间就能增添许多实惠。”

【作者有话说】

你们有没有发现,均懿对各个郎官的相处方式都是不同的?混在一起就搞不定,私下独处才能达到目的。这大概就是,一个猴一个栓法(望天……)

第103章 迎风顺水亮明身份

均懿这才顺了气, 勾勾手指,裕杰便又凑近了些,怯怯地叫了声:“陛下……”

均懿方才便看到, 他和苑杰两个人身上各有新伤。她虽不会武艺,可一向见识多了, 撩开他的袖子看看, 就轻声一笑:“哟, 这是差点栽了呀?”

裕杰真没想到, 她竟然能看出来。

若是她全然不懂,只怪他挑起争端倒也罢了, 可她点明到这份上, 到底是什么心态, 真让他心里没个着落。

均懿扬起眉, 饶有兴味地调侃道:“还好方才我及时赶到,不然的话,若是你在这阖宫上下面前闹个当场落败,名声扫地, 今后可怎么办?跟贺太君一道儿出家去啊?”

裕杰无颜以对。

这个例子让他想起,传言贺太御君年轻的时候骄纵狂傲,屡次和别人发生争执, 总是被公孙太后压着教训。人到中年自己觉得没意思,想出家修道,最后还是被太郎官们抓出来分担宫务,到底没有避世成功。

他觉得均懿这么说, 是在点他不知谦让, 待人不睦。

均懿却笑道:“你且仔细想想, 为什么你们兄弟两个会在母皇面前吵起来的?为什么一吵, 她就鼓动你们去剑阁定胜负?”

裕杰皱着眉:“这……”

他倒是有些感觉,但只是不确定,更不敢主动说起来。眼下均懿这样发问,也算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均懿悠然道:“你可要当心了,母皇最擅长摆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哄你们跟她讲心事,然后不动声色地戳你们心窝,叫你们闹出些乱子,给她看着好解闷儿呢。”

她伸手将裕杰的脸侧轻轻拨弄一下,露出方才刮出的印记,口气温和:“对旁人来说,你们兄弟两个谁输谁赢,都是不重要的。只有对你们自己来说才重要。今后像这样被人挑拨、被人算计的事情还多着呢,你要明白自己是何等贵重,才能真正学会,凡事三思而后行。”

她袖子里熏过一些宫香,随着手指浮动,一丝丝淡雅香氛就萦绕在两人之间。裕杰方才心中都是不安和羞惭,此时此刻已渐渐平静下来。

“陛下,太上皇殿下是一片仁慈,为您全面亲政做铺垫,这才自囿于后宫方寸之间。今日剑阁比斗,臣侍看到内廷官吏和宫差都很热情,想必大家也都是盼望着在差事之余,能纷繁热闹一些。不如请内廷局拟出章程,时不时地在内宫范围里办一些规模不大的文武斗赛,既不铺张浪费,又能凝聚人心,陛下觉得如何?”

均懿赞许道:“这个法子不错。有了正当的比赛,人与人之间可以减少私下冲突,有个宣泄的出口。就选那些动静小,易于上手,还要适宜旁人观看的,譬如投壶、捶丸、拔河、角抵之类为佳。”

裕杰笑了笑:“还是陛下英明,远胜于我们闺中男子。”

“不许盲目吹捧,说得这般生分。”均懿又想起一事,“倒是有一桩家长里短难办的事,需要裕儿帮我参详一二。”

话未说完,她浅浅打了个呵欠。

裕杰近前侍奉,也不必叫宫差进来帮忙,只是简单理容,并不繁琐,他乐意亲手为之。两人一边走动,一边轻声地相谈。

均懿说了几句,裕杰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

原因为均懿允准了苑杰的请求,想要筹备将苑杰提升至十二殿下行列之内,就可以带上更多的人员和物资,去往北疆边境战场前线,看看局势究竟如何。

内廷局稍有动向,也瞒不过善王一系的眼睛。今日一早,均懿便收到了逸飞递来的请表。

逸飞道是前线军情紧急,难免缺医少药,从以往邸报上来看,军中伤残致死的军士数量过多,唯恐影响军心。所以,他自请随苑杰的队伍一起去边疆,一者押送药品解前线燃眉之急,二者带上御医所的医官、太医署的医徒,前去历练一番。

