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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2403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内宫相会巧言论药

却说, 雨泽病了这大半天,神思倒是越来越清醒。

他之前总是不忍心把她们拒之门外,也不忍心看着打秋风的远亲渴求的眼神, 还宁愿被那两个老管事牵制,糊里糊涂把雪瑶的秘密出卖过这么多次, 自己都毫无察觉, 似乎被魇住了一样。

今日将那两个远房亲戚赶出去的那一刻, 他还有些惴惴。然而他病倒在窗下的时候, 忽然心思通明:

“原来,她们是完全不在乎我的啊。”

他知道自己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上一刻, 全家都围着他, 对他笑, 说他是掌上明珠。下一刻, 就板起了脸,人人都可以训斥他几句,说他是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可是,话头一转, 他这泼出去的水,还得按照她们的意愿,随时能收。不然就是白眼狼, 不知远近亲疏,胳膊肘往外拐。

怎么什么话都让她们说了啊!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补偿给秦家什么。

他曾经被那样捧在掌心疼着,所以就觉得秦家会永远对他好。

可是仔细想想看,秦家从来没有对他管教过。

也会被父亲和男管事们教一些为君之道, 可那都是些空话啊, 什么敬重婆婆敬重妻主晨昏请安, 他们自己都做不到, 却来对着他背一遍书了事。

父亲他们从不为他经营名声,由着他胡闹。等他闯了祸出来就对别人说:“他只是个孩子。”

可是那样是不对的啊。

后来,自己在这场可笑的婚姻里,像一个物件一般被人交易了。一个大活人,一个富贵之家娇生惯养长成的儿郎,价值也抵不过京郊的一片庄田,何其可笑呢……

可是他还抱着一点点微末的希望,他不想被家人放弃,还想要抓住最后的联系……却成了个傻子,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去倒贴给了别人,别人还觉得理所应当。

他想到,自己衣柜里的衣服,都是穿了许久,半新不旧的拿不出手,箱子里的银子也差不多空了,如今只是靠着王府的月例勉强维持着,却不知道跟自己身边的人求助一声。

他连谁是亲,谁是疏,都分不清楚。

他想了好久,越想越觉得伤心,不知道如何面对雪瑶的时候,她却突然回来了,一下就来到他的床边,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惭愧,儿时那次在潍河边的灯会上,被她训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心情。在雪瑶身边这些年了,想起心中对她的喜欢,一丝一缕,都是从畏惧之中生发出来的。

他紧张地往被子下面钻了钻,那小厮却没觉察,反倒整理着被子,把他的脸露了出来,和雪瑶打了个照面。

这下,他必须开口了。

一讲话,心里就闷闷的,忍不住掉下泪来:

“家主,我知道错了。可我……我不是故意的。”

雪瑶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反而明白。

父亲已经换掉了这里伺候的仆从,还添了两个护卫,和两位悦王侧君是一样的规格。

想必他今天受过了很大的委屈,大到连悦王侍君也看不下去,亲自出手清理,还把他纳进了“自己人”的范围护着,才能安心。

而她这个妻主,只把他当做诱饵来引出邹家和秦家犯事的证据,完全不考虑他的心情,不考虑他的处境,薄情得连身在宫中的逸飞都出声鸣不平。

她这是,哪一头都没有顾好啊。

//

春风拂动,朱雀禁宫飞檐之下的悬铃轻响。

昭阳宫临华殿,本是裕杰作为东主。可现在,他神情上少见地带着些尴尬,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站着的青袍儿郎——玉昌郡主陈逸飞。

逸飞自从跟随华铭师傅,接触太子脉案以来,偶尔和裕杰有过几次间接合作,但从来也没有打过照面,更不要提这样郑重其事地相邀。

虽然裕杰的借口是宫中有病患,想请逸飞来参详一下药方,但逸飞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也识趣地身穿医袍前来赴会,好让无心知晓此事的人无法探听虚实。

果然,在昭阳宫一见面,彼此立刻会意了。

“得承郡主亲临,愚夫不胜荣幸。”

“蒙训郎官过谦了。论家事,姐夫为长,小弟理该拜会;论公事,郎官统管太子殿下内务,是卑职的上峰。”

“既如此说,郡主便不要见外,请。”

“姐夫请。”

宫门前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性为自家内眷日常相见,其它事暂且放下,只字不提,只是脸上都带着笑,态度亲亲热热,并肩走了进去。这模样好似他们本来就很熟,实际上心中各自有着戒备呢。

在朱雀皇城之地,芝兰玉树扎堆,儿郎们想要一举扬名也容易,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守住名声这个过程又长又艰难。公孙三郎固然是一代佳话,但玉昌郡主也是后起之秀。两人都有颇多头衔,也有颇多互相顾忌。

逸飞入宫多时,也一直尽量避免牵扯,但是接触太子病案后,他的一举一动肯定也绕不过裕杰的双眼。

尤其是去年,他一直很高调地推行宫中改制防疫等事,等于是强硬地越俎代庖,触动了裕杰和灵竹等人的警觉。以裕杰的紧绷和警惕,能忍到如今才亲自出面,已经是很沉得住气的了。

想到这些,逸飞又看了看裕杰。

确实是一位非常俊俏的郎官,难怪大哥旭飞这样拔尖的人物,也会暗自和他计较。

这两年,逸飞即将束发成年,五官长开了很多,个子也一直在拔高。平时自恃相貌端和,正符合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声。可是今天见了传说中的公孙三郎,看他举手投足之间气质稳重,却又似剑未出鞘,寒光乍隐,威不可犯。

逸飞不禁心里感慨:“这么优秀的儿郎,旁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均懿皇姐却因为是储君,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得到。我若是女儿之身,又知道他是这样的品格,说什么也会跟皇姐争一争的。”

随即觉得自己想得太离奇荒唐,恰好抬眼对上裕杰的目光,实在忍不住笑了笑。

裕杰也快要挂不住威严了。

在见面之前,他按照旭飞的模子,想了不少逸飞可能展现出的模样,不过大多也是清冷疏离的感觉。今天真的见了面,只见逸飞相貌端方,长圆脸上五官柔和,眉如远山含翠,与均懿相貌也有几分相似,这是错不了的皇家嫡系。与他相处丝毫不见拘束,也并不盛气凌人,而是态度温和亲热,言语和举止都让人喜欢。

