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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2403 字 2个月前

逸飞若对着别人,兴许还有些谦让之心,但对着雨泽,涉及共事一妻的立场,积怨多年,此时见雨泽先出击,又打不到点上,也不足为惧,冷笑一声,威势压上眉梢:

“秦雨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我堂堂金枝玉叶,与你共处一室已是恩惠,更别说在世子面前,我为正你为侧。你可知侧室的一切都是正夫给予,而非妻主?你若安分,我倒可以放过,但你找到我面前来放肆,可要想清楚后果。”

他稍稍顿了一顿,抬起茶盏饮一口。

温热的清茶带着些涩,划过喉咙,在双颊撩起回味的甘香。此时这口茶味比方才浓些,正是多一分少一分都不适宜的上佳时候。

他眯着眼细细品茶,说了一半的话却不继续,故意把雨泽晾在旁边。

以雨泽的地位,只有静等回话的份,是以满脸愤恨看逸飞缓缓饮茶,又合起茶盏。

他正要开口抢白,逸飞却不容他先说,沉声道:

“我生来便是郡主,京中各家夫郎儿郎也少有地位高得过我的,你若是妒忌这个就更没用了。尚书之上,官职还多着呢,比如左右仆射家的儿郎,即便没嫁人,也能一手把你按下,何况是我这等身份?我肯与你讲话,那是看在世子给你开了脸,你也伺候得不错的份上,你自己思忖思忖。”

逸飞悠然讲完这话,自己心里倒也得意。

在宫中身居高位者多,他又平时没什么架子,极少有拿款的时候,只是雨泽撞上来自找麻烦,那怪不得他抖抖威风了。

他倒是也想好了恩威并施的法子,不怕这小子跳得出他的手心。

雨泽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逸飞却不愿轻轻放过,语气严厉:“你进门日久,想必当初长辈训诫也忘得差不多了。我虽然未曾完婚,但你看悦王府中,有几个人叫我郡主的?都口称少侍君。我虽然不曾和你为难,但你可是三番两次地主动凑上来惹我,你道我不通后宅之事,没有治家的手段吗?”

雨泽被训了一通,头脑越发不冷静,面上愤愤之色更盛。

逸飞见此,就知道他近身伺候久了,对雪瑶有独占之心,一时想法陷了魔障,他正想趁机学学裕杰在宫中的威严,压一压这小子的气焰。

稍稍一转心思,便拿定了主意。眼光一瞟桌边放着的软垫,拿出命令的口气,连名带姓唤道:“秦雨泽,把那个拿来。”

雨泽虽不忿,但伺候雪瑶惯了,便习惯听命,也不多想,伸手拿起垫子。

当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忽然冷汗透背。

这是请安磕头用的垫子。

虽然他刚才听逸飞讲那一篇,心里多有不服,可头脑恢复理智,根本不用多想,的确是他僭越在先,失了家风。

还有,他只顾着仗了几分恩宠,在这里耀武扬威,虚张声势的,却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无论嫁人与否,都有权命他跪下磕头的。

事实上,今天一见面,按着规矩就要先行礼再讲话的。若是郡主身边带着护卫,只怕早踢了他膝盖,把他按在地上踩着了。

现下手里拿着垫子,理智回笼,雨泽才知道害怕。

他踌躇着想说什么来找补,却听着逸飞不紧不慢拿茶盏盖子拨动,碰到杯口轻轻作响,同时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道:“跪下。”

第76章 胸有成竹当家做主

雨泽心里一惊, 手里一松,垫子应声落了地。

“拿起来。”逸飞嗤笑一声。

他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一手拿着茶盏, 一手拂衣,把下摆一振, 翘起二郎腿来, 拿脚尖指了指自己斜前方的地砖:“放这儿。”

雨泽更是心里发毛。

他知道, 在那个位置跪的人, 十有八九要被座上的人出手教训。只因为那个角度顺手之极,座上之人只要稍一俯身便能掌嘴, 略一抬脚, 正好能踢在下位之人的胸口。只不知自己会挨上什么样的皮肉之苦, 想想就吓得一抖。

但是他不敢不去。

他刚才的态度可以说是作死, 谁家正室听了那种嚣张挑衅,还能保持涵养,一点都不生气的?

“都怪我自己,那么放肆跳弹, 即便被打了,也是应该受的教训。

“哎呀,我怎么就这么傻?我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侧室, 他们说的话能听吗?”

他心里乱得害怕,想来想去,没有任何能自救的主意。不由得眼圈微微一红,神情可怜兮兮, 手里却乖顺, 拾起垫子来, 按着位置放好, 膝盖一软,跪在了逸飞的脚边。

他余光瞥见逸飞的脚,这一高一低的位置,让他觉得又羞又怕。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自己儿时被家人娇惯得要上天,有什么不顺意,对父亲也敢抬手去打,更别提陪玩的小厮丫头。奶嬷嬷抱得稍不顺意,他就直接下脚去踢的。如果一个尚书家里都是这样的,王府的家法不更是厉害?

易地而处,才知荒唐。

他自小怕吃苦,还不知道被打能有多痛,今天也许就得尝到了,却一点不敢求饶。

逸飞见威压得手,也不愿把架子做得太过,随手将已经褪了热气的茶盏递了过去,命他举着。

雨泽以为要被烫手,抱着必死的心接了过来,入手却温突突的,并不烫。他心里稍宽,觉得躲过一劫,却又不知道逸飞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乖乖地跪着。

逸飞语调柔和地道:“侧君可知错了?”

雨泽立刻应声:“是,少侍君!我知道错了。”

逸飞笑道:“我还没完婚呢,叫什么少侍君!”

雨泽心道:“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来了悦王府就不叫郡主,叫少侍君。怎么这下又不对了呢?”

再转念一想:“哦,我明白了,既然他没打人,定是少不了要骂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在话里揪我的错处。反正不管我说什么,都免不了被他借题发挥,这是躲不过的了。”

这样的言语欺负,虽然能免了皮肉之苦,但是心里的难过却更是持久。他以前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只图自己痛快,伤了多少小伙伴和家中仆侍的情分啊?

难道这些,都是命运之中,一定要还的债……

雨泽心里怕得要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找着正确的称呼,想讨好一下,尽量免受一点身心之苦:“郡主……殿下?”

逸飞缓缓发难:“嗯?”

雨泽吓得一抖,差点摔了手里茶盏:“这……”

他为难得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逸飞虽拿款,但毕竟不是真心欺负他,见自己占了上风,早就忍不住开心了,此刻见雨泽当真,倒有些恶作剧成功的欢乐,放下翘着的腿,打开扇子边摇边笑出声。 。

“怎么了,少侧君?这就不会啦?”

雨泽一见他这么高兴,想到两人身份落差,自己只得认打认罚,心里委屈极了,眼泪成串地掉下来,没两下眼角就红得像是上了妆,抿着嘴唇,圆圆的杏眼含羞带怯望过来,抽抽噎噎却不敢放声。

难得他男孩子家家,竟有这么俏的哭相,就连逸飞见了也禁不住心里一动,被他哭得有点心疼。

“若不是今天已经闹过了头,倒是想看他多哭一会。”

不过,想是这么想,见好就要收。

逸飞不经意似的吩咐:“这茶水也凉了,去续杯热的来。”

雨泽倒是熟悉王府布置习惯,很快续了热茶端回来,又跪在垫子上举起茶盏。他想不出叫什么称呼好,犹犹豫豫地问:“请您示下……我……我该叫您什么好?”

