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谒君皇善王亮明牌
时光荏苒, 又去一年。
平治三十年,九月初九,金风吹得蓝天高远, 秋色笼罩着整个朱雀皇城,也送入朱雀禁宫而来。
今日大朝议并无杂事, 早早就散了。此时, 在含象殿上书房之内, 翎皇半云手执朱笔, 正在批阅着地方官员的奏章。
北方战事还要再拨些兵马增援。
中原腹地夏日起了蝗灾,各郡都有几处颗粒无收的区域。所幸南方尚安, 将南方库存粮食加以调度, 应该能助中原度一度难关。
不过南方的水利也要修缮加固, 还得派几个得用之人把这两件一并妥善安排。
选谁好呢……
在筹划完毕调粮计划, 做了短时间的各处安排之后,半云适才紧张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大事处理已毕,半云拿起一本日常事务的奏章, 提起朱笔来,将那些“诚惶诚恐”、“顿首百拜”等客套话略过,刚读了正事的开头, 在门外守候的宫使鹦哥进书房通报道:“陛下,善王殿下入宫来了,虽无进表,但口头说是来给陛下恭贺重阳。”
半云提着朱笔, 微微一皱眉。
鹦哥才从皇后身边升迁到云皇身边不久, 以她的伶俐和谨慎, 从眼光缝里一见皇上脸色不对, 忙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半云只是听了这个消息,就觉得脖颈一紧,有如骨鲠在喉。
“流霜?这些年来,朕与她应有共识,只是互相没说出口罢了。在这不上不下的时节,她忽然来宫中,是要做什么?”
沉吟间,笔尖朱砂墨滑落一滴,正滴在那份奏章两行之间。
半云恰在此时回神,也不加犹豫,看了一看旁边文字,以那墨迹为起笔,写了句眉批,才搁下笔来:“将奏章搬走,设座,宣善王。”
鹦哥招了招手,身后宫女们鱼贯而入,安静又迅速地做完见客准备,都退回到门口。鹦哥这才于门外唱报:“陛下有命,宣善王觐见——”
半云稍稍提了一把本就耸立的衣领,又将手指轻轻抚了抚头上发髻和金簪,挺直了脊背。抬起头之际,方才那副稍有忧虑的神情也随之一扫而空。
这便是身为一国的皇帝用以君临天下的气势和威严,此刻,便像日月的光辉一般,横扫过整个御书房。
此时,门外施然走来的,便是多年未正面相见的善王陈流霜。
今日乃是重阳佳节,善王的发髻之上,除了钗笄步摇之类的常规簪饰外,又在左边簪了一朵明黄色的菊花,半开还羞,正合当时。
尽管年已半百,流霜眼角边皱纹却极少极浅,敷了层薄粉,便彻底消失不见了;鬓发仍不见霜色,双眉如旧时常见那般淡淡扫了一遭;只是唇脂颜色,不若当年所爱那一点嫣红,已经改了绛红色,却也只是薄薄染了一层。一眼望去,只觉得今时今日,故人添了几分不同于当年的雍容。
半云目光不转,望着她从容进御书房来。
看她步履稳重,一双步云登天锦鞋一尘不染,从容跨过门槛。身上穿一袭青莲长衫,做万波潮涌图案;披一条蛋青丝帛,随着步子扬起边角。走进几步之后,方停了步伐,蛋青百褶衬裙从衫子下流出一段,直盖住那双锦鞋。
到了御座之前,流霜双手拢袖,只是微微一躬:“臣妹见过皇姐,愿玉体金安。”形态与当年并无剧变,只是时光已去,物是人非。
皇家姐妹,以当今皇上最大,是以流霜年长却为妹,半云年轻却为姐。
半云受此常礼,心中那份不安稍稍压下些许,凝定心神,面上露出一抹常见的温和微笑,开口道:“坐。”
流霜也是嘴角微翘,保持着礼仪谢恩,便坐下来,将一手搭在椅子把手,正如访客串门一般,从容若定。
鹦哥低头进书房,奉了茶盏放在座旁,默默低头退了出去。
半云在缓冲的时间中仔细想了想,心中依然不明她的来意,此刻方才开口询问:“流霜,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流霜听言,嘴角再翘了翘,也是面上挂着微笑。她面上带了这样的表情,显得与半云极其肖似。笑了一笑,便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只因妹妹最近身子消乏,要向皇姐讨一个人。”
半云听如此说,玲珑心窍一转,心中浮出一件不成形的事来,却仍笑容不改:“却不知要讨哪个?”
流霜收敛笑容,道:“需是我家玉昌郡主之师,御医所正三品大夫郑华铭,才可疗得妹妹这场微恙。”
半云额角一根细细的筋脉突突地跳了跳,只觉得眼前似有一息的眩晕,但表面仍是平静无波,微笑道:“虽说只是区区医官,皇妹要了去并不打紧。可是宫中调动人手,自有内廷局文书流程,朕这里发一道口谕,也未必立即能做成的。”
流霜淡然道:“妹妹此来,就是看重陛下与我的姐妹恩义,说不定会松松口,放下一个恩典来。其实这病症本来并没有这样急,只是此疾有些难处:虽不动筋骨,却也要依天时而行,故此万不可耽搁下去。皇姐若许妹妹此事,等妹妹痊愈之后,再亲自登门来谢皇姐。”
半云眼神一敛,斟词酌句地答道:“既是如此,自然如皇妹所愿。若是她能医得妹妹无恙,也是她生来之福庇了。”
流霜也没有再笑了。她慢慢地闭上了双眼,长纳一段气,眼珠在眼皮之下轻轻滚动一遭,又慢慢将一双妙目睁开,整个面庞之上,再无一丝轻松情态,变得庄重肃穆。离座而起,走在房间正中,向半云拱起双手,一个深躬,双袖过头。
半云顿有所感,目光迥然,也肃穆地受了这礼。
流霜朗声道:“臣,善王陈流霜,恭祝吾皇福泽长庇,恭祝太子极寿长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抬起头来时,却是一副有些玩世不恭的慵懒神色,微笑道:“皇姐,今日是重阳佳节,举家共叙天伦,敬贤尊长,当真是好日子。”
半云微笑道:“宫内向京城各家御赐的菊花酒,也有皇妹的份,此时想必应是到了霜妹的王府门前了。”
流霜掩口一笑,正如当年时节,仍不改风姿绰约:“多谢吾皇。臣妹忝居族长,这佳节之下还有许多杂事,臣妹先退下忙去了,改日再来与皇姐叙旧。”
依然是从前那般放肆不羁,也不用半云说什么,她笑了一笑,转身款款而去。
书房之中,一时静寂。半云将脊背慢慢地靠在鸾凤金椅上,闭起了双眼。
过了半刻,善王流霜的背影早已转过长巷,连鹦哥翘首都望不见时,半云的声音,低沉地从书房之中传来:
“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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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蒙训郎官公孙裕杰,最近总是没来由地心中忐忑,夜里难以入眠,白日也坐立不安。尤其今天早上,总觉得心慌,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来。
在自家宫里待不住,他索性一大早就去了未央宫,给公孙皇后请安。爷儿俩闲说几句家常,得知最近并无什么大事,他却还是心潮难平。公孙皇后见他焦虑,打发他回去休息。
他将自己烦闷的心绪放任在阴影里,便让昭阳宫差们收了礼乐仪仗,绕开大路,贴着宫墙,慢慢走向御花园。
这一处的夹道两边,多是一些储物的仓库,平时都锁着门,也无人在意。裕杰走着走着,突然间听得两个洒扫小宫女在某处窃窃私语。
他习武多年,耳力敏锐,站得很远也能听得清。
宫女甲正在问:“就是你方才说的,把郑大夫带走出宫了的那个夫人,长什么样啊?”
