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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1828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杏林新手仗义担责

贺翎宫中制度, 是每三日上朝大议一次,三轮大议之后,便是一天休沐日。逢此休沐, 外朝官员和内廷贵人们都有安排。

逸飞在宫中隔三差五能和雪瑶照面,礼貌敷衍一下, 休沐日的时候为了不和她长时间相处, 只有偶尔回家, 大多都是往后宫里走走。

他是宗室儿郎, 可以直接得到十二殿下的召见。

有的时候,他是单独去兴庆宫中, 寻梅长信白秋絮和玉辰公主陈仲光一起消闲。也有些时候, 是殿下们聚在一起小宴雅集, 为表重视, 也会请他到场。

进宫才半年,他已然是宫中的熟脸,深得十二殿下的喜欢了。

却说,在朱雀禁宫的后宫里, 于皇后之下,皆称“郎官”。三品以上者,称“大郎官”, 可独居一处宫院,可呼“殿下”。

一品之位称为“贵君”,分别有“才、德、勇”三个封号。二品之位称为“御君”,有“鹊、鸥、隼、鹄”四个封号。三品之位称为长信, 有“桐、松、梅、柳 ”四个封号。

朱雀禁宫的宫差和内官们, 若是提起“十二殿下”这个称呼, 便是指皇后殿下及十一位大郎官。

十二之数乃是循环生息的天数, 这十二职位也含有天地感应的道理,并不是皇上想要封谁就能封谁的,还要以郎官的生辰八字、出身籍贯等等去问卜天地,好一番看星星看月亮的,最终得到神明首肯才能封。

若是没有特别吩咐,后宫侍奉之事一般是在十二殿下间安排轮值。一轮完毕,再按层级往下转。本朝后宫人数少,政务繁重,云皇不甚依恋后宫享乐,只把郎官做辅理之臣,这十二个位置倒有大半是闲置的。

然而规制有规制的道理,总是不可轻忽。无论是晚辈还是臣属,提起这些宫中这一批身份最为尊贵的眷属,依然称呼“十二殿下”。

云皇所生的五位皇子,其生父都已被记上皇家玉牒,并且成功入了十二殿下之列。本朝柳长信之位空缺,所以梅长信白秋絮位列十二殿下的最末席,膝下儿郎便是玉辰公主陈仲光。

仲光和先前那几位姐姐哥哥们的年纪差异大,于政事又不擅长,一直在宫中觉得寂寞无聊。逸飞入宫之后,兄弟之间年龄相近,亲上加亲的,走动很是频繁。

逸飞在差事中忙碌的时候,仲光得了些好茶和精致点心菜肴,都会想着逸飞的一份,让人送到御医所分享。有时仲光在功课之余有了空闲时间,也会自己来外苑找逸飞玩上一晌,逸飞也开心地招待。

上一次的休沐之日,恰好没有轮到秋絮侍奉圣驾,于是秋絮带着逸飞和仲光出了北宫门,去上林苑里赏着秋色,十分畅快。两个小儿郎自由自在玩了一天,意犹未尽,约好了下次还来。

没曾想,这次休沐日,仲光却迟迟没来。

秋日渐渐深了,白日时光很短。眼看太阳已经快升到顶了,这珍贵的白昼就在等待中白白浪费,逸飞不免有些担心,打发宫女去问一声。

宫女阿蘅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带了仲光身边的宫女紫云,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到了小院里,紫云终于有些撑不住,哭出了声。

逸飞急忙迎上去问:“怎么了紫云?可是仲光出什么事了?”

紫云抽泣着,还记得敛衽行了个礼,尽力忍着慌乱道:“郡主,我们公主无恙。是因为昨晚白虹姑姑病了,公主请御医所派人来看,请了几次都不曾来,今儿早上终于来了,连问也不曾问,就说是瘟疫,要把白虹姑姑拉到宫外去自生自灭……”

她一边说,一边止不住掉泪。阿蘅满脸同情,拿了手帕帮她擦脸,眼光望着逸飞,欲言又止。

白虹宫使是仲光的内务管事,仲光从小到大,饮食起居都是她一手照料的,情分非比寻常。

她一直不曾出宫,怎么会好端端地染上什么“瘟疫”呢?

何况今年京城周围安宁,不旱不涝,百姓平和,也没有瘟疫流传,更不可能从封闭的禁宫中率先发瘟的。

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逸飞立刻决断,叫来夏宫使嘱咐道:“夏姑姑,我现在必须去找玉辰公主,和他一起想办法解决此事。请你带着紫云去长信殿下座前,说明此事有蹊跷,请殿下尽量向内廷局争取,不要将病患挪出宫去。”

夏霖点了点头:“好,就让阿荔随您前去,阿蘅你出宫跑一趟,去郑大夫家请她赶快回来帮忙。”

“好。”

“是。”

稍微一商量,大家都有了些条理,各自奔忙。

逸飞脱下便服,又穿上了医袍,戴上青布头巾,拿了一箱工具,急匆匆入了内宫,往兴庆宫的方向赶去,半路上就遇到仲光。

这宫中不能纵马,轿辇牛车都太慢,仲光已经急得没有办法,索性带着宫差直接跑出来。见到逸飞,他绷不住要哭的神情,和紫云也没什么分别。

逸飞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仲光看到救星,一时语无伦次:“呜……我觉得不可能是瘟疫!但是我没有办法!”

