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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1869 字 2个月前

他好像忽然想起:“啊,恰好郡主在此,不如同去评审席位上吧!原先公主请的评审是四名,带上公主驸马,一共六位行家,这双数不容易决出胜负,还是单数的好。”

逸飞顺着台阶就上:“承蒙兄长相请,小弟必然从命,请。”

两人走在前边,说说笑笑,很自然地在评审席位落了座。这边是为贵客设立的座位,很是清雅宽敞,上遮有天棚,下隔有屏风。一架画着团团菊花的大屏风后边,还坐着一班丝竹伎乐,正奏着悠然的乐曲。

清风吹过,高秋清爽,陪着悠扬的笛声,望着远处的竹林枝梢颤动。香还未至,这心情就已经开阔许多。

第86章 制奇香扬名定胜负

坐在评审席, 看向斗香席,几位儿郎的相貌姿态尽收眼底。

这其中每次选秀都必到的,是贺家。看贺家儿郎贺松泰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也知道这一局必然有些说法。

逸飞向雨泽小声道:“若是此子进宫,那懿皇的后宫里, 便有两个贺了, 还不知道要如何招摇。贺家这朝局位置也有些尴尬, 若是以后宴席邀请什么的, 切记能避则避。”

雨泽点点头:“那其他几个人呢?”

两人一起看过去,其余儿郎纷纷落座, 逸飞这才明白为什么贺家的如此嚣张。

“这几家之中, 绝大多数只是走过场, 必须要送儿郎入宫的。其中有威远侯方家的方钟, 兵部沈家的沈云庆。能压得住贺松泰气焰的,只有一个,右仆射张家的张咏。”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雨泽认人。

没有说到的两个, 都是生面孔。一个怯生生的清瘦小儿郎,看气质也不像个能争会抢的。另一个有几分机灵劲,但神情不像高门显贵, 大概只是中游的京官家儿郎。

一声锣响,第一局比斗开始。

第一局比的是打香篆,由评审各出一句诗词为题面,封入镂空的玉球之中, 徐驸马蒙上双眼, 在坛子中抽取一球, 公布题目。

“青云衣兮白霓裳。”

评审互相望了望, 脸上都有些笑意。

打香篆并不难,这一题实际上是比赛文思和描绘香篆图样的能力。儿郎们面前都摆着软木片、墨笔和小刻刀,根据题目中的意象“云”来制出优美的纹样,刻成模具,打出香篆。

这一局仿佛就是为了淘汰两个凑数的儿郎。时间到了,一个还没有做完,一个图样过于简单,淘汰得理所当然。

第二局开始,才是香道之中的比试。

四个儿郎,恰好分为两组,每组嗅闻同一款香丸,并猜测出其中用料和配比,更接近者胜出。

这样一分,便分出了矛盾。

不出意外,这挑事的就是贺松泰。

评审看过去的时候,贺松泰和方钟已经从比赛本身吵到了鄙夷对方家教的地步。周围几个观赛的小儿郎和双方各自要好,纷纷上去劝解,场面一面混乱。

逸飞看向仲光,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

本来是他在做东道,除了斗香这一节,后面还有夜宴、祈福法会、诗文会等很多事呢,结果贺家小儿如此嚣张,这就已经闹了起来,没得搅坏了气氛。

徐驸马见那边情形不好,正要亲自过去,只见一个高挑的儿郎站了出来,神色冷淡,把方钟护在身后,盯着贺松泰道:“贺公子,不过小小比试竟使出如此手段,未免失于下流。”

贺松泰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方锜!你一个嫁不出去的破落户,不过是方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也敢在小爷面前撒野?”

方钟还没等他骂完,就愤恨地反击:“你凭什么骂我哥哥!你个无赖小人!作弊还不让人说?”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处,吵吵嚷嚷。

逸飞本来已经抬起了身子,面色严肃,考虑着要不要出声帮腔,转念一想,倒猜出这一出戏是在唱什么,扬起眉来:“哦……”了一声,安坐不动了。

雨泽看他这样,心思飞快一转,倒也懂了:贺松泰急于出头,必会在方家兄弟手里吃亏。

贺家执掌尚书省多年,是秦家的上峰,贺松泰那些哥哥们,曾经也看不起雨泽,没少用刻薄话发放他。只是贺家权势大,雨泽怕方家得罪不起。

至于得罪贺家的后果……雨泽好像又懂了一点,贴近逸飞小声问道:“方家是不愿意儿郎进宫的,对吧?”

逸飞轻轻点头:“眼下这个局面,只怕不愿意也是无用。贺松泰想要力压其余几人,肯定收买过评审透了题,被钟哥哥发现,这才吵起来。这厮也太不收敛,竟然把锜哥哥引了出来,那他没救了。”

雨泽听着,隐隐有些开心和期待。

只听两方各自有要好的亲属,互相说合,贺松泰却不愿放过,依然大声责难:“你们方家不过是行伍里的泥腿子,懂得什么香?”

逸飞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席间评审有的往这边看看,一脸心领神会,有的也掩住口鼻,不明显地笑着。

他知道雨泽不明白,侧过头来,拿起案头的托盘递过去:“贺家虽是书香门第,家风却追名逐利,只做‘有用’的事,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们这些杂学圈子。所以他不知道,这两味当做题目的香,都是依着古方,重新制出来的。”

方才揭晓题目的时候雨泽已经嗅过一次,此时香氛围绕,他又拈起小盒放在面前嗅了嗅。逸飞随着他拿起来的顺序道:“这一味是张小郎和沈小郎的题目,还是昔年间,我和敬之兄从典籍里试出来的。而贺松泰班门弄斧,却不知他这题目,正是出自锜哥哥之手。”

若真要比,贺松泰这脸面就丢得更大了。

好在方锜留了一线:“这个香方也不是稀罕物,在场很多爱好香道的人家都有,能写出来并不难。不如你我重新比一场,抛开原有题目,以证明你确实擅长香道,并未作弊。”

贺松泰一口应承:“好啊,今儿就让你心服口服。”

仲光叫了一位宫女过来,耳语几句,宫女传给徐驸马。徐晏轻声一笑,向场中众人道:“公主殿下的吩咐,请二位小郎制‘百和香’一味,并选择与自己的香最合适的器具、香篆、案头陈设,由评审者依次进入布置,决定两种香氛的高下。”

徐晏一声令下,便有仆侍们抬来各种材质、大小、样式的香炉,各色摆件玩器,以供参赛之人挑选。这本来就是为决胜而准备的题目,一应用具都是现成的,只是另外两位小郎从比赛变为了看热闹,也不必再下场,所以仲光才改了最终赛的题目,改为“百和香”。

