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新人却念旧时事
均懿放下了邸报, 又把昨晚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先是灵虎跑来汇报,已经将公孙当宫交接给了夕照,夕照依着旧例, 先在芙蓉池中招待,接着她公务完成, 便回了未央宫。
刚到宫门, 见朝升和夕照两人凑在一处, 也不换班, 只是面有难色,在门口徘徊, 看到她回来, 撩起衣衫就跪下了, 纷纷说道:“陛下, 是小嫔的疏忽,请陛下责罚。”
均懿略有惊讶,止住了她们慌张的举动。
朝升双眉紧蹙,一双手不安地拧着衣带, 低头回话:“陛下,公孙当宫他……睡着了……小嫔不敢吵醒,但是按例, 公孙当宫应当等您回宫再做打算……小嫔疏忽,请陛下定夺。”
一向眼如弯月,面如晚霞的夕照,此时也面色如土, 抿着嘴, 低头嗫嚅, 快要哭出来了。
均懿忍俊不禁:“不是你们的疏忽。是这公孙当宫一派纯真, 丝毫不懂规矩礼节,朕应该先知会你们。不过,这事只有你们两人知道?”
两位宫女忙不迭点头:“小嫔怕小宫女们爱热闹,所以早早遣散她们换班去了,一直是我俩在这里守着。”
夕照先反应过来,食指点在唇上,面色好转:“陛下,今晚有什么事,我忘记了。”
朝升也跟着点头,面露喜色:“哪有什么,一切都没事。”
身边都是机灵的人,逗得均懿喜上眉梢,点点头:“这就对了。”
朝升和夕照方才受了惊吓,神情还有些恍惚。走进寝宫侍奉均懿卸妆脱了衣衫躺下,均懿便让她们自去安排。两人赶紧放下床帐,一溜烟消失了。
均懿躺在大床的内侧,觉得有些拥挤,推了推苑杰,苑杰便乖乖地向外让,还翻身向着均懿的方向。少年轻微的鼾声,也随着翻身消失了。
均懿静静地看着苑杰。
白天未曾仔细看看这个小当宫,夜晚看来,正是一副刚刚束发成年,稚气未脱的少年样貌。脸型略有些棱角,皮肤略显麦色,但双颊柔软,在热气熏蒸之中泛着蜜桃般的粉红,长相虽可亲,但在宫中算来并无特别出色处。
花名册上写,苑杰兵马娴熟,自幼读兵书、看列阵,自小随着双亲在鹈鹕郡营地里接受军中教养长大,已有一些战场历练的成绩,但是在诗文方面却完全外行,为人倒是她一贯中意的,诚实直爽的性子。
这样的男孩子,生来就应该属于沙场边陲。若是嫁与武官,妻夫一起论兵习武,才是好归宿。如今进入这深宫之中,他要如何消磨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长时光?
想到苑杰的姓氏,均懿便有些释然。
“吏部公孙和武洲公孙的名望大盛,完全将分支们隔绝在官场的边缘,想要让儿郎不再重复军家的命运循环,找一个好前途来出头,也只有将儿郎推荐给本家,送入宫里来这么一条路了。”
这孩子的母亲一定很庆幸,将他养育得仪表堂堂。她们想了多少主意,动用了多少家族中的关系,才能让苑杰获得这些许翻身的机会,当真是可怜天下母父之心。
不过也是可怜了这少年,被送到这样违背他天性的地方来。
下午灵虎也来说过寒鸦宫的情况,敬茹三天后会送来具体修葺内容的图纸和奏表。
均懿微微一笑:“在那地方住了月余,也真是为难他了。”
又想到这寒鸦宫里莫名其妙住进去一个公孙氏的后辈,而公孙太后尚且毫不知情,均懿就更想笑。
“外祖家也真是的,又要送个儿郎进来,又担心分走了裕儿的风头,只怕是千挑万选,从边角里抓出这个小家伙。没想到,这小家伙淡泊名利得过了头,若非这番巧遇,谁都不知道宫里竟然还有这一号新郎官。”
不过,均懿很是满意。
这次新进宫的郎官们大多出身武将之家,但是出身和自身的才能并不相符,也是后宫男子常有的尴尬之处。均懿早就想找一个能在宫禁、上林军等事务里分担帮忙的郎官,从前没有头绪,今后倒是可以试着用一用这位新宠。
熟睡在凤鸾榻上的苑杰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在今夜已经改变。
均懿来了这么久,一直看他,又觉得有些奇怪:“雁骓只要被人看着便会惊醒,她曾经说道,边军枕戈待旦,就连睡觉也是睡不沉的。今晚我看苑杰这么半晌,他都没有醒过来,是不是还未担当过重任的缘故?”
想到这里,均懿的心又沉重了下去。
雁骓那样警醒,是因为北疆事务千疮百孔,雁家又常在风雨中心,雁骓是替她承担了太多军务压力。
再推想开去,就更难受了。
如今贺翎也不太平,处处战事不休,尚不知道四围边境的各个军营之中,有多少这样的军中儿女,就连好好睡一觉也是一种奢望。
均懿全然没有上榻歇息之心了,又坐到了书桌旁边,移过烛台,看起了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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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尽开,雨后的晌午被太阳一晒,热热的蒸气弥漫在四周,均懿觉得手中公文软塌塌的,只怕受了些潮气的侵袭。
均懿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是在考虑她外祖家,公孙氏的意思。
若论亲情,外祖家倒是一直疼她,比母皇还舍不得她受委屈。
公孙太后从前做皇后的时候,虽常常训诫她,但也不过是口中念叨罢了,从没说过什么重话。她也不会相信公孙裕杰那种深得人心的照顾是自己悟出来的,定是太后耳提面命、事无巨细地嘱咐过侄儿千百遍,生怕女儿公务忙了、身体乏了、身边人不贴心了,全是为女儿好的打算。
她十岁之前,父后严厉,教她上进,为她讲各家利弊之事,与母皇论政之时,天家妻夫里应外合之道对女儿毫无藏私。
她十几岁时身子虚弱,父后也跟着日见憔悴,讲话口气也多有和软,竟是对她娇宠得多了。虽在她不发病时也曾有些小冲突,但事后父女并无芥蒂,倒是父后常常率先松口,像是补救幼年训教之严,反拿些可口的膳食和精致的玩器哄她。
现今她早已无性命之忧,可是父亲的小意也未曾改变。见她冷落裕杰,缄口不再劝和,公孙家也并不经常派内眷进宫来探望,裕杰的昭阳宫从炙手可热变得门可罗雀。后宫中都说公孙太后与德太贵君都是心冷的,撇下本家侄儿不去偏疼。
均懿小时候一直觉得,父亲尽心养她,是想让她争气,是为了公孙家的荣光。但现今再回头去想想,这么卓绝的公孙三郎,在公孙太后的眼里,远比不上他的女儿一笑。
当她缠绵病榻之时,在朝堂之上孤立无援之时,外祖家的助力像是护住雏鸟的羽翼,让她彻底明白了,公孙氏为什么有信心,能支持太子登基,也能养育出堪为皇后的儿郎。
这家人,虽然骄傲外露,在朝堂上多有跋扈之名,却实在是一腔碧血,事君尽忠。
若不是公孙太后带着公孙家坚定地守护住云皇的金椅,现今椅上便坐的是善王流霜了。公孙裕杰也是那么精彩的人物,被当做未来皇后之选入宫来,却因她顽疾不愈,甘心日复一日萦绕灶台,未听得一声后悔。
可是,裕杰开心地盘算她登基之后的事,着实碰到了她底线。
那时她觉得,公孙家无非为了把持权力,竟把一个潇洒少年教得如此骄狂,敢在皇储床榻之侧指点江山。难道她公孙家以为后宫青鸾印稳稳在握,一个天子除了她公孙家就没有别家可用了么?
