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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2352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忧前程扪心盘真意

逸飞完全没话说了。

他也有点懊恼自己原先考虑不周:

“假如我没有先找你, 而是将这个计划宣扬了出去,御医所那些想看我们师徒们笑话的人,有可能真的会推动此事, 让德贵君殿下首肯。

“假如我真的可以调配人手,可以领命采买, 一来, 也买不到这么多的药材, 二来, 药方泄露给京城各家药材行之后,内行人根据我这个方子倒推, 都会明白宫中急需辟秽祛邪药。于是, 禁宫中闹时疫的事情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时疫的恐慌会很快传开, 让京城震荡。百姓心中没底, 会大量抢购药材,抢购粮食……整个朱雀皇城物价飞涨,秩序混乱,这恐慌的气氛会波及到周边府县, 谁都别想安稳。”

为政之事,还真的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逸飞脸上红扑扑的,低头看见自己这药匣子, 心里别提有多少尴尬在翻滚着折腾。

他后悔自己什么都没想好,说出去的话没法收回。

他盼望着,要是时间能回到一个时辰以前,是不是就可以避免犯这种错?

雪瑶自从跟他相好以来, 就没见他这样口服心服过。见他努力思考了一阵, 想通了, 眼里灵光一现, 随即一下子萎靡下来,垂着眼睛为难的样子,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此时讲话的语气,已经温柔到不像话:“别担心,既然你拿了这些东西来,就比毫无准备要强得多。咱们把它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好不好?”

逸飞完全没了主意,怔怔地看着她问:“怎么用呢……”

雪瑶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还萦绕着清凉香气,和他怀中的药匣子里气味相同,掺在一起难解难分。小儿郎的面目稚气未脱,脸侧轮廓圆润,眨一眨眼睛,那为难的神情更是击中她的心底。

她真是太满足了,满足到又想犯心疾了。

咳咳,还是控制一下。

她强行转移视线,拉了铃,叫来大宫女朝升,将药匣子递了过去,道:“朝升姐姐,郡主一片孝心,担心宫中时疫将发,于是做了这些芬芳辟秽的药包,想要进献给各宫长辈。我觉得这主意挺好,便想着,不如我们再添上些药材,多做一些,配上绣样精美的荷包,以重明宫的名义献给十二殿下及各宫郎官。只是不知各宫平时的喜好如何,烦请你将药包和配方交予公孙蒙训,请他看着安排。”

这药包的配方并没有什么精妙处,逸飞毫无顾虑地提笔写了出来,交给朝升,看她领命而去,才又坐下,以一种今天刚刚认识的眼光,看着雪瑶。

雪瑶担心他想得岔了,解释道:“逸飞,事急从权,请你担待一二。以咱们的储备和精力,顾及不了全部的宫差,但是至少可以将药包改扮成日常走动的礼品荷包。像这样的成色,一定做不了高阶的大郎官的随身之物,他们就会赏给近身伺候的心腹宫差。这般迂回一趟,也不算浪费了你的心意。”

逸飞点了点头,轻声地坦白道:“我不是顾虑这个。而是因为,我一向听人说,公孙三郎是个警觉严厉的性子……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份,顾虑我的动机,不去推进此事?”

雪瑶想,逸飞有这样的印象,大概是因为总是被他大哥旭飞嘱咐过度的缘故。细算来,旭飞和裕杰之间,有些必须站在对立面的理由,也不奇怪。

她便宽慰道:“蒙训郎官虽然治下严厉些,可也是拎得清轻重缓急的。为着太子殿下常年带病,他怕宫差们因此懈怠,重明宫的秩序生乱,故而警惕了些。你放心,你提出这件事对大家都好,他必然会明白你的用意是警醒各宫防疫,不会反对的。”

只是她心里记了一笔:此事过后,说不定裕杰会对逸飞多加关注,这对逸飞来说可不一定是好事了,还是得有所提防。

这样默默一想,又无意中抬眼,看到逸飞又攥着袖口不说话了。

她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无法宽他的心,或者是,他还不太明白,在这重明宫中,她也是有些分量,能够让人依靠的太子心腹。

于是她半开玩笑地道:“虽然你还在跟我闹别扭,但是现在,咱们俩就是一条藤上的小苦瓜了。无论将来结果是好是坏,要接赏还是要吃罚,咱们小两口儿都是一人一半地担着,谁也跑不了。所以,你可别不理我了,咱们就这样和好吧?”

说着,就伸手去,把他的手牵了起来。

说起这闹别扭的事,她也实在是好奇很久了。一面轻轻抚着他的手指,欣赏他修得服服帖帖的指甲,一面随口似的聊起:“我真的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你这次跟我生分,到底是为着什么事?上一刻还有说有笑的,一顿饭的工夫就翻了脸,竟然至于冷淡到如今。我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像从前那样直接说出来,也好教我明白呀。”

逸飞前段时日,确实是因为心里别扭,又没处吐露,总是给她摆脸色,什么话都敢出口。可今时今日,她这么温和体贴,帮他遮风挡雨,叫他闷着一口气,沉甸甸的咽不下去,稍一用力,只觉得眼眶周围热辣辣的。

他知道,他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激她,帮自己规划和安排,帮自己转祸事为功劳,还肯为自己分担风险……

但是他这时却有说不出的烦躁。

为什么?他怎么想都是错,无论如何也做不成的这件事,到了雪瑶这里,三言两语,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也不是自大之人,一向知道自己有很多的不足。但偏偏不巧,这份不足,就这么彻底地暴露在了雪瑶面前,比之别人,让他无地自容。

回想刚才,他一时兴冲冲地就来了,却没发现自己的计划简直是滑稽得离谱。再想到刚才他说的那几句话,他真要骂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幼稚,抬那不切实际的杠呢?一想到这个,更加羞耻万分。

在这羞耻上升的当口,在心里的某一个点上,隐而不发的态度,忽然就转了一个弯。

他能清楚地察觉自己真切的心意。

这是……

讨厌。

讨厌雪瑶。

讨厌她,讨厌她今天说的话,做的事。

讨厌她的从容,讨厌她的爽利,讨厌她手腕上那几枚细细的绞丝金镯子,不凉不热地从他的手边划过去,像爬过了什么虫子一般,让他紧绷着皮肤,心里噎着烦躁。

为什么?她明明之前还做不好重明宫的差事!她明明在几种力量之间夹缠不清!明明也不上心,这么散漫地做着一切,却还能成长到这样成熟的地步?成长到他根本想都没想过的地步?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些念想,只是他在赌气罢了。