逸飞饶有兴味地低头看他,扇子轻摇:

“叫声哥哥来听听。”

雨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怔住,长睫毛忽闪忽闪,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逸飞的笑脸,不安地确定着他的意思。

逸飞笑道:“你若叫,我便饶了你。赌一把?”

雨泽实在拿不准自己将要得到的是什么,但既然有此一说,他索性心下一横,举起茶盏:“哥哥,请用茶!”

逸飞伸手拿起茶盏,浅饮一口,道:“嗯,这还像话。起来吧。”

雨泽的心情恰似劫后重生,眼睛放光地站起来,却想起刚才担惊受怕,受了人戏耍,羞耻难当,鼻子一酸又掉了泪。

逸飞正想安抚他,也立起身来。见他身高差了自己半头,随手揽住他肩膀往怀里一带,抽了自己帕子,柔声道:“乖,不哭了。”

在善王府里,春晖总是冬哥冬哥叫得很亲昵,逸飞总觉得后宅称呼就是如此。他可是早就想着收服了雨泽,让雨泽也管他叫哥哥。现在,连哄带吓唬的,终于如愿以偿,一时志得意满。

雨泽埋头擦泪,心情一放松,便又起了孩子气,抬着哭红的眼睛,小声向逸飞道:“我……我是长子,还从没叫过别人哥哥呢。”语气软绵绵的,挠得逸飞也心里痒痒。从前什么过节,在他这么服软的态度中,也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难道这么叫我,你还吃亏了?”他半真半假地责怪。

雨泽好不容易被饶了一遭,可不敢再惹他,一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生怕表态慢了被误会。

逸飞又将雨泽安抚了一阵,两人这才互相敬重客气地分了座次,上下首刚刚坐定,还没有说什么,只见门口的仕女进门来笑道:“少侍君,少侧君,世子来了。”

雪瑶进门来,就笑着道:“我可来了有一会儿了,正看到雨泽亲自在外续茶,生怕你们吵起来。谁料你两个又是奉茶,又是改口,不一会就哥哥弟弟的黏上了,倒叫我好生吃醋。”

逸飞倒也不起身行礼,只是轻轻冷笑一下,语气凉凉地责怪:“我看是姐姐平时对他实在冷落,竟然连夫凭妻贵都没教上一句?他入王府之门这么久了,平白受了娘家的委屈,你也不管管,倒让秦家觉得我们宗室好欺负。若是悦王府上下都是这么好性子的话,干脆我今天就带了他出去,在我们善王府住几年,打理成我春爹爹那般的掌家郎君再回来可好?”

雪瑶瞟他一眼,见他眼里神色并不凌厉,就知道他说这些,是在侧君面前施恩。

为着后宅有序,她面上服个软,又算得了什么?

她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喊冤抱屈地和逸飞埋怨上了:“郡主说的不错,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可是你也想想我的难处,宫里政事繁杂,太子殿下身子又时常不爽快,我经常顾不得家里这些事。咱们家雨泽年纪小,性子又弱些,若是上面没有你这当哥哥的帮忙教导,可不是要明里暗里吃了亏么?”

雨泽涉世不深,性子还很单纯些,面对两人这样一唱一和,好像自己又在风雨中心,只觉得脸上挂不住,立起身来,惶惶不安地解释着:“我……我现在好多了,已经开始学家事和外面的经营,侍君对我也……挺好的。”

逸飞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善王府两位侍君就是兄弟,我也习惯了,现今咱们两个在这里,我也只拿你当亲弟弟。最近秦家到处编排你的不是,你这边或者也听到了。若实在说得不像了,你自己先忍着些。等过段日子宫里放了冬假,我带你走走亲戚去。”

雨泽闻言一愣,眼泪又滴了下来,这次倒是喜极而泣。

他自小名声就平平,也没有什么特色能传出去的,秦家在贵胄圈子里不得志,也连累到了他的婚事,最后只挣了个侧室之位。

现今秦家跟邹家旁支鬼混,出了那桩换马案,也影响了邹家嫡系的名头。邹家对此不满,秦家却话里话外把责任往雨泽身上推,说什么没想到生了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自己在王府享受富贵,却不肯提携家里。

贺翎女子本不必要结婚,自建国以来,无论官宦还是平民家里,女子也多有不成婚只生育的,需要联姻的家族都是生了儿郎的那些家里。

把儿郎送去别家侍奉妻主,还不是为了家族之间联合的利益?虽然嘴上说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但是秦家这么不甘心,也是源于他们想用雨泽的力量,却没用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即便雨泽名声响亮如公孙三郎,若是被母家常常这样抱怨,也得声名扫地。更何况他之前名气不出挑,小时又有些骄纵为人所知,更是被毁得不像样子。

碍于侧侍君的身份,雨泽不可能去各家走动串门——就连春晖地位那么高的侧君,也不常出门,只是偶尔替侍君走一趟,没有和正室们同席饮宴的资格。

而逸飞肯带他去走亲戚,是要以逸飞自己的名声来为他做担保。

到时候,哪怕只是去看场戏,他们只要一起出现在人前,什么也不必解释,宗亲们就马上了然。

妙手仁心的玉昌郡主所信任的人,能是一个不分好歹、忤逆不孝的孩子吗?

雨泽心里再没有顾忌,也再没有不服的,当时就决定了自己心之所向,直接撩了下摆跪在青石砖上。

逸飞反应也快,不待他叩头,急忙蹲身扶起:“你既然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我陈家的责任,更何况咱们自小认识,关系非比别人呢。”

这话一出,便是要雨泽肝脑涂地,也是在所不辞。他红着眼圈,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逸飞,一副全情信任的模样:“哥哥,你真好!”

雪瑶心里暗暗地道:“他如今套路可多着呢!小雨泽完全不是对手啊。这次被彻底收服了,以后就逃不出他的手心啦。”

第77章 布疑云警醒落雨誓

雪瑶在一边看着他俩兄友弟恭的, 心里情绪复杂。

她安排逸飞入筠声苑后便把心魂丢在了内院,无心在外面应酬往来,稍微找了个借口便往内院去。

只见门口仕女有些紧张地跟她讲, 少侧君面上不太好,进屋去就和少侍君说起话来, 她不敢进去, 只好在园门守着等雪瑶来。

雪瑶满心担忧, 但自己也说不清担心的是哪个, 只得心乱如麻地站在门边,看到逸飞坐在上首, 手中把玩着茶盏, 淡淡一句:“跪下。”虽然声音不高, 也不甚严厉, 但话里透着不容质疑。

她心中也是突突地一跳,不由得想起宗亲长辈曾说起年轻时的白冬郎。面上文文静静,心中打了主意,就连铁衣宫卫在前也面不改色, 便是对上年轻时桀骜无匹的善王流霜,他也敢直撄其锋。最终善王竟因此倾心,求娶冬郎为侍君, 白家也由低调工匠之门一跃成为贵胄之流。