这“百和香”是最无限制的香,就像“八宝饭”,配方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需要将各种香料混合成有秩序有层次的味道,使闻香人感受到制香人营造出的一种玄妙意境。

越是这样开放的题目,越能看出心性的差别、品味的高低。仲光能说出这个题目,想必心中对贺松泰已经是厌恶的意思了。

这比赛的结果,对评审席上的各位来说毫无悬念。在场中制香的时候,仲光慵懒地倚在徐晏身边,微合双目养神,徐晏在侧耳听屏风后的乐曲。彭敬之拿着几味香料让晚辈们尝试,逸飞和雨泽剥了石榴,一粒一粒慢慢地吃着。另一边席上的几位,也是这样各自偷闲。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两位儿郎作品已成,都不约而同地在陈设布置上选择了正合时令的“菊花献寿”,与山庄之内其它菊花景致交映。这样一来,香气也是沉静清雅的风格。

逸飞先在贺松泰这边的赛席上坐下,略一感受,倒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当真有点底蕴。香料下重手熏制,而不沾染炭火烟气;混合并不均匀,再同时点燃香篆的两头,气味前赴后继。这多种香味结合不乱,颇具层次和章法,恍如观山中云海,有晚年之人立在高处,回首平生的壮阔和旷达。”

又来到方锜的赛席,只觉得方锜这里的香味,仿佛云遮雾绕,若有似无,需要有心去追寻其味,才得一点意趣。他便猜测:“锜哥哥这一手含蓄内敛,这是把多种香料用不同火候煎出和谐的格调,而后埋在细碎的银炭之中焖烧出来的,后段的香气比前中段更为悠远。仿佛长寿之人,年轻时锋锐直接,中年时上下求索,晚年时历久弥香的人间三味。”

方才评审者都觉得方锜稳赢不亏,现在知道了贺松泰的实力,倒有几个犹豫起来。彼此望一望,都默契地避开目光,避免受别人的影响,各自思忖。

香气将尽,各人自有判断。

当时彭敬之将逸飞拉上评审席位,说的是来打破均衡,现在一观,果然是胶着局面的救星。

双方确实判了个势均力敌。除逸飞之外,三位选择了贺松泰,三位选择了方锜,满场的眼睛都在盯着逸飞的决断。

逸飞也不卖关子:“我定然是选锜哥哥。却并不是因为私心向着他的缘故。各位,这香中还有最后一道巧思,我断言贺小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步,而锜哥哥一出手就定了结局。”

他开口唤来宫女:“此时无风,辛苦二位执扇送一阵风,看这两炉百和香有什么变化。”

宫女手中团扇轻摇,丝丝烟气从炉盖下向上升起。

此时高下立分。贺松泰的香炉里有了呛味,而方锜的香炉里,香气更是浓郁而沉稳,历久不散。

逸飞拿起长柄夹,轻轻挑起了两个香炉盖子:“各位请看这其中情形,便知道我为何这般笃定。”

众人凑过去看那炉中。

只见贺松泰这边,只剩下燃尽的香粉和普通的香灰。

这也不奇怪,其实香料也都是有些杂质的东西,任何熏香到了最后,都要有这么一遭。

而方锜这边,炉盖遮住的地方尽是巧思。

这香是一层一层铺陈在炭火之中,上层的香是低温煨出来的,中层的香是火气催出来的,下层一开始有云母片做阻隔,最后这一层香气,在炭火的最终阶段,方才热烈生发。从若有若无的焖香,到冲出桎梏的奇香,只需一阵拂过傲霜花枝的清凉秋风。

以青春之龄,竟然能在香道中表达出丰富的人生体悟,自有一份练达和通透。众人又说方锜这样的风范,正适合宫廷,可逸飞却心中有几分隐忧。

“锜哥哥,不适合懿皇的后宫啊。”

懿皇要方家选人进来,说不定是看中了钟哥哥的清澈开朗。锜哥哥的性子不好说,倒有些像因为换马之案被牵连降级的邹太郎官:要说忠诚,风骨,也是有的,要说聪慧,贤能,也是有的。但要说坚持,野心这回事,就很难琢磨,时有时无的。

逸飞望着方锜被众人围起来说话,仍然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不禁暗自比较:

“若是纯粹果决如公孙三郎,懿皇也用得;通透豁达如权绿卿,懿皇也喜爱。但是锜哥哥这种,对上无所求,对下无所谓的态度,冷冷淡淡的,真不知道能在懿皇心中列于何等地位……唉。”

第87章 蒙宣召夜谈革新事

十月刚到, 秋雨阵阵,天气渐凉。

逸飞婚假期满,近期回到朱雀禁宫之中复职, 正好换上了秋令枣红色的文官常服,更衬得皮肤白皙, 脸色清透。

在这凉爽的秋日清晨, 他刚与悦王雪瑶双双赶赴宫内。雪瑶去前殿参与小朝议了, 他则是独自一人, 缓缓踏上夜雨浇湿的地面,呼吸着微凉的湿润空气, 悠然地往内宫而来。

走了一会, 路过太液池边, 忍不住为清新气息迷醉, 驻足流连。

那水中鱼儿还一口口吻着荷叶的残枝,却不知水面上已是秋色凋零。太阳初升,在那高高的望星楼角上红彤彤地发热,氤氲的水气正在慢慢减退, 目中所见,近处清晰,远处朦胧。逸飞扶栏远眺, 一时想了很多,静静地立着,忘记了时间。

“前方何人,静默回避!”

身后一个威严的女音, 伴着清脆的铃声响起, 唤回逸飞的心神。

逸飞心中一动, 想着来人定是宫中贵人, 心里有了三分警醒,回身之前就先垂下了头颈,避免和人对视。

刚转过身低头一瞧,便看见一片明黄色衣角,上有精致绣边,那图案是层层火海,他的心里就突突地跳动起来。偷眼向上看到膝下的绣样,只见是大片七彩的凤凰尾,似乎刚从火中沐浴而出,如朝阳一样灿烂。

逸飞立刻伏身跪拜:“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赐你平身。”语音冷冷的,也是威严的命令口吻,可是逸飞能感受到她的关怀之意,抚平他有些不安的心绪。

逸飞谢恩起身,袖手垂头,静等她发问。

从前均懿卧床之时,和逸飞见过一两次,对他的面孔印象不深。逸飞这样一站起来,眉眼之间的那股熟悉感,让她认了出来。

她对逸飞放心,语气就轻柔和缓下来:“是逸飞啊。如今该叫一声悦王侍君了。”

逸飞轻声应道:“是,承蒙陛下关爱。”

“你倒是勤快,这么早便销假回宫来了,一来就忙着干活。昨儿在内廷奏章之中,还看到了你的提案,只不过昨儿有些事忙,大致扫了一眼,你对御医所和太医院的权责制度有些想法,是吧?”