他知道的。

他一直看着她呢,他比谁都知道的。

雪瑶一直很努力,在接下悦王府传承的同时,也为太子殿下负担了很多的压力。在重明宫,她一直勤勉参政,也向朝堂证实过自己,足以成为辅佐储君的良臣坯子。她为太子殿下抵挡过多少言语攻击和动机上的诋毁,摇摇欲坠之时,也从来未曾有过二心。她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是遇事可以商量的人。

在这朱雀禁宫里虚度光阴,没有成长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所以他才讨厌。

他恨着自己,却在内心里去嫉妒别人。

他生气着,自己不是最仁和纯善的性子吗,怎么会动起这么卑劣的心思?他也生气着,为什么她的态度偏偏这么好,把一切都想周到了,话也说的这么圆满,让他连这些坏的情绪,都找不到一个外放的出口。

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特别委屈。

想对她说的所有词句,都是责怪的意思。

他的理智还在,一直提醒着他不可以任性。他明白的,迁怒和嫉妒都很不体面,也不该是此时的反应。

他应该好好地道谢,接受她的好意,接受这份和好,向她坦诚地打开自己的内心,好好谈一谈……

“对不起……我不应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用力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眼睛里不停涌出来的泪水,在脸颊旁边根本留也留不住,从他的下巴又流向脖颈里,打湿领口。

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太丢脸了,可是他又不能这样哭着就走,只能坐在这里,想要自己稍微哭一哭,就可以冷静下来。

可是他心里的委屈不是假的,嫉妒不是假的,羞耻惭愧和愤怒拉扯在一起,他胸口里又闷又痛,不是假的。

他不想做个坏人,为什么心底这些卑劣和阴暗的心思却根本控制不住……

无论如何,今天也是体面不了了。

他连管住自己的行为,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

//

其实,雪瑶从来不知道逸飞究竟想了些什么。

从前她哄着劝着,不过是习惯身边没有冲突。而现在做了很多事,她知道人和人之间冲突是最难免的,谁也不能完全理解和体谅,但是至少可以做得到,在这种时候,体现一些包容。

反正以后,他若想说,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她会一直陪着他的。

雪瑶身子往前挪了挪,把手帕递了过去,揽住逸飞的肩膀,默默地抱着他,一言不发。

这期间朝升听得动静不太放心,进来看了一眼。雪瑶示意她拿些茶水来,又亲手倒在盏中,端起来递到逸飞面前,看着他慢慢地喝下去,又继续埋头无声地哭,只觉得心里软软,萦绕着一股温和怜爱的情意。

真奇怪,明明她身边不止一人,却只有对他,才有这样的心思。

或许是,她们二人自从戏定终身的那天起,就面临着同一个难处——找不到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什么的难处。

就像今天的事情,雪瑶能感受到,逸飞肯主动承担揭破宫中时疫的责任,他一定也是经过几番挣扎,有过很大压力的。

他也说过,在御医所,是多干多错,不干就不会错的地方。他当然可以利用自己的宗室身份,只在御医所走走过场,充当郑师傅的背景而已,也可以随波逐流,在各宫随便走动一番,得一番美言,给自己的名声贴金。

可是他还是想要逆势而行,在一滩腐水之中求变,想要对这宫中的所有生命一视同仁,做真正的好事。

“哭一哭也好,”她默默地想着,“这条路我是走过的,还有云皇陛下,太子殿下,芝瑶,善王姨,雁将军……在咱们京城这圈子王公将相之中,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每次大哭,就又能长大一点呢。”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心理描写很多,可能看起来不是那么有意思。

也是没有办法,反复推敲之后,还是决定要这么写。

其实逸飞和雪瑶之间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千丝万缕,亦亲亦疏,论感情其实不如雨泽那边更单纯。但她们俩总是可以方向一致,顺畅合作,也互相关心着,并不是破败之象,还是要在一起的。

这个事情一直让作者很苦恼。之前每一版文稿,我都会担心读者不爱看心理描写,选择跳过这些过程,所以不再深究,只讲两人的决策。

这样写剧情倒是连贯,就是观感很奇怪,好像她俩莫名其妙好一时歹一时,最后吵吵架把婚结了……就很像贺翎情侣迷惑行为大赏。读者看了也觉得,既然这样不能相处,还为什么要在一起,不如雪瑶跟雨泽发展感情,逸飞自己发展事业就好。

综合这些因素,我就决定,还是要把逸飞和雪瑶究竟盘算了什么写得更清楚一些,不能再让读者去隐秘地品味,而是要把过程中发生的关键事情,还有两人心态的变化等展现出来。

不知道这段心态有没有得到读者的共鸣,有没有把这种复杂而纠结的心理写明白呢?

第62章 疑心迹暗查觅隐衷

经过重明宫的相会, 逸飞并没有对时疫之事放手。

一场挫败之后,反而令他真的静下心来,去考虑如何做事, 才能以最低的成本,惠及这宫中所有的人。

他反复咀嚼着古代的名医说过的那句“良医治未病”, 又在兴庆宫问询宫差们真实的想法和愿望。

宫差们和他相熟了, 很快打开心扉, 对他倾吐了不少心里话。

她们当然知道, 各人身上的病症,都是从劳累之中出来的。可是每天诸多差事缠身, 就连这条命都由不得自己, 如何能说休息就休息的?

还有, 虽然宫中俸禄比之宫外, 确实丰厚得多,可是宫差的生活花销,也比宫外昂贵很多。在这禁宫之中环境封闭,份例有限, 就连必须之物都需要偷摸找了中人,和宫外私下里采买授受,额外还要给中人一笔报酬。

如此一天天循环往复, 就连正常地活着,就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和财产,如何能有钱买药调理,如何能有空闲保养修身呢?