裕杰道:“陛下知道的,我的意思一向保守些。我想陛下这南北两线的计划,南边一线已经定下让悦王殿下前往吧?如此一来,若是玉昌郡主又加入了北线计划,一家子都为了陛下在外奔波,不太像样呢。”

“正是如此,”均懿是真的伤脑筋,“逸飞这小子,可比苑杰倔多了,他若是打定主意,是绝不会放松的。从他上表的时间推断,他根本没同雪瑶商议就决定了此事。我心中直觉,此事应该和雪瑶交代一声,可我又担心,如果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了他。”

裕杰闻言,心中已有主意,柔和提醒道:“您在其中不宜露面,免得惹了郡主猜疑。若想要派人打听消息,也不要显得太刻意。正好我今日收势不及,有些不舒服,明天我便请他来瞧瞧,顺便敲一下边鼓,听听他心中是什么打算。”

“你们何时这么熟了?”

裕杰一笑:“重点并不在我这里,郡主不跟我交心也是意料之中。倒是苑杰和他最要好,他从我这里瞧了病,必然要和苑杰见面说一说。直到那个时候,他说的才是真心话。”

//

一夜下来,外头的积雪化了不少。朱雀禁宫里的墙边、湖岸、花园的角落,悄悄露出许多幼嫩的新绿。

今天御医所是逸飞当值。其余高阶医官作为一家之主,在年节前后这段日子都需要处理很多家事,逸飞就主动担了更多差事。

念及昨天两位公孙郎官比斗,后来裕杰又留宿在未央宫,没回昭阳宫,逸飞就知道懿皇这小两口子没有闹别扭。他特意早起了些,不待未央宫来请,就主动去问安。来往一趟之后,才回医署来,简单吃些早饭。

刚端起碗,苑杰又急匆匆跑来。

“逸飞逸飞,你需要一直在这里吗?能出诊吗?”

逸飞知道他想说什么:“早起我去了未央宫,已经看望过御君殿下了。”

说了这句,苑杰还不满意:“我三哥怎么样了?”

逸飞反问:“什么怎么样了?”

不是他刻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是这小子问得实在不上道。结发的小两口子,又是最近小别胜新婚的光景,把个傻小子支开,在寝宫主殿静悄悄地一直待到天亮。

这情况来说,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苑杰还一脸着急,连珠箭似的说个不停:“我一早找你,就是想请你去昭阳宫看看我三哥,没曾想你已经去过了,你看着我三哥还好吗?皇上在吗?皇上她有没有——”

逸飞这早饭眼看是吃不下去了,也没好气,把碗筷一放,口气就有些冲:

“现在知道关心他了?之前干什么去了?大庭广众之下,兄弟两个都不留情面地动手,你说你这样像话吗?”

苑杰解释:“可是在我们军中,都是——”

“你也知道那是军中。”逸飞打断,“郎官,这是禁宫之内!安全!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这几句口角,一场比斗,就在宫中贸然集结这么多人,那背后有多少隐患你明白吗?懿皇最近事情这么多,你今天想一出明天想一出,到处惹事情,纯属添乱!”

苑杰自然知道自己的错处,垂头丧气地道歉:“逸飞你别生气啊,我反省过了,真的知道错了。三哥他劝我的那些话,说得也没错,他若是被皇上发落了,那纯属是被我连累的,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才想着弥补的。”

逸飞叹了口气:“你若是过意不去就安静待着,他不找你,你就别上杆子去烦他。”

“为什么啊?”