均懿态度和蔼,侃侃而谈。逸飞相信她绝非只是“扫了一眼”,而是看过一遍,还未曾提上日程去做。

规范制度的事情牵涉甚大,逸飞早早将建议文书提交上去,就是为了在内廷事务中早些排上队,并不指望立刻就能做成。均懿问得随意,他答得也不紧不慢:“是,微臣自己琢磨了一番,尚不知道可行否,全凭内廷上司和陛下做主。”

均懿却很直接地道:“逸飞先不要说这些套话。你提出内廷制度需要修补改动,朕觉得挺好,正打算借着你这封折子,从御医所改起,推行至更多的内廷司属。你可要珍惜今早临池观日出的悠闲,因为等到此事推行起来之后,你就得忙着为朕分忧,没有这等闲功夫了。”

逸飞脸上微热:“回陛下,微臣定当尽力为之,绝不敢玩忽职守,今日驻足在这里赏景,实属偶然,微臣这就回岗听差……”

均懿轻声一笑,伸出手腕来:“喏,你的差事来了。”

逸飞方才听她讲话,底气已经和常人无异。从前都是华铭师傅为她搭脉,逸飞只看记录,并没有亲自诊视过,如今他倒也想看看均懿的身体究竟恢复如何,于是告了一声罪,便将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确实如脉案上记载,懿皇陛下的气息运转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但日常调理的方向,还是要多加注意的。他在心里默默记着,需要拟定温和的调养方案,以备她打好底子,感孕后嗣。

太阳渐渐开始发白,光芒晃眼不能看的时候,逸飞感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站在那边不远处的树丛边,不知从何而来的。逸飞想要看个仔细,但总觉得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连是女子还是男子都无法判断。只能大约看到,此人装扮松散,随意盘起发髻,随意包了个青布头巾,并未戴冠,垂下的青色发带,随着微风飘来飘去。

这幅模样,哪里像是在皇宫之内,分明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在自家庭院散步一般。

逸飞想要再多看,突然觉得鼻尖一酸,闻到一股铁锈的味道。

不,不是铁锈,那是血的味道,杀气的味道。

这人身上散发的莫名的杀气,浓重地传过了这段距离,笼罩着整个树丛,令人不寒而栗。

逸飞忍不住有点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狠下心把右手伸出,重重掐住自己左手的合谷穴,打了个激灵,方轻松不少。

眼睛一眨之间,那树丛边,哪还有人?

刚才那人在时,仿佛一直都在这里,现在不在这,仿佛从来没有停留过。

这是人是鬼?能给人这样深刻的印象,却又让人怀疑这印象是幻觉。这人身上的一切似乎都充满着矛盾,这些矛盾却带来致命的吸引力。

逸飞不由得望着树丛方向呆住了。

均懿在这时突然转过身来笑道:“逸飞若有其它事,便先忙去吧,不必陪朕了。今晚戌时来未央宫,朕再好好和你说一会话。”

逸飞料想,要说的便是御医所革新之事。只是方才均懿不放他走,这时却很干脆,于是稍有犹疑地问:“陛下……方才是在等人吗?”

均懿没有正面答复,却没头没脑地反问:“秋风渐紧,北雁南飞。方才掠过去了,你可看到了?”

逸飞见这话来的蹊跷,左思右想,不敢回答,依旧笼手低头,不敢轻易做声。

均懿轻松一笑,道:“朕先走了,逸飞莫忘了今晚之约。你路途熟悉,朕就不派人去接你了。”

逸飞躬身回道:“何敢劳烦陛下,微臣必定按时前往。”

均懿转身就走。

她走过树丛之时,逸飞看到那青影再度一闪,方才那个神秘的人站到了她的身边,无声无息地和她一起转了个弯,就像她的影子一样,消失在视线中了。

逸飞叹了口气。

今日的奇遇还是其次,均懿的约见让他打起了精神。看来今天要有个万全的准备,难得单独觐见懿皇陛下,要尽量一次把事情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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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半刻,未央宫内。

随着一声宫女高喊“銮驾回宫”,逸飞慌忙站起,收拾衣冠,在门旁跪好,垂头看地,没有半分越矩。

橘红色的灯光,将逸飞余光所处照亮如昼,黑影在室内缓缓变长,又渐渐短了,脚步也已清晰可闻。这么多人的仪仗,却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脚步细碎,衣袂振振之声。

直到凤凰外袍那浆硬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了声响,越来越近,逸飞觉得呼吸紧张,冷汗沁出,心已经跳得加了不知几倍,越跳越向上,梗在喉咙,似乎要吐出来了一样。

这次夜晚觐见的威严和气势,使逸飞明白地感受到了凤椅上的天家和王府日常的差距,心潮翻涌。直到均懿许可他抬头平身,逸飞仍是面红耳赤,心跳怦然。

待到均懿换上常服,将左右屏退,坐下来与逸飞对面,已是约莫戌时三刻。在均懿做太子时期便不离身的两位宫女朝升和夕照,也受坐在屏风外面。

均懿活动了一下肩膀,露出清晨所看到的笑容:“皇弟方才是被仪仗冲撞,吓到了么?适才看你脸都红了。”

“是,陛下威仪丰姿,不知如何形容。”逸飞被当面点破,本来脸皮薄,这会又是一阵发热。

均懿见状,抿嘴一笑:“放轻松,在宫里就是这样的。这些排场无非是壮一壮威势,以示皇家风范罢了,皇弟亦是金枝玉叶,又何必心存差异,为它所慑?”

逸飞也不是矫情之人,顺势改口:“是,多承皇姐教导。”

均懿靠坐在那,口气家常:“今天叫你来,不过是问问善悦两家王府最近可好,闲谈解闷罢了,皇弟不用拘束。说起来,朕在重明宫卧病的时候,多有受你之惠,还要给你记功呢。”

逸飞这才稍微抬头,恭顺温和地回应:“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说都是自家血脉,但毕竟君臣有分,凭臣弟之所学,能为皇姐解忧,也算是臣弟的万千福分。只是,臣弟今早为皇姐搭脉,还有一些隐忧,想要与皇姐禀明。”

均懿道:“哦?你说便是,朕一定上心。”

逸飞赶忙又低下头:“臣弟意欲直言,若有不顾避讳、触怒天颜之语,还望陛下恕罪。”

均懿轻声一笑,摆了摆手:“年纪轻轻的,少学那些老臣们,还没说几句话,就先威胁上了。朕与你同根同源,本就属于一脉血亲,在朕心中,你便是和伯彦、仲光他们一般,只当是亲弟弟了。自家姐弟关起门来说说话,哪来什么罪不罪的?”