逸飞却大致明白他在说什么,心里一沉,问道:“她们是不是已经强行把白虹带走了?”

仲光抹着泪点头。

“知道了,我们走!”

逸飞深知刻不容缓,拉上仲光一起往永巷的方向跑去。一众宫差急忙跟上。

这段时间整理典籍和御医所的旧脉案时,逸飞已经大概了解过御医所的各种“惯例”,深深不以为然。

各处宫差和内廷吏员得了病症,若没有贵人撑腰,是很难请到御医来诊治的。若是她们自己根基薄弱,挺不过去转为重症,还有可能会被御医所带走“防疫”。

其实这“防疫”听起来也合理,先在永巷之中隔离开来,再送到宫外的善堂中疗养。

可是,那都是什么好去处?不过是名义好听罢了。

永巷原是惩罚犯错宫差的地方,那里常年不见天日,生病的人但凡能喘气,就也要干繁重的杂役,很快就会累得奄奄一息。

善堂本是由国库拨钱,扶助孤独弱小没有劳动力的子民,济慈济困的场所。但实际上,管理善堂的小官吏们大多贪墨了饷银,还将善堂中的孩童卖于人家做奴婢,逼老人和流民做工,两头都要吃个够。

这哪是给人治病,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记录里写的那些人,都不知如何收场,但是如今,在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人要被抹杀,逸飞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冷眼旁观。

仲光是深宫之中养大的,眼里从未见过任何腌臜事情,今天听御医所的医官说了“永巷”,对这个地名有印象,却没有来过。

到了永巷入口,仿佛阳光都止步于此,里面又窄又暗,让他打了个冷战,脚步一顿。

“这……这里好可怕。”

逸飞当然也有些怕。

他凭着一腔不平闯来,没有想到那么长远。来到这里,才发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过分。这里阴暗封闭,陈腐的气息无法消散,就连门口守卫的宫使都恹恹的,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可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且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逸飞和仲光回过头来,只见一行人站在不远之处的宫道上,正在向这边走来。

这些人身披甲胄,手按刀鞘,持着长柄的斧钺,扛着象征刀兵金属的白色旗,旗上绣着双目炯炯的鸮纹,正是宫中巡查的精锐侍卫。

这其中为首的竟然是个青年男子,生得雄壮威严,面上留着一把浓密的胡须,双眼光彩灼灼,一看便知是个内息醇厚,武艺极高之人。他身材如此壮实,走动的姿态也十分洒脱。走到不远处便停了脚步,行礼道:“微臣权灵虎,见过玉辰公主。”

逸飞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权灵虎的大名,他可早有耳闻。

灵虎是权家某一房的长子,天生一把神力,是习武的好材料,和权家绝大多数子女文质彬彬的风格完全相反。权家也未曾埋没他的天赋,请了不少名师来教导,练成勇冠京华的赫赫威名。

到了束发的年纪,灵虎就在宫中领了个侍卫的差事。如今已经多年过去,他已经破格升职为宫中侍卫营的某部总管,称得上一声“将军”了,在一众女将之中十分显眼。

仲光和灵虎从前就见过,互相是认识的,便以平辈姿态还了半礼,叫了一声:“灵虎哥哥。”

逸飞却不敢托大,按着宫中职位的规矩还礼:“卑职见过权将军。”

“御医所的男子?”灵虎听到他的嗓音,稍一思索便明白,微微一点头,“原来是玉昌郡主,幸会。”

简短寒暄过了,灵虎便话锋一转:“公主与郡主如何这般匆忙,仪制也这般潦草?到这里来做什么?”

玉辰便长话短说:“我的宫使白虹,被御医所诊治为瘟疫,要带到这里隔离。”

逸飞帮腔道:“是否瘟疫,还要诊断后才能下结论。而御医所的某些前辈妄断病症,轻言‘瘟疫’,若是风声传出去,难免让阖宫上下都陷入恐慌之中。卑职认为,实不应该辨症未明,就闹下这么大的阵仗,是应该早些弥补过错,诊断清楚才行。”

灵虎闻言,暗自升起不详的念头:“御医所诊断病症的事,暂且不提,只是御医所要想把人带走,受到这两位的阻挠之后,定是要寻来侍卫,才能把那白虹宫使从居所强行带到此地。只是,之前不曾有人知会于我,就这么擅作主张用了侍卫,万一此事证伪,我们侍卫营也裹挟在其中,这便棘手了。”

他在宫中当差久了,略一思忖,就差不多有了主意,言语安抚道:“公主郡主先不要着急,此地阴暗污秽,您二位的千金之躯,实在不该贸然进入。不如让我的手下先进去看看,若白虹宫使果然在这里,我们再做计较如何?”