逸飞有点无奈。

苑杰虽然聪明,一点就透,可是他为人太单纯,想到什么事就立刻要说,喜怒全挂在脸上,一点委屈也不受,若是一直这样直来直去,即便出了宫,去了北疆,也还是不开窍。

此去北疆,等于踏上苑杰开的路,顺着他的风扬帆。虽然苑杰并不知道这一节,但是逸飞心里不得不记下这一笔顺风顺水之恩。

于是掰开揉碎地跟他讲:

“为着你出宫去北疆,内宫里、朝堂上,都有很多事情需要筹备铺垫,他哪能忙得过来?你这样坚持出去,已经是找了一桩这么大的麻烦了,这段日子,为人处世细节上也注意着些吧!

“你知道的,宫里又不是只有你公孙家这一对兄弟,别人家也有兄弟。你且看贺家那两个,虽然他们跟别人不对付,但自家一向是团结一心的,事事从不让别人看扁。而你昨天跟三郎闹的那一场,无论谁输谁赢,都是让别人看了笑话,让公孙家的家风蒙羞。

“你可能想着,你们虽然同姓,但是隔了房,原先素不相识,对不对?可是攻讦你们的人不会这么说。这其中还夹着懿皇陛下,她在朝堂上被人非议的事情又多了一项,后宅不睦,家主失德。

“当然,咱们说起来,你随口就可以和我解释。但前朝后宫这么多人,悠悠众口,你如何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比斗?做事情要大家一起做,大家都添砖加瓦才是好的,如今你能帮上忙的,就是静静等待出宫的时机,做一些说出来能为人称道的事,才能匹配大家为此时付出的辛劳,你明白吗?”

苑杰简直要对逸飞刮目相看。他真没想到,大家一样年纪,逸飞竟然这么有条理,简直像个长辈。

他这人不能动脑子,一动脑子就要动嘴:“逸飞,你要不要跟我去?”

他觉得自己这主意真不错,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说得越快:“你看啊,你在宫中,治的是君,是你的责任;如果到了战场前线,治的就是朋友,只要你努力去救人,就能得到感激。你在宫里做再多,别人也只当是理所当然。皇上家又不是你家,你这么上心,最后得到的只有无尽地值班!”

这一句“皇上家又不是你家”,说得逸飞又好气又好笑,抬头嗔道:“你到底是个没数的。”

苑杰嘻嘻笑道:“怎么会?皇上说我长进多了。”

逸飞懒得纠结这些:“你说得没错,我倒是也想去北疆,不过最近应该不能成行。算算日子,各属国朝贺新君的使节,就要从南边上来了。”

“什么时候?”

“按照祖制,新皇登基后,过一个年,他们就该动身了,那些百越之国和南海岛国,路程最远的怕是要三个月,历来都在三月初六大朝,三月十五离京,之后……”

逸飞正在按照记忆中的日子计算,苑杰却抓到疑点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还‘祖制’?你难道也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逸飞微微一笑:“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苑杰的双眼,慢条斯理地:“我是皇上的堂弟,悦王的侍君,善王府三郎,玉昌郡主陈逸飞。”

自从两人认识以来,都是苑杰让逸飞意外,这早春虽然寒冷,但是看着苑杰面对一长串称谓转不过来弯的迷茫神情,逸飞顿时感到一股春天特有的好心情,就连冷了的粥和小菜,吃起来也觉得很美味。

第104章 握瑾怀瑜万国来朝

三月初三开始, 鸿胪寺的早晨浸泡在各种声音中。

偏厅之内,各国使节分席而坐,面前摆放着上等茶水, 精致小点。仕女小厮穿梭其间,续水添杯, 迎来送往。谈笑声如蜂巢之内一般, 连声嗡嗡, 一刻不停。

鸿胪寺太卿权慧遐, 自觉得从前处理过很多大场面,而今这情形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每天当差没一会, 整个脑袋都被南方口音和夷族语言轰得没了知觉。

幸而权家世代都在这鸿胪寺供职, 宗家子女都能帮上一把。慧字辈和灵字辈的本家人员, 已不拘泥只用女子,也无论在朝中有没有官职,都在忙里忙外。有的负责收文牒盖印,有的负责接待, 有的负责翻译语言,有的负责监督后厨,分散了太卿不少的工作。