他忍不住偷偷腹诽:“也真是的,若这样的儿郎,是善王家的,而是陛下亲信一派的,那该多好啊。如今他虽然是少保的未婚夫婿,可还不能完全算自己人,多少有点遗憾。”

两人互相打量,各自思忖。

在殿内,宾主落座,等宫女上来奉了茶水点心,逸飞就先笑了笑,起话头道:

“我在家时,久仰姐夫名声不凡。如今虽入宫有段时日,但差事在身,总不能常常走动,今日姐夫见召,可补了我的遗憾了。”

裕杰也带笑道:“能得郡主如此抬爱,倒让我不好意思。我们做郎君的,本来也该多多照拂舅弟,可这中间又夹着你我各有内宫差事,职责并不相干,不好贸然叨扰于你。”

一来一往间,面上一片和乐,宾主尽欢,实则都在心中留意,要看对方意欲何为。

寒暄几句,各自饮了茶,裕杰便让心腹宫女雀儿将那个装有阿芙蓉的香炉拿了出来,给逸飞看。

“今日请郡主来看药,便是看这个东西。郡主可认得?”

逸飞低头辨认,眼睛还没有看清楚,那一股腥臭恶气先上鼻尖。他立刻变了脸色,屏息同时,身子向后微微仰,皱起眉来用手虚推了一下。

雀儿也很是机灵,急忙退了一步,盖上了香炉盖。

逸飞脸色一阵阴一阵晴,眼光一扫周围,裕杰已经会意,让身边所有人都退开。

逸飞这才拿怀疑的眼光扫了裕杰一眼:“你……用此物焚香?”语气中有些厌弃。

裕杰被这眼神一看,再兼这句问话,更觉不对劲:“此事并非我所为,是在后宫无意中发现的。只因我不熟悉药性,也认不准这炉中是什么,才想找个人来参详一二。”

逸飞这才神色稍缓,倒也没必要卖关子,语气有些嫌弃地道:“这是阿芙蓉。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用此药,万不能让她再接触到。现今这东西在香炉中,又是后宫所得,我便想起外邦巫医所述:此物助和合之兴,尤其男子焚香嗅之,可持久不衰……”

只是有个前提,用这阿芙蓉焚烧之前,需得烤上几遍,让气味由恶臭转香甜才可以用。如今这一炉,烧得也太恶心了点。

他虽年纪小,却因在宫中行医,绝避不开鱼水之事,也就习以为常。倒是裕杰听得上泛起红云,再想想使用此物之人的用心,更是又生气又尴尬。

逸飞看他满脸憋闷,安慰道:“姐夫也不必太当回事,小弟不知究竟有用否,只是见过医书和杂记之中有这么一说。至于用了之后的成效么……姐夫时年正盛,如今太子殿下只是顽疾未愈,等到她好了,你便也能好了。”

裕杰实在没想到,逸飞说起这些毫不羞怯,倒让他越发的不好意思。还好如今天热,他手中恰好持扇,先掩面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勉强笑了笑,道:“郡主,这事必有蹊跷,愚夫也正在查实。只是想请教,为何此物总是禁而不绝呢?”

逸飞道:“此花艳丽婀娜,有些看头,原先作为宫中观赏之用,在花房里和各宫之中都种了不少。虽然之前已经拔除了花房记录在册的百余株,可是说不定在偏远的宫苑中,也有一些野生野长的,没有完全除尽,为人所获。”

裕杰忽然话锋一转:“郑大夫为研究太子顽疾,在御医所也存了不少,郡主最近……没有发现丢失吧?”

逸飞闻言一笑。

哦,图穷匕见,在这里等着呢。

他知道,以裕杰的警惕之心,对他肯定不会完全信任。他也并不在意,更没有必要着急和自证,反是气定神闲地喝起了茶,还取了一枚金桔蜜饯,悠然含在口中。

裕杰见他半天不答,自己也觉得心急失言。

虽说朝堂之人皆知善王和云皇的典故,虽然在很多事情中,善王都显得若隐若现的,可是云皇始终没有确切证据,不能撕破宗室关系这层窗户纸。

他刚才那样说,倒像是宫里这些人老拿小人之心度她们善王府君子之腹一般。逸飞就算表现得受了委屈,也是无可挑剔,更何况他还大度地让了步,展示了涵养。

裕杰眼看逸飞吃了枚金桔,还无辜地道了句“太甜”,又伸手拈了一块冬瓜脯慢慢咬着。他心里再有不甘,也要服软:“郡主今日特地前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逸飞笑道:“姐夫太客气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便是。”

他眉眼弯弯,笑得单纯可爱,只是裕杰心里清楚,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又深了一些。

第72章 当街施计强取豪夺

今年的热气来得早了些, 四月已经初见炎日当空,行人都带着一份急匆匆的神色,不肯在外多留。朱雀皇城的各个街边繁花落尽, 绿树成荫。各色鲜果也熟得早,已被采摘下来放在树荫下售卖。

在这样的街上, 出现了两个乐不思蜀的远客。

“少爷, 少爷, 街上好多美女呀!”兴奋的圆脸青年男子扯着旁边高挑青年男子的袖口, 一边欢乐地到处张望,一边惊喜地喊着。

“小声点, 别露了相。”高挑青年板着脸, 摸了摸刚粘上不久的假胡须, 但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主仆二人找了一家饭馆, 赁了个清净的雅间坐下,关上窗。

“哈哈,翎国的饭菜就是好吃!”圆脸抬头大嚼,满足之情溢满脸庞。

“说了多少次了!小声点!别像个土包子似的惹人怀疑!”虽然这主子也吃得头也不抬, 却还是含糊地教训着。

饭毕,酒伴娘子和酒保进来收拾了餐桌,奉上一壶香茶, 再次退出。

圆脸学了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将雅间门口“勿扰”牌子挂上,关了门。

“以后可要再谨慎点, 别露出咱们的口音。”粘胡子的高挑青年不放心地叮嘱, “咱们赶紧办了事, 早日离开朱雀就是。若是被人知晓了身份, 咱们这辈子怕是都难归国!”

圆脸一吐舌头:“主子,不带那些牧族随从,只带典子一个出来,就是怕被认出来,对不?”