逸飞也跟着笑了笑:“多谢皇姐。”

均懿似是漫不经心地饮了口茶,悠然道:“你是个明白人,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朕真正忌讳什么,相信你是知道的。”

逸飞当然知道。

均懿性子刚强,从小到大只有一条原则——不可受人胁迫。尤其是身为臣子,非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干涉她的选择。

他的性子里也有这样的一面,当然感同身受。来此之前,他也斟酌过今晚要说的话,于公于私,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于是稍加调整,便恢复常态,侃侃道来:

“皇姐曾经过一场风波,身子需要长期调理,自是没错。但目前皇姐的问题是太依赖药石,隔三差五就要御医所送安神药物来未央宫。可皇姐,俗谚曰‘是药三分毒’,皇姐现今体内余毒刚尽,又因补药添担负,却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道理。

“皇姐之前做太子时,臣弟也见过公孙郎官调理之道,多用食养,兼调控皇姐作息,深以为然。但自皇姐登基以来,几次用药,虽都是补身健体之效,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需要在饮食起居上多慎重,三年为期,定有改善。

“皇姐,身体调理是急不得的,若是皇姐有什么不便之处,臣弟也可以为您想想办法,只希望您稳妥康健,春秋永固。”

第88章 访新秀偶遇冷宫人

开始讲话的时候, 逸飞还小心翼翼,后来觉得在私下的均懿面前,有着与雪瑶相似的气氛, 还是有很多亲近感,也抬头正视。

说到公孙郎官时, 他心念一转, 想到宫中传言, 又补充了几句:

“后宫雨露恩宠, 乃是皇姐的家宅隐私,臣弟本无权置喙。但臣弟身为医官, 不得不如实上告君王:皇姐近来与郎官们疏离过甚, 该当顺应天时而享鱼水, 却自挥迷雾阻隔巫山, 与医家的调和之理相悖,是以臣弟还要劝谏皇姐放宽心怀,劳逸相间,方为长久之道。”

均懿微微一愣, 随即以手半握拳,支在腮边,斜倚几案:“你也有心了, 竟被你看出这些……”

逸飞成婚时日还少,没什么丰富的经验可说,与均懿说到这些,毕竟涉及男女大妨, 不像和裕杰他们说起时那样直白, 倒把自己说得有些害羞起来:“如果……先前的郎官们已不入眼, 这不是还有新人嘛。”

均懿看得有趣, 便随口道:“朕的事情,倒是逸飞在帮朕担心呢?”

逸飞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弟想要为皇姐掌管御医所,自然是要多想一些的。”

说到这个,逸飞便拿出一封书信呈上。

“皇姐,华铭师傅虽然为陛下疗疾有功,可也有一份欺君的污点在身上。所以她不再回宫供职,而是为天下人的疾苦而远行,搜罗大周各地的医药方略,帮助天下之人,为陛下积福。这一封信,是她对皇姐的交代,请皇姐过目。”

虽然华铭身怀秘密,但她坚定的态度,温暖的鼓励,支撑着均懿度过毫无希望的岁月,宛如暗夜之中的明灯。

对她不再回宫这件事,均懿也早有准备。她从前便提起过这话,态度诚恳,并非是托辞,而是值得尊敬的远大理想。均懿想着此事,望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想到从前那些事,心中升起许多感慨。

“贺翎有此臣民,不为功利,心怀天下,这是朕的福气。”

逸飞正色行礼:“主明则臣贤。贺翎有您坐镇江山,也是我等臣民之幸。”

于是天家姐弟的话题,又转向逸飞的建言上来。

逸飞做事并不激进,这次上折子,主要是提出一个考核和轮换的制度,让御医在宫中当值和太医院研习中轮换。

他经过一段时间考察,打算提上一批太医院学生正式当值。先前御医所里那些庸碌无为之人,他倒也不下死手,只是提议借由考核轮换的方式,将她们革回太医院重造。

这样一来,负责研习技术的太医院与负责当值诊疗的御医所,两个衙门并为统一管理,事务相通。

在太医院的库房之中,鲜少有人攻读的典籍,也要打开静默已久的卷宗。在御医所当值,有独到之处的御医,可以用实务来提携太医院的学徒和医官。这样一来,医道上可用的人手就增多了,应对宫中突发的时疫,再也不必手忙脚乱的。

至于这两家内廷司属归谁来管,逸飞毫不避忌地推荐黄御医。

于是均懿开口问道:“逸飞为别人想得甚多,打算为自己求得什么吗?”

逸飞已然有数:“臣弟愿接受上峰考校,以己身之能力,竞争左院判之位。无论未来的医正是谁,臣弟都会做好辅助事务,令御医所重新为宫中最值得信赖的司属。”

两人就宫中兴利除弊之事秉烛详谈。均懿细细听来,初步觉得许多事务都可以尽快推行。只是涉及人员变动之事,还需要先由内廷局拟定各个环节,审核人员,拿出具体方案来请求她的批示,并请执掌后宫事务的郎官盖上青鸾印,方能做成。

想起这青鸾印,均懿又有些思虑。

由权太君掌握着青鸾印,本是值得信赖的,但是后宫有诸多事务,依然压在太郎官们的肩头,使他们不能清闲,于是都有些微词。

各宫里都委婉地递了几次话:“这青鸾印是权力,也是负担,为了陛下的后宫安稳着想,还是请陛下尽早选定一位郎官接管后宫内务,臣等已经忙碌了半辈子,早期盼能放手这些庶务,好做一做清闲家翁了,希望陛下恩准。”

均懿抬眼看了看逸飞,想到他对各家儿郎都熟悉,便直接问道:“逸飞,朕若是想在后宫培植人手,辅助未来的皇后做宫务的话,你帮朕参详一下,这些原有的和新晋的郎官,有几个能堪此任的?”