宫女乙悄声嗔怪:“我只在那边扫地,哪有资格看贵客啊?我只认识郑大夫的模样,我还看到,那个夫人的仪仗旗子是红色的。”
“红色的?你看到旗子上绣的鸟儿没有?是不是青凫?”宫女甲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轻敲声,应该是连说带笔画手势,撞响了戴着的银镯子,“福王殿下的青凫旗,红色的旗子,绿色的鸭子,很好认的。”
“不是,让我想想……”宫女甲却越发犹豫了,沉吟片刻才道,“肯定不是绿的,但是我低着头用眼角瞟了,只看见旗子上绣的,长长的黄色翎毛,如果是尾巴的话……倒像个彩山鸡呢。”
“那你肯定是看错了!”宫女乙很有经验,“我都进宫一年多了,善王殿下的锦鸡旗,我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呢。我师傅说,善王殿下也就是过年的时候进宫来赴宴和祭祀,其它时候都不会来。”
“那还有假?”宫女甲有些着急,“那个尾巴好长的,别的鸟儿绣旗哪有这么长这么鲜亮的尾巴!”
宫女乙就更好奇了:“这么说,我想去打听打听……”
宫女甲急得跺了跺脚:“哎哟,姐姐你不要命了!人家这些事跟咱们小宫女有什么关系,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如想想今天吃什么呢!就咱们扫完,厨房还能有饭吗?说不得又要啃干粮了。”
宫女乙一下也垮了精神:“倒也是……”
裕杰站在那里,心中不住地考虑着两个小宫女所说的线索。
善王殿下入宫,把郑大夫带出去了……
“郑大夫刚把太子殿下的顽疾治愈,前儿说起来这事,说要给她升一升官,殿下却只是笑了笑不说话,难道这其中,竟然也有善王殿下的一份……”
今日乃是重阳,登高敬尊长,姐妹兄弟相会的日子。善王殿下与云皇陛下一向不合,怎么会在今天进宫呢?
这事不关小宫女的事,但是对他影响就大了。
裕杰暗中决定:“不妨到御书房看看。”
这样心念一定,他觉得胸口那股慌乱好像平复了些。一路走到含象殿御书房门前,只见云皇新提拔上来的宫使鹦哥,带着几个宫女和内侍,正走出御书房,返身去关上了殿门。
裕杰眼见鹦哥裙上,从膝盖往下,染上了一大片血似的红,心中一惊。
鹦哥是裕杰的心腹宫女雀儿的姑姑,若是她有什么事,少不得还要跟雀儿交代一二。
及至上前,裕杰没有嗅到血腥味,又见鹦哥行动无虞,面上也没痛楚。他再次细看看那裙角,看清了那是云皇批文所用的朱砂墨,惊心才稍稍定下。
他向鹦哥打了个颜色,鹦哥会意,随他走向僻静边角。
裕杰低声问道:“鹦哥姐姐,陛下今日可见了谁么?”
鹦哥双眉微蹙,也小声道:“也没有谁,只善王殿下来过而已。”
第82章 幸玉郎太子生芥蒂
裕杰心中一沉, 随手在左手拇指上一划,将戴着的玛瑙扳指取下,轻轻递过, 塞在鹦哥手心,半真半假地套话:“劳烦姐姐细细说于我, 她们说些什么?我……既然知道这事, 还是得交代一二。”
鹦哥只觉得手心一凉, 细看那扳指红而晶亮, 水头澄澈,丝丝纹理清缠, 暗道:“也难怪, 今天这阵仗, 太子殿下迟早也是要知道的。公孙郎官说了, 总比旁人说的强些,只看他能领悟多少吧。”
她安心将礼物收了起来,笑了笑,道:“郎官不必着慌, 其实并未说些什么,只是……”便将刚才几句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出来。
裕杰一边听,一边暗暗转着心思, 越听越是明白。
原来,郑大夫是善王殿下的人。
如今太子殿下沉疴已愈,郑大夫功成之后,再在宫里待下去, 就不是等着领赏, 而是等着被清算了。所以, 善王殿下才亲自揭开明牌, 告诉云皇,太子治愈是在她照看之下的结果。如今要保下这位大功臣,必须要将她带离是非之地。
而云皇,想必她非常恼火。
若不是善王投诚,她尚且不知道,太子身边的近臣也已经被善王势力渗透。她在宫中有不少耳目暗桩,却无一人觉察这其中的隐患,反馈给她。这就说明,太子殿下在其中有一些主动的作为。
至少,太子应该是知情的。知晓郑大夫属于善王的人,并做出选择,靠拢了善王一系。
这是挖云皇的墙角,威胁到云皇和拥皇派系的权力分量,是朝堂制衡之道的重大隐患。
鹦哥裙子上的朱砂墨,体现了云皇已经情绪失控,竟然前无仅有地拿物件出气,砸了御书房不少东西。
“皇后殿下是否知晓此事?可惜,善王殿下先行一步,已经将郑大夫带出了宫,若是发动公孙家的人手,去消除这个隐患……”
裕杰来不及细想,面上难掩为难申请,匆匆低声道了句:“多谢鹦哥姐姐。”说完行了个半礼,旋身而走,步履焦急,全不似刚才模样。
伶俐如鹦哥,自然明白他懂得了话中深意,当然也知道裕杰匆匆离开,定然要去未央宫去和公孙皇后商议。
她摸了摸袖中的扳指,微微皱着眉,心中想着:“希望皇后殿下能冷静处之,心怀宽仁。无论怎么说,那郑大夫总有多年苦劳……”
她站在宫墙的阴影之下,轻声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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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临华殿内,裕杰早已恭候太子均懿多时了。
均懿走入宫门,裕杰行礼已毕,抬起头时面色欢喜。均懿自病愈以来,往往只见他略带忧郁之色,这样容光实属少见,问道:“裕儿今日颜色愉悦,是为何故?”