逸飞发现, 越调查下去, 就会觉得这件事情越难做。

这么多人需要帮助, 可是大家的体质都不尽相同, 一个方法难以涵盖全部;又囊中羞涩,不太愿意为“健康”这种眼下没有利益的事投太多金钱成本。

想要找到一个既通用,又不花钱的法子,简直痴人说梦。

逸飞在御医所的藏书之中苦苦搜寻,还在华铭师傅帮忙之下,去宫中藏书阁寻了些冷门的典籍抄录,挑灯夜读了好几天,最终制定出一个试行的法子来。

宫中人多,便不细分各人差别,而是粗略归为大类,制定对应的排班作息时辰,何时上工,何时休息,何时餐食,何时睡眠。再有一些省钱的安排:给需要排热者建议多饮水,多走动;给需要祛湿者建议多晒太阳,用热的艾草药包捂脚;给气虚之人排白日差事,可以多晒阳光,配合吐纳调整,补足精气;给气郁之人排夜晚差事,可以处于安静平和的环境里,疏通阻滞,减少思虑……

像这样把各人对号入座,排出新的差事时辰,还编了一门简单易懂的吐纳养气法门,先拿去给兴庆宫试验。

宫差们一开始只觉得新鲜,十日一轮体验下来,还真是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尤其是根据体质排的班次,宫差们都觉得不错,比原先的班次顺心多了。

美中不足的是,现在每一班差事的时间还是有些长,逸飞在开始试验之前,已经同秋絮和仲光说好了,上工下工要严格按照计划来,切不可误各班宫差的睡眠时辰。

朝三暮四,不过腾挪权宜,好在兴庆宫差也能体谅,从上到下都是好话,只夸这法子想得很周到了,并没有责怪这计划治标不治本。但在逸飞自己看来,还不是很满意。

归根结底,缺人的问题还是要解决。梅长信白秋絮便拿了逸飞近日的成果,去景阳宫面见德贵君权慧忱。慧忱又召来另外几位大郎官,大家在一处商量好了,便再向上请示公孙皇后,最后将最完善的方案呈给了云皇。

最终,这新班次得到了认可,遴选新宫差和内廷官吏的事情也发放了下去,禁宫之中各处事务又重新回到了忙碌的秩序里。

逸飞的这番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

各宫都有自己的门路渠道,虽然内廷局还未张榜布告,但是十二殿下、皇子们的宫中,都直接启用新的班次来调配人手了。

不久之后,内廷局借着宫中进了不少新宫差和官奴的当口,发布了新班次制度的布告。

逸飞完成了这一桩心事,又得了云皇嘉赏。虽然布告之中没有言明此事因谁而起,但宫中的消息一向是瞒不过人的,很快就传开“玉昌郡主宅心仁厚,心系宫差,提请了防疫之事”等一系列的话。

现在阖宫上下都在注重养息,也适应了应时而作的新班次。隶役司隔离施治及时,在这次时疫之中,荣隶之间不仅没有死亡案例,也没有病重被挪出宫的。

这个结果,比逸飞预估的更好,在荣誉和喜悦之外,也很是欣慰。

春夏之后,常常有宫差,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同他说几句话,态度都非常尊敬和亲近,无非是感谢他推行新制,公布辟秽药方,教大家吐纳养身的法门。

有的时候,也会有宫差往御医所小院送些东西。

宫差们身无长物,无非是各自在差事之外偷闲,送些点心干果,荷包绣片,串珠流苏什么的小东西。

虽然逸飞感念在心,但大家越来越热情,也让他属实招架不住。

他本来想了个法子,想给宫差们办个义诊。但仔细一想,此事过于出挑,眼下还不宜为之。

曾经仲光和秋絮为他考虑,婉拒了多少想要看诊的要求,他也不能立刻就拆了亲人的台。雪瑶也建议他在高调之后,还是先低调一阵子,不要过于主动揽事,不要惹人注意。

这些好意,他也听得进去,倒是想起一事。

现在他手持着御医所的进出宫牌,在内外宫之间行走自由。在这个权力没有被人发现收回之前,他的习惯便从经常窝在小院闭门不出,改经常去禁宫的藏书阁中,找各类冷门的杂书来读。

从前,他好奇的事情很多,谁也不能全然解答他的疑问。如今,在寻找杂学的路上,他便与那部《稗海广志》结了缘。

《稗海》之中搜罗的文章,虽然都是一家之言,但各人关注的东西不一样,仿佛在看一群人有根有据地各说各话,对逸飞来说很长见识。若有读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便立即去找佐证。

反正这宫中藏书阁集天下英华,他按照新修成的《天禄宝典》按图索骥,很快就能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线索。接下来,从这个线索顺藤摸瓜,再去查阅很多貌似不相关的书籍,最后总归要在《周祚纪要》和《列鼎传》中找到准确参照。

这下他深切明白,为何当初权灵竹要同时修这三部史书。对他这样的读者来说,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往日,他杂学旁通太多,难免有一些事情记不清的,想差了的。如今重新捡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一时沉迷其中,于是就连休沐日也不怎么出宫,在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在书中欣然有所得,便陶然而忘机。

因着他早已声名在外,藏书阁这几个文吏和宫差,一见到他,就会抿着嘴笑,态度像内宫的宫差们一般,恭敬又亲近。他想要寻什么,只要开口一问,她们便立刻来帮忙,事事都照顾得十分周到。他离开时,她们还会殷勤告辞。

好似他不是御医所的人,却像是这藏书阁的顶头上司一般。

//

这年冬季,朱雀皇城天阴多雨,总是让人心绪不宁。

逸飞偷闲来藏书阁,不巧遇上落雨。他想着反正明天还来,便请藏书阁宫使帮忙保管纸墨。

宫使十分爽快地答应,还撑了伞,将他送出去交给侍从。

出门之时,逸飞和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擦身而过。

不知为何,这冬日的雨水来得这般急,水珠落在伞上,劈啪作响不停,朔风斜吹,只觉得前襟又湿又凉。

两边宫差都尽力稳住雨伞,帮二人遮蔽身形,于是各自只看到微微浸湿的衣角,却不知对方面容。

廊檐下,那男子的随行宫侍收了伞,伞下露出一张清俊面目,剑眉星眸,正是修仪郎官权灵竹。

宫使们上前行礼:“郎官万安。”

而灵竹眯着眼,看着那远处的一袭青色袍服,不确定心中所想:“那是不是御医所的衣服?”

宫使答道:“正是。”

灵竹便追问:“我看她身形,不是郑大夫。”

他为藏书阁编纂《宝典》的时候,恰好华铭也常来藏书阁寻医书,给太子寻找治疗的方案的佐证,两人是见过面的。后来,华铭在御医所找到一些医书典籍,也按照《宝典》规则,编入了藏书阁的序号之中,又有了些许交集。

所以,方才看到御医青袍,灵竹以为便是郑大夫,本想出声打个招呼,但是一错身间,只见那医官的身形像个少年。

通常这般年纪的少年都是医徒,哪有独自来这里的资格?