这话题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逸飞见提到“未来皇后”,料想均懿心中一定已经有了人选,多半是公孙裕杰了。

以贺翎以往惯例来看,帝王以权氏儿郎为后的,是注重文治;而以公孙儿郎为后的,则是注重武功。

如今,贺翎最大的隐患,当属北疆战事未平。祥麟野心难以磨灭,不狠狠打一仗是绝不会罢休的。

在北疆三郡之中,凤凰郡守将雁骓,毫无疑问是均懿的自己人;云阳郡守将金铃,是忠肃公陈淑予的嫡系部下,可以看做是太上皇一系;武洲郡一直掌握在武洲公孙家手里,若是太上皇的主张和均懿的利益冲突,公孙家的风向就是最关键的。

若图谋战事,均懿必会以公孙氏为后。

逸飞毫不怀疑裕杰的品格、忠心和他对均懿的爱意。但是从均懿近来的脉象看,她肝木凋敝,心气郁滞,肾水不疏,肺有燥火,显然是缺乏阴阳调和的样子嘛。

再看她现在多思多疑的做派,只怕是一时半会难以信任后宫任何人。如果他真的直言郎官们的优缺点,难免再加重她的猜忌。

所以他想了个缓兵之计:“皇姐,您的后宫原本就人才济济,今年又进了十八个新秀,都是各家选送了最好的儿郎进来侍奉的。我想,在其中要找几个能做事之人不难,却难在这‘知人善用’的一节。臣弟愿以职权之便,帮皇姐探听一二,也好助皇姐早做安排,如何?”

均懿的手搭在桌角,手指轻柔无声地敲着,思考片刻,忽而一笑:“这么一来,你还非要做定这院判之位,以后做事才方便。”

逸飞急忙谢恩。

两人又道几句养生之道,不觉说到夜已渐深。秋雨如绒毛,细密地落在檐下,点点滴滴,湿润无声。宫女进来报了时刻,逸飞方才告退而去。

//

又下过一场雨,又迎来一个清凉的早晨。

均懿已在上早朝,逸飞亲自往公孙太后宫中问安之后,折返御医所,在内宫小径上悠悠行走。

两代君主,两套后宫班底,同在一方宫墙之内居住,新进的郎官将以往空置的院落一个个填满,整个内宫都显得过分热闹。内宫深深,就连逸飞也有不常去的宫院,这几日在各宫走动下来,大概熟悉了七八成。

清晨的空气带着点潮湿,枫叶已红透了一大片,被连日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又被风吹落到池塘里、桥栏边,铺了一地红妆。

朱雀皇城很少有这种湿润的秋季,逸飞在寒凉的水气之中一路看秋叶,不觉走了岔路。

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周矮树枯黄,密密匝匝的枝叶之中,露出一条疏于打扫的蜿蜒石子路。他本可原路返回,但因为好奇,又沿路行走,想要看看此路通向何处。

树枝两下分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平凡的宫殿。

黑沉沉的宫墙,灰色的砖瓦,没有什么装饰,也丝毫不华丽,似乎是另一套乾坤一般。

此时天空云遮雾绕,没有太阳参照,逸飞有些迷失方向。泛着淡紫色的晨雾,把眼前石碑上本来就不好辨认的篆体字隔离得更加模糊。

逸飞仔细辨认,约莫这两个字是“寒鸦”。

寒鸦宫!

逸飞脊背阵阵发凉。

在宫差们热衷相传的故事里,寒鸦宫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寒鸦宫,曾经作为冷宫,存在了七十年。

传说前几朝,曾经有后宫犯戒的郎官,就会被贬在寒鸦宫内终老一生。但终老仅仅是个奢望,一进此宫,自缢的,服毒的,发疯的,撞墙的,投井的,个个不得善终。

直到敬宗陈广月因生性仁慈,在晚年时特颁诏命改制,贬黜宫中的郎官时,只是发申斥文书,并敕令其出宫,一生不可再入京城。

如此仁政,给了失足的人一线活路。从那以后,寒鸦宫也就无人居住了。

但是宫差们都传说,从前死在寒鸦宫的冤魂是永世不得超生的,一直在寻找代替他们的人。晚上经过寒鸦宫,你就可以看见冤魂,听到鬼的哭声……

当时宫女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若是听到有人叫你,你可千万不要答应哦!不然,你的魂会被鬼勾走了哦!”逸飞无意中听到,也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

但逸飞越不想回忆,这些故事就越清晰。他心里发毛,也不敢赏什么景了,低头笼袖,脚步匆匆,就想着赶紧通过此地,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喂……那边的小郎君……”

突然,逸飞听到一个颤悠悠的声音。他不由自主打个冷战,甩甩头,心里想千万不要答应。但是好奇声音的来源,他不敢转头,只敢慢慢转动眼珠,往周围看。

余光所见,那边大水缸中,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

逸飞觉得牙关不受控制地轻轻打战,腿也有些软了。

那声音还是幽幽的:“小郎……我的住处,一直在漏水呀……夜晚好冷……”

漏水?

听说亡故之人,若没有好棺材安葬,地下的水气便会侵袭尸体,于是他们就托梦给亲人说,房子漏水,睡觉冷……

救命啊!

逸飞再不敢看,顾不得失态,拔脚狂奔。才跑了几步,面前一个白影一闪,一个披头散发,全身湿漉漉的白色人影挡住了去路!

逸飞吓得大叫一声,再转身往回跑,那白色的鬼又在自己背面!

莫不是此地阴气已经这么重了,大白天的也可以见鬼?

逸飞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恍惚,只恨自己出门匆忙,身边也没带什么能防身的器具,连针灸袋子都没拿,只能心里默默地把知道的神仙念了一遍,原地蹲下身子,捂住双眼的手指却不死心地开了一条缝:“你……你是谁!为什么缠我!”

那鬼赤着双脚,白色的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在脚下聚集了一小滩:“我是今年进宫的郎官,八品当宫,公孙苑杰,小郎你能跟我进屋说么?你看,外边好冷……”

“我不进去!哪有新当宫住在这里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的人都已经死了!你找我也没用!”逸飞紧闭双眼大声道。

“小郎,你冷静点,我不报仇,我在洗澡呢。”

第89章 误打误撞遭遇圣驾

什么?鬼也要洗澡么?

逸飞抬头看了一眼, 见眼前裹着白布的青年弯腰凑近自己,撩起了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张小麦色朝气蓬勃的相貌, 眉毛浓黑斜插入鬓角,挺直的高鼻梁分开一对橄榄似的双眼, 眼神清亮, 带着水珠一闪一闪的, 嘴巴正在笑, 翘起来的嘴角边上,还有一对酒窝。

这样的人, 比一般的活人还显得鲜活, 怎么会是鬼呢?

逸飞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幸好没有别人看到!不然丢脸就丢大了!”

站起来之后, 他才想到:寒鸦宫内居然住人了!