南越诸地虽然向贺翎皇朝称臣, 每年上贡的却无非都是些特产土货、马匹、珍禽异兽等,上等货或者真能算奇珍异宝的东西基本见不到,反倒是贺翎的丝绸、茶叶、粮食、作物种子等,作为回礼, 源源不断地流入了那些弹丸小国内。

贺翎上下心知肚明:表面看, 是贺翎国力强盛, 使这些小国臣服, 实际上,贺翎虽不怕她们挠痒痒似的作乱,却也不放心她们是真心追随,总是留有后手的。

贺翎上下皆知,若是边境一旦起了冲突,贺翎精兵不可能大举深入南越密林泥瘴,打起仗来算是事倍功半。好生养着她们的用意,是避免南方边境和东南海防生患。

这几年来,贺翎在北方边境燃了硝烟,和祥麟频频冲突,决战已迫在眉睫,四方各大小国都已耳闻。这些南方诸国,在贺翎新皇登基,并改了国号的节骨眼上,个个来得整齐干脆,都是各怀心思。

她们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能否在新皇这里捞到合适的利益。

对贺翎朝廷来说,这些人统统是来摸底线的,必须小心对付。

权家因为这次例行却又特殊的南夷大朝,早就开始周密准备,当家的官员们无心热闹过年,元月初三起就进入了紧张备朝的状态,与懿皇和云皇碰头了多次,家族内更是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议,事无巨细地探讨,在二月初就定好了外使在皇城期间的一切安排。即使到懿皇看过安排计划,批了准奏之后,权家也未能松弦。

因为权家人都明白,再缜密的计划,也无法预期到未来的一切事情,还是平时多做储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如权家预期,这次朝贺人数之多,让上下人手忙乱不堪。

到了三月初二,鸿胪寺驿中已经客满为患,喧闹如边境市集。灵字辈少女和儿郎们大多负责的是接待等杂务,此时个个忙得无法休息;分家出外的权家女儿,出阁的权家男儿,也都纷纷到鸿胪寺去帮手,连灵虎和灵竹这些人在宫中当差的,都要做一些宫内宫外交通传信、调派人手等事务,整日里来去匆匆地奔忙。

粗略一算,权家上下除了在位官员外,动用了至少百人,才将这么大规模的接待做完美。

三月初三起,有一些使节已经开始进宫,先行和均懿会晤。

但初三早上一起床,均懿就觉得有些身体不适。

她本身脾胃偏弱,又曾有积毒拖累,忙起来就总是头昏恶心,一般用膳之后就会恢复。

果然,今天的烦恶感在早膳后便消失,也不值得多加在意,于是均懿移驾永年大殿,去接见迦琅国和百恩国使节。

那百恩国钦差,看起来就是心怀鬼胎的样子,生得也是促狭样貌,小眼睛,塌鼻子,皮肤黑褐,配上厚厚的双唇,让人很难欣赏这副尊荣。她说话也很是简短,无非就是恭贺之类的虚辞,说完自己的,就拿眼睛不停地去瞟着迦琅国的使节。

那迦琅钦差的长相,还算说得过去,但望去也不是中原风格,讲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恰似江岸猿声啼不住,全是些听不懂的话语。均懿听了一段翻译,大概就是表达,迦琅大土司已经听说了贺翎和祥麟开战的情况,看新皇要怎么样处理和祥麟的关系。

均懿抬手叫来负责翻译的文吏,问道:“怎的她说了这许多,你翻过来入朕耳的却只有两三句?”