裕杰眼光一转,笑道:“只要能日日见到殿下好好的,臣侍自是高兴。”
均懿知他必有话要说,只是此时不便,也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宫女们侍奉二人在雕花床上歇了,才全都退出寝殿,关了大门。裕杰在床边向内盘腿而坐,笑道:“恭喜太子!”
均懿斜倚在床内侧,闻言反问:“喜从何来?”
裕杰微笑道:“恭喜太子殿下,今后皇位可得,江山稳坐!”
均懿却一惊疑,低声斥道:“母皇春秋正盛,自无禅位之虑,你怎敢在这时节乱说?”
裕杰正色道:“只因现在,殿下已恢复康健,必可顺利继承大统。又因今日,阋墙之祸消弭殆尽,殿下又得助力,岂不是双喜?”
均懿听此言,略略回想这几年之事,猜了大概。
她心中也有准备,面上缓和地道:“你必有所得,才来说这话,且详说。”
裕杰见她原谅,心中一阵欢喜。自从均懿在他照料之下病体见好以来,无论是自己家族之内,还是朝堂之上其他世家,或者后宫郎官之间,人人都以为,待到太子登基,他这一国之后的金交椅是坐定了。
他面上难免带着喜气道:“今日,善王殿下来了宫里,向陛下讨了郑大夫,带出了宫去。”
均懿想了许多可能,从未想到善王竟然这么早就表了态,也大有意外:“你可打听清楚?霜姨是怎么讨得郑大夫而去的?”
裕杰笑道:“这其中寥寥几句,事情太多,我只得慢慢说给殿下听。”
均懿活动一下肩膀,点了点头。
裕杰道:“今日善王进门,先以常礼相见,叙姐妹之义,并无十分庄重,却显然是提醒陛下,她力量之巨大,羽翼之丰。坐下之后,便说身染小恙,除了郑大夫,别人不能治,挑明了郑大夫是善王的人,为太子您疗疾之功,当是善王居首。”
均懿略点了点头,看他欢欢喜喜诉说,插口道:“既然大家都不知郑大夫的身份,善王却提前来挑明,这是做成了什么大事的筹备。”
裕杰面对均懿,心情一松,什么也不会隐瞒,是以讲话也随便起来,面上笑着道:“陛下并没有全然松口,心中应该有些许不满吧,毕竟以陛下之耳目,还不知御医所内早已腐朽,竟是要得到善王相扶,才保住了殿下您的安危。您在病中,病情反复的时候,臣侍也真是担心郑大夫有问题,好久不能安枕。若是待殿下荣登大统,我再主事之时,必不会容许任何人在这宫中暗地里弄鬼。”
均懿闻他最后这句无心之言,心中反而一跳,看着他微笑的脸,颇像是自己父亲公孙皇后意气风发之时的模样。
公孙氏,便是这么自信,以为家族中儿郎代代可封后的吗?
她有些不是滋味,语调平平,敷衍道:“先别说我,且说善王和母皇又谈了什么。”
裕杰神采飞扬,笑道:“是。这便说。陛下同意之后,善王说此病不动筋骨,但治病要讲天时,我想善王应该也知道朝局上下的问题,已经做好了相应部署,和陛下可以合作,不动社稷筋骨,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均懿听裕杰复述,也明白善王没说出来的意思。
这把九凤金椅,不管属于云皇还是善王,总是她们陈家姐妹,不可能落于外姓。椅子上坐的人,是统御贺翎的女人,而不是被贺翎束缚的女人。云皇现今行事被一干朝臣所约束,竟至于尾大不掉,官场沆瀣一气,最终在战事上被牵制,眼看凤凰郡失守,却无法全面开战夺回江山,说明朝堂已然是失了平衡的。
而善王此来,目的也很明确,她在是向云皇说:“你陈半云的治国之力,不过是稀松平常。平治二十多年来,贺翎上下官仓,十个有八个都对不上账。尸位素餐者躺在各个官阶上,蝗虫一般吃着禄米,一办起事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如今你们姐妹自食恶果,养出的这些蝗虫都啃到陈淑予的脸上去了,就不要再硬撑了。早些让贤给痊愈的太子,才是稳固局面的最好手段。”
想必,裕杰也是听出了这层意思,才这样欢喜。
他看得对,但是……
均懿心中有一股无名火,悄悄地燃得更胜了。
裕杰见均懿沉思中微微低头,便继续说下去:“善王殿下的结语,听起来就是不再另辟门户,并支持殿下您早日登基的意思。所以臣侍期待着,您若登了那九五之位——”
均懿心中不快,面色却不愿显露,扬了扬双眉,打断了裕杰的话:“慎言。今天你有些沉不住气。”
裕杰大喜之下,却不在意,笑着分说起来:“善王殿下还特意选在重阳之日进宫,挑明是为了在宫中的玉昌郡主和善王府其他家人的安宁,也顾念着与陛下的亲近,虽然臣服,却是有敬而无畏的。她既然已以君臣之礼相待,陛下便也不能主动去动她,只能承她的情分。所以陛下以赐酒之事相压,又以赐酒之事相抚,自是在说:‘荣辱一息,希望善王可以长留亲情,与皇上共事。’两人心照不宣,但善王殿下先发制人,陛下自然心情郁结,我去打听的时候,御书房碎了好几件器物呢,连案头的砚台都泼翻了。殿下您将来坐上凤椅,恐怕也是和云皇差不多的脾气,您……”
均懿再次截断他的话头,语气冷冷的:“知道了。睡下吧。”
裕杰愣住,想了想,不明就里。
但既然她突然说要歇息,当然不可违命。躺下之后,便亲昵地将修长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背。谁料她竟抽回手,翻身向内,不发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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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日起,太子身边侍奉的郎官多了起来。
双星专宠的漫长岁月,就这么轻轻结束,出身稍低的郎官们都兴奋起来,看着轮值表,眼睛都直了:将近二十名太子郎官,无论品阶高低,每人每月都能轮到一天,这是不可思议的雨露均沾啊。
只是郎官们很快就笑不出了。
均懿虽然到处留宿,但也很少在起居注上留下临幸的记录。即便临幸,也令内廷局的内侍奉上“如意胶”,为侍寝郎官佩戴。
郎官们先前还心气十足,互相争宠,自从悄悄一打听,知道大家都戴了这玩意之后,也都没了夺冠的心思。
太子的态度很明显,她还不想有后嗣。
那他们这般争夺,就没了意义。
更何况,郎官们每次侍寝前,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年长内侍监视着佩上如意胶,并用金环扣严密固定,再详细检查一番,全无差池之后,才能和殿下独处。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们心里羞臊都来不及,几乎都不敢抬头,能把殿下伺候好不出纰漏,已经是莫大的挑战,还能妄想什么一步登天的美事呢?