跟着公孙苑杰走进空荡荡的宫院, 发现这还真是气氛冷清,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内侍宫女侍奉, 连个粗使的隶伕都没有。刚才看到的水缸,原来是宫里预防失火用的蓄水缸,被苑杰用来泡澡, 水位正合适。

两人进屋,坐在席间,逸飞只觉得坐垫蒲团已经破旧不堪,硬硬地结着疙瘩, 极不舒服。苑杰倒是大大咧咧地坐着, 招呼逸飞饮茶。

按照他的分例, 原也没什么特等贡茶。不知是不是内廷局库存不够, 茶中多是些碎茶和叶梗等下品之物。但苑杰并不懂这种碎茶要熬煮过滤,他只会豪迈地用大壶大杯直接冲泡,风味倒是“独特”。

逸飞既然已坐了下来,便不会拂了别人面子,捧着杯子默默饮茶,心道:“这样的风格,也真是像这郎官的个性。”

苑杰一边招呼逸飞,一边为自己斟满茶水,开怀大笑道:“哈哈,我这可是闹笑话了,别人进宫都带着自己的随从或者书童,我谁也没有带,真是搞砸了。总管大人给我配了一个小童,也太小了,才十四岁,什么都不会干,口头禅还是‘不要打我’,我长得这么凶?你看,什么都不能给别人做,只能都自己来啦。”

逸飞一直细细地思忖着苑杰的名字,想了想鹊御君名为公孙裕杰,看来两位公孙家的郎官当属亲戚,自然马虎不得,谨慎开话:“你身为新郎官,进来就是八品,开头已经不错了。公孙家将门虎子,体格也甚是壮健,真让人艳羡。”

苑杰摆摆手,一摇头,脑袋上的水珠飞了一地:“公孙本家是吏部文官和御史台的差事,我家却是别支的,靠着份世袭的武将职位,吃饱穿暖就行了,也不想怎么样,嘻嘻。话说,你是做什么的?也是新郎官吗?我看你衣服不是当宫和贤郎的样子。”

“我是医官。”逸飞眼看苑杰换上干衣服,从这衣服的质地上看起来,像是宫内统一分发的下品常服。

这位公孙当宫,想必是外人在前,才拿出一身新的宫制衣裳来穿,若背着人时,只怕穿得还不如这几套下品常服。

苑杰披着衣服,双眼发亮就跳起来摇着逸飞的肩膀。

“哇!那我可以找你看病啊!以往在鹈鹕郡大营,我去找女医师们看伤,她们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感觉特别奇怪,所以我一直想要男医师看!可惜都没有!”

逸飞此时也知道他心思单纯,不拘小节的。被他的长发在肩膀上沾了不少水,也不在意:“一定是你不会和医官们相谈,她们那是故意逗你玩的。”

两人言谈甚欢,逸飞也大概知道了苑杰住在寒鸦宫的原因。

这次新皇选秀,由于后宫上限比较低,新郎官的品阶也都很低,大多是七品以下。所以,内廷局安排宫院时就很为难,一来不能让他们住到太好的宫里去,二来也要考虑他们的家族派系等条件,多找几个地方,尽量分开安排。

这样一来,中下等的住所就不太够用。这寒鸦宫年久失修,本来都已不能住人了,但因苑杰是公孙家远远的分支,门第低微,所以就被随意指派在这里。

苑杰虽然没什么经验,却也不傻,粗知内中蹊跷。他只是想,别人都是两人三人住一宫院,自己这里虽破,独处还挺自由,也就拿着自己的小包袱,高高兴兴搬了进来。

住了几天,苑杰才发现寒鸦宫中什么都缺,没人侍奉、分例少、宫院不甚通透、家具坏了大半,种种不方便处不一而足。因他出身低,又不是娇养长大的,很快便适应了新生活,自己动手将家具等物修理了七七八八。

只是这房顶漏雨,苑杰在宫中怎么也找不到梯子、瓦片、泥料等东西,无法修理,也不知道找谁解决,只能天天在宫院门口蹲守。

这宫门口鲜有人迹,一旦有人经过,苑杰就上去招呼,那人便惊叫逃窜,始终也问不出个什么来,终于在今天成功截获逸飞。

逸飞啼笑皆非——虽然是内廷局的疏忽,但宫中人多,管不过来也是有的。他御医所是内廷局下属,也不好在这些事上置喙,最后给苑杰画了张从这里到内廷局的简易地图,并再三向苑杰承诺了会经常来玩。

苑杰心系屋顶,这才依依不舍地把逸飞放走,自己研究起这张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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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杰研究了一番地图,回忆着逸飞的指路,一直到午后,才弄明白了内廷局的位置。趁此时雨停了,赶紧换上进宫时发放的正式朝服,整好衣袍,梳髻上簪。

本想让自己宫里那唯一的小内侍跟随前去,想想看又作罢,吩咐小内侍看好门户,自己大摇大摆地一路观景到了内廷局。

今日内廷局门口站着许多殿前铁衣宫卫,相当反常。

若是换了别人,一看便知有重要人物前来,就回避了。苑杰却不识阵仗,抬脚便进。

铁衣宫卫手一挥,手中长戟交叉,将他阻隔在门外。

苑杰一惊。他不认识宫中侍卫等级,还觉得不愧是皇宫,随便一队护卫都如此精锐,看来得罪不起,便赔着笑脸道:“各位大哥,我要进去找白大人,麻烦你们通融一下吧!”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找白大人,有何贵干啊?”

苑杰转头,看见一位美人带着四位宫女,站在自己身后。

他虽然知道尊卑,可还不懂在这宫里要先低头再看人,而是大大方方看过去,打量着那女子。只见她气质高贵,身穿紫色外衣,上面密密匝匝地绣着些花草图样,头戴着一顶金丝编制的花冠,冠上镶着金箔的花朵,和衣服上绣的花朵是同一种。

苑杰哪认识什么花草,看就看了,也叫不出什么名字。整体打量了一下,只觉得此女形貌雍容可亲,有些当官的气质。再看她身边这等排场,比他进宫时候见过的宫使们高得多了。

于是他暗暗推测:“看来这便是内廷局尚书白大人了。”

内庭尚书名为白敬茹,属于逸飞的父族,工部白家出身。她年纪虽轻,却是逸飞的长辈,所以逸飞要守忌讳,不可对外人说出她的名字。苑杰受的是逸飞的指点,自然只知道是白大人,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

反正白大人官居内廷二品,虽然跟郎官品阶体系不同,那也是二品啊,大名也不是他这种八品小当宫配知道的,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见了“白大人”本人,苑杰急忙上去见礼:“您便是白大人吧?久仰久仰,小郎官叫公孙苑杰,有些土木修葺之事来求大人,万望大人垂听!”

那紫衣女子见了这毫不相干的搭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便隐去了,缓缓问询,声音滑润如水:“你是新郎官。怎的才刚入宫,便要修缮宫殿?”