而逸飞自小最像冬郎,又比冬郎起点更高,外柔内刚的性子,就连她也领教过一二。亏她刚才还两个都担心, 真是犯了傻。

雪瑶心里清楚, 她再担心, 也不能在正室要责罚侧室之时出现。

莫说她不会偏宠雨泽, 即便是宠上天,逸飞身为正室也有权力管理一切家事,包括妻主对侧室的恩宠。

以刚才仕女惊慌的脸色来看,雨泽可能是说了些过分的,不然逸飞也不会这样立威。

那她就更不该干涉。

皇室宗亲,高门深院,这体面是看得最重的。

雪瑶静静看雨泽跪下去,心里这才一松。

以威压训诫,又以嬉笑完结,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逸飞已经不是昔日听得她要娶侧便断然绝交的小儿郎,而是知取知舍、有分有寸的稳重少年。

她说不出这成长好还是不好,只是想起儿时两小无猜的情状,他眼里只有她一个的专注。

而现今,他一身肩负两座王府声望,又在宫中有了许多事务,两人身边的事情越发多了。

何况朝局前路,亦是霜锁云横,唯挑灯缓缓行矣。

//

朱雀禁宫之内,蒙训郎官公孙裕杰与修仪郎官权灵竹小聚于昭阳宫临华殿中,商讨太子内宫中事。

灵竹有些悻悻,一向神采飞扬的脸上挂着些失落:“不敢放开去查,这么久了也没有结果,现今我香也不焚、衣也不薰、茶也不煮、吃得也清淡,连避热凝露丸都不敢入口,炎夏将至,如何耐得?”

裕杰摇着宫扇悠悠道:“那也不该三番五次地把侍寝都推了。你我虽密切,却容不得你如此任性。”

灵竹连日烦躁,心情差到了极点,一听裕杰的话便冷哼一声:“阴影之下,我可伺候不好太子。我又没有你那般的好涵养,侍寝三次倒有两次被封宫,还能满不在乎。”

因裕杰对太子照料细微,太子便常宿临华殿,只是公务繁忙之时才宿在重明宫。大部分时间,也只是留宿而已,侍寝仍按照轮值或太子的意兴。

这两年,太子顽疾固执,后宫也临幸得少,起居注中大半记录都在临华殿。是以太子很多时候是在临华殿发了病,按照旧例,裕杰宫院就被严格控制起来,待太子缓和再作定夺。

细算算,这两年太子对后宫恩宠屈指可数,裕杰却被封了三次宫。灵竹之言虽有夸张,却说得不亏,裕杰听了也有些尴尬:“这是两码事。”

灵竹冷笑:“怎么是两码事,你那里头顶有皇后殿下撑腰,封宫不过是门口站几个铁衣宫卫做样子。而我这边,明显有人见我平日穿着昳丽,又过得和顺,便要用‘惑主’这条罪状下手了。到时候太子殿下在我宫中一昏倒,皇后一心疼,不把我翻个底朝天才怪。我宫中奇巧玩意儿本就多些,又兼我读的杂学多些,搞不好就有这个和那个相克,那个和这个相生,邀宠魅惑害得太子掏空了身子……这狐狸精的戏码,我可演不来。”

裕杰本来也只是和他叙叙话,没成想说了几句,就有这一大篇,提及他舅舅公孙皇后,自然也有些脸上挂不住:“这话在我这边说说也就罢了,幸好周围无人,由得你发疯。你不想想,若是皇后殿下为着太子殿下的事发怒,还有德贵君殿下呢。”

灵竹笑道:“我那舅舅再是明哲保身不过的,怎么可能为我去冲撞皇后呢?我看那香丸里搀着阿芙蓉的事情,我舅舅倒也有嫌疑。”

裕杰奇道:“怎么说?”

灵竹道:

“我查了玉昌郡主所说的药典。那里面记载,若将那香丸烤过两三遍,气味便会由臭转香了。如果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要害我的话,他为什么不拿香的甜的给我呢?大家都知道,我从小爱干净,离不得闲玩雅趣,这么脏这么臭的东西绝对会激怒我,他们几个再没眼色,专程跑来惹我又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宫中每个郎官都有分例之中的香料,人人焚香熏衣,我因不愿太过出挑,用的香全是分内之品,毫不出格。而那些小子品阶更低,他们连出门都受限制,又怎么可能像郡主猜测那样,去什么偏僻宫苑找到被遗落的阿芙蓉呢?

“这内宫之物,又是和太子殿下相关,哪一件不是我舅舅慎重把控的?这东西名义是争宠之物,无论出自哪里,总是在我这里事发的,我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怀疑舅舅就是想让我暴露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处,借惩罚的机会让我禁足避宠。”

裕杰听他这一说,心里也有些发毛:“你这样说,从我们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看,倒是有理。可若说是德贵君做的,动机却又说不通。明明你本来就是个不愿多事的人,闹出这回事,你肯定会缄口不言,并在日常行事更加低调,以求避祸。可是德贵君是你亲舅舅啊,权家儿郎承宠,他应该出力才对,怎么会阻挠呢?”

灵竹本只是在心中想想,现在有个人一起讨论分析,倒是又想通了些:“正如我所说,皇后殿下因着太子殿下的病情杯弓蛇影的,最近太子殿下的病情又不大好,如果在我那承明宫里晕个一次,刚才那套封宫的流程上演一遍,我会是什么下场?倒不如太子要晕就晕在你这里,皇后殿下无处发放,也撇清了我与此事的关系,更保得我舅舅与邬瑶表姐的安宁。”

裕杰叹了口气,有些责怪地瞪过去一眼:

“你舅舅打哑谜,我舅舅可是毫不手软的。别看我如今跟殿下改了口唤他父君,可是我和他亲生女儿比起来孰轻孰重?太子殿下一旦有事,我又能逃得了什么罚了?你也少在这里推卸责任,既然身在后宫之中,该做的你就要做,怎么可能因为殿下需要照顾,你就拈轻怕重的?

“但愿得如你所说,这一个奇怪的阿芙蓉丸子,只是贵君殿下故布疑阵,让人虚惊一场倒也罢了,依我看,咱们也不要再查下去了。有空你去贵君殿下那里,好歹走动走动,这几年你们爷儿两个好像生分得紧,除了年节大宴打个招呼,平时竟似陌路一般,很是奇怪。”

灵竹笑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舅舅的意思我了解,我不去见他之意他也了解,‘雨落为誓’代代勿忘,这就是我们权家的行事之道。”

//

这段历史,裕杰自然明了。

当年贺翎建国不足三月,百废待兴之中又满怀希冀,高祖陈翩兴之所至,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忽然孤身一人身披蓑衣造访宁远侯权子臻的府邸。

其时,四家勋爵府邸都在建造,或在修葺,暂居的院落狭小。正巧震远侯公孙蒙也在权家做客,权家忙碌之下,高祖直进内院,才被发觉。权子臻与公孙蒙亲自出门来迎,不及披衣,单薄衣衫被秋雨透湿。

回到房内,生火温酒,半酣之际,高祖望雨叹道:“好雨知时节。两位若同此雨审时度势,岂不知我此来之心?”