渐渐的,太子郎官都有些微词,又怕太子殿下怪罪,又怕这得宠之下名不副实,长夜难熬,整个东宫都惶惶然的。
而且,以往均懿态度很是随和,现在却常常是满面清冷,偶尔眼神扫过郎官们的表情,再冷冷地问出几句话来,就让人身上发寒。回了话之后,他们甚至不知,他们的答案是否顺了均懿的意,均懿也从来不说她想听到什么,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们。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更是让人膝盖一软,直想跪下求饶。
东宫郎官之中,依然是“双星”最为特别。
裕杰的轮值之日,说不出是巧合还是均懿故意冷落,竟然是次次轮空。
有时均懿是“勤政爱民”了一天,临到起驾之时,便让人通知昭阳宫不去了;有时没有交代,却并没有告知取消准备,裕杰只得孤灯熬到夜深时分,打更落锁之后,才知道又是空等。
而承明宫中,灵竹从不侍寝,也对此态度坦荡,毫不在意。
揽星阁随时为均懿而开,面对均懿的各种突如其来的问题,别人难以应对,灵竹却总有答案。
他与均懿似乎从妻夫、君臣,化成为了朋友。
均懿去揽星阁那天,是宫差们每个月中最放松的那天。这两人一旦 凑到一起,便有做不完的雅趣,煮茶、饮酒、品香、吟诗作对、弹琴填词,气氛也远比其他郎官更融洽,只是完全没有亲密的举动。
一般均懿放松心情之后,便起驾回重明宫去安置。若是天色晚了,也会留宿于揽星阁,但两人同处于寝殿,却隔着屏风,一内一外,各自安睡。
每当有人以各种方式试探灵竹,来揣测均懿到底是什么意思,灵竹只是淡淡一笑,从不多言。
第83章 改天换日双喜盈门
三十一年的贺翎“平治”天下, 终于宣告要换一个主人。
八月十九日,诸事大宜,百无禁忌。
新皇登基之礼, 在朱雀禁宫之内举行。
经过了三十一年的平和,此时的贺翎并不算太平。北方边关的邻国宿敌祥麟依旧屯重兵于边界, 忠肃公带着一干北方守将从容以对。双方剑拔弩张之势, 算算也已有数年。朝内也势力暗涌, 各家利益冲突使得人心叵测。
年轻的翎皇在富贵平和中长大, 是否有治理这纷乱江山的能力,是否能带给百姓安定和富裕, 是否能统领这些利益不同的集团, 向着同一方向走下去?
归根结底, 这么年轻的皇帝, 是否可以让整个国家完全信任她?
质疑有之,猜忌有之,鄙弃有之,拥护有之, 终于到了八月十九日,均懿正式入主贺翎的日子。
清晨,朱雀皇城一百零八坊大门已经打开, 整个内城区域清扫已毕,夯土结实的马路上没有一片落叶。薄雾微微散去之时,朝门进入五里,到达天极殿, 沿途道路已被净水洗遍, 隐隐的香气蒸腾在空中。
卯时, 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全员齐备, 朝服齐整,立于朝门待命。数千卫兵,皆是京城各个拱卫军营中精心挑选出的高手,将这队伍镶了一层玄铁边缘,密不透风。
辰时,朝门开启,礼炮鸣过九响,均懿稳稳踏步,从朱红大门中出现。身穿庄严的十二纹章衮服,肩披朱红绣带,头戴黄金镂雕花冠,面敷重妆,身上闪耀着太阳的光辉,面容庄严肃穆,双手交在身前,步步坚实,走过朱雀禁宫正中大道。头上花冠垂下的流苏,在这稳定步伐之下,几乎毫无颤动。
在这个时刻,每一位登基的新皇都无一例外,作为涅槃重生的朱雀,降临人间的神祗,理应受到贺翎上下臣民的叩拜。均懿走在百官面前,轻轻旋身,双手伸展,百官跪拜参见,各色朝服俯身伏地,目光到处,无不显得流光溢彩。
均懿道一声“平身”,便有宫女层层传令,百官在这璀璨的阳光中,带着崇敬,跟随新皇,一步步走向天极殿之下。
翎皇半云站在八十一级白玉阶之上,俯视着整个朝堂,面上带着百官熟悉的微笑。
均懿踏上第一级台阶,百官再次跪拜,传令官令下有先后,一排排朝服高低的起伏,像一片宽阔的彩虹。
踏上八十一级台阶后,均懿揭衣跪在母亲面前。半云亲手为女儿摘下花冠,戴上十二旒冕,为女儿点燃涅槃朱雀的灯彩。三足朱雀灯在火焰中烧去纸衣,露出赤金的形象,半云扶均懿起身,在耳边轻轻留下了均懿听到最安稳的一句:“阿娘一直在。”
均懿抬头,母亲眼角的细纹仍然弯起鱼尾的曲线。那双笑眼,三十年来看穿了整个江山。
母女二人眼光交汇,彼此已经懂得对方之心。这已不是寻常亲情可比,皇家背负的传承之感,比民间尤甚千百倍。
新的时代交换之后,要做什么已不用多言,母女就是母女,仍然会站在一起,再去准备面对贺翎接下来的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
均懿一时百感交集,但也没有细细感受的时间。她定一定神,恢复庄严神色,转向殿前,再一抬手,满宫呼“万岁”之声,如山如海,直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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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太子已排除千重险阻,终成新皇,有四方之助力,终不必孤军奋战。
朝堂之上,悦王泓萱上表申请禅让王位。
据她自述,是早有引退朝堂之心,只愿完成昔日誓愿,携夫郎游山玩水,尽享贺翎江山美景。
王位禅让,虽有先例,但是前朝旧历,难以沿袭。于是经礼部拟定了一个荣誉性的称谓,将原亲王封为“荣夫人”,原郡王封号为“慈夫人”,以区分王府之中的两代主君。
王位更迭,悦荣夫人泓萱立即领了家眷,当真去京郊庄子里住了。悦王雪瑶得懿皇授权,受封太尉,继续参与朝堂决策。
消息随着邸报,送往辽远的北疆之地。
玉带山中,群鸟高飞。面色冷峻的女子立在山巅,向朱雀皇城的方向远远注目。
“大战将至,自当一雪前耻。”
面对雁北关的碎石、凤凰郡的断壁、百姓的流离,她曾经无能为力。
但现在,空气中似乎已飘来火药与血腥的味道,改天换日的机会,正在来临。
//
由于新皇继承大统,大封大赦也持续了一段时日。
半云退居太上皇之位,推辞了好几次,也驳不过群臣要求太上皇继续听政的奏请,只得应承下来。但她也划出了界限,只参与重大决策的专题议事,不参加日常大小朝议了。
因太上皇时年正盛,原有势力依然保有活力,贺翎现今的社稷,正如双日当空、双雀比翼之局势。君臣之间便以“云皇”、“懿皇”之称,区别太上皇和新皇。
公孙皇后稳坐太后之位,后宫之中侍奉云皇的郎官尽加封太郎官,新皇原先的太子郎官也尽数晋级。
令朝臣意外的是,公孙裕杰本是呼声最高的新皇后人选,却仅受封为二品御君之首的鹊御君;而权灵竹久未承宠,人人都看在眼里,竟也能受封御君之末的鹄御君。
众人议论了一阵,最终不得不承认,灵竹编修前朝史书,制《天禄宝典》,译外邦典籍等等文教功劳,确实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礼部当然也上表提醒,懿皇的后宫位份偏低。均懿对此的应对是,并不急着放内廷权力给郎官们,而是由太贵君权慧忱继续执掌后宫那枚青鸾印。
群臣揣摩一阵,都有些咂摸出来:“陛下这是对后宫不太满意吧?”