苑杰抬眼看着紫衣女,那女子说到中间,不经意眼神一扫,苑杰便莫名脊背发寒,心生畏惧。

好歹他是武家之子,连忙收敛心神,低头回话:“回白大人,我宫殿漏雨,这秋雨绵绵,夜间无法安睡,甚是痛苦,所以特来恳请大人帮忙。您看这样吧,若没有人手,借我一个梯子用一用就行……”

眼见得紫衣下摆在自己面前转了半圈,苑杰觉得压力越来越大,心想这白大人好厉害,话也不说,便这么威严,不愧是名门之后。所以他条件越开越低,声音说到后来也渐渐变小,最后“梯子就行”已经细如蚊蚋。

那紫衣女并非白敬茹,却是当今翎皇陈均懿。

本来均懿打算将寝宫陈设稍加调整,也有些内宫事务的改进之事,便亲自来找白敬茹。没想到,刚到内廷局大门前,就碰上这个小当宫,自顾自地把一朝天子看做内廷尚书,有趣极了,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端起严肃神色道:“如此,你随我来吧。”

一脚踏进门槛,真正的内尚书白敬茹已恭候多时,见均懿圣驾亲临,正要跪下行君臣之礼,却见均懿使了个眼色,对她摆摆手,口中却大声道:“我白敬茹回来了,那个谁,还不快去倒茶。”

痛失姓名的白敬茹也不知懿皇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只是愣在原地呆望着,考虑着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要配合到什么程度才行。

均懿知道她老实,不是那灵活变通的性子,生怕在她露了相,又使了个眼色催促道:“还不快去。”

白敬茹缩一下脖子,匆匆回答一声,就迅速回避了。

均懿很满意她的识相表现,态度自然地走了过去,在主位坐下,一手抚着椅子把手,一手搭在膝上,语气平平地道:“公孙郎官,我看你不通宫中规矩。”

苑杰一愣,抬头看均懿变得冷如冰霜的神色。

“白大人”也太美了,是他平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了。那细长的双眉画得弯弯的,上下两片嘴唇涂着三点嫣红,像枝头一朵晚开的梅花,不言语时神色庄严,仿佛庙里的雕像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接着,那红红的嘴唇又吐出些话来:

“郎官,宫殿修葺事情大着呢,你需在我这里写奏表,一级一级报呈陛下,御笔朱批,方能动土。即便是借梯子,这宫中御用的东西,也不是人人能动便动的。上呈借物的奏表之后,还是需要御批,也没什么区别——可是话要跟你说明,陛下何时批,要不要批,也不是定数,等下我便让她们给你拿奏表来,你照例写了,这便回去等着批复吧。”

话语无形,重得压人,只听得这个也要御批,那个也要御批,苑杰头脑一阵眩晕。不过他是个清明之人,只迷惑了片刻,心思便回转明白了,挺直身子道:“大人,照您如此说来,难不成我要一辈子住在漏屋子里吗?”

第90章 糊里糊涂天降恩宠

白敬茹端着茶水送到桌上, 心情惴惴,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只听陛下冷笑一声:“呵,那可没准, 现今懿皇陛下刚坐稳江山,吃穿用度, 什么不得用钱用人?便是批了你的奏表, 修不修的还另说。况且, 你新郎官入宫, 就找着借口的修宫殿,将来再高升了, 还不知要修什么呢, 这个修修这里, 那个修修那里, 当皇宫是你们自己官邸了!”

均懿前半段还有玩笑之心,说到后半段,也不知触动哪根心弦,数年来的辛劳疲惫、情感上的不顺心, 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还拍了下桌子做结束。

白敬茹绝望地心想:“陛下要装,也要装得像一点啊!我们内廷局什么时候敢跟郎官这么说话啊……”

苑杰听这话说得越来越重, 心中也是难免烦闷,脾气一上来,也不顾得礼貌,大声回道:

“我还道宫中律法森严, 谁料也都是乱七八糟!小郎官虽笨, 但还不至于痴愚。寒鸦宫曾是冷宫, 死过人, 风水最差云云,我心知肚明,屋里连桌椅都缺胳膊少腿,哪有什么皇家风范!家具什么的,我自己修了也就是了,只是因为我自己够不到房顶这等小事,借个梯子来,就横生这些枝节?若是他们那些当红大员的少爷来要个什么,是不是比我容易多了!”

均懿听得这话不逊,抓起茶盏劈手往他脚下摔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茶盏裂成几片,茶水也泼溅得满地都是。

白敬茹看着破碎的钧瓷杯,这可是她专门拿出来给陛下使用,最好的杯子呀。

这么一想,不由得心中暗痛。再低头一看,自己才穿上脚的新鞋子,已经浸润了一大片茶水,颜色都变了。精美的绣花上,溅了几片鲜嫩的茶叶,简直是惨上加惨。

她心里痛痛的,脸上木木的,缩了缩脚,埋了埋头,简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均懿脸上笼着黑气,双眉倒竖,仍然厉声呵斥: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这么揣测!若这内廷局都按你说的胡话这么办事,我皇家的脸面何在!”

苑杰也忍不住竖起眉毛,放声辩驳:“但凡白大人稍微体察下情,哪怕巡视过一次这些宫殿,也该知道寒鸦宫的情况!小郎官进宫以来,住在里面已一月有余,若我有心闹事早就来闹了,何必等到今日!宫里办事,有损颜面的事还多着呢,我这遭遇的算什么!”

朝堂之上、后宫之中种种积弊,倒是一时无法清除。均懿听得出来,苑杰是个毫无心机之人,说的都是实话。

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后宫有损颜面的事情多着呢,何况后宫中其他郎官和太郎官!

均懿冷静下来,默默无语。再暗忖一番,忽然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苑杰和敬茹都傻眼望着她,她却满面春风,立起身来:

“你先回去,‘本官’跟你保证,今晚你就换地方住。至于寒鸦宫,最近就开始整体修葺,‘本官’说话算话。去吧,别着急了。”

陈氏宗室之中的各家主子们,常常这样喜怒不定,看惯了的人不觉为奇,可苑杰和敬茹身为下属,看得心里都是一阵发毛。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懿皇陛下做太子时,对后宫的关注就很少,在膳食衣饰上也少有挑剔,从来没有人摸得清她究竟的爱好是什么。朝臣们只知道太子忠直,多年来一直坚持和祥麟不共戴天的立场,其他事情上倒也不算出挑。是以她登基以来,各部各级官员万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无意中触了新皇的忌讳,做了第一个被雷劈的倒霉之人。

苑杰惴惴不安,但也只得离开。

白敬茹正想着,内廷局出了这种大纰漏,她要不要回家跟夫郎诀别,静等着被革职流放了。只听陛下又说了一句话,更是宛如晴天霹雳:

“敬茹,你吩咐下去,让他在修葺期间住在未央宫。他的一应分例,也并入未央宫,就当是他把修房子的工钱预支给朕了。”