“你主子从来什么也不怕,谨慎总没错,懂不懂!”青年颇有得色。

“是是,主子是天下第一!——可是主子诶,我以前以为贺翎像《山河志》里面写的那女儿国一般,男子绣花纺织,都娇滴滴的,女子耕田打仗,都粗壮壮的。原来不是!依我说来,此地女子,比起咱们锦龙都的女子还娇艳几分,都在大街上,可看了够!嘿嘿嘿!”圆脸一面说,一面沉醉地憨笑。

跟着主子东奔西走的,哪有娶婆娘的工夫!也不知他老娘在家帮他留意了没有。

青年把扇子调个头,拿扇柄在随从头上一敲:“你少看些奇怪的话本!都是大周后裔,哪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朱雀城看起来比锦龙都还要富庶,就得考察考察了。”

“少爷少爷,考察之余能否多来几次酒楼?传菜的姐姐好美嘿嘿嘿……”一说到女人,圆脸再次陷入陶醉中。

青年恨铁不成钢斥道:“你看人家贺翎男子多温文有礼,再看你那猥琐不堪的样子,口水快给我收起来。”

说起这主仆二人,可是大有来头。

身材高挑的男子,是为祥麟燕王,现任祥麟皇高昶的幼弟,名高晟,字子睿。

据传,前朝祥麟皇、仁宗高文渊去世前曾草拟即位诏书,要将皇位传与时年八岁的太子高晟,但群臣皆以储君过于年幼之理由力阻此事,一致推举现任祥麟皇高昶为君。

脾气一直随和的仁宗见群臣此状,竟在朝堂之上拍案大怒,立身大喝:“朕绝不收回成命!”气急攻心,血行上涌,差点当堂驾崩。

吊回一条命后,仁宗已无天子之风,成为半痴半呆的老人,腿脚也瘫痪了。不惑之年的高昶自然成为祥麟君主。

高昶即位后,将与高晟同岁的二皇子高翔宇封为太子,封祥麟物产最丰的燕云州给高晟,赐号燕王。

由于这个年轻的燕王可以不上朝堂,且不受任何出入限制,所以也没人管得住他。他最爱且经常微服游历,化名为上官睿。

在祥麟国内,他到处游览,顺道利用自己的影响做些力所能及的便民事。有时也自称贺翎丹鹤郡商人,跑到临近的其他国家去游山玩水,结识朋友,表面清静无为,实则在借机为做些大事筹备着。

在祥麟,这个年轻又神秘的燕王,已经变成了演绎神话。

民间传说燕王是水龙下凡,管世间晴雨。又传说燕王是金童转世,相貌俊俏,身体强健,令人过目不忘,魂牵梦绕。再说当朝圣上感觉亏欠燕王一个皇位,所以燕王有诸多特权,可以对皇帝立而不跪,作揖行礼即可。还有传说燕王有仁宗留下的尚方宝剑,可对佞臣先斩后奏。

更夸张的是,在祥麟百姓家中,甚至多有供奉燕王生灵的牌位。不知是不是受这些香火供奉,真的得了福气,这燕王殿下小时经常头痛脑热,长大却越发健康,也长成英武青年。

高晟高挑强健,仪表堂堂,一路走来,尽管做了易容处理,还是引得路边女子纷纷观看。

贺翎虽也守着女男大妨,但毕竟女子为尊,夫人姑娘们看到美貌儿郎,都是大大方方直接往人脸上瞧,并少不了评头论足一下。这时候,刚才还嚷嚷看美女的随从宋大典就不敢直视了,一下把脸红到了耳朵根。

突然高晟在路边看到了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那,一袭黑衣。

仅是一个背影,而且距离很远,却令高晟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这人不知是男是女,身上好重的杀伐之气。”

再定睛看时,已看不见此人,似乎从没在这街边存在过一样。

饶是高晟不信鬼神,也不禁感到身上阴寒。

此人是谁?是贺翎人吗?

这身上似乎挥手便可斩千人的气息,必须是战场上千锤百炼才能积攒下来的。想不到在太平盛世的贺翎,能偶然见到这等人物,不知是不是两国交战的变数。

高晟慢慢思索着往前走。

“走路不知道看路吗!”

前边传来一声娇叱,高晟从沉思中惊醒,猛地抬头,只见眼前两个涂得血红的指甲尖儿对准鼻头,忙向后退了半步。

他甩了下脑袋往前看,两个身材长相一模一样的大丫鬟站在他面前,一样的瘦削,一同地拧着水蛇腰。一样的瓜子脸、鹰钩鼻、银鱼儿一样细长的眼睛,瘦得连嘴唇都有棱有角。

两人穿着一样的衣裳,可真省了布料:别人裁一件衣服的用料,给她俩做两件一样的,怕是也能剩下不少。那衣裙已经裁得又窄又细,还是迎风乱晃贴不得身呢,两只一样的细皮包着骨架子的手向前伸,捏着两条一样的藕荷色绫绢儿,一样的手指向上,双双指着高晟的鼻尖。

再向后看,一顶华美得不得了的八抬轿堵住了视线,只要提提鼻子,那轿内浓重的香脂香粉味便扑面袭来。

高晟不由得眯起眼睛,把那轿子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轿上极尽雕工,却全是那些凤戏牡丹、蝴蝶穿花之类的画面。

高晟连连摇头,心想:“就算贺翎贵族女子不受限制,也不能把这些狎邪的图形天天摆在外边吧?还有这香粉,恨不得所有花香都在一处混着,香则香矣,也太直白了点。”

他鄙薄腹诽:“这轿子主人想要做出一副美艳佳人的氛围,可是太低级了,让人一眼就看得穿。看来贺翎朝也有这种腹内空空的败家女啊。”

心中虽然有很多想法,可高晟是乔装改扮,隐姓埋名而来,并不想多事,口中道歉,脚步一动,就闪避到了一边。

两个丫鬟同时眼珠一转,又同声叱道:“冲撞我们寿王千岁的行轿,岂是道歉了事?来人,绑走!”

高晟还来不及感慨这两人竟似一人般同声同气,便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四个黑衣人,把他胳膊一拧,死死按住,上下打结捆了个结实,手法顶熟练,恐怕不知已经干了多少这等勾当了。

高晟冒充不会武,闭住内息,任其绑缚,却忽然心念一动,偷眼在人群中寻找刚才遇到的那人。

可惜那人已经不在周围,心中不由得大失所望。

“什么侠客义士,什么路见不平?全是假的!这辈子也从没遇到过!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宋大典生怕自己跑出来也被捉,不敢吱声,藏在人群中,听别人指指点点,说些寿王平素恶行。

他见自家主子气定神闲,自己也轻松了一点,赶忙跟路人搭话:“这寿王横行,是不是谁也管不住啊?”