联想到最近内宫之中正在防疫,他有些担心,便向逸飞的背影又深深看了几眼,转过来问宫使:“方才那人,是御医所的?”

宫使道:“正是。”

“来藏书阁所为何事?”

宫使道:“读书、抄录等事。”

宫差们往往过度谨慎,问什么答什么,非问不言。

灵竹是触类旁通之人,对宫差这样处事一直不能习惯。还好他身边长随的宫侍名叫菖蒲,是个机灵的儿郎,见他微微皱眉不悦,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便接过了话,问宫使道:

“郎官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医官是谁,奉了哪位贵人的差使,来寻何事?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不可对郎官隐瞒,要细细地说。”

宫差这才道出:“那位是玉昌郡主,如今在御医所任六品典医之职。前段时间,郡主常来藏书阁找医书,后来,解决了宫差班次和内宫防疫之事后,郡主在研读郎官昔日所编的三部史书,还常来抄录一些篇章。郡主喜欢关注一些山野怪谈奇说,像朱雀神迹之类的;还有民间的农耕水利、搭桥修路之事;另外郡主还喜欢偃师,祝由,江湖奇技淫巧、往年名人轶事等事。”

灵竹一时无语。

这都是哪跟哪啊?完全没有章法的样子。

菖蒲向宫使们要来逸飞遗落的纸张,给灵竹看。那上面果然是抄录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又记录着在其它书中找到的类似记载。

看起来,确实是对这些杂学很感兴趣的样子。

灵竹稍微思索一阵,心道:“据说上古之时,巫医不分家。或许他查找这些,也是研习医术的一部分。我从前一直认为,内宫防疫之事是由郑大夫主导,不过是给郡主的名声贴金,将来出宫嫁人有资历罢了,却没想到,或许郡主自己也有些能力……”

转念一想:“不行,他若真是随便来沾沾功利,倒还好说,怕的就是他心中别有打算,又真的有些能力。这样的人,在宫中累积声望之后,尚不知还会做些什么……不可不警惕。”

这么想着,即刻便冒雨回转承明宫中,写了一封信,大概说明此事,使人交给昭阳宫中的裕杰,让他多加留心。

第63章 承明宫双星会私语

“似将海水添宫漏, 共滴长门一夜长。”

朱雀禁宫的日子,忙碌伴着平淡,大事里夹杂着家常。由冬至到立春, 再经惊蛰,过清明……终于是彻底地辞旧迎新, 开启一年之计, 又走入了日复一日的轮转。

到了平治二十九年, 再逢谷雨时节。

朱雀皇城之中, 处处是百花盛开的美景,官宦平民人家结伴出游赏春, 少女少男在潍河岸边你侬我侬的。

可是, 在朱雀禁宫中, 又是另一番景象。

宫差们一年一度的“灭花”差事, 又分派了下来。

各宫挑拣出心灵手巧,脚步轻悄的宫差,都挎着篮子,拿着布袋, 悄悄地随着内廷局各司的内廷小官吏们,来到宫中各处摧折花木,不敢有丝毫遗漏。

这样行事, 全是因着太子殿下的病症古怪。

有一年,她病症发作之时十分烦躁,道是这宫里花朵开放的声音太喧闹了,吵得她一夜都睡不着。

这说法, 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既然君主有命, 无论说辞有多荒唐, 也只得依令行事。

朱雀禁宫之中的花木, 很多都是有年头,扎了老根的。待要全都拔除,也做不到。太子殿下既然不想要花开,那么只在花期之前掐掉花苞,或许也可以解决问题。

所以朱雀禁宫便有了这项“灭花”的差事。

从早春的第一轮梅花开始,不论桃李杏梨、山茶海棠、梧桐玉兰、木香紫藤、芍药牡丹,一应后宫草木都得掐去花苞,不许它开放。

春要归去,这灭花的事情,快要到了尾声。

一般到了夏天,太子殿下的病势会有些起色,对花的厌恶感也不会挂在嘴边,倒是让池里的荷花、园中的玉簪、窗边的紫薇等夏花逃过大劫,禁宫之中也终于能松下一口气,回复应有的香气和色彩。

只是,这差事有些难处。

越是到了这暮春之时,才越见忙碌。宫差们做得头晕目眩,在越发热烈的阳光下汗湿罗衫。

这时,大家多盼望着一阵清新的春风来,稍稍松快一些呀。

//

承明宫,揽星阁。

揽星阁上有高楼,像这样的天气,坐在楼上便能将内宫之中各处一览无余。

两位品阶最高的太子郎官相对而坐,身边宫差刚烹好了水,沏茶相奉。

公孙裕杰低头一望,见得黑漆托盘之中,一枚瓷盏如白玉般莹润,恰好衬托出里面一汪茶水,色泽青碧,鲜嫩可爱。他轻轻托起盏来放在面前一嗅,香气并不高扬,而是一种草木葳蕤勃发的气味,独属于春日的清香。

“这茶很是独特,不知有何来历?”

灵竹手中摇着一把牙扇,悠然答道:“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茶。老家庄子上的古茶树,据说是前朝‘茶圣’留下的,本没有名字,前几年不知道哪位前辈给起了个名,叫‘玉台银针’。”

裕杰轻轻一笑:“还是你家文脉深厚,起的名字也不同凡俗。”

灵竹却不认同:“茶本是性灵之树,天生地养,质朴为真,这种名字倒把它叫得矫情起来。就说今春气候寒冷,它就难以生发,明前没有采到好料子,只得了这一批雨前的,还算像话。不然我可真不好意思拿出来,没得招你的笑话。”

他摇着扇和裕杰说话,却没有一直看着裕杰,而是时不时垂眸去远望楼下那些埋头灭花的宫差。

裕杰顺着望过去,也有些感慨:“劳师动众,却又不得不为。”

他抬手,唤来自己身旁的宫使苌楚:“内廷局是谁在主持今年灭花之事?你去打个招呼,然后持咱们重明宫印鉴,去膳房安排些消热的汤饮,每日发放两桶给宫人们。”

苌楚闻言便去办事,灵竹低头饮茶,轻轻一声长叹。

“殿下的病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两人已陪伴太子多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逐渐现出青年的沉稳之像。但在后宫中“双星争辉”传说的表象之下,他们二人的真实处境,却是前途难卜的苦命共渡人。

说起此事,也绕不过两人一桩共同的心事。

灵竹摇着牙扇,悠悠道:“今天我要说的话,想必你早已知道七八分,有这么个人在宫里崭露头角,声望越发高了。只是我不善探问之道,你这边查访也无异样,更摸不清他是怀着什么心思了。”

裕杰了然:“你是说那御医所里,有医术精妙的名声那位玉昌郡主么?”