//

苑杰觉得今天好忙,刚回到寒鸦宫不久,迎着雨水和秋风便来了一队铁衣宫卫。

为首这位将官,苑杰认识,这是新晋为铁衣宫卫副总督的权灵虎。听说他从少年时起便有勇武无双的名头,尤其弓马娴熟,一支硬弓拉力百斤,马上蒙眼也能百步穿杨。虽然他不曾参与过前线战事,但以他的能力,绝对可以直接临阵冲杀。

苑杰长兵娴熟,弓术薄弱,一直视灵虎为榜样。放眼全贺翎,其余担任武职的男子,依照旧例都是八品封顶,而灵虎不在军职体系里,就能跻身从三品的高位。他的手下都是最精锐的铁衣宫卫,他本人当差一般都是亲自在内宫核心部分巡逻,十二殿下以下的郎官都不配与他搭话呢。

但现在,还不等苑杰先开口,灵虎便率先走上来,对他恭敬一揖,语气十分温和:“末将领未央宫御令,前来相请公孙当宫。请郎官收拾一下随身细软,在寒鸦宫修葺期间,移驾至未央宫居住。”

苑杰脸都红了。

见到传说中的对方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意外,对方还如此屈尊讲话,更令他脸红口吃:“哪哪……哪里有劳权将军……将军稍等,我马上来!失礼失礼,将军千万别行礼,我……仰慕将军好久了……我……啊啊啊!”

灵虎听得微微一怔,苑杰实在窘得不行,话也没说完就跑进室内去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了。铁衣宫卫的队伍里,传来压抑着的笑声。

灵虎不禁想到,他来之前均懿单独嘱咐过:“这个小当宫为人很有趣,如果言语中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必是有口无心,请你不要在意。”

可是,仰慕什么的……话也说得太怪了吧!

灵虎有些感谢自己的髭须还算浓密,不然真遮不住脸上这一言难尽的表情。

苑杰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了随身衣服,打了个包,出来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铁衣宫卫自有规矩,哪能让他自己拿包袱?直接硬要了过去。外边还有些细雨,随行而来的内廷男子吏员撑开了伞,举在苑杰的头顶。

苑杰从小到大,没经过这种待遇,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百般推拒不得,只得顺从地让别人处置。

一行人走到芙蓉池浴宫门口,一个大包又变成三个小包,分给了门口等待的六个宫女。三个宫女拿了东西先回到未央宫去安排,剩下三个宫女在这里侍奉,前后簇拥,带着苑杰穿过游廊,引领他到了一处华贵的宫殿之内。

只见那宫殿都是石材雕砌的,一汪温泉冒着氤氲的水气,温热中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苑杰又不是京中高门大户的儿郎,他从来也没听说过什么芙蓉池引水,什么太子专用的浴宫,懵懵懂懂觉得:“这地方倒是暖和,像是人家种花的暖房一般。”

连日下雨,阴郁的气息快要冷透筋骨,不用别人多说,他也愿意在这个舒服地方泡个澡。只是这宫殿中的一切都富丽精致,是他完全没见过的,他四处好奇打量,不料宫女们上前扯衣带,拎衣领,一息之间就脱去他的外衣,只剩一件中衣在身上。

他红着脸,护着仅存的衣衫大叫:“姐姐们,这是要干什么!”

宫女中为首的,是均懿的贴身管事大宫女夕照,闻言笑呵呵地回话道:“郎官快让咱们伺候梳洗干净,天气凉了,早点入水,别染了风寒。”

“原来是洗澡,早说啊,洗个澡弄得这么恐怖……”苑杰有意见,但苑杰不敢说出口。

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宫女们背过脸去,自己才除了衣衫入水。却见宫女们又围了上来,有的擦背,有的修指甲,有的梳头。

苑杰不知这是芙蓉池天然的温泉之水,只是纳闷,却不敢问:“耗费了大半天功夫,这水一直是热热的,是用了什么机关?”直洗得全身软绵绵,舒服之极,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松懈。

宫女们检查了一遍,认为洗好了,才将苑杰放了出来,塞入软轿,把他稀里糊涂地抬到了未央宫。

今日是十五,月亮正圆。从积云后面透出丝丝晶亮的月光来,细雨飘洒,别有风情。苑杰下轿之后刚想多看几眼,却也不能了。

宫女们按着规矩,把他安置在寝宫内间的凤鸾锦榻上,只留给他一床夹棉被,拿走了他才换的新衣裳,不顾他的困惑,径自关门出去了。

苑杰这才回想了一下这混乱的下午,这才意识到,原来双亲口口声声教导他的的“承泽圣恩”这么快就到来了。娘爹两个若是知道他此时躺在陛下的床榻上,恐怕是要老泪横流,大叹祖宗显灵。

胡思乱想一阵,苑杰又好奇地观赏起这华丽的床榻来。

“陛下用的东西,果然不寻常啊。”

床架十分宽阔,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鸾凤交颈图样。这被子,这褥子,软得像云。床下一阵阵温热,地面上也温温地往上泛着热气,一扫连日来的潮湿感觉。

苑杰舒服得闭上了眼睛,真想当场就睡过去。

“不对,不对!”他打了一个小盹,就赶紧睁开双眼,努力地眨了眨。

“这好像是要等陛下回来,要‘圆房’的!”

想起在家时,父亲拿着小册子,匆匆忙忙的一番教导,苑杰印象不深,但记得小册子里的图画,仔细一想,脸有些红。

“就凭我这个地位……真的可以对陛下那样吗?”

转念一想,又稍微释怀:“先告罪好了……讲礼貌。”

又自言自语:“不过,我觉得告罪不如表白一下。母亲不是说了吗,女人都是喜欢好听话的,陛下也不例外吧?”

唔……眼皮好沉……

再休息一下吧……

就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苑杰朦胧的视野中,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一袭黄色锦袍,在他面前晃了晃。

烛光如昼,他看得分明,那锦袍上是七色五尾火凤凰。

想起自己的执念,他揉着眼睛,向那背影诚恳地打招呼:“陛下万岁,朝事辛苦了……”

然后,一只纤长柔软的手伸到他眼皮底下,捏了捏他的脸侧。

他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乖,朕有事先走了,你再睡会。”

苑杰便抬了抬头,又觉得应该行个礼,可是他困得爬不起来,额头沉沉地栽在枕上,口中迷迷糊糊应道:“臣侍恭送陛下……万万岁……”

耳边是谁轻轻的笑声?

他的眼皮又沉下去了……

等到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猛然想起那似梦似醒的一段,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坐起身来。

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裹着被子四处张望,看到床头有根绳子,上拴着一段布帛,上书:郎官醒来便拉此绳。署名“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