但是如今,她涉政渐深,才知道真的无人可用。
这百年来,要说维护江山稳妥,只有靠四家开国英勋和陈家自己。其中又有权家退避、雁家凋零,力已不逮。
权灵竹是个理想的辅政郎官,可谈天下,权家同辈之中属他见识最远。但他绝非一个做郎官的材料,居于内宫如鱼困浅滩,不得施展鸿才,在承宠事上也并不热衷。均懿常常想,这男子若是女儿,放在朝堂之上该有多好的助力,重振权家指日可待啊。
方家新送进宫那位郎官方锜,也是个随遇而安的,处事严正,公私分明,颇有贵气。只是此时若把方琦提起来,方家征战在外的女人们军心动摇怎么办?方家一向不喜欢将自己定在外戚的位置上,提起方锜,活像是宫里挟持她们方家儿郎做人质一样,倒不如直接赏下劳军的物资来得直爽。
而裕杰……竟然从没有回头过。
哪怕均懿有意用冷落折磨,他也未曾问过任何原因;遭到公孙皇后的责备,他也未曾辩解;均懿甚至在他轮值侍寝之时找借口为难,他也默默承受那些莫须有的惩罚,从未向她求恳过。
均懿自幼尊贵,连她父亲公孙太后也是跟她服软,她哪经历过这些?
不知拿他怎么办,又不可能像对她父后那样用珍玩美食去哄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令他剖白心迹才好。
而现在,又有一个公孙家的郎官出现在宫内,倒是个直来直去的孩子。若公孙家只是需要一个皇后之位来做定心丸,这公孙苑杰,便也可以是个不错的人选。
第92章 尝冷局未减热心肠
昭阳宫内, 鹊御君公孙裕杰执笔,正在为手中丹青敷色。
桌案对面,摆放着一盆极少见的火红色绣球菊, 硕大的花头不输牡丹,须瓣层层环抱, 鲜艳饱满, 一看便知是宫中花房精心养育的名品。
这几天是阴天, 其实不太合适辨色。但长日无事, 雨声不休,闷在房中作画已是最好的闲情了, 其余又能做些什么?
裕杰已经铺了一层底色, 又晾了半干, 此时正拿着小笔调配胭脂红, 要细细描画花瓣,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走进一个青年,长身玉立, 峨冠凌云,正是鹄御君权灵竹。
“绿卿来了。”裕杰搁下笔,招呼一声。
能直接进昭阳宫不必通报之人, 放眼后宫,也只有灵竹了。
灵竹这几年不怎么承宠,一钻进藏书阁就是几日不出,或者束阁苦读, 或者在跟紫微观的道人研讨一些天象卜卦的玄学。比起昔年刚进宫的时分, 青年面孔显得更成熟, 宛如天上谪仙。
“扰了三郎你的雅兴, 实在对不住。”
“这有什么?”裕杰拿起沾湿的手巾,将手指和指甲都擦干净,迎上去道,“今天刮得什么风,居然把你从藏书阁里吹出来了。”
灵竹在裕杰处从不拘谨,直接在茶桌边坐下,拿着裕杰案头的兔毫建盏把玩,随手放下了进门时拿在手的一卷书。那书看来颇有年头,竟然还是木椟穿成的,不知道是从藏书阁库房哪个角落挖出来的宝贝。
裕杰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放茶叶的罐子,拨出一些到铜盘里,递了过去。灵竹观其形,嗅其香,方才进门有些冷淡的神情,在此时终于恢复了灵动。
裕杰宫中伺候茶水的是宫女雀儿,早知道两位殿下要喝茶,她移过小火炉,就要去烧水。灵竹像此间主人一般直接点菜:“雀儿,给我拿些三郎私藏的雪水来,这些寻常井水吃腻了。还有,苌楚把那苏合香也挪一挪,拿到近前来。”
裕杰的宫使宫女都不以为意,笑着应了,各自忙碌。
不为别的,这几年来裕杰的日子不好过,也只有和灵竹一起打发时间,才能有些笑意,她们盼着灵竹多来做客。
“我看你神色不快,匆匆忙忙的,好似是从哪逃出来的?”裕杰伸手指点灵竹整理衣冠,自家看了一眼那卷古书,顺手拿起来翻了翻,见上面都是古篆字,不好辨认,又放了回去。
“被我大堂哥说教得,实在是受不了。”灵竹一脸为难神色。
“灵虎大哥也是受人请托才找你说的,他又不擅长劝人,就只有这一套说辞。你且随便听听,当耳旁风就得了,你知道他的难处,就稍微忍耐着听完了,他也好和长辈交代不是?”