灵竹嗤道:“少年成名之人,其后必有推手。就这两年,禁宫之中多少年也控制不住的季节交感时症,竟然被这么一个束发儿郎给治住了。不过是调整了宫差班次,又发放了吐纳心法,没有消耗分文,便让宫差感恩戴德,众口一词地夸他。难道他玉昌郡主是神农转世不成?”

裕杰也轻轻一笑,道:“只是钻了个空子罢了。御医所内部积弊,何止一两年?太子殿下如今久不能愈,不正是她们尸位素餐所致?依我说,早就应该下手整治一番。”

灵竹含笑点头。

裕杰继续说道:“可是,咱们殿下处境不佳,不宜亲自出面。玉昌郡主肯出头揭开此事,少保大人当然也要参与,这样一来,殿下在其中的分量就不轻不重:进,可以享有功劳果实;退,可以把责任摘除干净。”

灵竹将茶杯拿起浅饮,又放下道:“听你的意思,倒像是郡主在向我们这边交投名状。联想这些年来,在朝堂利益上,善王一系和殿下多有一致,你说会不会……这其中也有善王的授意?”

裕杰默默点头,思索一阵,道:“玉明郡主最近在做什么?”

说起来,玉明郡主归于权家,说不定可以通过他的动向,来猜测善王的意思。

灵竹有点后悔,自己少年时期只知道埋首于经史之间,从不抬头看看人际关系如何相处,总归是缺了很多珍贵的实践。

对于旭飞,他印象不深。

年节时也曾见过几次,不过是新入门的年轻夫婿,腼腆文静,很有礼貌而已。后来在宫中,旭飞代表权家内眷来探望德贵君的时候,灵竹也在景阳宫见过他几次,只觉得沉稳凝练,气质高华。

两人之间除了寒暄客套,也没说过别的,根本无法揣测旭飞和他背后的善王府都有什么动向。

重明宫之名称,听起来便觉得光华灿烂,可重明宫之处境,却如同暗夜行船。在长久的逆境之中,真的很难判断,谁才是共渡的伙伴。不能全然提防善意,又不得不防备着一切危险,长期这样警醒着,真是消磨人的精神。

灵竹想来想去,只有叹了口气而已。

裕杰一愣,随即明白这叹气背后的过往,温和地笑了笑:“绿卿何苦烦恼?我不过随口一问,不知道也就罢了……”

灵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手里扇子摇快了不少。

裕杰心道不好。

真是的,不小心暴露了。

都是殿下,不好好叫人官称,也不爱叫人大名,每次说起灵竹,都是“绿卿”长“绿卿”短的。他现在跟灵竹也十分相熟,没曾想这心情稍微一松,就这么顺口叫了出来。

灵竹本想当做没听到,反正大家已经这么熟了,这样称呼他倒是不介意。只是嘴上不饶人,便反击道:“可见你和殿下时常在私下里编排我呢。”

裕杰正色道:“怎么会?殿下十分倚重你,你可不要误会她。”

灵竹微红着脸道:“瞧瞧,不过是开个玩笑,主夫就拿出这等款来训教小侍了,倒显得小侍不识好歹。”

“哎!你——”

裕杰脸上也红了。

两人虽然品阶高于其他太子郎官,可是这名分终究未定。朝堂和后宫都默认裕杰便是太子正夫,但是太子却迟迟未请封这正室侍君之位,谁也摸不清,她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裕杰自己不是很介意,但灵竹这样一提,怪尴尬的,也算是报了方才称呼之仇。

两人各自执起茶盏,饮了两口,揭过了这些闲话。

灵竹便又说起:“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讲。你最近只在殿下身边,不知道后宫之中的隐私。”

他转头嘱咐宫使:“蒹葭,去把东西拿来给三郎。”

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这两年新入宫的几个儿郎,都是各方封地上的宗亲长辈送来的,空有一副好皮相,行事一股小家子气,不像样子。本来他们仗着新宠,随意跳弹,在背后言语诋毁你我,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最近,他们搞起了一些下作东西。”

裕杰眼睛眯起:“哦?”

灵竹道:“你竟还没发现?”

楼板轻响,蒹葭宫使去而复返。

她款款上前,让身后捧着木匣子的宫女,将匣子放在桌上,掀开匣子,之间里面有一个金黄锃亮的赤铜博山炉。

再揭开炉盖,只见炉内未烧尽的炭块上面,盖着些黑褐色的黏腻膏子,不像平时用的香料,隐隐带有焦臭味。

灵竹面带嫌弃,道:“你看看,这是何物?”

他用扇掩住鼻尖,皱着眉犯恶心。

厌恶这个味道,正如同厌恶那几个妖冶的小郎官。

想到那天,他们忽然不请自来,说起一些双星争辉之类挑拨离间的话题,还殷勤地焚上这种“香”,说此物可以让殿下欢喜,给他固宠,那味道让他恶心得快要吐出来,当时便把人都赶了出去。

裕杰看了看,皱眉道:“好像是阿芙蓉。”

灵竹一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在宫中查过一遍了吗?除御医所持有这类药材之外,不许宫人私自栽种。”

这么说来,这阿芙蓉的来源,可能正是御医所。

玉昌郡主所在的地方。

郑大夫研究太子用药,手中持有不少阿芙蓉,她又是玉昌郡主的师傅,所以玉昌郡主当然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也可能知晓其作用。

裕杰沉思着,还是说出口来:

“我一向有所疑惑,玉昌郡主这千金贵体,为何要来御医所当差,做这种中流的差事。如今内忧外患,他却在这时忽然在宫中扬名,令人生疑。按说这宫中的时疫,无非就是季节相交的风症、咳疾,阿芙蓉倒正是对症。若是用了这个,短期内会立竿见影,但若是长期用下去,难免因此成瘾,而被持有此物的人控制,你说这会不会是善王府在……”

灵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一点:“你的意思,我已明白。只是事情未定,不宜声张。你我还是分头去查明,莫惊动了太多人,关键是不要惊动了殿下。”