此时旁边路沿,一个脚夫模样的男子正拿着草帽扇风。大典子连忙在他身旁的茶摊买了一大碗凉茶,请他饮用。

那男子看他爽快,也跟他一句一句说起来:“小哥,听口音你是北边郡里来的吧?你可有所不知,这寿王天不怕地不怕,连上面都管不住她,满街强抢良家男子,拉回王府之后啊,再没一个放出来的。你看看街上,哪还有年轻儿郎敢出门的?也就是我们这样的粗汉子才安全些。”

大典子愁眉苦脸,只得道了谢,心里想着主子这下要糟,得尽快联络其他人才行。一面想着,一面往客栈方向跑去。

脚夫放下茶碗,收起了刚才笑嘻嘻的表情,立身走向街角。

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恰是高晟刚才看到的黑衣人。那脚夫和黑衣人两人并肩站了一站,不知用了什么卓绝的轻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就像平地消失一般。

可惜高晟早已被拉走,并没有看见这一幕。

//

高晟来朱雀皇城,本是为了一笔银子。

五十万两银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和翎国人做了几笔相当大的交易,都相当顺利。

卖了一批成色一般的皮子,又把庄子上淘换下来的下等马出了手。

银票入怀,本来是畅快非凡的事。但下属们分散去钱庄兑换之时,其他郡都说兑换不出,只能在朱雀皇城才可兑出真金白银来。

高晟生怕路途遥远,此事有变,就亲自跑了这一趟。

谁想到刚入京城,才兑了些日用银子,还没来得及兑换大宗,就遇上了京城八王。

寿王当街抢人也是很高调,皇城居民也都有所闻所见的,纷纷道“造孽”。高晟被绑在马上,却冷静下来,料想这寿王定是个横行霸道,不学无术的草包,看她如此好色,说不定有机可趁。

这么想着,已到寿王府后门。

高晟被蒙上双眼,七拐八弯,穿廊过桥,走到一处,扑鼻而来是清香的蔷薇味道。还没来得及多想,旁边就有人抬起他下巴,将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在他喉咙一掐,便顺了下去。

那药略显腥酸,有点类似呕吐物的味道,吃下之后,腹中翻江倒海,恶心难禁。他张开嘴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身旁有人声道:“果然给他吃散功丸是对的,这小子不简单啊,看,还易了容呢!”

接着,他唇上的假胡须被人一把扯下!

高晟又惊又怒,想提上内力挣脱绳索,却感到渐渐力不从心。

他每运一下内功,就会觉得经脉正在次第不听使唤,能提起的内力在慢慢流失。

他着急地用力挣那绳索,竟是挣不开了,层层绳结绑得很是精妙,内外搭配简直是天衣无缝,把他急出一头汗来。

第73章 陷罗网受辱蔷薇院

那些男人的嘲笑声充斥在高晟耳边, 叫他不要白费力气。

高晟心中更是一片深恨。

挨了片刻,待他内力散尽,被人扶着梳洗了一番, 这时眼上蒙布方被取下。

定睛观看,这是一间密室, 不见天日, 四壁火烛通明, 室内布置华美绮丽, 层层帷幔中间,有张宽阔的红木卧榻。梳洗完毕后, 高晟便被那些男子放置在那上面。

此时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三对仕女, 手中捧着银盘, 盘中尽是些瓶罐刀剪之类, 走近前,一边嬉笑,一边剪碎他的衣物,堂堂燕王只落得一身褴褛, 心里这滋味当真不好受。

此时,他心情很是纠结。她们也并没有真的伤害他,若是他闭嘴不言, 他的男性尊严大大受损,很是不甘心;若发声喝骂,想必这群杂碎不但不会放过自己,还会嘲笑侮辱, 更有损自己的体面。

在骂与不骂的犹豫中, 那传说中神一样的燕王, 已经被放置停当, 而那群人就忽然消失一般地不见了。

烛影之中香风扑面,一个身穿鹅黄长裙的女子走了过来。

闻到那女子身上扑鼻的百花浓香,高晟明白这便是寿王陈芝瑶本人。待到更近一些,看清了轮廓,原先在心目中构建的恶霸丑女形象开始产生裂缝。

寿王芝瑶个子中等,体态丰腴,微微双下巴,脸颊圆鼓鼓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也许是为了“做事”方便,面上并不饰铅华。

她素面而来,已是貌美不俗,高晟在灯下看美人,顿时双眼都有些发直,完全忽视了她不怀好意的眼神。

芝瑶走近前来,轻纱滑下手肘,一条雪白的胳膊伸了过来,手掌一翻,抬起了他下巴,凑近看了一眼,瞪眼奇道:“咦?”

托着他下巴不放,另一手又取了盏烛台,再次凑近仔细端详,那只托着下巴的手,在他脸颊边打着圈儿地摩挲。

手指细嫩,又柔又滑,像牧族进贡的上好的羊奶酪,划过他的眉角,划过他的颧骨,点了点他的鼻尖,令他心神荡漾。

芝瑶脸上有些做作的惊讶:“本王原说街边捡来的大路货,无一丝可取,没想到……”

说时迟,那时快,一边说着,高晟眼中所见美人变了表情。笑眼盈盈,一抿嘴唇,嗤嗤地娇笑着,手上却又快又狠,正反手两下,扇过高晟脸颊,“啪”“啪”两声脆响。

芝瑶脸上却还笑容不改,开心得花枝乱颤:“没想到长得不赖。”

高晟脸颊发烫,只觉得她手劲怎么超乎想象的大,打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愣了一下才找回意识,转了脸,又惊又怒地看她。

“不是,你有病吧!”