裕杰说着公道话的时候,却有些走了神,想到灵虎讲话时满脸胡须颤动的激动样子,忽然忍俊不禁。
灵竹在席上坐直,伸了个懒腰:“只有这样倒也罢了,偏偏咱们陛下昨日临幸了一个新郎官。大哥便责怪我说,若不是因为我不懂事,不讨陛下喜欢,才不会轮到别人。又说了一堆权氏的悲惨家史,立足朝堂多么不容易之类的,念得我头都大了。幸好书楼旁边没什么人经过,我方才从那边逃跑不知道有多狼狈,丢脸极了。”
裕杰对这个消息见怪不怪,神色平静,接过雀儿手里的活计,亲手将热水注入茶壶:“陛下专注国事,对后宫少有临幸,能对新人施恩倒是好事。反正我是失了圣心,不中用了,你却是有些情分的,没事的时候,也该去陛下眼前晃晃,至少维护着些许恩宠,免得家里和灵虎总是担忧。”
些微愁绪,随着湿润的茶香,在席间散开。
灵竹目不转睛地看着茶壶,手中杯子已经伸了出来:“我是要找机会去和陛下谈谈,但不是恩宠之事。你知道吗,最近陛下批折子议事并不多,我听文吏们说,朝上最近没什么事,群臣都差不多做完了。”
裕杰听到这里,手微微一顿,蹙着眉道:“这事体不大对。”
灵竹神色凝重,不自觉地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果然你一听就能感觉出来。我正是觉得不大对,却没找到合适的立场,还不知道怎么跟陛下说呢。哦,对了,还要跟你通个消息,昨晚陛下临幸的新郎官,也是你公孙家的人,和你同辈,叫苑杰的,你知道他吗?”
裕杰缓缓斟茶出来,眉头却蹙得更深了:“苑杰?京城本家和武洲分家里,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权家也是大家望族,灵竹对此类事情见怪不怪:“这么说来,大约是那种远到不能再远的分家了。你家这小兄弟啊,比我还不通人情事故,全天下都知你在宫里,换了别人,早就来走动了,你却到现在还不知道公孙家有新人进宫呢。”
将茶杯放在面前,嗅到一份清雅淡香,含上一口茶汤,口鼻之中都布满了若有若无的温暖和空灵之味。灵竹舒服得闭上眼,先抛开各种各样忧患思绪,尽情享受当下这一刻。
裕杰扯了扯嘴角,敷衍着笑了一下:“家门太大,难免有这种事情。”为自己斟上茶,在氤氲的香气里浅饮一口。
这茶……怎么有些酸?
他抬头看看灵竹陶醉的样子,摇头苦笑。
“怕不是茶味道不好,而是我自己心中的酸吧。”
想当初均懿做太子之时,自己日夜在左右,亲侍汤药茶饭,倒也相敬如宾,一直携手知心,恩爱不断。
但病愈之后,她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威势见长,很少召幸后宫,也不怎么来看他了。
他试着像以前那样,送些膳食茶果过去,听宫差说她是爱吃的。可是偶尔见了面,她就明显是一副厌恶他的样子,要么是横眉冷对,要么是话里有话,夹枪带棒地说,刻意地百般为难。裕杰也不知她究竟做何意图,只得小心顺从着。可是她呢,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失宠事小,离心事大。灵竹虽不承宠,却能潇洒度日,就是因为和均懿没有离心。而他这里落差太大了,从前的恩爱是真情实意,如今的冷落也不是假的,让他实在无法释怀。
虽然他也派人悄悄打听过,但均懿是个有些古怪性情的人,她究竟在想什么,谁也摸不清楚。从前他在驾前,知道周遭发生的各种事中判断大概,感知个七八分,如今隔着旁人的言语,实在拿不准她真正的心思。
他只得默默地等。
可想不到,秋水望穿,却等来一个这样的消息。
裕杰就是再好涵养,面上也难免带出失落的神情来。
灵竹一看他这样,心里当然明白,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捧着茶,劝道:“三郎,你别只顾着多想,不然我们去看看他?反正大哥盯着我呢,我可不敢就这么回承明宫,若是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看新郎官,大哥说不定会觉得我在努力争宠,他就不会怪我了。”
别看灵竹说得轻巧,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
既担心如今新郎官住在未央宫里,他贸然拜访,陛下知道了说不定要多心;又顾虑自己身为十二殿下,直接挂着仪仗去见低阶小郎官,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仗势欺人。
思来想去,只有后宫双星一起出场,做出一些关怀的模样去走动,才能让此行无可指摘。
裕杰也实在是被均懿折腾得没办法,已经不敢赌运气:“可是,如果陛下知晓了,觉得我……”
灵竹安慰道:“你哪里不好?现在咱们上边没有贵君,也没有皇后,你就是十二殿下之首,在自家后宫里串串门,看望一下新郎官,有何不可?咱们拿些礼物去拜访,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陛下想挑错处都挑不出来。”
他自家说完,也觉得这主意好极了,当即写了个条子,打发人回承明宫去取些东西来。
他也不知道新郎官的底细,备的礼物不高不低,是他私库里面一套精美的九环蹀躞,上面錾金镶宝,环扣上挂饰齐全,正适合武将出身的子弟穿袍子时佩戴。
裕杰看他兴致好,心里想着:“咱们陛下想要鸡蛋里挑骨头,哪有挑不出来的呢?”却没有说出口。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别的主张,只能吩咐下去,在自己的库房里挑出一套精工的皮护腕来,决心去会一会这位公孙家的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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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看到这个阵仗,灵竹也绷不住冷淡的神色,不禁笑出声来。
去未央宫的路上,再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目前懿皇的后宫郎官,品阶都不太高,就数两位御君为首。那些品级不上不下的五品行走、六品执礼,早就在昭阳宫周围打转,三三两两聚集着,一看便知在说些什么,只是见到这两位御君到来,又慌忙收声,排列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走,看来也是为了去未央宫看看,满足好奇之心。
两人也只得收起刚出门时的玩笑样子,挺直脊背缓缓前行。
七品以下的小郎官们可不敢去未央宫,都在必经之路的小花园里扎堆,见到两人带领众多中级郎官路过,慌忙起身行礼问安。后宫不出头者数量众多,听说公孙苑杰承宠,当然也有人不服,甚至想凑上来说些什么,却被旁边人拉住。
裕杰用余光瞟过身后这群中级郎官,又装作没看到低级郎官们的首尾,只悄悄与灵竹换了下眼色。灵竹一副忍不住笑的表情,眼光把裕杰从头到脚扫一遍,又扫一下自己,裕杰也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可不是?其余郎官都是有备而来,眼看着是精心装扮过。一个个冠冕齐全,配饰叮当,把五光十色的金啊玉啊都戴出来,耀人眼睛。只有两位御君,穿着常服,不打仪仗,就跑出来这样溜达。
到了未央宫,裕杰和灵竹踏上宫阶,铁衣宫卫和宫差们目瞪口呆。苑杰没有得用之人,最近是赤羽宫使在兼任内务。赤羽见此阵仗,迎上来低声问裕杰:“公孙郎官,这是……”
灵竹已经笑得肩膀抽动,低声道:“早知这么热闹,我早就来了。”
裕杰瞥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低声道:“请稍待。”转身去向看热闹的各家郎官说了几句套话,打发他们散去,才和灵竹一起,在赤羽的引领下入宫拜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均懿:裕儿对我冷冷淡淡好像不爱我了,好生气。
裕杰:陛下对我挑三捡四好像不爱我了,好难过。
旁观此事的雪瑶和逸飞:话说你俩长嘴干什么用的?不会说话难道还不会亲亲吗?