两人心照不宣,搁下这节。

窗外风暖,波动着茂密的枝叶擦出轻响,撩拨在窗内两人的耳边,心中念头,也像那被风翻来翻去的树叶,一时难以平静。

第64章 善王府母子话机心

朱雀皇城东, 善王府内一片宁和。

这两日落过几场小雨,刚要暖和的天气又倒了寒。眼看都快入夏了,夜风一吹, 还让人身上寒凉。晚膳时分,夜色便已笼罩大地, 饭后坐在灯下, 难免地让人犯懒, 整个府里都静悄悄的。

善王流霜这段时间一直在家, 用了饭后,也不让人打扰, 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坐在暖阁窗下, 倚着小炕桌消闲。焚上一炉清香, 亲手执壶摆弄着一道茶。

待了半晌,只听得窗外仕女行礼:“郡主万安。”

流霜向后稍稍挪了下,靠在窗沿往外看,只见逸飞正客客气气地向掌事的仕女问话。

“母亲可在?我正欲求见, 劳烦姐姐通报一声。”

流霜看他这做派,活像个云皇膝下养出来的儿郎,简直忍俊不禁, 出声对着外面廊下道:“我儿如今好大的规矩呀。在宫里办多了差事,回家娘儿们相处,还要打官腔?”

逸飞闻言,俊雅面孔稍稍一红, 在母亲的注视下进房内而来, 走到暖榻之前,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流霜自然之极地张开了手臂。

逸飞赶上两步, 将母亲抱住,口中软糯糯地叫了声:“妈妈……”下巴放在母亲肩头,蹭到柔软的丝绸,脸上一热,眼圈就红了起来。

流霜收紧手臂,缓缓闭着双眼,轻轻抚摸逸飞的后背。

自从这孩子五六岁时起,她忙碌太多,归家太少,确实是亏欠了许多陪伴。只有书房收藏着那些来往信件,记录着他的成长,也隐藏着流霜这十年奔波生涯的辛苦和遗憾。

亲近一晌,逸飞就自在多了,问起:“妈妈这次回家能待多久?”

流霜心知,早晚要给他个交代,也不隐瞒:“外边那些事情都已经做完,如今时机也差不多了,这三两年之内,我应该都会在家里。”

逸飞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明日回宫时报备一声,自此搬回家来住吧!”

陈流霜笑了笑,问他:“你如今做的是什么差事?两边来回跑,可吃得消?”

逸飞道:“如今跟着郑师傅,料理太子殿下的脉案。”

“嗯。小均懿的病情,如今如何了?”

逸飞稍稍犹豫。

他年岁渐长,知道家里和宫里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应该站在母亲这边,帮忙打探一些宫里的情报,让善王府势力的优势更强。

可是论及差事的立场,他又觉得云皇确实是个很和蔼的上司,对宫中的规矩分寸把握得很好,宫差内官们都感沐天恩,无有不满的。

再说太子均懿,她锋锐威严,在政事上态度更强硬些,可是她做事不爱铺张,性子也超乎常人的坚韧。若是这样的人能够长命百年,那么贺翎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延续荣光走下去。

他斟酌着,道:“太子殿下的病情……也就……那样子。”

流霜低声笑了,逗他道:“那你慌什么?”

“……没有。”

逸飞正要辩解,想到母亲的手段,只怕她早就在宫中埋了眼线,知道他每日都在做什么,太子的治疗到了哪一步。

他心里没底,尽力想要说几句好些的:“殿下她心志坚定,在这几年的治疗中,无论行针施药有多痛苦,她都是咬着牙默默地配合,求生的念头很强。我觉得,在这般坚持之下,她一定能有起色。”

流霜“嗯”了一声,面色并不意外。

见逸飞总是偷偷看她脸色,就觉得好笑:“怎么,害怕妈妈让你做为难的事情?”

逸飞忽然明白过来,心念一松:“我知道,您不会的。”

流霜问:“哦?为什么?”

逸飞笃定:“因为您也支持太子殿下做储君。”

流霜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为难的模样,却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

“若是没有您的支持,太子殿下她,绝不会有今日。”

逸飞这话,说得有些重。

但是若不这样说,总是像误打误撞说出正确答案似的,他需要母亲看到他,看到他已经长大,已经在这朝局之中,有力量改变什么了。

流霜当然明白。

她很少像现在这样,能有这么平静的心情,有这么多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望着她的儿郎。

其实逸飞和旭飞的眉眼是很有些相似的,在旭飞的少年时期,也常常这样在闲聊之中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见解。

当年旭飞说起来权势之事,是始终坚决站在善王府的立场上的,一旦有所得,便扬着双眉,颇为自豪。逸飞却是那种少见的人,尽管他身在局中,心意却能抽离在局势之外,用审慎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

逸飞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口气都是沉沉的。他早就知道这都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但依然会情不自禁抱着悲悯之情,垂着双眼,为这事件中的每一个人的处境而思虑、担忧。

“太子殿下在各项大事上的主张,都不利于朝堂世家。如果太子殿下和陛下完全一条心,她大可不必冒着前途风险,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财资,去支持北疆战事。

“朝上的世家都不想开战,不想要一个动荡的局面,而我们家却一直是一力求变,希望开战的。只有保住太子,保住战事,社稷之上才会有更多的机会,给予善王一系的官员。

“所以,您在这时把我送进了宫中。

“此时正是太子殿下病症焦灼之时,御医所那些庸才束手无策,唯独郑师傅能解,却苦于病情拖延已久,一时半刻没有明显起色。所以,很多人都在质疑郑师傅的能力,也想要榨干太子最后一点余力,来为她们的将来铺路。

“可以说,此时若无外援,太子危在旦夕。

“您送我进宫的意图,就连秋絮叔叔都明白,这是将我栽成一棵大树,来荫蔽郑师傅,让她不被那些庸才搞出的杂事搅扰,能一心一意研究太子殿下的病情,早日将其治愈。太子殿下一旦回到朝堂上去,定能稳住局面,给边疆战事竖立一个主心骨。

“我接触了太子脉案之后,一直有种不协调的感觉。我觉得太子殿下对郑师傅的全情信任,也有些表演的意味,显得太过了。我想,这不止有着急治病的缘故,还有想要传达给您的缘故。在深宫禁地里,若是不把动静搞得夸张一些,又怎么好吸引人注意呢?”