“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
一旦有了这个风向,全国上下立即闻风而动。更多年轻朝气的面孔,更多俊秀的有志儿郎,正在从贺翎统辖的四面八方赶往京城,准备着为新皇填充后宫新人。
朱雀禁宫之中,各宫都在忙碌,不是在搬家迁居,就是在整理夏秋之交的器物。
一把把扇子,堆积在箱子的角落。郎官们看着那些扇子,难免想到自身宛如这秋扇,将要被短暂遗忘到君主的脑后。
等到来年暮春,扇子还能重见天日,可想想自身,那时节已不知是怎样光景,不由得使人心中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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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治三十一年九月初二,宜祭祀,宜嫁娶。
这是悦王雪瑶与侍君逸飞完婚的日子,朱雀大街之上,十里红妆铺地,观者如云。
时至今日,不知有多少曾抱着一线希望,惟愿悦王看上自己的世家男儿,都要彻底死了这条心了。
善王府和悦王府在各坊市入口广撒喜钱,与全城同乐。
这广撒喜钱的仪式,说起来还有段原由。
新皇登基之前,各式礼仪已经齐备,只待新皇登基之后,两家王府才公布了婚期。京城世家、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纷纷登门向两间王府贺喜。谁知善王侍君白冬郎、悦荣太君权慧昭,将送来贺礼的各家人等全数拦在了门外。
两家说辞一致:“各家各位对新人的心意,我们王府心领了,只是当今陛下和太上皇皆倡节俭,贺翎内外又并非富足奢侈之时,各位的礼单我们收下,但礼品莫要进门,还请各自收回。若是实在想表示,请您折成现钱,在迎亲之日派发出去,或交于兵部捐了军资,或交于工部赈灾之用,或救济京城贫民,与全国上下同喜,也算是咱们一起响应了陛下和太上皇的意思。”
不管前来送礼的官员们是什么打算,但善王府与悦王府手握着她们的礼单,眼看着她们究竟是诚意还是谄媚,只得将礼单之物核算成真金白银,咬咬牙舍了出去。
有几家清廉些的京官,送礼本就不多,充入军资或者赈灾款是九牛一毛,故此也深为赞同王府倡议,或在街上撒喜钱,或在城外流民营中施粥施饭,加入了这场婚礼,让京城上下更热闹了几分。
贫民聚集的坊市内,这些喜钱惹得大人孩子都争着去捡,人人都沾了喜气,各个传扬两王府的功德。
这话传进宫中,均懿只是笑道:“两位皇姨只顾着调皮,却要打着朕与太上皇的名号。”
私下说来,她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善王势力站到正统这一边,虽然壮大了新皇的班底,暂时稳住了朝局,但此后会发生什么,也要有所顾忌。
不过,她感念善王府和悦王府敲打百官的用心,虽然不可令风气一新,但也能解一时之患。在这件事上,大家的利益空前一致,她并不打算多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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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王雪瑶乘红鸾花车先去善王府接了侍君逸飞,二人同乘,在宗亲贵胄聚集的坊市之中游街而行。
一路上看热闹的,多是各世家之后,还有宗亲里的孩子们,笑闹欢踊。礼炮鸣响,鞭炮声疾,红稠花不断地撒进车里,恭喜之声不绝于耳,真是热闹非凡。
拉车的马匹被人群拥挤,车也不是很稳当,两人将手紧握在一起,在失去平衡时互相扶持,偶尔四目一相对,就惹得围观的姑娘夫人们打起了口哨:“抱一个!抱一个!”
逸飞得了个没燃起鞭炮的空闲,向雪瑶笑道:“这完婚之后,可要怎么称呼姐姐呢?”
雪瑶笑着回他:“你想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你是我心头的宝贝,我可不舍得拿捏。”
逸飞心里流转出许多称呼,或是娘子,或是夫人,或是主君,或是殿下。总是差那么一点决心,虽然百转千回,到唇边却没有一样能顺利出口的。他红着脸看着雪瑶,心中酸甜交织,再试了试,启齿却仍是说不出一个字里。
雪瑶看他情状,掩口笑个不停,就看着他自己忸怩。
过了一会,连驱车的侍卫都忍不住回头喊道:“侍君,你既嫁了这么好的妻主,倒是叫一声啊!”
花车前有耳朵灵的女客起了欢闹之心,便不住起哄:“快改口,不然可不许进门了!”涌到花车周围,竟使花车无法前进一步。
侍卫们一边围成了人墙,护住车上安全,一边也看着二人情形,要看年轻的侍君改口,究竟叫出什么称呼。
逸飞脸颊酡红,实在没想到无意中一句话,竟引起这样波澜。在这一群莺声燕语、前呼后拥之中,更是张口说不出一个音来。
雪瑶笑道:“吉时快到了,却没法更进一步,半个京城都闹起来,这个怎么得了?你还是叫一声,让她们放过咱们花车吧。”
逸飞又急又羞,将袖遮面,下面女子们齐齐大笑起来,像是摇响了千百只铃铛。逸飞左右无处躲藏,只得喊了声:“姐姐!管你是什么妻主、什么殿下,我便只叫你姐姐,再不改口了!”
围观的女子们愣了一愣,又爆出一阵响彻天空的大笑。
直到花车又前行,周围各家女客们津津乐道着这桩不叫娘子叫姐姐的轶事,逸飞仍是将面孔埋在袖中,片刻也不敢抬起来。
第84章 花烛登对嬉闹洞房
一路来到悦王府, 又行过繁琐礼仪,逸飞只觉得一阵晕头转向。及至被送回洞房,才发觉腹中饿得急了, 肩膀和脖颈又被喜服上的装饰压得一阵阵发酸,全身上下都要散架了一样, 心中叫苦不迭, 面上却还要挂着笑, 应对宾客们的恭喜。
关起房门, 他便撑不住地倚在了床边,松了口气。
可是早晨还没用膳就被折腾起来, 眼看午饭还没着落呢, 这可怎么办?