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长得不赖和挨打有什么关系。

贺翎朝堂都说,寿王芝瑶自幼丧母,无人管教,娇惯坏了。

芝瑶自理鬓之年起,便在朱雀皇城扬名,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及冠之后又纵情声色,家里养着众多美貌的小侍,爱哪个时摘星捧月,不爱哪个时弃如敝履,轮换男人来得比别家女子换衣服都要快些。

“进寿王府”对京城上下儿郎来说,可是做梦都要哭醒的厄运。

偏偏他高晟自己送了进来。

高晟在本国也是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客,并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他怎么好意思承认,方才他竟然有些沾沾自喜:“就凭爷这一等一的好相貌,倒也该落在这好色的贺翎寿王府里。说不定接下来的事,可是别有一番滋味呢。等我把她魅惑住了,我就联络手下来救我脱身。回到燕云州后,定要把这经历拿出来好好炫耀一番。”

可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北疆边军贪墨换马的案子,贺翎这边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他的金银无法兑换,只得亲自来朱雀皇城,就是京城八王各自出力,为他量身编织的陷阱。

让芝瑶来收网,只不过因为芝瑶这里,最“方便”。

芝瑶见高晟无能暴怒,冷冷一笑,揪住绳结将他拖下了地,直接往他脸上踩去。

高晟是真的懵了,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想必这是一双只在室内穿着的鞋子,鞋底这么软,也没有点泥土。”

随即,那脚踝灵活得像手腕,拨动着他的脸颊。他想要闪躲,被她一脚踢在耳边,又是脑袋里一声闷响,痛叫出声。

芝瑶居高临下地边笑边闹,时轻时重地踩着他的脸庞,踹着他的胸口,拿脚尖一下一下,时轻时重地踢。他不禁蜷着身子在地上扭动躲避,身上被绳子硌得生疼。

他自小娇生惯养,虽政事不如意,皮肉可没有受过委屈,渐渐地断断续续地叫起疼来。芝瑶仍然猫抓老鼠似的侮辱戏弄,逼得高晟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贼贱婢!你下流!”

芝瑶踏上一脚,叱道:“不干不净说谁呢?”

高晟大怒:“就是你!你有人生没人养!你可知……”

芝瑶早丧双亲,被高晟无意戳中痛处,怒火上涌。刚才她一番做派只是刑讯手段,现今被他这声骂得动了真火。

手在腰间一划,取下随身的软皮鞭,不等高晟话音出口,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一时间击打的声音如下了一场急雨,高晟身上脸上都是纵横交错,新伤旧痛交织,如火烧灼一般,没有一处不痛的。

他也是脑热上头,当下破口大骂:“恶妇,贱婢,今天你打死我便算了,若我不死,你等着!”

芝瑶刚才抽了一阵,倒也稍稍解气。此时看着高晟逞强,觉得格外好笑。

吃了散功丸,还被绑成粽子的人,确实没有任何叫嚣的资本。

她再次举鞭,像赶羊似的,更加刁钻施力,高晟毫无反抗章法,躲闪一阵就用尽了力气,只在地上翻滚着喘气。

芝瑶居高临下看着,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一声。

//

密室之中,永恒长夜。

高晟已经记不清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昏睡了过去。只是朦朦胧胧地醒来时,发现自己双眼乃至鼻尖以上的一半面孔都被黑布包裹住,透不过一丝光线,看不到身在何处,双手被拉过头顶吊起,前脚掌能勉强触地。略一挣扎,胳膊便扯得生疼,只有绷直双腿,勉力踮脚站好。

他先是心慌意乱,冷静下来之后,才动用起其他感官探索周围。

可以感觉得到,身体各处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被清洗过,药酒调过的创伤药已经敷在伤口上,凝结的蜡油也已经被揭掉了,整个人是干净爽洁的。

通透的房间中有风过堂,弥漫着一股蔷薇清香,还听得到草木被清风拂过的沙沙碰撞声响。清风扬起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纱袍,扫过他的腿边,痒痒的。纱袍只松松地系了带子,所幸天气适宜,虽然不能遮蔽,倒也不会觉得冷。

屋内有水滴的声音,一点,一点,无比缓慢地落下去,“咕”地一声轻响。似乎比寻常更漏慢一些?

待了一段时间,只觉得胳膊有些疼。

他奋力踮高脚尖,稍解手臂的拉扯。

又过一段时间,脚尖又觉得受不住了,只得颤颤地放下一些重量,脚趾酸软无力地蜷缩。

风还是轻轻吹着,蔷薇清香,草木挨擦,更漏点点,一切毫无变化。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又仿佛在流动着,只有高晟自己交替缓解着脚趾和手臂的压力,才能感觉到此刻已非方才。

过了不知多久,他已经不确定是自己意识变得缓慢,是时间缓慢,还是那更漏确实滴水很慢。

他开始下意识地数着水滴声。

一点,一滴,到了约莫三百之数,他晃了一下神,忘记究竟数过了多少数目。

愣怔之间,忽然听得有轻盈的脚步走近。

高晟马上愤怒地叫喊起来:“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有种放开我!”

散功丸的效力依然,他丹田之中内息轶散,叫喊声也没了底气,单薄得他自己都觉得丢脸又好笑。

来的人显然是女子,却生得挺高,力气也大,视高晟的叫喊为耳边风,也将他的挣扎轻松化解。她就像取一块挂在摊子上的肉,把他绑在一起的手从吊钩上取下,又挂在旁边低位的钩子上。

接着,她检查了一番高晟的肩膀的关节,还在他颈边从风池到肩并的一路穴位上滴了些热辣辣的药油,精心推拿一番。

高晟脚下无力,腹中又空,挣扎一阵无果,只得放弃,靠在那女子身上休息。

那女子倒也毫不在意,手里工作不停。推拿完后拿湿布擦净了手,喂了他一些酱渍的萝卜,一小碗甜丝丝的粳米粥,又将他的手腕重新挂回高处去,脚步轻盈地离开。

她全程一言不发,倒也细致精到。

只是高晟的境遇又回到了起点。

微风,花香,草叶声响,更漏水滴……

渐渐地,他有些困倦。不料刚一打盹,身子便沉了下去,又将胳膊扯得难过,只好稍作调整。

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些,他的意识有时模糊,有时清楚。

那女子再来为他松缓的时候,他已经乖顺多了,还靠在她身上打了个盹。尚未休息够,便又被叫醒吃了菜和粥,重新被吊了回去。

那女子第三次来的时候,高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放软了语气,可怜兮兮地求恳道:“那个……从这次起,能不能先吃东西,再按肩膀?”