流霜会意一笑:

“你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御医所这十年来的乌烟瘴气并不是偶然,而是半云那不合格的制衡之道搞出来的乱子。在宫外,离谱的事情还更多呢。

“如你所说,小均懿若是真能渡过眼前的难关,顺利接手这破烂摊子,确实能省去我许多辛苦筹谋。

“半云这三个皇女都很聪明,资质是不错的。但是,老大邬瑶过于自珍自重,不敢身临险地,缺一份勇武。老三俐瑶呢,年纪太小,根基浅薄,又缺一道人和:她那外戚贺家,两房争斗不休,纯粹拖她们父女的后腿,更不要提为之助力了。她能在岭南之地躲好清闲,已是最好的归宿。

“只有小均懿这家伙,性子果决,很有些将帅之风,若因为这病情短命,我看这贺翎社稷也是难以为继,说不好听的,顷刻间就要天塌地陷。这件事的关键,就系在御医所里,在郑华铭一人之身,我和均懿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不用表演,她是真着急,想早日痊愈。

“可是治病这种事,也是急不得。她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一点点时运。这也是旁人帮不上的东西,所以只能是耗着日子,干等着一个转运的天时了。”

逸飞点头承诺:“您放心,我定会努力,助郑师傅掌握御医所,恢复杏林国手聚集之地应有的秩序。”

流霜眼光一闪,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应了一声。

逸飞没有注意到这节,他正在好奇:“妈妈,您是什么时候决定启用我做事的?难道是在当年,和悦王府误打误撞定亲的时候,就算定了现今这些事吗?”

流霜拍着桌角,哈哈大笑:“哪有这么早,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紫微观里那些算命的。”

紫微观乃是贺翎最高等的道场,其中道法高深,掌门之人都被历任翎皇拜为国师,在日月星辰之道中推演国运,一句话便可定人一生,甚至能左右皇帝的决定。

可在流霜口中,却是随意调侃一句“算命的”,一点敬畏都没有。逸飞也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只觉得好笑。

娘儿两个且说且笑,流霜便趁势教导:

“逸飞,你且记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从咱们跟悦王府结盟之后,到现在也经历了不少,这其中有巧合之利,也有人力之功。我做的事能成功,不过是我看到了能运作的地方,就下手试试,尽量去做成而已。

“今后,你自己面对为难的事,也不要急躁,且慢慢拆解,走一步看一步,积跬步而致千里,什么困局也能解得开了。”

逸飞知晓,母亲虽然把做事的道理说得这般简单,但是在困境之中,人是很难保持这样稳定向前的。母亲过往的经历中,一定还有许多没说出口的困难辛苦。

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关。

这么回头去看,他在宫中的经历,也只是笑谈。

逸飞便说起:“妈妈,之前我给您写信,说想要退婚的事,如今我改了主意。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我们和悦王府,还是用这门姻亲做纽带最好。”

流霜本来申请和蔼,带着笑意,后来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认真地询问:“如果你只考虑利益的结合,这买卖可不划算。”

逸飞明白她的顾虑:“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也要寻个机会,跟雪瑶算个清楚。”

流霜平静地应了一声,劝道:“倒也不必算太清楚。这天下妻夫,至亲至疏,自有一番道理。不说旁人,且看我和你爹爹,你觉得咱们家气氛如何?”

“母父恩爱,手足和谐,是很好的呀。”

流霜方才有些紧绷,此时听逸飞毫不犹豫的回答,神态一下就放松下来,面上又带了笑,道:“果然你还小,看不懂这些呢。罢了罢了,你和雪瑶的事,不必请示我,你们自己把握吧。现在最紧要的还不是你这边,而是你二哥。在家留了这么多年,该早点打发他出门才是。”

“啊?您看中了哪家?”

“还能有哪家?”流霜笑道,“你二哥难道是随随便便,找了哪家就能嫁出去的?”

“是方三姐姐?她回京了?”

“快了。”

“快了是多快?什么时候?”

“这个嘛,说来话长。”

流霜看他急切的样子,比说他自己的婚事还热忱,就知道他还没有真正在儿女之情上开窍,倒也放心。于是来了兴致,慢慢与他拆解最近发生,还未在京城揭开的一系列秘事。

第65章 落定相思谈婚论嫁

却说, 去年祥麟突袭北疆,由于贺翎预备兵力不足,全靠凤凰郡驻守的昭烈将军雁骓一力抵抗, 最终迫不得已,只得炸毁雁北关阻敌。

雁北关是群山之中的一处险关, 自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百年前, 雁家先祖雁北飞过关投南, 高祖陈翩大喜, 便将此关名字改为“雁北”。

身为雁氏嫡系,雁骓比谁都想要维护这个荣耀。然而在祥麟大军面前, 她竟然只能炸关弃城, 对贺翎朝野上下来说都是个警醒。

朝堂因为这事, 已经激烈争论了多日。

虽然各个派系的观念不同, 说出来的话也五花八门,但大家心中都知道:能出这事的根本缘由,就是因为兵员不足、军备不足。

但是若说让她们放弃手中的一些利益,来换边军的力量, 那她们又有些肉疼。

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云皇忽然一改往日的作风,公开支持主站的朝臣, 并将定国将军陈淑予封公,称“忠肃公”,主持北疆战事。

忠肃公陈淑予,是先皇的养女。从小和半云一起读书理政, 感情很是亲近, 毫无嫌猜。

在北疆之事上, 云皇给淑予封公的意思就很明显:

云皇将北疆战事的决定权交给了淑予。只要淑予认为能战, 那云皇便坚定地支持到底。

有了云皇这个态度,朝堂上的争议便随之平息。接下来就是探讨,出多少兵,拨多少钱,怎么去做……这些头疼的事了。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威远侯方蕴私下会见了云皇,上交了一笔不菲的财产。

这些财产,来自沙鸥郡边军多年来缴获海匪、倭盗,发展民间工坊等事务的收益,一下就解了燃眉之急。

云皇十分欢喜,便问方蕴要什么奖赏。

方蕴笑着道:“老身已是风烛残年,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今儿个陛下问起,老身便放肆一回,为家里三个孙儿,向陛下求三个心愿。”

云皇一听便知:“爱卿不必客气,这三件事,朕倒也猜得出。一是为长孙方钊家里的郎君求个诰命,二是为次孙方镇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赐婚,三是为小方铮请封威远侯世子,对不对?”