天色还早, 雪瑶想必正在席间敬酒待客, 要到晚间才能到洞房中来。
逸飞站起来,在房中慢慢逡巡一圈,只见许多桂圆、红枣、花生、莲子等干果洒在床间,象征人丁兴旺, 早生贵子,可不是让人吃的,桌上又只有一壶合欢酒, 没有解渴的茶水,真够折磨。
正在没主意,忽听门外脚步声响,悦王侧侍君雨泽的声音, 带着忍不住的笑意传了进来:“你们先下去吧, 我来陪伴侍君就可以了。”
又是一阵脚步纷乱, 两扇门开了一条缝, 雨泽做贼一般溜了进来。
他这两年随着逸飞出入了一些场合,渐渐放开了性子,和逸飞很是要好。此时一见逸飞站在这里,急忙上前推着他往里间走:“哥哥怎么起来了?快回去坐帐,千万别再乱动了,不吉利的!”
逸飞无奈,只得坐在一堆香气四溢的干果当中,没什么好气问他:“你怎么才来?”
雨泽手上整理着逸飞的冠带,笑盈盈地回话:“太郎君忙着待客,爹爹们又不好出面,内院只有我一个,处处都要管,不是故意怠慢哥哥的。”
整理完了,他便在逸飞左右来回地走,打量着那身华丽的喜服装扮,对着用料、做工、配饰,不要钱似的赞叹了一番,末了还要酸溜溜地道:“到底是郡主出嫁,瞧这样的排场,啧啧,真是让小侍我羡慕不已呀!”
逸飞正饿得没好气,索性由他上上下下地看。见他也并不认真在看衣服首饰,倒是带着些狡黠的神情,老往自己脸上瞟,情知他是故意如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雨泽却不接:“还没完事呢,哥哥且收着,等敬茶的时候再给吧。”
逸飞真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沉得住气,一时还难以收买。反正他手头东西多的是,正嫌累赘,将手腕上的赤金镶南珠的金钏一摘,沉甸甸的一对塞到他手里去:“拿去拿去,快别碍眼了,寻些吃的给我才是正经。”
忽听雨泽笑道:“就知道哥哥折腾了一早上,早就饿了。其实我带来了吃的,可是怎么让哥哥这么轻易就吃到?自然是要玩够了才行。”
逸飞听到有吃的,腹中又是一阵悲鸣。左右房内无人,也顾不得态度,催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拿出来。”
雨泽笑道:“就是不拿,能把我怎样?”
逸飞毫不客气推了他一把,恨声道:“不能把你怎么样还不行?再混闹,看明天我请家法治你去。”
雨泽早知道要有这招,脚下注意着,只是上身一晃,便站稳了笑道:“好哥哥,我只是说笑一下,何必恼了呢?大喜的日子,你忍心罚我么?”
口中说着,雨泽便从袖中拿出一片芭蕉叶来,大抵是在花园里刚揪下的,断面还有些粘粘的汁液。打开叶片来看,里面是泛着热气的几个红豆包。皮子是糯米面做的,莹白细腻又掺了澄粉,剔透圆润如同珍宝,香甜的味道扑鼻而上,甚是诱人。
逸飞轻叹一声,心知定是雨泽自己爱吃甜食,所以拿了甜点过来。他本不嗜甜,但饿着肚子时,这香味也太勾人心魄,便伸出手小心地拈起了一个。
豆包做得非常小,正好是一口能吃一个的量。逸飞吹了吹表面热气,没多想,便一口含住,一咬之下却愣了。
这秦雨泽,做事这么不仔细的吗?这豆包的外皮和内馅都是夹生的,这便拿来了?
人人都道悦王侧君做事心细,这哪有心细了?
逸飞也是饿得狠了,本想吐出,可那一口黏黏糯糯的,已经不听使唤,顺着喉咙就咽了下去。他拍了拍胸口顺下去,才怒道:“这……没蒸熟,生了啊!”
雨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愣愣地道:“啊?哥哥说什么?”
逸飞几乎能断定他是捣乱,但一时气结,大声道:“生了啊!”
雨泽也大声回道:“生了?”
逸飞仍没转过弯来,只是着急:“你今天怎么回事!没错!生了!”
雨泽恶作剧成功,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两步跑到房门前一把拉开。门外有各家平辈的未婚姐妹和兄弟,都簇拥着雪瑶,笑着闹着一股脑涌进屋来,笑道:“生了生了,说得好大声,这么着急要孩子哪?”
逸飞这才知道,落了闹洞房的圈套。
他当然参加过别人的婚宴,情知有这句口彩,但是身处其中,又在饿得晕头转向时,被连环扣套话,还真是难以察觉。
上午接亲就被这群家伙笑了去,中午吃口东西充饥,又被这群家伙笑了去,逸飞真的是又羞又气,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一钻。
陈家的姐妹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对流程很是熟练,把雪瑶也按在塌边,拿出花样翻新的捉弄人招数,花样百出地闹了好久才放过了这对新人。
等到她们都出了门的时候,雨泽都快要笑不动了,揉着发酸的脸颊也跟着出去,房间里才安静下来。
仕女们进来,帮新婚的悦王妻夫二人解开发髻,重新整理衣衫。
逸飞从仕女手中接过浸了冷水的手帕,捂住脸闷闷地问雪瑶道:“这就结束了吧?”
雪瑶一本正经道:“咱们才新婚就结束?这才刚刚开始呢!”