那女子沉默了一下,真的拿起粥碗。

高晟吃了这餐,便倚在她身边,恍惚地被捏来捏去。但是他的心里,此时竟然浮上些感动和依赖来。

再重复下去,又是一个轮回……

不知道又轮换几番,高晟就对风和花香习惯了,开始注意到新的细节。

趁着清醒之时,他集中精力数了几次更漏,数得漏滴七百二十下,那女子便会出现一次,他会吃到六小块酱渍萝卜,十二勺粳米甜粥。

他的神色,在这无聊的重复中渐渐麻木起来,脑海中只剩下无休无止的水滴声。

从思绪纷乱到自暴自弃,最后彻底地无所谓了。

第74章 擒敌首耍戏股掌间

寿王芝瑶嘴角泛起微笑。

她就在高晟的一墙之隔, 从未远离,透过密室墙上的水晶窗子,把高晟尽收眼底。距离之近, 看得到他面孔上每个表情细节。

她只当看戏一般,放下茶盏, 又拿起一把瓜子闲闲地磕着, 唇齿之间咔咔地脆响, 丝毫不用屏声静气, 高晟那边却完全听不见。

她们所处的这处无名小院朴实无华,在雕梁画栋、五彩斑斓的寿王府深处, 显得静默疏离。

小院之内的玄机乃是白家机关术。这里一桌一椅无不构思精妙, 一阶一室集白家巧匠建造技艺之大成。

这座小院, 才是寿王府的核心中枢。

这小院刚建成之时, 还是贺翎立国之初,寿王府整个风格也很低调,不若现在这样华丽。后来国力渐强,寿王府中几经修葺, 也显出堂皇气象,只是这小院中的秘密除了工部的白家机关师之外,不能为外人道也, 若有保养,只是请了白家巧匠来处理。

前任寿王溯影的侍君、芝瑶的生父李氏嫁入寿王府时,赞这无名小院清雅宜人,便亲手种了棵蔷薇, 由着它爬了满墙。寿王府上下皆改了口, 原先叫无名院, 从那之后就叫了蔷薇院。

高晟和芝瑶所在的房间, 是一个隔音的套间。高晟那间为外间,可以从院中直接进房间去,而芝瑶所在的内间另有入口,是极隔音的一间机关屋。哪怕内间之中有十几个人放声高喊,外间和院中也丝毫听不到。

蔷薇院中,地上地下密室众多,机关设计和用处也不尽相同,但其中做的勾当,简单说来全归于“拷问”,无论是身负何等秘密的人,都得在这吐出来。

寿王带入府内的秘密,都是事关皇室最后一层底线的秘密。

对非常的审讯对象,就有这些非常的手段。

当然,昨晚并不是。

芝瑶想到昨晚,轻轻砸了砸嘴唇。

贺翎女子吃到祥麟男子倒很容易,边境上两国互相来往的相好儿多了去了。但是吃到姓高的皇家嫡系,这个机会实属难得。

何况高晟刚入贺翎国土,她就心里清楚,这差事必定是她的,这怎么让她忍得住好奇?

待到高晟入京,太子那边还没完成部署,她就先下了手。

倒也不怕太子失了目标着急,昨天帮她传信的,可是太子身边第一靠得住的人物。那位姐姐既然都没说什么,想必太子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有一点遗憾,这麟国燕王,尝起来味道没有脸和身材看起来那么好——如果再多给她点时间……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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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瑶虽身在密室,却也有其他公务,方才喝茶之前已是忙碌了大半日,刚刚得闲。

早起处置了高晟,她便在密室中办公。先看邸报,又看其他文书,决断之后只让那两个极瘦的贴身仕女——孪生姐妹珍珠和琉璃,往来各处传话。

寿王府其他人等也知道蔷薇院的规矩,一看寿王殿下进了此院,便将求见的一概推了,各司其职,丝毫不见混乱。

悦王世子雪瑶上午在宫中与太子商讨了计划,这才亲自往寿王府中来了一趟。因芝瑶任性,出了先手,反是让均懿省了心,之前不能确定的一些部署,也放心地敲定下来。

雪瑶在寿王府中是贵客,寿王府中人将她让到蔷薇院门口就离开了,由珍珠琉璃一路引领,来到这间密室里。

她在芝瑶身边坐了,看高晟身上带伤的位置,知道她已经得了手,只笑着拿扇子敲她的鼻尖:“淘气,贪嘴!一口不吃能怎么样?真是作了死的偷嘴猫儿!”

芝瑶倒不在乎,反抢了她扇子一丢,笑道:“姐姐哪来的兴致笑话我?京城里都说你多情薄幸,难道是假的不成?我那忆相思里,哪个魁首没拿过你的缠头?”

姐妹俩独处,连仕女都不在身旁,全然褪了老成之色,互相揭短,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声音一丝也传不出去。

高晟被吊了一个白天,脑海中时空尽是虚无,颓然吊立着,迷迷茫茫不知此身在何处,也渐渐有些忘了自己的来意,再有人来喂食和放松时,已经失了骨头般软下去了。

雪瑶在密室中,看着女力士面无波澜地喂食和推拿,明知声音穿不出去,却还是压低了声音鄙夷:“这也太没用了,才一天就……”

芝瑶也讽刺地笑道:“呵,还没有我家几位小星顶用。随便哪个刚来的时候,也比他撑得久。”

她在京城名声狼藉,所谓强抢民男,有时还抢女的,就是因为有些隐秘的抓捕差事,或是目标隐藏很深,或是背后干系重大,不好带兵放在明面去做,只能让训练和统领暗卫的历任寿王来施行。

芝瑶接管这一摊时年纪还小,没有时间慢慢积累经验长大,要学细心织网、秘密抓捕,也不能急于一时。她索性就换了个方式,一直高调办事,倒也安全稳妥。

被抓之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同党当然不敢闹起来,生怕暴露身份,寿王办好了差事,当然也不会受太子和云皇的指责,京城皆以为寿王是个谁也管不了的纨绔,殊不知这其中真真假假,可不好说了。

有时候,芝瑶兴之所至,也会抓些普通的儿郎,甚至还有女子,以至于陆陆续续在家里养了七八个小侍,就连女子也能纳为侧君,丝毫不管别人的侧目。

只因她幼年便常看女力士们的拷问手段,从理鬓之年接管寿王府,便开始亲自上手,渐渐的,她也有些怪癖在心里,只喜欢看人的痛苦之状,就连床笫之间也要将对方折磨一番,才会意兴盎然,行云落雨。

自然之道,相生相克。有她这样喜欢欣赏痛苦的人,当然会有喜欢享受痛苦的人。

她的侧室皆是此道之人,入王府来一试便得了真趣,以往不堪启齿的隐秘,在她这里都算不得奇特,反而会细心根据各人偏好,施行不同手段,两相满足。

她倒也不是随便抢人。她生父李氏是刑部李尚书的嫡系子弟,她因得近水楼台,多学识人之法,一眼扫过去,就能确定那人是否是同道。

还有一件趣事。

芝瑶表面看来荤素不忌,标准却严苛得很。她们这爱好倒是也有圈子,其中消息相通,竟有毛遂自荐的小儿郎找上门来,芝瑶却都看了一眼,给些银钱打发走了。

雪瑶当时也听得人言此事,只是与芝瑶不太熟。遇上之时,试探着随口问了句。

芝瑶知她名声,也不瞒她,坦然道:“一看就知道这人没意思,还理他做什么?”