方蕴笑道:“陛下果然猜得不错,只不过张冠李戴了一番。这老二和老三的事情,要调换调换。”

云皇惊讶:“可是……”

方蕴道:“陛下,先前老臣和靖海将军都和您探讨过沙鸥郡的工坊之事。如今这工坊在老二的手里,这孩子是个沉稳持重的性子,胸中机巧万千,最适合继承爵位,总领全家。”

云皇沉思着,点了点头。

方蕴又道:“我家老三和玉通郡主,少年情谊两小无猜,只因老三自小娇惯,没有什么功业,我们老两口总是怕善王府挑剔,故此迟迟未去提亲。如今也锻炼了一段时日,有些大人的样子了,这才觉得到了成婚的时机。只是善王殿下不好相与,别再误会我们是前倨后恭,耽误了郡主,还请陛下帮我们从中说合。”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

从前,方家迟迟不结亲的原因,京城各家都心知肚明。

方家手里有海防也有兵工,在武将之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只顺着小儿女相好的意思,就去和善王府结亲,那么云皇为了顾忌善王派系的势力,必然会削减沙鸥郡的兵力和工坊的预算,君臣之间也会有裂痕。

好几年过去,别人家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可是思飞在京中云英未嫁,方铮在海防单身不娶,一路蹉跎至今。云皇心里也是有些过意不去,每每想起,都会叹息一声:“难道朕真的是这等无情的性子?就成全她们又怎样?”

现在,威远侯给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台阶,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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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霜说了这些,像是补全了逸飞心中的拼图。他正听得有意思,忽然流霜想起一事:

“我儿,去把那边桌上的礼盒拿过来吧,咱们一起仔细瞧瞧。”

逸飞应声而动,将盒子捧过来。

流霜打开盒盖,往里面望了望,那里面锦缎围绕,当中是一支精巧的短火铳。

她将盒子递过,给逸飞看:“看看,这是方家的工坊做出来的,最新式的随身短铳。”

逸飞一看之下,心里又惊又喜,只是不敢直接去拿,眼光在盒子里和母亲的脸上来回扫,见流霜笑着又往前送了一下,他才慌忙接过盒子,目不转睛往里面看,伸出手来,也只是小心地用指尖触碰玄铁,冰冰凉凉,却让他心里火热。

“这么轻便的火筒子,好生精致!”

近些年,贺翎不少工坊都在仿着海外火器,想要制作出更好的来。善王府姻亲白家执掌工部,白氏一族培养出来的国手工匠们,在工部的工坊里也是夜以继日地研究这个,所以逸飞不但认得,还深知这种新火器的威力,绝非传统火器可比拟的。

他拿着短铳,爱不释手地看着。

流霜侧身坐着,将其它几个盒子也打开来,口中不紧不慢地道:

“方家送来三柄新式短铳,我看已经跟海外之物没什么差别,甚至咱们做的这些可以提前装弹,击发也更准。你且看看,最喜欢哪个式样便拿了去,出门带着防身用。另外两柄都是你哥的,给他写到陪嫁单子里。”

一面说着,又打开盒子夹层。

逸飞看过去,只见夹层里放着用大蛤蜊壳做的盒子,盒里装着一小包适配的铁弹子,各个只有绿豆大小。

他更是心里痒痒:“真是极好!只不知威力如何……”

在工部工坊里,姑姑们只让他看,从不让他上手研究,他软磨硬泡地,才看了几次工匠们试发的场面,每次都激动不已,早就想亲手拿着把玩,还想学着用一用。

流霜当然也知道他的心思,轻轻一笑:“你问我?我一个散淡富贵的闲人,哪能知道这些?既然这是沙鸥郡送回来的物件,你就找沙鸥郡回京来的人,想想办法呗。”

逸飞眼光一闪,已经了解她的意思,笑着拿起一个盒子来:“这个太危险了,咱们家哪有地方练?我听说东郊外可以跑马,地方宽敞,只是太远,还得要哥哥陪我去玩才行。”

流霜又道:“恰好东郊那边,良王家的‘兰皋山庄’正值淡季,你们几个索性在那里住几天,避一避北风。”

逸飞知道,这说的绝非是天气。

他想了想方才所谈的事,微微皱眉:“雁北关的战事,威远侯的资助,这不都应该是去年冬天的事了?有淑予皇姨亲自看管军资,它能出什么事?”

流霜面色凝重,道:“你们虽然不是小孩子了,但在此时,最好是离得远些,找些乐子来转移视线,朝堂诸事还轮不到你们操心。”

逸飞心中一跳,竟不敢直视她的容颜。他也知道,能让母亲这样严肃应对的,必然不是小风波。

这个时候,他期望自己能更成熟一些,帮母亲分担一些,至少,让她在大事上有个商量。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接触了太子脉案,又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前途和悦王府结合,一并押在了太子那边。在明面上,不应该多为自己打上善王府印记,大家才能有一份心照不宣的安全。

当下这份强烈的意愿,和那份长远的未来前程,正在心底深处反复地拉扯,让他无从选择。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流霜回忆起往昔时光。

当年她初成亲后,行事还带着尖锐的棱角,肆意张扬,明里暗里一点都不掩饰对宫中的厌恶。那时候,冬郎就常常用这样的神色望着她,几分担忧,几分诚心,最终总会选择沉默地相信她。

她又在这些柔软心绪里放松下来,脸上神色恢复了温和,吩咐管事娘子将逸飞好生送回院中歇息,自己亲手提了灯,在幽暗的路径之中,向那熟悉的主院走去。

//

朱雀皇城东郊,兰皋山庄。

兰皋山庄依山势而建,原是由皇家督造所建的宗室行馆。将那山上原有的朱雀神祭坛,连接山脚下种贡物的皇庄,不计财力,不计人工,建成处处脱俗景致,如同神话里脱胎出的仙人之境。

宗室王侯之家的少年们,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山下。皇庄之中常驻的官员老早就迎接在这里,接过车马各去安置,备了特制的爬山步辇,请贵客乘坐。

少年之中,大多是身体强健,好动勇武之辈,凑在一起商量几句,就决定一起步行上山了。

这兰皋山庄沿途一绝,便是山中四时之景。随着人上山,眼中看到的景色仿佛是流动的画卷。此时正是早春,梅花做主,在枝头昂首盛放,那气势仿佛是得胜的将军,让人觉得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思在里面。

登上第一处山顶,便有一处歇脚的松涛亭。从亭子向上再走,便是兰皋山庄的主院,坐在亭子中四处打望,能看到演武场、宝镜湖、兰苑、雪庐等场所。极目看山顶,正有一束金光照耀着朱雀神祭台,那下边的树木葱郁处,还藏着落凤洞秘境。

逸飞从小到大,也来过兰皋山庄这么多次了,依然是玩不够,看不够的。

不过,他也记得自己带着任务来的,早就有行事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