那文吏脸上涨红,紧张地小声解释道:“皇上,她态度不善,有些狂妄之言,却也不成气候,就不翻了吧……”

均懿冷冷一笑道:“怕什么,一字一句重新翻给朕听。”

文吏镇定心神,看了看手中记下的要点,重新复述:“臣闻北方之战,贺翎王朝已遭重创,只因主将无能,以致节节败退。三百里凤凰郡,尽归祥麟铁蹄。又闻之祥麟皇朝于马上起家,锐不可当,即将直逼朱雀皇城,试问此等战争,谈何胜利,若我王附属之国是这等软弱的国家,我王当亦可坐拥孔雀郡,皇上……这……”

说到后来,胭脂细汗涔涔而下,文吏偷眼瞥着皇上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了。

均懿嘴角抬起,眼里却无笑意,一字一句道:“所谓南国,据朕所知,除了小打小闹的村寨群殴,便没有了更大规模的冲突。甚至迦琅丛林各部,自从几十年前属我贺翎,才有了医药,知道肉食要烧熟了吃。这种程度,也敢妄谈战争?兵法上的虚实之分,恐怕你们听也没听说过,操心你们吃不饱的臣民去吧,我国与祥麟交锋在北方边界,算起来,与你们迦琅数千里之遥,在朕看来,就像脚趾去忧虑头发的事情。让你们的王收起这种幼稚的想法,不然,贺翎可以换一个王给你们。”

文吏挺了挺脊背,将这段话原原本本丢了回去,声音朗朗,回荡在大殿。

百恩与迦琅比邻,语言差不太多,听此话,也是一阵心慌没底:看这年纪轻轻的小皇上,说话办事倒是强硬得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时摸不出深浅,让人不得不忌惮几分。

文吏翻译到中途时候,均懿就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喉咙那么凉,一直凉到舌尖;舌根不受控制地涌出唾液,只能咬紧牙根,将欲呕的感觉硬压回去。可那南国语言又长又绕口,文吏声音虽然好听,可发音叽里咕噜的,令人心烦。

均懿努力控制着不拧起双眉,强撑精神忍耐着,好不容易等到翻译说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眼见那迦琅使者眼珠转了转,还想要说什么,均懿抬起手,几乎是吼道:“送客!关上殿门!”

两国使节被这严厉语气吓了一跳,抬头望一眼年轻的帝王,那目光阴沉,脸色铁青的样子,深深映入眼帘,刻在脑海,双双噤声不敢再言,跟着侍卫引领刚走出大殿,两扇大红漆门便在身后重重关上!

两国使节相顾,心里七上八下,开始后悔起自己嚣张的言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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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官吏、宫使等人,见到大门关上,心中亦有惴惴。乌轮和飞金两位宫女一直近身伺候着,此时双双上前去,小心地叫道:“陛下似有不适,可需要……”

“别说话!”

均懿烦恶感已经临近爆发,摇手止住她们,想要再次强压不适,但两人不放心,近前来那不放心地又叫了一声:“陛下!”均懿便再也忍不住,弯身呕吐。

两人大惊失色,慌忙招呼宫女们上前,有的搀扶,有的拍背,有的捧盂,有的打水,忙而不乱。

均懿呕吐了一阵,胃中空空的,一阵一阵犯恶心,一口气将早膳吐了个干净还不罢休,空呕得快喘不上气来。

宫女们慌忙安排去请御医来,又一班几人将均懿从金椅上扶起来,去偏殿暂时安置。刚站起身来,略一摇动,均懿就又作呕。如是三番,才勉强挪去偏殿,平时几步路的光景,又花了不少时间。

说来奇怪,到了偏殿坐下,反胃的感觉又没那么强烈了。

如此大差事,非得黄医正亲自出场才行。和御医前后脚赶来的是裕杰,他一到来,才指点几下,这场合的秩序就立刻明白许多。

裕杰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盏递来,这是用温水沏了云阳郡出产的上好细盐,滋味最是纯净,用这个漱口,后味不苦,舌根也不麻木。黄御医在给均懿推拿穴位,裕杰抬手将茶盏正送到她唇边。均懿漱了口,又喝了些温热的水,腹中渐渐安静,表情也平和下来。

黄医正搭脉一会,一丝笑容便浮上脸庞。又多搭了一会,更加了然,笑道:“陛下这‘病’,来得正好啊!”