第93章 集英才却教不欢散
苑杰从未享受过这等炙手可热的待遇, 朝升和夕照听说是公孙郎官和权郎官来看望,慌忙把苑杰原本就整整齐齐的仪容又理了一遍。
苑杰按照宫女教的,拱手立在外厅门口, 声音有点发颤:“小侍向御君大郎官见礼。”
只见鹅蛋脸的秀气青年微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他身旁这位戴着峨冠的郎君就不一样了, 一张俊脸笑着说不出话。倒是朝升上前玩笑道:“御君, 你就歇歇吧, 小嫔看你今天笑了好几年的份儿了。”
互相通名之后, 苑杰才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位大郎官, 就是自己从小的标杆, 父亲每次教训自己必提的本家三少爷。
对了, 父亲说过什么来着……
“进宫后赶紧找机会, 拜会三少爷……”
“啊!完蛋了。我自己没去找人家,在这个当口,人家倒是先来找我了!”
苑杰即便迟钝,也明白昨天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陛下据说已经一年多未对后宫降下实际的恩宠, 新郎官们进宫这么久,也只有自己一人得了这“恩泽”。他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径自卧于鸾凤榻上睡到过午, 恐怕这件招摇的奇事,从今天一早就在宫中传开了。
这么一来,不止是这两位御君,还有和他同期进宫的贤郎、当宫, 陛下做太子时候, 就已经是郎官的那些执礼、侍奉……
完了完了!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就结下了一宫的梁子!
苑杰只觉得眼前昏天暗地。
“小公孙郎官不要害怕, 我们俩只是来看看,并无别的意思。”灵竹终于乐完了,看着苑杰的脸色,又觉得可怜见的,说了句体面的安慰的话。
苑杰看着灵竹,勉强赔笑称是,把人往殿内让。这两位世家高门的公子,一看就知道和自己天差地别,他根本拿不清那笑意是真是假,心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双方正尴尬着,只听宫门外有内侍高声呼道:“銮驾回宫,恭迎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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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懿乘凤辇一路回宫,路边风景全是花花绿绿的郎官们,有的她见过,有的她没见过,看看这数量,恐怕是全体郎官倾巢而出。
想想小时候看过的戏文中,那些女主角,各个都有好几位夫婿,在家里就是争风吃醋,那时节只觉得好玩,换到自己身上,却无端地后背发冷。为避免出事,一路急催凤辇,害得这一班扶銮力士跑得气喘吁吁。
回到未央宫门,脚一落到地面,均懿便又吃了一惊。
“怎么都到这里了,还有这么多人?”
所幸方才猜想的混乱场面还没有发生,那些六七品的侍奉、执礼,都是太子时期就在后宫伴驾的了,尚懂得谨守礼仪,都在未央宫外排列着,小声交谈。
均懿一路走来,听得温柔小意的请安之声不绝于耳。可是她也没有心情一一回应,只是敷衍地向两边点点头。
一段回家的路,明明原先觉得没几有步,今天走来似乎长得没边。一直到真正踏入偏殿室内,掩起门来隔绝了外边的热闹,均懿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屋内几人恭迎圣驾,均懿摆摆手就叫了“平身”。后宫双星柔顺地谢过皇恩,缓缓抬起了脸,一者秀雅,一者清隽,专注地望过来,就像早晨那微凉的露水微微消散,看得人心里一扫烦忧,清爽又熨帖。
这其中,灵竹笑眼盈盈,一点也不加掩饰,倒惹得均懿也忍不住笑了,调侃一句:“今儿见了绿卿一笑,朕就知晓了当年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乐趣在哪了。”
灵竹扬起眉来,语气有些亲近和责怪:“陛下可别拿臣侍这么取笑!臣侍如何担得起那等祸国殃民的责任!”
其实在三人之中,裕杰才是站在中间那个,均懿却一上来就看旁边的灵竹,还互相打趣着笑闹起来,把他晾在一旁。他心底深处更添了几分酸涩,觉得这样也不像样子,只得勉强逼自己微笑着,去看均懿的脸:“久违陛下,怎么就如此清减了?”
均懿有些意外,抬手摸摸自己脸侧,觉得最近食欲和作息都不错,若是圆润还有可能,清减又从何说起?
“朕还好,倒是看着裕儿瘦了些。你也好生调养着身子,别太过担心朕。”
裕杰闻言,脸上红得发烫,只当是她拒绝了自己多余的关心,气氛更加尴尬,心里也堵得厉害,一句回话也说不出,只能木然点点头。
均懿也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于是先折过这一节,转向苑杰。
只见苑杰仍然笼着袖子站在原地,低着头未抬起,心中有些好笑,口中问道:“公孙当宫,何不抬头来?”