雪瑶听这一说,自是懂得其中奥义,笑道:“原来你是个明白人。”

自这事之后,两人虽然在名声上有天渊之别,在关系上却是平辈中最近的,这蔷薇院除了芝瑶,也只有雪瑶进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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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了一下芝瑶的差事,雪瑶便急匆匆回家。

悦王府中,一片张灯结彩,今日是在府中为禹瑶行及冠之礼,夜间便是摆寿宴,招待宾客们。

逸飞早得了雪瑶邀请,带上些为她控制心疾的新方子制出来的药品,又从善王府库中支了些不敷衍也不出挑的礼物,带了人直往悦王府而来。

踏进府门,眼看着悦王府仆众前前后后地忙碌,与他擦肩而过,他目光逡巡,寻找着雪瑶的身影。

今日主角是禹瑶,人最多的地方在正厅,逸飞就往廊后花厅走去。

雪瑶身形如柳扶风,柔韧与婀娜并立,中规中矩地穿着典雅的礼服,浅紫衣衫,大袖宽摆,双手笼袖,随意地站在花厅之中,和往来宾客言谈。她面上敷着严正的宫妆,神色庄重,给人不可亵渎之感,旁边谈话的人无不对其崇敬有加。

逸飞目之所及,心里不由自主又泛起涟漪。

耳边仿佛响起那首自己在少年时也偷偷学过、偷偷唱过几遍的京城俚歌:“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若我不是她的未婚侍君,见了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也这么想?

“若小时候我们未曾订亲,见了这样的女子,我是不是也像歌中的男子,拒了婚事,深夜自语,只是因为幻想着她?”

最近,有了这侧君圆房在先,他便是嘴上说不在乎,心里也偶尔会有些恨嫁之意,也急着证明他的地位能强过别人,悄悄滋生出了一些占有之心。

正在自己调节情思,思量何时去打招呼能更自然一些,忽然鼻端一阵香风钻了进来,眼睛一花,几个不太熟悉的儿郎闹哄哄地推搡着,竟把他挤到了一边,径直向雪瑶而去。

身后护卫急忙扶了一把,逸飞低声道:“没事。”

一抬眼,只见花花绿绿的一团绣球占满花厅。

逸飞忍俊不禁,侧过身子打开折扇掩口笑着,又仔细打量那几位。

那几个男子,无一例外地身上裹满了时下风行那种亮晶晶的绸缎,即使现在处于灯下也能刺眼地反着光,还不知白日里要怎么亮堂。

逸飞看得好笑,暗暗想着:“看那衣服上还有折褶,明显是新做的。莫非就穿得这么急,连熨烫都忘了么?”

再看那几位身上,只见从颈到腰,叮叮当当坠了一片的荷包、玉佩、香囊,头发上就更夸张了,有的是金珠八宝挂了一串,有的是戴了紫金冠,还拖着长长的翎子,还有一位,镂空金冠上仙鹤的脑袋衔着一个紫貂绒球,突突地颤个不停。

逸飞不由得抿了抿嘴:“冬季制式的冠带,现在还往身上用,多少有些不合时吧?”

就不想再提他们身上了:又在袖中熏了香,又在香囊中放了香,又在头上洒了香粉,那些乱哄哄的香味,像是刚抢了一间香料铺子似的。

更有甚者,其中一位儿郎脸上竟然还擦着一层厚厚的官粉,落在肩膀上格外显眼。

逸飞几年未走动各家,从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同龄人。

邹家因贪墨获罪,当事人三族尽诛,连累宫中邹郎官也降了品级。秦家也斩了几个相关远亲,再也没跳弹过。京城这些官职一有缺口,就会出现这种新贵。

“莫不是时下竟流行起这种风格?”

虽说心中觉得不像,但逸飞还是不自觉地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淡蓝袍服,虽也是上好的宫锦制成,但式样简约,绣纹规整,只在腰带上挂了一枚玉坠子和一个香包,跟他们相比似乎过于朴素了些。

他骤然想起,幼时因衣着简单,曾被秦雨泽看轻。

又想到:“秦雨泽也在府中,不知今天是否会偶遇,又是不是小时的样子?”

第75章 恃宠而骄惹是生非

雪瑶这时无意看见逸飞, 站在门口灯彩之下,目光流转,盈盈带笑看她被人包围, 莫名尴尬,便把几个儿郎打发掉, 向花厅门口迎来。

把逸飞拉到廊下, 瞟了一下远处那群惨绿少年, 向逸飞道:“你不要在席前坐着, 那些人真烦,我不愿你沾了他们身上的恶气。”

“嗯, 我就是找机会来看看你, 才不会在意他们。”逸飞见雪瑶打发那群杂兵毫不犹豫, 心里自然满意。

雪瑶见他高兴, 也放了心,便对他道:“你去‘筠声苑’里,‘翠湖小筑’等我,我应付一下这里就来。”

吩咐完后, 唤来一个仕女帮逸飞引路。

人群之中,有一位客人的眼睛并未停留在美食和美酒上,却溜溜地在雪瑶脸上打转, 看到逸飞被引领,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人正是想来找机会混入其他府邸查探情况的高晟随从宋大典。