逸飞撇撇嘴道:“姐姐也说混话。”
两人虽是说笑,却都是轻声细气的,尤其逸飞大半日十分辛苦,脸上疲惫之色是盖也盖不住的。雪瑶正要嘱咐摆膳,好用些餐饭早点休息,雨泽又敲门告进。
这就是侧侍君的正式见面之礼。雨泽托着一方托盘,盘中放着茶盏,款款入房间来,将托盘在桌上放好,捧起茶盏来,恭恭敬敬地跪了,分别向妻主与侍君敬了茶。
送了见面红包,逸飞扶了雨泽起身,认真叮嘱:“我身负着宫中的差事,自不可像别家侍君一般整日在家。家里这些大小的事,我都仍旧交你来管。这几日在宗亲长辈之间走动,你都跟在我身边,今后家里迎来送往,出门的应酬,也少不得要交给你了。”
雨泽呆了呆,随即推脱:“哥哥,这个使不得。管家之责好说,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在家做事也就算了,若是来往应酬我也去得,那在别家正夫眼里,怕是有失了体面的事。”
逸飞早已想得清楚其中利害,见雨泽还未适应,笑道:“这有什么怕的?你代我出门,便和我一样,是善悦两家王府的脸面。莫说寻常宴席,就是进宫去见郎官们也够了。咱们家的后盾,原是比别家坚实些,侧君当然要跟着金贵些。外出之时,权当你是我亲生弟弟,别漏了怯,就是你的本分了。”
雨泽心中本还有些忐忑不安。
昔年因秦家在换马案中怪他忤逆,他一直名声不佳,连累雪瑶的名声也受了一阵子非议,没曾想,在那之后逸飞竟说到做到,带着他去拜见宗亲长辈,将他介绍到宗亲圈子里去。此后宗亲内眷有事,也偶尔有叫他出去的,虽不是正式场合,却已经是相当有面子的事了。
他原以为这就是他作为王府侧君的顶峰,惴惴不安之后,还颇为满足了好久。
而这次,逸飞新婚之后再带他去人前,阵仗就更大了。
各家长辈他也一一拜见过了,各家王府内眷也与他更熟了几分,当真有了亲戚们其乐融融的气氛。宴会坐席列次,他只在逸飞之下,其他平辈于悦王侍君的内眷,都还是世子侍君,毫不介意悦王侧侍君座次在上,反是带着笑向他搭话,让他受宠若惊。
宗亲之间亲戚多些,走了七八日才算完事。这时在朱雀皇城里一说起来,人人夸赞悦王侧君年轻能干,秀外慧中,恭敬谦让,是平辈之中一等的人才。
这话传回悦王府,逸飞还比较满意,雨泽快要羞得闭门不出了。逸飞安慰他,各家都有经营,该有的体面一定要有,才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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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是逸飞的生辰。
玉辰公主仲光发了帖子来,让他不必在家做寿,带着雨泽一起来兰皋山庄参加公主府主办的雅集。这雅集有个名目叫“九华清醮”,一看便知是赏菊祈福的法会。
再看仲光的信件,简单讲了章程,搞得有模有样,看来如今他是很擅长于此道了。
不禁想起当年,仲光刚开府时第一次办乔迁宴,又是欢喜,又是慌张,一口气拟定了好几套章程,经常拉着他讨论,把整个流程都细细梳理了七八遍,逸飞只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赴宴之前,就已经完整经历了所有事,每件事还不止一遍。
到了赴宴那天,场面确实如想象般热闹,秩序也在意料之中,大家都开心又满意。但逸飞总是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一场重复了多次的噩梦,过得毫不真实。
最让他头疼的是,办完宴第二天,仲光还要拉着他复盘,他觉得他眼里看到的乔迁宴,和仲光嘴里的,完全不是一码事啊!怎么在仲光眼里,这一切恨不得再重来一遍,非要每一个点都完美无瑕呢?
还好,仲光后来寻了一位好驸马,能帮上忙。
驸马徐晏,是多才多艺,很有情趣的一位娘子,朱雀皇城中这一辈青年才俊中,数她最有灵气。现在京城各家音声司里传唱的时兴曲调,有好几首都出自她之手。
这几年来,仲光办起雅集、诗会、法会等事,其中都有徐驸马的辅助功劳。仲光从中渐渐悟出了名堂,又得到宫中长辈支持,手中握着一些举荐名额,已是贺翎寒门子弟以文采博声名的青云梯。
仲光自己很得意这个局面,觉得自己颇得母亲和姐姐的器重,在朝堂上说话还有点分量,所以他也毫不避讳,这次雅集是受太上皇所托,邀请逸飞务必前来帮手。
逸飞也觉得意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口答应下来。
第85章 赴秋宴暗中试新秀
到了九华清醮那一日, 各家马车从山道之上迤逦而来。
兰皋山庄门前的古银杏树,已经被秋风染成一片金黄,间或落下扇形的叶子, 在门前铺了薄毯似的一层。若是寻常人家,只怕会着急扫干净, 可在今日参会的人看来, 这都是自然野趣, 别有一番清新意味。
玉辰公主的驸马徐晏, 并一些文雅秀丽的娘子,在门前迎客。见是悦王府的车辆停在门边, 逸飞和雨泽联袂而来, 徐晏笑盈盈走上前来见礼。
“侍君安好, 侧侍君安好, 有二位光临鄙会,学生不胜荣幸。”
逸飞还礼笑道:“驸马自谦过甚了,承蒙公主盛情相邀,我们才能来凑趣儿, 沾一沾文墨气息,否则成日在家里打转,没得见识短了, 让你们才子佳人笑话。”
徐晏笑着将人往里请:“侍君说这话,可就是打我们的脸了。这京城之内,谁人不知你那妙手回春的本事?只是平时差事忙碌,不和我们这些闲人厮混在一处罢了。”
双方互相捧高, 最终于门内打了招呼分开。徐晏继续在前迎客, 逸飞和雨泽两个挽着手臂, 往山庄里面走去。
雨泽拉了下逸飞的袖子, 小声问:“哥哥,驸马身边那几个书生,穿的衣服好似不是官服吧?”
逸飞停步,两人在门内看着迎客人的背影:“这是国子监的学生制服,那边是翰林院吉服。徐驸马在国子监任职,翰林院的应该是同僚,也是国子监的讲师;这几个书生,大概是备考的举子。既然她们出现在此,就是有些门道。明年春闱,殿试放榜,必有这几人的一席之地。”
雨泽出身户部秦家,多少耳濡目染了一些官场上的隐秘的规则,一经点透,立刻就明白了:“怪不得她们几个在这里迎客呢,现在和各家先看个脸熟,将来的官路就好走通。”
两人带着仆从,小声说着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处宽敞院落,只见那边厢的空地上,有些宾客已经在打秋千玩耍,笑闹声随着秋风和飞舞的黄叶飘散。
雨泽又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着。逸飞笑着问他:“去玩吗?”他又慌张摇头,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自己不会荡起来,每次都要靠别人推。”
逸飞也跟着他的眼光看去。
那个飞得最高的小儿郎,大约十四五岁,身形矫健轻盈,眉眼恍惚觉得眼熟,好似是公孙家的模样。
这朱雀皇城中,新的一代少年正在前台露脸,将来还不知要有什么故事。而逸飞此时的恍惚,是因为想到了另一个人:
“思飞哥哥当年,比这耍得还要好呢。”
思飞自从前两年和方铮成了亲,便随着方家军离开了皇城,去往沙鸥郡的广阔天海之间,很少回朱雀皇城来了。虽然时常有书信寄回,但亲人心中的思念太多,几封信件并不能承载完全。还好他在沙鸥郡过得不错,信笺之中字迹飞翔,看着就知道这小妻夫的日子过得自在,稍微安抚长辈与手足的担忧之情。
雨泽想起这件事,也另有一番感触:“玉通郡主,是在自己希望的生活里呢。我跟他是一样的,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逸飞侧头逗他,“你希望的生活,我看不止于此吧?”