苑杰这才如梦方醒,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均懿。
饶是他也见过些风浪,但这种阵仗还是第一次遇见。均懿看他眼中已经没有昨日神采飞扬的神色,反而还带着一点惊慌,肩膀虽然没有在发抖,但两脚站立的样子又僵又木,明显是全身不自在。
令均懿最奇怪的是,苑杰眼神茫然,似乎不认识自己一样,心下更是疑虑不已。
裕杰抬头望了一眼这边。以他之心思缜密和宫中经验,在人与人之间一丝不对的气氛,对他来说就已经极明显。均懿转头,正看到裕杰警觉地望着自己,心中也怦嗵一声。
饶是她还想过如何和裕儿缓和,找回过去的气氛,但现在正好撞在这里,要想和他解释清楚,只怕不是那么容易了。
她只得暂时放下自己的心思,向二人笑道:“你俩也见过苑杰了,这下就算认识了,今后该当多亲近才是。”
只是她适应了朝堂把她当皇帝,淡忘了在后宫她也升了级,就这敷衍的一句训教,已经是金口玉言,一出成旨。
只见三人加倍恭谨,收了嬉笑和不自在,一同工工整整地跪下,应声道:“臣侍遵旨。”
这可戳到了均懿最忌讳的点上,她憎恶亲近之人忽然把她架在这里,好像她做了什么很严重的错事一般,让她全身都不自在。
但这原本就是她自己的疏忽,她甚至没有发放脾气的理由。不意之间,幻觉脚背一阵酸麻,似乎被石头砸过似的,顿时一切索然无味,全然没有了大家一起聊一聊的兴致。
她草草敷衍了几句,打发走裕杰和灵竹,独自面对苑杰,也不知以什么话来开题。看苑杰呆若木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拘谨模样,她更是心中烦躁,悻悻然出了未央宫,在宫院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默默地转动着心思。
她最近总是想着,有苑杰在宫里真是不错,她可以把人用起来,分担一部分宫中防卫的职责,鼓励他和裕杰兄弟之间多加合作,有了他保驾护航,将来裕杰行事也会更为灵便。
结果还是她操之过急,这么话赶话的,把场面搞得一团乱,现在苑杰被吓到了,裕杰又心生疑惑,一时间更不好抚慰两个公孙氏。再想把两人不经意地聚起来,可就跟更不容易了。
她的心里有一系列对于后宫郎官们的安置计划不可走露,免得宫墙内人心不宁;国事如雾如烟,掩藏着的东西尚不好揭开;雁儿飞回时,带来的边关战情也不算乐观。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她想要找人诉说,却能找谁呢?
均懿想得出神,感到自己的步伐略有摇动,有些失去平衡。天色擦黑,也来不及看清楚,顺手一扶,惊觉自己正立在御花园的九曲桥上,身向前倾,望着幽深的水面。
此时的天色渐渐暗了,白日的喧闹连影子也没剩下,冷清寂静的夜晚,更让怀着心事的人怅惘难言。
她方才从未央宫出来,身后跟着赤羽宫使,大宫女飞金,还有一干人等,现在竟也不在左右近身侍奉。回忆起来倒有些印象,似乎是自己恍惚中吩咐过,不许她们跟着。
赤羽等人虽然退下,依然是离得不远。见她左右张望,想要喊人伺候的模样,飞金便上前去叫了声:“陛下有何吩咐?”
均懿又抬止住:“不必近前。”
她慢慢走到水边的凉亭里,坐了下来,默想自己从小便是个资质平庸之辈,论文才武功都没有特别突出,那时候惟愿自己的一生中规中矩而已。
可是后来她自己的心大了,她想要去管事,管整个天下的事,于是不管不顾地去做了很多,对的,错的,将原本的一潭静水搅得纷乱,却也没有从这浑水里摸到什么有价值的大鱼。
难道,她的能力还是不能支持理想,她的目标还是那么难以实现吗?
站在水边,三省自身,均懿渐渐发觉到了,这天是一日比一日更冷了,她身上衣衫有些单薄,是要回去休息,明日再来考虑哪些更深远的事了。
可是,又要到哪里去呢?
这三千宫院,自己身为个主人,却实实地无处容身。
不然,就去面对?
去昭阳宫,跟裕儿拆解清楚,顺带在他那里吃个宵夜,留下来,找回一些久违的温情?
她兴冲冲吩咐摆驾,一门心思去往昭阳宫,不料想,这边还未起行,先前去探路的飞金已经转回,禀告道:“陛下,昭阳宫已经灭了灯烛,落了锁。小嫔不便贸然惊扰,回来请陛下的示下,要不要把门敲开?”
“这才几时,就闭门落锁?”均懿刚要吩咐,却又转了心思,“算了,不惊扰他了,起驾吧。”
赤羽宫使在旁边问道:“陛下,去哪里?”
这下又把均懿问住了。
想了半天,终究没主意,只得悻悻然吩咐:“先往回走。”
夜风微冷,一路听着凤驾上清脆的铃声,均懿心里空空落落。那股说不出来的烦闷反复萦绕在胸口,让她吐不出,也咽不下。
一行人默默地走在宫道上,忽然听得前方一声男子嗓音:“不知陛下在此,臣侍无心冲撞圣驾,望陛下宽恕。”
均懿抬头去看,只见夜幕之中,鹄御君权灵竹蹲身行礼。
“是绿卿啊,来。”
第94章 续情丝应怜知心人
夜幕之中缓缓而来的人影, 身穿一袭素锦氅衣,并未像方才似的戴冠,而是松散地挽着发, 发髻上妆点着如意簪,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隐居仙子。
走近看时, 在宫灯映照之下, 更见丰神俊朗、剑眉入鬓, 鼻梁如削, 一双眼睛如湖水一般沉沉地泛着波光。
均懿今天被他惊艳两次,真是不得不说来得好巧, 心情莫名地舒展多了, 微笑伸手去拉他一把, 看着他落坐在身旁。
“夜黑风凉, 绿卿怎么就这般出来了?”
灵竹有点不好意思:“臣侍把一本古书落在昭阳宫,想想还没到宫禁的时辰,打量着抄近道快去快回,不料在半路就遇到了陛下。”
“那别去了, ”均懿果断下令,“起驾,去承明宫安置。”
今晚的去处终于落定, 赤羽宫使这才松了口气,急忙打发宫女们前去通知和安排,一大群人热热闹闹打着灯笼忙碌起来。
灵竹虽不热衷承宠,却也并不是真正心冷之人。
昔日双星同照重明宫, 他和均懿之间也有过不少耳鬓厮磨的意趣和温情, 今晚均懿见他的时候说那几句话, 现下望着他的炽热眼神, 意味已经相当明显,绝非是他自作多情。
他只觉得心口发热,伸出手去勾住了均懿的手指。犹豫一下,又低声询问:“陛下……是不是知道臣侍最近……这个……”
往常伶牙俐齿,此时话到嘴边,却磕磕绊绊表达不出。
均懿轻声一笑:“嗯,那是自然。”
她确实明白,灵竹在宫中处境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太贵君权慧昭觉得此时朝局不平,总是告诫他不宜太出挑,不宜得罪公孙氏。可是权氏家族里也总是催他上进,看不下去他在宫中过得太逍遥,流于边缘地位,失了一开始的恩宠优势。
灵竹虽然聪慧,却并不是处事圆滑的人,自己顶着多方的压力,从来没有向均懿表露过。
想到这些,均懿心中有点酸涩。
她知道,还是因为她登基不久,根基尚且不牢固的原因。朝堂各个派系给她留着体面,却把焦虑传递给了后宫的郎官们,这才让后宫之中气氛压抑,人心浮动。
或许,若要改变,今晚正是一个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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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更,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了雨,惹起了秋末的情思。
承明宫罗帐内,宫灯半明。
要过了一次水,又简单梳洗一番,罗帐之中的两人都有些困倦了。只是许久未得这样和谐的鱼水之欢,一时还舍不得放手,两张红润脸庞偎在一处,呼吸相闻,享受着片刻安闲。
飞金垂着头进来熄灭灯烛,均懿便随口嘱咐道:“等会儿去尚寝司报备,让起居主簿记上这一笔。”
其实这话有些多余。今晚均懿临幸承明宫,却并未让尚寝司进献如意胶,尚寝司那些积年的老主簿就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灵竹方才只觉得庆幸,保留了最后一丝隐私和体面,现在听她这声吩咐,后知后觉又品出一点滋味。待人全都退出去后,才小声询问:“陛下为何……”
均懿轻声笑了笑。
这是两人都懂的事情,自然无须他问清楚,也不必她做出解答。两人仍是相依相偎腻在一处,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归于平和。
均懿忽而没头没尾地道:“朕就是有点喜欢你这个样子。”
灵竹了然:“陛下是说,臣侍看起来宠辱不惊?”