两人大惑,问其故。

高祖叹道:“现今苦雨将息,海棠当落尽,方可让出菊之娇妍,令黄花遍地,秋风可醉人矣。”

权子臻当下心中一凛,离席跪拜,道:“君上之虑,我已明了。臣以为,海棠更替,年年有加,菊伏于地,一岁凋零,次年苏醒便有叶无花,只看海棠枝头依旧含笑,不足挂齿。”

公孙蒙初时懵懂,听此话也懂得了权子臻之隐喻。她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跪拜之后只得平直道来:“君上,我等昔年征战之时各有旧疾,及至现今年长,雨落之时便痛彻心扉。此雨如心头之血,滴滴入骨,已不堪受,怕是秋尽冬藏,再无回春之计。今日指雨为誓,天地为凭,公孙家保贺翎江山永无二心。愿君上允准我交回兵符,卸我重任,好让我多续几个冬春,同君上做个老来的玩伴罢了。”

权子臻低头应道:“曾与君上年少相逢,感念之恩岂能完全回报?指雨为誓,天地为凭,但愿用权家书香之脉,为贺翎执笔书青史,延得万年春秋。”

高祖无奈笑道:“你我君臣三人本是赏花饮酒,怎的就说不得句话了?二位卿家之意,我心已领,今后还需多多劳烦,为我分忧才是。”

第二日上朝,宁远侯权子臻与震远侯公孙蒙双双缺席,此后终老府中,再不入朝堂。公孙家和权家在册武将,除镇守在外的偏远旁支之外,通通上表认领文臣差使。自此权家以博文广志之基底坐镇鸿胪寺,专心邦交之事;公孙家稳坐吏部,居群臣之首。

那场雨后,权家后人尽是只爱学术不爱朝堂之辈,落雨时候落下的誓言,深深刻在后人的心坎之中,让他们行事分外谨慎,却对朝局异常敏感。一有风吹草动,权家人必然完全不在场、不知情、不商讨。

裕杰心里也清楚,权家怎可能真的不知情、不商讨,不过是口风严谨罢了。

及至二十年前,定远侯雁沁府中那把冲天的大火,将雁家全族埋葬其中,嫡系后人只剩下昭烈将军雁骓一人。

这火烧在雁家,却烧去了权家最后的风流和意气,自此变为死气沉沉、道路以目的权力边缘人物。侯爵头衔虽在,不过是虚名罢了。

裕杰心里也有些难受,但公孙家行事风格和权家差的太多,他竟没有什么像样的建议给灵竹。但见灵竹笑意晏晏,似乎全不在意恩宠的样子,却也活得潇洒。想想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却也可能换来又一个落雨的誓言,不禁怅然若失。

第78章 论药典方觉步履艰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而且今年热得也太早。

还未到端阳节,朱雀禁宫就已经提前入了夏季运转。各家宫院中一大早便收到内廷局分拨的冰盆,不出一上午就化成了温水。

午膳时分, 就已经有很多皇子和郎官神思恹恹,用不下饭食, 御膳所特将双层的冰盒都拿出库, 装着碎冰拌了的奶酪送去, 一路从御膳所奔到各宫, 也都化了许多。

好在这几年冬季存下的冰块甚多,冰库当值成了整个朱雀禁宫最优越的差事, 哪怕只是负责取冰的粗使仆役, 也都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午后本是闲散时光, 因不当值的宫女和护卫都在趁此机会各自休息, 各家郎官宫中也少有人行走侍奉。

重明宫内,也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

朝升夕照二人亲自站在门边,远远打发开小宫女和低阶宫侍。殿门紧闭,床上门上挂着的仍是夹纱帘子, 密不透风。

逸飞一进太子寝房,便觉得身如油煎水沸一般,眼前一阵水波荡漾, 只热得发昏。前面引领他进殿的裕杰,衣背也隐隐透出了洇湿水渍,透出贴身穿着的竹衫儿痕迹来。

逸飞热得有些恍惚,细想了想, 自己原是把那件翠玉段子缀的竹衫儿带了来的, 怎么跟着侍奉的两个人竟也热得昏了头了, 到现在也不曾拿出来?

又有些自嘲地想着:“罢了, 公孙郎官身上穿着的怕也是玉竹衫,也没少受炎热之苦,我那件晚一时穿也就罢了,穿上又能怎样?”

裕杰走到寝床旁边,伸手挽起夹纱的床帘,挂上两旁金钩,闪开了身子,低声道:“玉昌郡主,请上前来看看吧。”

这是逸飞第一次这么近地细看太子均懿。

沉静的苍白容颜,埋在软枕之中半边,双颊已经微微下陷,下巴也不复圆润,变得尖锐起来。

谁曾想到,堂堂贺翎太子竟病成这样?

此情此景,和当年雪瑶初次发病之时,何其相似!

但是,又有不同。

逸飞左右望望空荡荡的寝殿,裕杰站在一边,低声道:“我已经将她们全支开了,请郡主仔细地看视吧。”

逸飞无声点了点头,俯下身去,静静的望着均懿的睡颜。

她皮肤比一般人发冷,这样的天气,别人恨不能抱冰而眠仍不能解烦热,但这样热气沸腾的室内,太子却仍需要盖夹被保暖,身体已受损相当严重了。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此番来前,他也曾和华铭师傅商讨过,正如华铭这几年做的事情一般,太子是为治沉疴,又平添痼疾。磕磕绊绊治病直到如今,已是最为关键的转折点,容不得一丝闪失。

华铭表面控制住了太子的病情,但看大趋势,太子还是在日益虚弱。个中道理,有她万不得已的打算,曾经在均懿和重明宫心腹诸人面前谈过一次,却无法全盘说出所有隐情。

所以今日,既然裕杰托人找上门来,逸飞自思,以己之身份,当是揭开这一切的时候,于是应邀单独来到了重明宫里。

//

逸飞将手指搭在均懿脉上,沉吟了许久,裕杰在一旁帮忙安排,竟显得有些无措。

逸飞见他看看自己,又看看均懿,眼光中神情哀痛焦急,正和自己望着雪瑶时的神色相似,心一横,开门见山:“公孙郎官,你是想让太子痊愈才来找我,还是只想拉我替死垫背?”

裕杰见说,又想到上次怀疑被他识破之事,慌忙服软道:“郡主说哪里话来?我们太子郎官们阶底位小,任凭再不懂事,又怎么敢得罪善王最宠爱的郡主?我是真心没办法可想,这才相求你来秘密看看太子。”

逸飞摇摇头:“宫中能人,何止我一个,你却选了我。”

裕杰见疑,也无话可说,但心忧太子,决心再不试探盘桓,索性向逸飞交个底:“玉昌郡主,你善王家与皇上血亲最厚,故此,我猜想同蔓同枝的,定会有亲戚之情。你不顾世俗眼光,来宫中做御医,想必定有过人之能,也富有悯人之心。再者说,少保大人和太子殿下一向亲厚,你们又是未婚妻夫,于公于私,你都是重明宫的自己人,我不请你,还能请谁来帮太子过这难关呢?我看着太子殿下一天天病情加重,郑大夫却只是行针开药,其他缄口不言,我这心里……日夜如火焚刀绞一般,又不敢与人言说一二。”

逸飞也曾听宫人传说,若说蒙训郎官有什么弱点,那就是太在乎太子。今日一见,果然符合传闻。稍稍安下心来,斟酌着言明:“太子现今虚弱,就是因为在这最后关头,师傅行针封闭了太子脑络,此为戒断阿芙蓉之毒的一个险招,但不得不如此一试。”

裕杰大惊,压低声音惊疑道:“那……会不会一步之差……”

逸飞点头道:“皇姐夫,借一步说话。”

两人分坐在寝殿另一头的交椅之上。

裕杰不便唤宫女进门,便只从铜壶之中倒出清水,奉与逸飞代茶。

逸飞忙止住他忙碌:“既然叫郎官一声姐夫,这般热气袭人,怎么好由你辛劳,快坐了吧。”

裕杰心系太子,倒也不甚推脱,坐下便问:“殿下说,近来并没有药瘾发作的症状,难道是因为郑大夫行针辅助,而并不是她自身已经脱离危险吗?这药瘾……究竟是戒不掉的吗?”