宋大典的跟踪术也实在拙劣,只能瞒过忙昏头的仕女。他背后又有一位穿湖绿衫子的年轻人,一双杏仁一般的眼睛在盯着他, 正是雪瑶的侧侍君秦雨泽。

//

雨泽自从与秦家决裂以来, 重整旗鼓开始为自己打算, 首要就是银钱流通之事。

他静思一日, 从往昔所学里细细想来,倒也想了一些生财之法。于是,拿出珍藏的压箱底嫁妆,将手里那间位于西城宝华门附近的半新不旧的铺子关了几日,就找悦王侍君要了块府里的出入牌子,出门奔走。

他从小贪嘴,离不得那口玫瑰绒,常往千福园老字号跑,也没少见怜儿表姐打理商务,知道自己根底浅,便跟表姐求合作,从表姐那里进货,只拿现成的各规格礼盒装的点心,在西城开了千福园礼铺。

千福园从来不开分店,因雨泽求恳才破例有一家,西城各坊因千福园在城东多有不便,一见西城分店,家家欢喜。

不出一个月,分店盈利远超预期。雨泽也不吝惜,算了账,还清了表姐那边的赊账银子,便给掌柜和伙计们赏了两桌酒席,又各自发了些银子,上下无不精神抖擞。

悦王侍君权慧昭将少侧君奔忙看在眼中,见他初现了王府中人该有的风范,不再和娘家纠结,也放下心来,赏下了衣料首饰给他裁衣打扮,又趁禹瑶及冠礼之际,给了他一些内院中的差事,好让他学习中馈之道。

雨泽感念不已,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把事做妥了,却正撞上有陌生人往内院里进这一幕。

他招来护卫,轻声嘱咐:“那人好生可疑,你们去盘问盘问,如果他想逃跑,就抓回来看严实了,但切莫伤他。”护卫领命而去。

雨泽细想之下,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偏像是有人带路一样,往这边来?”

抬头细看路径,恰恰看到了仕女引领逸飞穿过了筠声苑的月亮门。

雨泽见意外接二连三,自己心里也没底:“原来他也是跟了别人。可这又是哪家儿郎,怎么竟到这来?”

筠声苑占地极宽敞,与善王府中逸飞所住院落布置相似,又比善王府多引了活水做湖,内有玲珑假山,岸边松竹梅三友为伴,又在花草丛间养了几只孔雀,宜动亦静,最是气派雅致,正是将来给世子和少侍君完婚所用,阖府上下都是知道的。没有雪瑶的允准,他一介侧室怎么敢入内,只得在门前暗处默默地打转。

他犹豫了一会,只见先前引路的仕女缓缓地从筠声苑走了出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刚才的儿郎,看来是留在筠声苑之内了。

“错不了,这就是玉昌郡主陈逸飞,我家世子的侍君!”

雨泽咬了咬嘴唇,再也顾不得雪瑶禁令,看看左右无人,迅速闪身入了筠声苑。

//

逸飞坐在房中,拿起了桌上冒着细细白气的茶盏,还没来及饮上一口,两扇门扉便被不客气地推开。

逸飞倒也镇定自若,缓缓地饮了两口茶才开口相询:“阁下何人?为何闯入此间?”

雨泽见了逸飞这样不疾不徐,云淡风轻,顿时泛上一股自卑,随即横生恨意。

就是他,这就是家主心中的人,当年在享梅亭中见过的小郎君。

只因为有他存在,任凭自己如何放低身段,如何刻意温存,如何辛苦自持,也得不到家主的目光。

他一无所有,而眼前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缺。

京城的名声、宗亲的地位、御医所的差事,他一步步往上走着,积累名誉,得到了众多赞扬,而自己却……

神使鬼差地,他脑海里竟然闪过出嫁之前,那些侧室们乱七八糟说过的那些话,教他为人侧室,如何抓住妻主争宠,排挤正夫……正是他恰好用得上的。

看来今晚少不得要试试手段,先下手为强了!

雨泽眼睛一眯,冷冷一笑道:“你我应是互为鲠刺的关系吧?”

“我并不识阁下,也并未与人结仇,阁下怕是认错了。”

逸飞心中不快,语气一变。虽然他身边并无前呼后拥,但郡主的威仪应声而出。

“玉昌郡主竟不认得我了?我可天天听到你的名字。但是你不要忘了,我家主虽然早早与你订亲,但这三年来朝夕相处的人,是我!”

逸飞闻言,也不再绕弯子,他面上厉色退却,语声转为柔和,还冲雨泽微微笑了笑:“原来是侧君来了,多年不见,也长开了些。”

顺着这话,细看了看雨泽面孔,从那俏丽的小脸上也找到许多昔日的影子。但见雨泽虽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可是身量瘦些,仍显稚嫩。

他也有些听闻秦家在换马案中的作为,深深不齿。但雪瑶事后并没有针对雨泽的动作,想来那些事跟眼前这位侧君确实没关系。

既然雪瑶决定护着,他少不得也随妻主的意思,宽和些相待。

只是若这小子自己没眼色,就别怪他拿些侍君的款来,正一正这悦王府内院的风气。

雨泽马上被他的淡然激出了火气,于是虚张声势地道:“你辜负我家主对你的感情,浪费她的年华,践踏她爱你的心,这也由得你,但你既然是这样的人,我便绝不会让家主再跟你纠缠!实话对你说,好让你别再妄想——家主已对我表白说她爱我。我想,你皇家脸面更重要,我劝你还是自己退出!”

雨泽终究也不知他们两个发展到了什么境地,只能壮了胆子跟自己赌,看玉昌郡主听了他的话,有几分怀疑他们的感情。

郡主对家主的怀疑越多,他自己的希望就越大。

是以说完了话之后,他虽心中一闪而过不好的预感,但也不及细想,做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地挑起下巴,手却悄悄地攥成了拳。

心中的紧张只有自己知道,指甲掐得自己手心隐隐作痛。

逸飞早知他们两个圆过房的事,也曾将这些利害想得通透,自思:“谁家后宅没有一本烂账,雨泽尚不知我和姐姐在宫里共事过多少次,就敢这样胡说。”

既是烂账,今天便要理个清爽,也好让悦王府众人知晓,他才是这里未来的主夫。

他这才盖上茶盏,淡淡地道:“我又没有对不住她,你休要乱猜疑,还是好好伺候,守你自己的本分。”

雨泽冷笑道:“只怕不守本分的是郡主你才对吧!放眼贺翎百年,宗亲之中还真没见你这样的儿郎,撇下妻主不管,迟迟拖着不肯完婚,只怕将来我家主厌了,你还能成为第一个被退婚的郡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