正当此时,云皇与公孙太后双双驾到未央宫。一踏进门,便见到医官的笑脸,听了那句来得好,对视一眼,随即心领神会,也轻松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宫使中,有许多年长的“过来人”,也有些年轻却颇有阅历的,善解人意的,见到这样情况,心中也明白了几分,跟着笑起来。

苑杰赶来的时候,只见明明是紧张场景,却一屋子暖洋洋的笑声,一脸不解地看过去,可是均懿和裕杰也被大家笑得糊涂了,好像是大家都明白了什么秘密,却也没人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太后直接向裕杰道:“三郎快去把懿皇的腰带解掉。这等时候就要改服色了,你再记得吩咐内廷局织造,照着更大些的尺寸,做一些高腰款式的礼服和常服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说完了见均懿和裕杰谁也没动,呆呆地望着自己,笑着责怪:“怎么了,还傻在这里?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明白?”

“这是头一遭,怎么就能明白!”云皇乐得眯着眼睛,上前抱了抱均懿,“恭喜我儿,要做母亲了!”

苑杰喜出望外,一阵风似的快步进来叩头:“恭喜皇上!”

黄医正恭喜了均懿,又去恭喜云皇:“臣观陛下的情形很好,血气旺盛,从前的病根一点也不见踪影,和您昔日一般,产育必然不会遭罪的。”

说起这个,裕杰忽然心里一惊,叫宫差:“快,去内廷局调起居录来!”

偏殿内众人一下就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均懿。

在贺翎的家庭中,孩子是藉由哪位夫婿感孕而来,并不是很重要,但在皇宫之内,这些事情还是有必要记载的。若孩子出处不明确,则皇上有被魅惑之忧,是要整顿后宫、做一些大动作的。

第105章 讽国事巧言放异彩

前几任帝王之时, 倒也有这种事。

贺翎第二代帝王明宗,当年生下面貌相同的双星,便是敬宗与第一任的善王, 这同胞双子,得来很是蹊跷, 查不出究竟为哪位郎官所感, 只得将那段时间承宠的三位郎官都下了冷宫。

三位郎官坚称无魅惑之举, 但可能因正当宠, 被人眼红,搜宫时都找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后来尽数被赐鸩酒, 死在寒鸦宫内。

所以, 敬宗才会忌讳寒鸦宫的用处, 并疏远后宫,晚年又下诏不设冷宫,都是为给在寒鸦宫枉死的生父祈福。

由于出过这些意外,加之皇家传承马虎不得, 多年以来,御医所在千金一科上钻研甚深。

如今,贺翎皇朝无论御医还是民间医生, 都已经了解到,感孕之理并非只有“情”与“神”,还需要一些实际的接触,这其中另有规律。验证无误后, 由宫中改进了民间的配方, 制出轻巧便捷的如意胶, 就能在闺帷之中, 既享受情神兼备的妙处,又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难处,养息女子体质,提倡“生而优之,忧而不生”的原则。

云皇青年继位时,对后宫不甚热衷,她会先看好交感之人,再行天人之道,所以起居注记录毫无悬念,控制自身孕期得心应手,丝毫未见因私废公之事。

而懿皇此次孕育就很难说。她在各宫都有流连,起居注上常见的便有四五人呢。

从这方面来看,懿皇似乎不在意根源所在,“魅惑”之隐忧可大可小。即便她决定不在皇子玉牒上记述父亲这一条,也不会影响皇子的前程。

只是,究竟是哪位御夫君蓝田种玉,这个名分对男子们来说实在很重要,端看懿皇愿不愿意给她心中之人这份抬举了。

裕杰复宠比较晚,但复宠之后侍奉得频繁,难免心怀希冀,眼光热切了些。均懿情知也绕不过他去,便直接问询:“黄爱卿,朕何时交感阴阳而得孕,你是否能算出来?”