逸飞放柔语气,安抚道:“皇姐已经否极泰来,脉息将有生发之兆,转机只在今夏。封闭脑络是一重保险,以防她这几年来的辛苦坚持功亏一篑。姐夫勿要忧虑,皇姐她底子本来很好,又在发现药毒后及时干预,顽强求生。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姐夫的福气还在后头。”

裕杰只得跟着他的劝慰点了点头:“我最近总是在想,阿芙蓉这味药存在于世间,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害人。这味药,我家姨祖母在世之时也常服用的,只是那时候并没有这波斯药典现世,并无人知晓其中隐患……”

逸飞低头道:“我听长辈们说起过,老将军去世之时已……怕是也因过量服食,反受其害。”

裕杰陷入回忆,鼻尖一酸,眼眶发红。

想当初武洲伯咳疾发作,往往只有这一味阿芙蓉平喘有功,故此,公孙家也曾四处搜罗精纯阿芙蓉为武洲伯入药,期望她可以安然度过晚年,却未想到因此害了老人家。

一代名将,仍有驰骋疆场之志,却因一味药用不当,形销骨立,亡于病榻,怎不可恨可哀!

裕杰将手覆面,平静许久才恢复平日神色,向逸飞问道:“若是因此药有毒,为何从来多见于药方,为何又无人知晓其中危险?宫内御医众多,其中仍有老黄御医那样的圣手,却为何无一人提出!”

逸飞叹道:

“我中土连通外域,至今已千余年了,波斯药典渐入中原,其中好几部都对阿芙蓉有专门注解:‘香入心脾,归肺经,损肝木,久服使人迷醉其中,不知堕于何方,逝于其毒者不计其数,用此方时需慎重调剂,不可过度。’

“多亏修仪权郎官精通多国文字,编修《天禄宝典》时,也把藏书阁中的外邦典籍从尘灰中脱出,使其重见天日,这才让师傅从中寻得解方。在那之前,纵然知道藏书阁有药典,可是如同大海捞针,无处寻觅。”

裕杰问道:“若是从前便有此说,怎么连御医们都不知道呢?波斯文虽不是人人都学,但十人之中若有一人知道,怎么会不与其余交流!”

逸飞缓缓道:“老黄御医才五十就告老卸任,个中原因,她从不愿多说。但姐夫这么多年在宫中做事,也该有些体会。自我师傅自荐为皇姐治病之后,就算不是她当值,也是随叫随到,为皇姐之症发作不定,她索性抛夫弃子,住进了御医所小院。姐夫,你说,为何别的御医连太子的差事都不应呢?”

裕杰心中一沉:“你是说……”

逸飞道:“她们表面推说太子病重不敢擅专,但姐夫也知晓,在老黄御医出宫之后、我师傅跳出来之前,皇姐多年顽疾发作都未曾换过药方,为的便是老黄御医出宫前,偶有一次用过阿芙蓉立竿见影,她们便不顾病患发病境况如何,一味糊弄,只在配伍的甘草上略有加减。”

裕杰呼吸都急促起来,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她们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么?”

逸飞讽刺一笑,道:“倒也不是她们存心的,只是一群汲汲营营的草包罢了。只会在官场上下相护,现今谁还在读书学药典?更别提这些年来,与麟国连年征战,交易难通,波斯与天方等地的羊皮医书何等贵重,竟在御医所随意堆在角落之中。我才来的前几个月,足不出户地打扫保养那些书籍,又在师傅的指点之下研读一番,方知远方医术已有许多变革,而我们的御医所大夫们,凡事只把旧典拿出来一番,抄一张方子,便敢让宫中贵人们服用,何其放肆!”

裕杰缓缓闭目,额角颈边有青筋微微跳动。

逸飞道:“我昔年幼小,刚学医时,曾因热毒侵体而病,宫中来的御医却连开三天温补方子,险些要了我的命。若不是自己懂得一些,吃了些发散的药物疏通开了,只怕现今也是落下根来。姐夫,需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本就是绵延苦痛之事。她们如此治法,天长日久勾了太子成瘾,神思恍惚不知痛楚,便不会和她们计较。这哪是治病之道!而师傅看似雷霆手段,施针断药,却是为皇姐长远打算。且看皇姐今日有多少苦痛,她昔日便受了御医所多少疏忽呀。”

裕杰声音颤抖:“若不是……郡主告知,到今天我还蒙在鼓里。”

太子对贺翎出力,何止呕心沥血。从朝堂到后宫,竟然都落得孤立无援:雁将军痛失凤凰,悦王世子独木难支,郑大夫默默缄口,他与灵竹又困于男儿之身,不可对政事牵涉太深。若不是玉昌郡主无所畏惧,敢于点明此事,他现今还怀疑错了人,并未将朝局上下的腐朽之相放在心里。

裕杰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和逸飞感慨:“贺翎开国,才经四代啊……”

此刻他才感到,他平生遇见的所有事,都没有眼下这件事情重大和复杂。而且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无从着力。他的家世、他的关系、他的身份、他的权势、他的钱财,都没有办法帮到他一星半点。

除此之外,难道只有一颗守护太子的心,一条能为太子牺牲的性命?

公孙裕杰,你只是孑然一身,又怎么能够保护她!

就连云皇也无法撼动的局面,他们区区几位新入局的年轻人,又怎么能力挽狂澜?

这是第一次,裕杰尝到了无助的滋味。

第79章 消夏闲话情思悠远

逸飞见他失意与愤怒, 心中理解。

但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改,也只得蛰伏过严冬,待太子回春, 再徐徐图之。

裕杰握着的双拳无力垂下,又将衣袖一振, 抬起了头。

逸飞心知他想通, 正是下定了新的决心, 便向他道:“姐夫也不必着急, 皇姐最近畏寒虚弱,正因刚刚摆脱那药的纠缠, 正是最痛苦的时候。师傅已经研出接下来的调理之法, 挣脱药瘾之后, 不出半年, 她的身体渐渐可以恢复。但在期间,为防余毒入脑络,我与师傅仍会行针为她封住脑络、打通其他穴道,最迟在过年前, 余毒便可排尽。到时皇姐身体无恙,再为皇上助力、朝堂栋梁。兴利除弊之事何愁不成?”