均懿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没有恩宠的时候,他安之若素;这天大的机会忽然降临,他也并不欣喜若狂。在今夜决定来承明宫之前,她以为自己是临时起意,可现在她回想自己近来考虑的事,这也确实是她的主动抉择。
灵竹低声道:“臣侍不形于色,并非是不欢喜,而是心有隐忧。”
均懿缓缓呼吸,在静默的几息之中,已经想明白他的意思,又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按理来说,她今晚应该先和裕杰修好,将后宫这些情势谈个明白,再看看黄历来施行感孕皇嗣的大计。而她先和苑杰结缘,又和灵竹相谐,只怕是裕杰那里误会更深,会耽误了后宫青鸾印交接的进程。
事已至此,不如无为。
均懿的手指挑起灵竹垂下的发丝,一路向上,指尖抚在他的脸侧。灵竹稍稍歪了一下头,将脸颊放在她手心里,轻声问:“陛下到底心中有数没有啊?”
他那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却因嗓子有些哑,显得很有情致。
均懿这才开口,懒懒地道:“朕当然是有数的,不过人家闭门不见,难道要朕强取?”
她语带不满,话头又转回来:“绿卿你也是,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刻意在闺帷之事上避着朕。所谓东宫双星,果然和天上星斗一样,只能看不能摘。”
灵竹知道她只是有些抱怨,并不认真责怪,于是拉过正刮擦自己耳廓的玉手,放在嘴边,在她手心呵气。均懿向回抽手,他却又握紧了不放,整个人又热乎乎地贴过来,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
“臣侍也不是无欲无求之人,但后宫情况复杂,臣侍若流于魅惑之名,恐怕陛下的名声也会随之受损。而且臣侍辅助殿下理政,更应该注意朝事和后宫两边的分寸。”
既然入宫做了郎官,谁不想椒房专宠呢?可身为权家的儿郎,自有组训:在这“臣”与“侍”之道上,应当以臣属为先。
如今朝局艰难,灵竹私下想想,只嫌自己没有用处,只嫌自己学得还不够多,未知之事也太多太多。自从均懿登基之后,他每天都在思索新朝施政之道,在藏书阁中夜以继日地读书,有时精力支撑不住,就伏案睡去,醒来又继续埋首书海之中。
尽管如此苦读,他手里那篇《敬陈更始维新实务六策疏》也才草草写了个框架,论据支撑还不甚扎实,需要更多真实先例去佐证。朝堂政务时常有新的问题,后宫又进了新的郎官,他只觉得应接不暇,却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见均懿听了方才的话,并未说什么,灵竹大着胆子向前欺身,带着几分小心,再开口道:“陛下,臣侍等后宫郎官,仰赖的唯有陛下的恩情。若是没有陛下支撑,臣侍等下临无地。陛下如有用得到臣侍的地方,臣侍愿尽己所能,将一切奉献给陛下。”
均懿微微笑着,灵竹的气息带着一些柔和的香气,随着他的字字句句,悄悄扑在她的发梢。
新郎官被宠幸这件事情,看来在这些先来的郎官们心中,都激起了一片不小的波澜。这种局面,刚好是她想要的。
她抬起手来,在灵竹的眉心轻轻揉了揉,语气愉悦:“不过随口说到这里,不过,能见绿卿如此,看来朕今天来对了。”
灵竹脸颊微红,抿唇垂眼,任由她的手指划过眉眼。难得温顺柔弱的模样更是让均懿觉得新鲜,心湖一晃,微波荡漾。
“朕的所求也并不是难事,只要绿卿你集中心念,辅助朕交感生孕,便是一桩现成的功劳了。”
灵竹正色推拒:“陛下,以朝局来看,此事还是由三郎为之更加合适。”
均懿了然,并早有预案:“你想说,用身负公孙氏血脉的皇长女,来巩固公孙氏的忠心。可是绿卿熟读史书,你且试想,为何咱们贺翎的皇长女,往往记在你们权氏郎官的名下?”
灵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也大致知道原因:“可是,公孙家毕竟……”
均懿道:“公孙是朕的外祖家,朕本身就是血脉的纽带,所以京城公孙家一直都会支持朕,而权家一向明哲保身,在许多该作为的事情里袖手旁观。
“皇长女记在权氏郎官的膝下,是因为在贺翎的大局之中,不允许权家缺席。而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过程,其实是权氏对于社稷的匡扶之功,一次又一次让翎皇觉得不足。
“正如你所说,朕心中所担忧的,是朕这一房夫侍和后嗣的将来。朕一向对后宫结党不置可否,不若太上皇和敬宗一般排斥。朕一直希望,你和裕儿能拿得住这个家。但只有你俩,只觉得人手缺乏,看到苑杰时,朕便觉得找到了合适人选,是以希望你们三人可以团结一处。
“退一万步,说到朕万一春秋不永,忽然让你们失了依仗,那么你可辅佐社稷,裕儿可平衡人脉,苑杰可调动武力,即便新皇不够成熟,有你们三位在宫中,朕也可以含笑瞑目了。”
灵竹见话越说越远,慌忙翻下榻去,跪在脚踏上叩首,语音发颤:“陛下尚且风华正茂,怎的忽然说出这等话来!可见是臣侍侍奉未曾周全,臣侍认打,认罚。既然陛下留臣侍之身还有些微薄的用处,臣侍今后必定主动自荐,以求时时陪伴陛下左右,只要陛下宽心高兴,臣侍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恳请陛下,万勿再做此不详之语!”