没等雨泽反应出这话的深意,只听见有人喊着:“呀!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
紧跟着一阵脚步,迎面跑过来一位活泼俊朗的小郎君,正是玉端郡主乐亭。
逸飞早有准备,提前伸出手臂,就把乐亭扑来之势挡住了,笑骂一声:“这厮是哪来的一辆战车,别把我撞散架了。”
平心而论,乐亭束发之后,确实是高大壮实了不少,可还没到那个程度。所以他才不会认真生气,只是叉着腰,装模作样看了逸飞两人一道,口中感慨:“哎哟,真不愧是皇城里最幸福的两个人呐!当年那么多小郎君把那‘愿奔悦王储’的歌挂在嘴边,如今总算是没得唱喽!”
想起前些年逸飞和雪瑶那些分分合合的破事,他自己就忍不住了,只笑个不停。
随后而来的是他的郡马,武洲公孙家的公孙仁。乐亭转头看到仁娘跟来,含笑看他这番做作,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口头虚撵她:“你来干什么,去跟你姊妹们待着,我找逸飞有话说。”
仁娘却笑而不语,向逸飞和雨泽这边施了一礼。雨泽没见过这一对少年伉俪,靠着察言观色猜了个大概,谨慎地还礼。
逸飞和乐亭妻夫最是熟悉,说起话来便没什么顾忌:“仁娘若是不跟你,你又挑剔她眼里只有亲戚了。仁娘,他是不是这么难伺候?”
仁娘笑着摆手:“前儿你们来串门的时候,我们妻夫刚好去紫微观进香还愿,不在家里,就这么错过了。一听你今天来山庄,亭儿欢喜得什么似的,哪顾得上挑剔我?”
逸飞拉长了声音:“哦——”地应了一声,眼光在这小妻夫两个身上一转,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对宗室小两口当年匆匆完婚,只怕青梅尚小不堪折,直到了今年才去紫微观“还愿”,想必是总算水到渠成,有了喜信。不过看这意思,还没有打算公开。
这种事情,懂的都懂。
这小两口感情还不错,只是处境一直不上不下的,谨慎些也是应该。逸飞想着记下此事,过几个月就该勤加照看了。现下只是笑了笑,尊重仁娘本身的意思,没有贸然恭喜。
虽说现在天气凉了,乐亭方才玩了一身的汗,倒要张开折扇来摇。他眼珠一转,见得附近没有外人,扇子掩口凑上逸飞的耳朵:“哎,你可知晓,今天这会是做什么的?”
他揽着逸飞的胳膊,一同往清净的走廊角落里带过去。
逸飞只知其一:“我看门口那个阵仗,是为了今年秋闱和明年春闱吧?”
果然乐亭知道更多:“不止。待会内院里要斗香,你且仔细看看桌上那些儿郎,认个眼熟,对你以后在宫里做差事是有好处的。”
逸飞顿时明白:“新皇选秀?”
乐亭一脸神秘,点点头:“我方才还想着,斗香品香是你擅长的,到时候他们开赛之前,肯定有人会来请你。若你还不知这其中的隐情,你也上了桌,谁还敢不选你夺冠?那他们还怎么决胜,怎么扬名?”
逸飞知道他来提醒的好意。
医官是伺候人的活儿,即使他也是宗亲嫡系出身,但论起差事上的高下,还是比手握实权的后宫郎官矮一头。如果他在这时候就跟谁有了芥蒂,以后在宫中难免会遇上不必要的麻烦。
就连功劳卓著如华铭师傅,也是在激流到来之前避开了风浪,得到善王府势力的庇护,暂时销声匿迹着呢。现在明面上只有他玉昌郡主一个靶子,待他休完假回到差事上,需要面对种种问题,实在不宜再增加什么。
不过,他心里也有数。
等到懿皇腾出手来,肯定要整顿御医所的人员,表彰他昔日的疗疾之功,给他升阶。他也有一个方案可以拿出来和懿皇商量,给自己谋求一个不会吃亏,却相对来说更安稳的位置。他打算等到回宫销假,抓住机会即可成事了。
此事还在计划中,尚不能详细说明,但对乐亭没什么好隐瞒,逸飞简单地安慰道:“放心,我最近新婚事忙,在旁边看看则可,哪有亲自上桌的闲情逸致呢?等我假期满了,又稳住差事,还像从前似的合一些香来送给你品品怎么样?”
他两个从小就是有商有量的,乐亭听了这话便知他全然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这里定然有好东西,只是还没拿出来。”
接着小声道:“最近你忙着婚嫁之事,都不知道外边风声有多紧。且不说那些地方上的宗亲勋贵选上来的秀郎,都在京中大肆造势;只说这皇城里,便有这个数,争得不可开交呢。”
他用折扇遮着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逸飞被挑起好奇:“这么多人?等下都会参与斗香?”
乐亭贼溜溜地挑眉,抿着嘴笑,那神态不用言语,自然就能看得出:“等着看好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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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香是一件雅事,要在洁净的地方,心清神明地享受,决不能和酒宴上的混沌气息相融。这清醮的第一日的中午,到场宾客吃的都是清淡素斋。午休之后不久,各家贵女王孙,公子郎君,都往兰皋山庄的石舫之处汇聚。
雨泽虽然在家也读书,知道些赏玩意趣,但秦家务实,不是很讲究风雅,他就没有参与过什么诗会、花会、品香会的。到了现场,哪哪都好奇,小声地问东问西。恰好逸飞是其中行家,抬起袖子掩着唇形,小声与他讲解。
两人正说着,旁边便有人来招呼。
“郡主,久见了。”
逸飞便知道这品香会少不了他,刑部李家的少郎君,老黄御医的外孙彭敬之。彭敬之身边跟着几位青年,有女有男,此时一齐向逸飞行礼问安,称:“悦王侍君金安,晚辈拜见”。
彭敬之这才引荐双方,这群都是李家、黄家的后辈,虽然和逸飞年纪差别不大,但这几个人辈分却低。逸飞受礼心安理得,只含笑点头,把几个少年看过一遍,记了个些微脸熟。
这批秀郎进宫之后,想必内廷还得再招人手。李家和黄家在云皇的朝堂上地位不显,说不得要趁着懿皇新政的东风,往上搏一搏。
女子可以参与内廷擢考,做内廷官吏,离贺翎的中心更进一步。男子在宫中,可以做吏员或内侍。虽然地位比之女子低些,但也是可以接触到不少政令文书,使家族不用闭目塞听的,占上几分先机。
彭敬之领了这些少年前来认人,想必这几人将来进宫的可能性很大。逸飞向彭敬之道:“今天兄长前来,想必又是受邀来做评审官。”
彭敬之笑道:“推脱不过啊,索性就带晚辈们来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