裕杰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之前心中惴惴,是因朝堂上下不成文的默契——善王心思难料, 素有不臣之心的传闻,她却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在这之前,他甚至怀疑玉昌郡主是为善王扫清障碍而来。虽说善王储芷瑶不是善王亲生, 却是善王府正正当当族中过了定的继承者。善王一代未成之事, 芷瑶再推一把, 倒也可坐得最上首那张九凤金椅。

而一个病入沉疴的太子, 便是这关系中唯一的窗户纸。

虽然裕杰也不确定善王府之意,但见玉昌郡主自己能做主,胸有成竹之相,该是真心救治。

且沉住气,看他收效是否如所言这样好,不然,终究还是不能全放下心。

送走逸飞之后,裕杰面对均懿的睡颜,默默下定决心:“后宫之中依仗单薄,正是用人之际。决定与玉昌郡主合作,是一步险棋,若这注定是我一个人的秘密,那我便独自守着;若这注定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那我便独自扛着。只要能护殿下您平安,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五月初五,悦王府。

雪瑶身着纱裙,在庭院里乘凉。

今年这夏季来的好早,热得人好生难受,正值五毒横行之日,宫中无事在家,家中又处处燃着艾草,竟是平白又热了几分。她在室内实在待不住,吩咐人在自家园中摆设了茶果,搭了凉棚消闲。

与凉棚一水之隔,水中的亭子挂起了轻纱,那其中是应召而来的一班乐伎。悦王府的音声司很出名,调养出来的乐伎是朱雀皇城各家贵胄之中数一数二的,无论出大场面还是像这样日常消闲都合宜。

雪瑶所召的是一个两三人的小班次,吹着笛子,按着牙板,唱些京城中时兴的清雅小调。

“画堂香暖曾游,月垂钩。半落樱梅轻扑、玉搔头。

“红烛烬,霜砧近,隔帘收。偏是春江夜夜、向东流。”

一曲《相见欢》,不知何人填词,字句之中尽是别离苦,细细品评颇有几分意味。隔着湖水和轻纱,看着唱曲之人半实半虚的身影,如在仙境,令人忘却尘烦。

雪瑶正沉浸其中,忽而嗅得一阵草木香气,就知是有人靠近。再觉得手边一凉,却是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在了那里。

接着,雨泽便落坐在了桌案的另一边。他身后随行的小厮捧着冰鉴略一倾身过来,他便从冰鉴之中执起雨过天青的小壶,又给自家斟上一盏,托起来道:“家主,请。”

雪瑶应了一声,道:“你先用便是。”

雨泽便不推辞,浅饮几口,放下碗盏。

他半晌都在劳心劳力,方才去各处监工,防着薰艾起火,在太阳底下沿着王府走了一大圈,回房后又用菖蒲叶煮的水沐浴了一趟,着实有些累着了。知道雪瑶在这里躲清闲,他便过来凑个摊子歇一会,免得另外铺费。

雪瑶又听两首曲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仔细一想,近来这小子好像很少主动凑过来了,今天坐了半晌,一句话也不说,倒是借树乘凉,耍个滑头自家省钱呢。

她瞟向身边,心里暗道:“自从那日,他和逸飞说了话,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月余来,他仍然是细心照顾她的起居之事,帮着悦王侧君们管账,学习府中上下杂事,和从前一般恪守着侧君本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放低了姿态,刻意做出样子来讨好于她。

说来也很怪,从前他做出卑微讨好的样子,看在雪瑶眼中,只是让她厌恶。但现今,他这副神态做派不加做作,倒是颇为风流自然,显出了一副富贵之中养育出的儿郎该有的那种风范。

似乎看到了一块表面上显露不出底细的顽石,一朝被人敲碎了外壳,却露出里面晶莹的玉璞来,忽然就这么光彩照人了。

雪瑶饮一口冰凉沁人的酸梅汤,心中倒是轻松了不少。

这么来了兴致,再去仔细去看他,只觉得哪哪都有意思。靠坐在椅背上,身姿歪斜却并无不雅,倒是有些别样的悠闲之感。一袭夏衫柔软轻薄,裹住少年郎君的身形,越来越有成熟之势,想想最近这些天没见,竟然又是平白长高了一节,手脚更显得修长。面容清丽秀气,双眉如远山舒展,杏眼含盈盈水色,更有一番风情。

他细白的面孔上,原本看来皮肤就比别人薄些,现下太阳一晒,纵然没上妆,也像抹了些水粉胭脂似的粉红透亮,晶莹的汗珠随着面孔滑进颈中,他只用一方帕子在领口轻轻搌了搌。

明明汗水初透肩背,连锁骨也若隐若现,他却偏偏把领口捂得严严实实,神色正经地装作对她浑不在意。

“好一个小妖精,明明从前什么也做了,现在倒欲拒还迎地在这里拿乔。”

雪瑶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竟有种勾手叫他过来,在他耳畔轻轻咬上一口的情思来。

雨泽刚拭了汗,无意一抬眼,见雪瑶眼光一直盯在自己脸上,便不自然地转了头,拿起盖碗小口啜饮,从碗口边缘偷看她的眼神。

他自己心里知道,雪瑶所发觉的改变,只是他最近这段时间来的表象。雪瑶在他心中的多年爱恋与积威,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失的,现在可以放冷,只不过是不再甘心唯唯诺诺,想要开始做些正事,做好一个贤内助,让少侍君也无从挑剔。

那日逸飞离家之后,他便不再把之前的自卑当成一回事,专心打理自己的生计,和主夫他们学中馈,再不把眼光定在妻主身上,也不再夜夜思虑如何自荐枕席邀宠伺候,心态倒是潇洒得多。

就连这段时间,两人恩爱之意搁浅了些,他却也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心慌,而是颇有底气。

雪瑶在外的应酬留宿,他仍然会留心,但也不像以前那样计较,也不再自己生闷气,只是在她醉酒归家之后打发仕女侍奉。虽然他于此事上经验老道,安排也也事事称心,但再也不亲自下手,而是径自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只来问一声安便了事。

刚开始这样做,他心中还是打鼓的,后来想了想,索性就抛弃了心中那种罪恶感,刻意装作无知无觉,自顾自地做他的点心铺,学他的理账去。该占点家主小便宜的时候,他也像今天这样过来凑一下;自己待着,便也不计较那些虚的脸面,只规划着自己的钱财,把小日子过得挺有滋味。

可这几日,雨泽渐渐发觉出不太对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只要他出现在雪瑶周围,雪瑶便会时不时地看看他。

他脸皮薄,被看多了还是些放不开,忍不住起身开口道:“家主,您不用汤了吗?那我这就收了碗去。”

雪瑶瞥他一眼,道:“这不是刚端上来的汤?还清凉得很,冰鉴里面还有挺多呢,哪里就用得着撤下去?”

雨泽被堵了回去,面上一红,只好悻悻地坐下,又恰巧碰到自己的茶碗,便急忙捞起来捧着。

雪瑶见他躲避的样子透着些羞怯,如坐针毡,就知道他起了情念。她心里也起了一股子猫儿捕鼠般的玩心。雨泽越是逃避她的眼光,她偏生一直盯,又偏生不开口放他走。

没过一会儿,雨泽被看得额角都出了冷汗,又不敢太放肆地擦,眼神都变得幽怨了。

“家主这边无事,雨泽告退。”

“退了做什么去?”雪瑶问。

雨泽显然只是托辞,还没想好:“嗯……安排……晚饭。”

雪瑶看了看天色,这午食还没消完,晚饭时间还早得很呢。她也不说破,只是摇着扇,闲闲地说风凉话:“大热的天,忙个什么?晚上去我房里吃,让大厨房随便煮些粽子就是,又不用你铺排。”

见雨泽垂头丧气,很是惹人怜爱,雪瑶又用眼神欺负了他一场,才提起一事:

“逸飞说,下个月带你去玉辰公主府上,赴乔迁宴。过得几日,公主府就来送请柬,你且等着父亲喊你过去,就差不多是这档子事了。今儿正好往我的小库房里去一趟,挑挑衣料,裁几套赴宴的衣裳,再拿些金子珠玉的,做套首饰。”