听这话中带着十万火急,他平时紧紧束起的发丝,现在全都已经散开,又顺又滑地垂在身边。
均懿心潮微动,似是又一次认识了灵竹一般,心中甜蜜安乐。虽可现在就安抚他,但又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情状,嘴角带着笑,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确信眼前的画面已深深镌入心中,再难忘记,才笑着抬脚,轻轻点了点他的膝头:
“行了,别跪着了。这可是你说的,要全意配合朕。那么今晚,需要用上你这膝盖的差事,还多着呢。”
灵竹一愣,又嗔又恼地咬了句:“陛下!”随即抬起了头。
纵使再伶牙俐齿,此时也已说不出话来,紧紧抿着双唇;白日常常傲然如冰霜的眼神,现在却仿佛着了火,一片焦急关切,与均懿往常所见,全然两种风情。
均懿笑着将他拉回来:“冷不冷?”
灵竹惶恐之中,只顾着确认再三她的情绪正常,方才放下了心,长长出了口气,眼角也有些发红。心绪方定,就一反常态黏了过去,可怜兮兮的模样,惹得均懿心都化了,答应他不再这样讲,才换了他转忧为喜的一抹笑意。
雨水骤急,风声细细,寒凉之气吹入窗内,反给房中温热添了一丝清凉。锦帐内一点昏黄灯火也熄灭了,低语轻笑,被褥摩擦声悉悉索索,种种夜间声响,渐渐细不可闻。
第95章 扬皇威天子斥群臣
十月十八, 天极殿内,百官受命加了一场大朝议。
殿门之外阴郁的天气沉沉,只怕今日又是一个落雨天。
均懿坐于九凤金椅之上, 脸色阴沉如乌云,语气冷硬, 直接点名:“悦王。”
“臣在。”悦王陈雪瑶出列应声。
“陈雪瑶, 朕只想问你, 你有多大的胆子, 敢擅自扣下这封奏章,不报中枢!”均懿不等旁边宫女接手, 劈手把一封奏章掷往阶下。
幸而台阶有些距离, 若是近些, 恐怕这封厚厚的奏表砸下去, 悦王便要仪态有失。
这声息,怕是不太对。
百官都低了头,不敢发一言。
雪瑶却毫不动容,撩起下摆, 跪在寒凉的石板地面上,语气平平:“臣知罪。”
均懿冷笑一声:“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雪瑶漠然而坚定地回话:“回禀陛下,此乃欺君罔上, 按律当诛。”
百官表面鸦雀无声,内心却都是一片哗然。
这姐妹两个自从多年前一起在御书房读书,感情一向甚好。新皇登基之后也多有依仗悦王,政见也毫无不合之处, 怎么今天当着众臣的面, 竟闹到这个地步?
均懿怒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罪加一等!”
雪瑶既不告饶, 也不恐惧,面上云淡风轻:“是,臣谢吾皇恩。”
均懿冷着脸:“右仆射。”
右仆射张正彬急忙出列应声。
均懿道:“这礼部的折子,按说也要通过你的审核,才能到悦王和朕跟前来,你去看看,知不知情?”
张正彬是寒门女子,一路科考尽数魁首,从礼部末位的文书小官做到右仆射高位,对朝堂之事很有几分把握。今日她冷眼看来,觉得皇上和悦王像是演苦肉计,用意并非在悦王身上,只是不知道第一位撞到新皇雷霆的是谁。
既然是礼部的奏章,懿皇又点了自己的名,看来便和她知道的风声相同——但细算起来,与她无关。
两朝老臣,想清利害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张正彬抬眼回话的时候,脸上也讨好地笑了笑,道:“吾皇明鉴。自从高祖改制,为防止仆射弄权,六部若有大事,也可跳过仆射直接上表。不知此等大事究竟是什么,臣是否……”
均懿不耐地挥袖:“那你就自己看看。”
张正彬告了罪,也跪在地上,取奏章来看,心中一凛,暗叫糟糕。
“这群傻子!怎么能写这种折子给新皇!”
只见奏章中写道:自新皇登基之后,九月底到十月初,全国粮区天气阴郁,不见天日,十月更是连下十五日雨水,钦天监观星云之相,恐怕雨水要持续到月底。这样今明两年的粮食必定歉收,大河与扬子江泛滥之险近在眼前。这说明新皇德行不满,做了不适宜的事,当办大祭,向朱雀神请罪。
朱雀皇城之中的天子乃是朱雀神的化身,贺翎所指朱雀,是太阳之内的三足金乌,以凤凰为使者,向人间撒播火种,自此人间和暖,万物滋长,夜如白昼。
现在自从九月底就一直下雨,不见天日,按照钦天监一贯的说话,那是皇上有罪,使朱雀神蒙羞。
懦弱些的皇上,看了此表会诚惶诚恐地祭天;强势些的皇上,看了此表也会放下自己的情绪安抚人心,百般辩解。而均懿心知这是朝堂顽固老臣弹压年轻新皇的惯用手段,心里窝了火,正要找时机发作。
按说钦天监职责所在,是该上这种奏表,说说天气,提点提点皇上的作为。但昔日因战局之事,朝堂上下文官多与均懿有过激辩,此时见新皇上位,生怕她先发难,竟然用这种招数想让她屈服。
虽说皇权至高无上,可毕竟独木不成森林,彩凤不敌群鸦,还是要和朝臣们互相制衡才行。
这种官场之道,均懿是厌恶了多年,今日耍到自己面前,少不得要掐了这个势头,灭了她们的威风。
右仆射张正彬心中明镜儿似的,情知道自己就是在此事之中推波助澜的最好人选。她也暗道礼部这些昔日下属好生糊涂,但念在同僚一场,两边安抚也是少不了的,先紧着皇上的心气,顺一顺吧。
她放下奏章,不紧不慢地整理齐了,还给宫女捧了回去。自己向均懿款款一拜,道:“皇上,这奏章确实未经臣过目,便直接呈了进来。但以臣之见,若是先让臣看到了,臣也会跟悦王殿下做出一样的选择,拼着自己欺君罔上,也不希望皇上因此生气,损伤了玉体,也就是动摇了社稷。还望皇上念在悦王殿下忠君至诚、爱护有功,就把这罪过抵消了吧。”
她这个面子卖得很好,既给那天家姐妹收了场,又表明了自己不知有此事,更不与如今的礼部合流。均懿对上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果然看穿了此事,心里满意了些,叫道:“悦王。”
雪瑶在阶下跪了半天,似乎是个木头做的一般,此时方才恭敬应声:“罪臣在。”
均懿冷冷哼了声:“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你若真想瞒着朕,不让朕再看到这种不三不四的建言,就该把这奏章撕了。”
旁边侍立的宫女拿过一个铜盆,放在雪瑶面前。
均懿又道:“现在朕就罚你把这篇不通文墨的玩意,一点一点撕成粉碎——若是留一个囫囵字在上面,别怪朕打你板子。”
雪瑶拜道:“谢吾皇隆恩。”素手拿起奏章,先撕几个大块,然后一点一点细细扯。只是礼部奏章颇长,右仆射眼看她撕了一会便指尖泛红,想必也撕得手疼。但她面色不改,严肃认真一如往常。
均懿在座上冷冷地道:“礼部尚书,可知道朕的意思了么?”