黄医所持之道,正是家传的千金绝学,技术高超。她能推算得出交感之期,前后误差也就三五日而已。均懿虽然广撒天恩,但也并非夜夜笙歌,顺着黄医正给的日子看来,交感之日恰在去年末尾。那段时日只有灵竹留下过入帷侍奉的记录,其余郎官都是陪伴而已。

公孙太后一听有了准信,立刻把裕杰叫到一边去嘱咐了。云皇昔日产育,都是他一边理政,一边照顾内务,很有些经验心得。

裕杰心里还没来得及失落一瞬,就被各种需要注意的事情塞满了。等到灵竹终于匆匆赶到,再次面对众人打量的目光时,他已经可以真心地送上祝福,心中也十分宁静平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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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日,迦琅来使口锋失利之事,在各国来使口中传了好几个版本,但结论就是一个——新皇锋锐如刀,威不可侵,须小心行事。

初四日,几个国家来使直接来表忠,道是去年雨水多,国内赋税不足,贡品减少,明年一定补朝,云云。

更有甚者,谟琳那国使臣直接舍了翻译,用贺翎官话道:“我处身为子国,一向尽忠职守,若有海上之事,我谟琳那便是贺翎坚固海防,请皇上宽心,并继续垂怜我国。”虽然政事无实话,但这话还是令均懿小得意了一天。

初五日一早,奉腊国使者队伍便抬着一口大筐进了宫。走在宫内,人人侧目。那筐中放着十数个绿色的大球,似瓜又不像瓜,似果又不像果,谁也没见过。

那大筐放在永年殿中的时候,在场之人看到这服色绮丽的女子脸上飞扬的神情,都隐隐觉得这不是送贡品这么简单了。

只有鹄御君权灵竹神色淡然,对那筐东西没有丝毫好奇,身穿朝服,坐在均懿下首,神采奕奕,眉目如画,不时和均懿小声说上几句话,两人相视一笑。

奉腊使者见礼后,便用贺翎官话大声道:“我们奉腊今年也没什么新奇物事来上贡,拿这一筐果子给各位开眼界。我国盛产这果,在座的各位,可能说出个一二?若是这果子都不能认识,又有何能自称天国上朝,来染指我国其它事情?”

此话一出,在座君臣心中都是一怒。

贺翎远远不到被落井下石的境地。忠肃公从南沼之地撤兵还不久,南方这些小鱼小虾就开始跃跃欲试了,安得什么心!

但是这果子确实无人识得,谁也不敢妄言妄动,若上前查看一番,却说不出所以然,丢脸面的是整个贺翎。

大殿内一片死寂。

灵竹环顾左右,振振衣袂站了起来,悠悠道:“各位在座皆是长辈能臣,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岂有不识此物之理?您各位查看,本宫帮各位做解说如何?”

当下陪客群臣才立起身,到殿中间去看那果子。

那果子入手坚硬,捏之不动,指甲掐下去,也不会像其他水果一样流出汁液,似乎是软木削成一般,各人心中都暗暗称奇。

但是灵竹给这个台阶十分好下,是以群臣们开始嘴硬。

“远处看就是它,近看更确定了。”

“呵呵,果然此物,这也没什么稀罕的。”

“以前也有别国进过嘛。”

“这些南国瓜果,无论看几遍都有趣得紧呢。”

奉腊使者不知虚实,见群臣一副了然样子,心中咯噔一声,正暗自思忖,只见灵竹踱步到了筐前,拿起一个果子来。

群臣纷纷回座,灵竹这顺水人情送的漂亮,人人心里舒服,愿意把场子交给他,只盯着他动作。

灵竹手心一翻,银光流转,手指间夹稳一柄极小的刀。均懿见过此刀,没有什么款式可言,外观不美,但拿在手里,形状却说不出地妥帖。这刀虽小巧,但是通身精钢,刀刃锋利,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灵竹自少年时,便不离身地携带此刀,一般不是危急时刻,并不拿出使用。

其时,人人屏息,看灵竹手腕上下翻动,将果子身上划出了几个道子。铁衣宫卫总督权灵虎早已经收到灵竹的暗号,就在此时卸下兵器,走入殿内,接过了灵竹手中果。

灵竹拿出丝绢,擦着手中利刃,缓缓道:“此果名椰,因体型硕大,南国一些地方俚语中,也叫越王头。你们西南诸国以至海岛小国,在百姓口中统称越地,这果子名儿如此,更显得几分有趣。”