“啊?真的?”雨泽两眼发光。

不止是可以出去赴宴,还有雪瑶这次给的实惠,让他有点惊喜。

他这手头确实有点紧,雪瑶平时也是极精致难伺候的主,他总是要给王府中积年的老仆递些好处,才能传达效令,把精巧心思落成实在的东西,给雪瑶享用。明里暗里下了不少功夫,可谓是“王府赚钱王府花,一分别想到秦家”。

而他自己,除了分例里面的首饰和衣裳,其余的是一点也没有富余,整天拆东墙补西墙的。而雪瑶呢?只顾着受用,到现在也没想起给他一些固定的贴补。他有点小怨气,又不好意思这么直接邀功讨要,好在今天她终于有所表示了。

正高兴着,转念一想,又笑不出来了:“家主是不是觉得,我如今的样子会丢了咱们府上的体面,所以……”

雪瑶看他一脸幽怨,忍不住逗他:“那可是公主府,来往的都是宗室门第,王侯之家,你这小身份都不够看的,当然需要衣服首饰来撑场面。”

“我就知道,”雨泽不由得撅着小嘴,“怪道是又给料子,又给金子的,我还以为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

一听到这,雪瑶就不乐意了:“怎么,平时没有给你?”

“哪呢,在哪呢?”

雨泽小脾气一上来,也不顾平时的地位,抬着下巴连声质问,手都快要叉到腰上去了,忽然发现不对劲,赶紧讪讪地放了下来,哆哆嗦嗦抱起茶碗,把一口酸梅汤含在嘴里,再不开口了。

这会雪瑶才恍然发觉,好像确实是哦。

她确实想起过:“嗯,赶明儿不忙了,嘱咐一声,给侧君点零花钱。”但每次只是想想,从来没有真的吩咐下去,当然也没有给到雨泽的手里过,真是她的疏忽。

不过雨泽方才那是干嘛?

区区侧侍君,敢跟家主叫板,该让他长些记性了。

“哼,我知道你在家宽裕惯了,嫁过来之后被侧君分例约束着,没什么傍身的财物。这样吧,今后你好好地花些心思,伺候得好了,少不了你的赏。至于从前的事嘛——”

雨泽有点怕她说出什么来,却又好奇想听,紧张地偷看她,身子都微微往这边斜了过来,偏生自己不知不觉,真是一派天然。

雪瑶忍着笑,道:“从前的事,就补你五十两银子吧。”

雨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赏钱砸晕了,按照他平时二两银子的月例算来,这五十两,可是足足两年的进项!

一时间,连道谢也忘了,语无伦次:“家主,你你……我我……我今晚就努力!”

雪瑶噗嗤笑出声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雨泽可是再也坐不住了,红着脸告退。雪瑶虽然放人走了,可还得对他的背影喊上一句:“说好了哦,晚饭时间早点过来!”

看着这落荒而逃的背景,雪瑶畅快地笑了一阵,这才发觉,她心中存了很多事情,已经许久没这样简单和满足过,不由得笑自己有些荒唐。

“莫非是和芝瑶在一起呆久了,便也学了她那种促狭性子,专爱看喜欢的小郎君们难堪?”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算是心上人,这已经是房里人了,当然由着她,爱怎么耍,就怎么耍。

第80章 布局驯俘暗线深埋

七月十九, 朱雀禁宫朝议已毕,重明宫书房内,太子均懿和悦王世子雪瑶相对而坐, 各自望着手中卷宗,不时交谈。

水晶珠帘被微风吹过, 发出清脆声响。屋内窗下放着一盆冰块, 融化得溢出了寒凉的清水, 一滴一滴地落入木桶。重明宫内外门户尽开, 由着阵阵熏风通过冰盆,化为凉风拂在二人面上, 扬起鬓边些许发丝, 也吹动着发髻上凤钗垂珠, 扫入衣领。

看了些奏章, 也商讨了些政事,雪瑶望着均懿道:“我看太子殿下近日来面色红润不少,身体也轻健了许多,恢复得很好啊。”

均懿穿一袭碧纱衣, 面上虽显清瘦,眼神却亮晶晶地有了神采。此时放下手中公文,笑着摇摇头道:“这几年来, 可是第一次觉得天热得这样难熬。我正愁着,现下不是要入秋了,怎的还到处都火辣辣的?”

雪瑶撇了撇嘴。多年与太子相处,姐妹之间亲近得多了, 知道她性子和主张, 也有了许多默契。现在早不怕她怪罪, 毫不客气地点透此事:“夏天本就该这样, 前几年皇姐都是盖着被子过的,就连两个月前还总嚷嚷说晚上冷要加铺盖,现下知道热了,可不是好事吗?净说些孩子气的话,可让人担心死了。”

均懿笑道:“不跟你闲说了,连本宫都敢嫌弃,这重明宫可你留不得,让你早些回去才是正经。家里侧君可是翘首盼归了吧?”

雪瑶面上一红道:“说什么呢,皇姐明知我做事最是要体面,而且我又不是好色之人,怎么会扶持侧君得宠呢!”

均懿玩笑道:“哎呀,满城风流尽在一席,这么样的悦王世子,竟然能说自己不是好色之人,真是令本宫意外呀。”

雪瑶瞥她一眼:“才好了身子,嘴巴便没一句正经话,哪像个太子!”

两人又说笑一会,均懿忽而想起雪瑶的病来,收了笑容,有些担忧地直言:“雪瑶,你那心痛的顽疾,近年来可还发作么?”

雪瑶也是一愣,还仔细地想了想:“自从逸飞我俩好了以来,他倒是没气我,我这边也没什么感觉。”

均懿松了口气,抚着雪瑶的肩,心生感触:“那就好。其实我这几年自顾不暇,最担心的就是你。朝堂事务繁多,我这身子又时常不济,都是你在支撑咱们重明宫的体面。在这几年里,你的名声被小人损坏了多次,终是我拖累得你……每次想起你身子也有顽疾,还要为那些事操劳,时常让我良心难安。”

雪瑶却端正了神情,认真地答道:“皇姐说的哪里话?忠君之恩是分内事,我所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何况我之顽疾哪能和你的相比?我只是有些隐疾,倒不常发作,有黄御医和逸飞为我改了几次方子,慢慢调养着也不妨事,想来影响寿数之隐患,应是一场虚惊。皇姐你是金尊玉贵之人,要多想天下事,可别只把眼光放在我们这些身边人,倒让自己多添思虑。”

均懿脸带无奈,听她这一套堪比御史台的大道理,等她终于劝谏完了,才提起:“郑大夫为我疗疾,又教导逸飞学手艺,终于证明她之医道,乃是天下无双,不如我将她调拨给你用一用?”