原先礼部邹尚书告老致仕,如今的礼部尚书林希尧是刚刚接班提拔上来的,资历还浅,恐怕难以弹压礼部众位官员,一向无所适从。这次上表,她当然难辞其咎,讪讪地出了列,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又怕担责任,只好回答:“禀陛下,臣愚钝,不知圣意。”
均懿怒道:“朕告诉你这阴雨是何意:朕乃朱雀神信使临凡,以日为尊,阴雨乃是祥麟的玄龙水神司职,令我国冬麦种尽废、秋稻倒伏,今明两年减产,同时以战相催,边关告急。内忧外患,你们位居人臣,仍不在意,反倒要朕先开口,把事情提到你们面前?大河两岸不是旱就是涝,水利一修再修,又不是从朕登基才开始的;扬子江沿岸一直有救灾的准备,当地水利朕也时时在心。危难当前,朕不去亲自监督救灾济民,反而去祈祷祭天?跪祭那胆大包天、遮云蔽日的孽龙么?那朕问你,我朱雀神威严何在!”
百官见说,自然大概知道礼部折子的内容,一起跪下,劝皇上息怒。
均懿冷笑道:“这会你们倒知道让朕息怒了?明知道朕看了折子会发怒,还是要呈上来,死谏不退,名臣职风范啊,各个都是好样儿的。朕早就听说有人在京城散布流言,讲的和这折子里差不多。怎么的,众位卿家打量着里应外合,从朝堂上和民间一起发难,倒逼朕听你们的,向你们屈服吗!”
百官叩拜呼道:“臣不敢!”
雪瑶在乱子中,一直低头撕纸,虽然指尖有些发麻,膝下也被寒凉的地面侵袭,隐隐刺痛,但听现在这情形,也知道是均懿拿此事立威初见成效,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敢过多表露,手里继续细细地撕纸。
均懿不说话,百官不敢吭声,殿内只有雪瑶轻声撕着奏章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痒。
过了一会,雪瑶将纸屑都丢进铜盆,拜道:“回皇上,臣撕完了。”
均懿厉声道:“倒像是朕委屈你似的!”
雪瑶知她指桑骂槐,平心静气道:“臣不敢。”
均懿怒道:“我看你们一个两个,口里说着不敢,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把朕做成一个花架子在这,只管干你们自己的千秋大业去!连日阴雨之事,除工部和户部的赈灾表之外,其她再有多嘴多舌的,下次朕便当堂打死一个,好坐实了你们嘴里昏君的名号!礼部尚书禁足三个月,罚俸半年,好好给朕想想,这些天象是让朕反思的,还是让你们自己反思的!”
张正彬听了这话,也觉得差不多了,偷眼望了一眼雪瑶,“压低”声音道:“哎呀,悦王殿下这是怎么了?”一面探问,一面伸开手臂,有些夸张地去扶。
雪瑶顺势就直接倒进了她怀里,手按胸口,似是在咬牙强忍着心疼的顽疾:“不碍事……只是……殿前失仪……”
两人一搭一唱,均懿看得差点绷不住露了笑意,强自忍住,口气冷冷地道:“抬去御医所,叫她侍君给她好好瞧瞧,朕不过说她几句,便这么不中用,枉称肱骨之臣,真是不够害臊。”
不一时,宫女帮手,将雪瑶抬上步辇带走,张正彬又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圆场的话,均懿便顺水推舟,叫了众卿平身,又不点名地训了几句,方才散了朝。
群臣也不敢再逗留,都灰溜溜地快步往外走。张正彬目光巡过关系不错的同僚,只见有人投来担忧的眼神,有人敷衍地点了点头招呼,总之是个人人自危的局面,忍不住轻轻掩口笑了笑。
她的长随在宫门等候,也是听说了一点里面的风声,急得团团转。只见别人都紧赶慢赶地出宫,唯有她家张大人心情很好似的,远远缀在最后。
长随眼看她脸上的笑意都快兜不住了,百思不得其解,掀开车帘侍奉她上车,悄悄问道:“大人何故发笑?”
张正彬扬起眉来,轻声道:“高兴啊。”
长随更不解了:“皇上朝议发怒,百官方才从我面前匆匆离去,都好似一副鹌鹑模样,怎么我家大人倒说高兴呢?”
她不敢问出口,当然也不知张正彬的心声。
“真不错,新皇如此锋锐,对贺翎如今的情势来说,再合适不过啦!”
第96章 遭行刺街市擒凶徒
御医所的小院气氛紧张, 本应清闲的门口,此时守着一班面容严肃的宫中禁卫。
雪瑶从天极殿来到这里,步辇早就直接抬进了院内。
逸飞的房间关门锁窗, 屋内已经烧了炕、点起炭盆,暖烘烘的, 也比外面干燥些。雪瑶被人扶着坐在床沿, 逸飞蹲在一旁, 满脸凝重, 一点点卷开她的裙摆。
雪瑶见他如此慎重的模样,只觉得心安, 笑着安慰:“不碍事的, 一点也不疼。”
逸飞听了这话, 抬起头来怒目而视:“你倒是和皇姐商量好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雪瑶轻声道:“这不是怕走了风声,招数就不灵了么?”
逸飞拿干净帕子轻轻压了压雪瑶红肿起来的膝盖,一听她轻声抽气,心里怒火上涌, 把帕子一甩,怒道:“净胡扯!这叫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