他眼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穿着艳丽的奉腊使者,唇边挂着优雅的微笑,转头向灵虎道:“大哥,劳烦你顺着我划出的痕迹,像剥橘子一样剥开它。”

灵虎略一点头,真如破橘子一般,将那树皮一样的厚层扒开来。

群臣不知就里,只当是灵竹要空出手来讲话,只有那奉腊使节变了颜色。

以往奉腊没有铁器时,破这椰子果需要尖利的石头剥上半天,有了铁器之后,必须用砍树枝的大刀砍掉外边的木层,才能得到其中的果核,这两人一个用刀随便划了划,另一人脸不红气不喘就剥离木层,可见刀是宝器,人是力士,万不可小觑。

殿上群臣做戏做得很足,虽然心中暗暗稀罕,面上却拿出一副“早就见过”的态度,并不十分惊讶热络。

灵虎顺着刀痕,很快将果核剥了出来,壳上还沾着丝丝木质,递还给灵竹,转身出了大殿,从门前侍卫手中接过了佩剑,挂在腰间,继续巡逻去。

使节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

灵竹没有收起小刀,左手捧定椰核,右手在椰核上部快速削掉木质丝,道:“需要一只大碗。”旁边便有机灵的宫女,迅速拿来一个烫酒用的双层小盆。灵竹手起刀落,找到椰壳上脆弱的小孔打开,倒出里面半透明的汁液。

群臣哪见过这样神奇的果子,心里惊讶极了,脸上却还要继续做出“早该如此”的表情。

灵竹倒空了汁液,转头向奉腊使节道:“这果,是奉腊国特产,也颇似你国性格。外面木层虽像是防线,却抵不过略施压力。剥开之后,偌大一个壳子,只有这么点东西。”

将手中椰核放在整只椰子旁边,贺翎群臣中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灵竹将椰壳拿在手中把玩,继续道:“中间这壳子,才是最有趣的。看起来坚不可摧,却令人有孔突入。若是欲取其汁液,本宫还怜惜这壳子,但此时汁液已尽,这壳子还想藏匿什么呢?”说着,灵竹将椰壳抛起,自己向后退了半步。

椰壳落地,“咔”一声脆响,表面已有了裂纹。

灵竹再次捡起,重复摔打一次,那椰壳应声裂开来,一个小块已经摔离主要的部分,两个大块在地上摇动。壳子中是厚厚的白色果肉。

灵竹捡起椰壳,将小块的果肉剥离壳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转头向奉腊使臣道:“这看似坚硬无比的壳子,稍微摔打就会自身不保。到时候内中堪称精华的柔软果肉,也唾手可得。好比贵国之事,看似难解,实则需要一点小小的非常规手段,比如我手中,这样小小一柄刀,便可瓦解,是不是?”

群臣中不少人轻声道:“说得痛快!”

座上均懿也露出笑容,骄傲地望着灵竹。

权家的儿郎,就是为了在这时放光,才会进宫而来。且见他言辞犀利,寥寥数语调动群臣情绪,不动声色地控着场,确有些辅政郎官的风范了。

奉腊使臣咬着牙,面色苍白,忽然嘴角一翘,抬头道:“微臣斗胆,再问郎官一问:我国此次来朝,带来椰子果十五只,觉得足够分享,没想到这场合人太多,微臣可没有更多的果实,如何平分给各位大人呢?”

灵竹扬了一下眉,不暇思索道:“来使难道没有意识到,你代表奉腊的无理取闹,已经让皇上有了几分不悦?如今没有追究你国怠慢之责,已是吾皇仁慈,而你更没有意识到,以你国这样的弹丸之地,莫说以这些水果,即便以全国耕种渔猎的收成贡献上来,于我们贺翎来说也不值得当个正经事办。若再夹缠不清,影响后续诸国的会见公务,你承担得起后果吗?奉腊承担得起后果吗?”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外交:优雅地打机锋。

现在的外交:指着鼻子点名骂。

国家强大就是会有这样的底气~

第106章 不辞别远行赴边关

奉腊使臣不自觉地向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