雪瑶眨了眨眼:“皇姐给我挖坑陷害,让我跟岳母无法交代,是不是?我看皇姐的心是好的,但我岳母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主子,我们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

均懿确实有此意,最近也是常为华铭的出路担忧。但是华铭说她先前已经和善王殿下约定过,雪瑶也建议她不要插手,她总是放心不下。

雪瑶考虑着让她散心,消消烦闷,笑着提起:“皇姐,你手中拿着这邦交之卷,久久拿不定主意,难道不应该去承明宫里,跟修仪郎官商量一番?那我可要赶紧告辞了。你看,妹妹家中只有两个,姐姐可有二十多个了,一天轮值一个,一个月下来……”

均懿拿手指点她额头,笑道:“你看你看,露出马脚来了!就知道你跟芝瑶那丫头表面泾渭分明,实则一丘之貉,还说我呢。得了,我确实是要去一趟承明宫,咱们今日先散,下次再聊。”

雪瑶笑道:“还下次?我的皇姐殿下,你觉得你以后的公务,还会像现在这样清闲了?这是你大病初愈,云皇姨给的三分体谅罢了。你若继续这么偷懒下去,下次少不得要做到天黑。”

均懿立起身来,携着雪瑶手便往外走,口中道:“我现在身子可是好多了,做到天黑也不怕。只是这其中还有你聊闲天的责任,你也要陪到天黑,你可等着吧。”

//

从宫中出来,雪瑶倒是不急着回悦王府,却摆驾到寿王府中。

寿王芝瑶已在正厅气定神闲地等。

雪瑶踏入厅门便笑问:“可走了?”

芝瑶便笑道:“已经走了。”

雪瑶道:“看你这促狭表情,也知道走得不是这样容易。”

两人心下了然。

只因今春,祥麟燕王高晟被贺翎京城八王联手结网,致于陷落在寿王府中,芝瑶便三五不时地作弄折辱他一番,取口供的同时,顺便取乐。倒也不用什么厉害手段,只是怕适得其反,跑了这条大鱼。

高晟自以为他忍辱负重成功,也以为芝瑶对他终于是有些情意,自己的美男计将要成功,于是渐渐地拾起本性,不安分起来。只是他刚开始尝试联系下属,就被一直监视他的暗卫抓了个正着。

芝瑶见势头大好,正是走下一步棋的好时机,心情亦大好。于是将他吊于蔷薇院秋千架上,畅畅快快抽了五十鞭子,直打得他一身皮开肉绽,心火难平,恨意冲天地暗中发誓,他定要继续联络部下,早日脱逃,好好部署将来报仇之事。

在王府蔷薇院暗卫的刻意纵容下,养好伤后的高晟又付出了惨痛代价,终于如愿以偿联系到了他的随从宋大典。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抓之后不久,宋大典因为在悦王府暴露行踪,早就被雪瑶押下,送往刑部密审。刑部那些审讯官吏的手法才没有寿王府细致,一番狂风骤雨地拷问,直让宋大典为求速死,松口供述出各种燕王在祥麟之时,就与贺翎官场勾结牟利的种种作为。

燕王所图,无非是祥麟的皇位,可是他手中无兵。想要培植兵力,必定粮草先行。

他在祥麟国内名声太过,倒让他束手束脚,只能向贺翎图事。

他深知官场的沉疴,和官吏之间做事的门道,一出手便很是大方,上下使钱去买通贺翎官员,许以重利,谈成了不少“合作”,并有意无意向这些官员透露,若是边境小打小闹不断,便是大家发财的好时机。

贺翎这几条上下早就烂透了的官道马上嗅到了铜臭,并欣然做了打算。

想想看,太子主战有什么好处?

若是全面打起来,就是断了她们的生财之路!

尚不知道有多少世家的发源地都在西北交界,若是害得她们家族根基受损,还如何代代享用富贵?

太子把持北疆雁家军,截断北疆私贸,换上重明宫一系的人手。钱还是那么多钱,可就成了她们看得着,摸不着的了,只能远远看着工部、兵部和户部大发横财。

六部尚书大多是小门户出身的村姑,没有根基,就擅长腆着脸,像哈巴狗一样围在云皇周围,标榜自己是纯臣——呸!

她们就不信了,给云皇办差,她们六部就不捞油水?凭什么六部有油水,就防着她们世家?

等到这笔钱顺利进了国库,云皇就会随便找个名义,说这便是六部筹措来的军费,一把子全都给了给忠肃公,那不都是她们陈家自己,左手倒右手的事?打量下面当臣子的都是傻子么?

再说了,贺翎建国百年,祥麟哪有什么大动作?

每年不过是一些闲散牧族流民骚扰骚扰边境而已,就算死了些平民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说来说去,也是兵部无能,这些年驻守凤凰郡边界的只有个从五品的昭烈将军雁骓。

谁不知道雁家大火另有隐情,这雁骓就算不愿再效忠贺翎也有情可原。但看她还没守两年,竟然连凤凰郡都丢掉了,就知道她恐怕没这份能力。说不定也和她们一样,早早就收了祥麟的收买,半推半就一城一池往外送,里应外合倒是一把好手。

反正雁家当初反了祥麟来助贺翎,本就为人诟病,现今再反回去,倒也是家学渊源。开国功臣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谋反?平日看不起她们这些世袭的荫官,难道她自己不是吗?

哼,等到她东窗事发,通敌罪名成立,千刀万剐之时,看她还有没有所谓“北疆战神”的威风呢!

这样龌龊的心思,根本是藏也藏不住的,高晟很快就明白了边境上这些豪强世家的底细,利用贺翎的矛盾,开始倒卖他燕云州的劣等货物,赚贺翎的真金白银。

这条生财之道,也是杀头之道,让刑部和大理寺审理此案的官员都觉得脖颈里凉飕飕的。

刑部李尚书与大理寺卿原本以为,这无非只是一桩走私案,揪出几个蛀虫而已,最后却拉出一整串腐朽的链条。面对一串长长的受贿官员名单,李尚书气得折了手里的笔杆,在公署大骂“混账”。

此事审完,证人宋大典早已奄奄一息,眼看是不中用了。

悦王泓萱手中倒有些交游,很快就寻到一个跑江湖的男艺人,最擅装扮他人面貌,模仿他人嗓音。于是泓萱一手许以重利,一手掌握住他老母和家眷,让他去做这趟差事。

有人将该说什么话,该做些什么事等细细地交代给他,让他去和寿王府中的高晟与城外分布的高晟手下两相联络。那艺人也是乖觉,完成得很是圆满。

在寿王府中闭目塞听的高晟,还以为自己的计谋多么高超,才能恢复自己和手下的联系。却没想到,是贺翎将计就计,让假宋大典拿了一批银子给他,让他放心,又言已经在京中部署救援之事。

夤夜无月,那艺人倒也演得入戏,一时发挥超常,抱着高晟大腿哭道:“见主子身上这些伤痕,好让人心疼!请主子暂且多忍耐一时,典子在外安排好了就接您出来。您可千万别跟人犟,人家要干什么,咱们别管,咱们只能屈能伸,哄哄她高兴罢了,等主子出来,何愁没有报仇的机会?”

说得高晟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连连点头,还赔了不少眼泪出去,还许给假大典不少空头的好处。

可是就连芝瑶的两个贴身丫头都知道:

“这宋大典若是能活着,也得死在他主子手里。”

“自然,事后脱身了再看这人,才不会考虑他的救命之恩,只觉得主子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他知道。只要把他灭了口了,主子可不就没有落魄过么?”

后来,芝瑶还是时松时紧地将高晟抓在手心。假大典又不营救,又劝他顺从,少吃苦。高晟稀里糊涂地受着拷问,内心也出现了裂缝,竟渐渐对芝瑶有些奇怪的情思出来。

芝瑶看得他眼神,就知道火候到了,又加了码地驯教一番。

三个月下来,高晟早已经意乱情迷,只恨不得为芝瑶摘星捧月。最后与假大典部署离开的时候,还特深情转头,惆怅地凝望了一眼寿王府,带着遗憾道:“我……想悄悄离开,不想让她伤心。”

说到此处,姐妹两个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