逸飞点头道:“如此便好,劳烦将军了。”

在这件事中,他并不怕讲道理,只怕说恼了,在肢体拳脚上起冲突。到那个时候,任凭他准备了一箩筐应对的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有灵虎愿意做中间人维持争议的秩序,对他和仲光是很有利的。

第52章 疑难病症当众明辨

不多时, 几方人马都已到位。

从侍卫口中确认,白虹并没有遭到粗暴对待,仲光紧绷的情绪放缓了些许, 对着刚刚赶来的当值御医不客气地指责:

“从昨晚到今早,白虹病痛需要帮助的时候, 本宫可没有看到大夫您到场诊断, 只见一个满口敷衍的学徒来走过场。如今闹出事来了, 您老这才姗姗来迟。本宫却不知, 御医所是向来如此,还是只针对本宫的差事呢?”

见到来者是一位四十多岁, 面容和善的御医, 仲光虽然态度强硬, 但口头还是留了一点颜面。

逸飞记得她姓葛, 与自己平级,也是出身自有名的医学世家。念在长幼之序,先施一礼:“葛大夫您好。”

葛御医脸上有些尴尬,还礼道:“郡主抬举了。”

逸飞言语谦逊, 态度却坚决:“今日是葛大夫当值,却是卑职的休沐日。按理说,卑职不该在此对别人的差事指手画脚。只是, 白虹是玉辰公主身边紧要的人物,公主很是关心,卑职亦是放心不下。听说您擅长温病之道,卑职也希望与您探讨一二, 还请葛大夫赐教。”

葛御医情知绕不过去, 只得应道:“不敢当。今早卑职有些忙, 这才遣了太医学徒来看看, 小徒在卑职身边跟随多年,耳濡目染,于温病诊断之术上造诣虽浅,却也有些可取之处。既然她判定病患之症涉及瘟疫,那必然有她的道理。还请郡主不要等闲视之,也听一听她的主张。”

逸飞应道:“本该如此。”

“哦?这么说来,病患还未确诊了?”

一声不甚礼貌的问句,从旁边横插进来。随即,身穿严整官袍的陈雪瑶施施然走上前来,走到了对峙的两派当中,一扬手,亮出东宫令牌。

见东宫三尾金凤的令牌,如见太子殿下亲临。即使均懿并不在场,此处的宫差和内廷官吏也要纷纷行礼,先呼:“太子殿下千岁!”再转向雪瑶:“少保大人金安。”

逸飞遵循礼数,跟众人一起行了礼,只觉得眼前一道阴影,情知是雪瑶走到面前,心中有点无奈。

仲光一时有些不明白,但也乖顺地说着套话:“都是本宫关心则乱,为着此事,竟然惊动了太子姐姐。还劳烦少保大人亲自查看,真是过意不去。”

“无妨。”雪瑶看一眼仲光,又看一眼逸飞。

这两个小子,眼睛里全是戒备,仲光还知道躲闪遮掩,逸飞可是毫不客气地打量她,当真是翅膀硬起来了。

她只得详细解释道:

“不才今日恰好陪同太子殿下,在景阳宫中与德贵君殿下交接公事,正遇上梅长信殿下前来,报知了此事。

“事涉瘟疫,危及宫闱安全,贵君与太子殿下十分重视,便向长信殿下索要脉案记录和处置通知文书的复件,长信殿下却说并未收到这些。太子殿下见事有蹊跷,便排遣不才来此一遭,向御医所调用这几项文书的留底原件。

“可是,方才听两方御医对质,似乎这些处置都是口头为之?如此大事,如此草率,不才又要怎么向贵人们交差呢?”

仲光表情轻松了一些,逸飞听了也是心中稍安。两人对视,眼神交流一瞬,彼此就更有了底气。

逸飞便据理力争:“诊断瘟疫不是小事,关系到阖宫上下的安危,若无多方会诊,怎可一言决断?葛御医请随我前去隔离的处所,我们好好看上一回!”

葛御医还没答应,又被雪瑶喝止:“郡主虽为医官,更是宗室子弟,怎么可以无视安危,去和疑似疫病之人共处斗室?葛御医,您是擅长温病的世家出身,不才想请教,这温病诊治,能否把病患抬出来,在光明通风的地方查看?”

葛御医只得点头说“可以”。

宫禁卫将躺在门板上的白虹抬了出来。看到白虹虽然行动不便,但意识还比较清楚,就连灵虎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侍卫营没有背上粗暴处置的锅。”

他在宫里当差多年,应对十分迅速,几息之间就已经有了完备的保全秩序,让侍卫阻隔此处道路,拦住多余人等,让出一块空地来。

在病患白虹的近处,只有雪瑶、逸飞、仲光、葛御医、医徒这么几个人,都用泡过药水的布巾蒙住了口鼻,方才上前查看。

白虹的模样确实要归于温病,一眼看去,最明显的便是因体热变得红彤彤的面颊。医徒上前,轻轻掀开白虹裙角,在场众人就见得她肢体肿胀,往日白皙的皮肤上长出了不少紫的红的斑点,仿佛经脉崩裂出血了一般。

医徒小心翼翼抬着那片裙角:“师傅,你看就是这样。”

她急于证明自己没错,眼光一转,看到逸飞和仲光,有些犹豫是否要避嫌,又将那裙角放下一些,遮盖住白虹的患处。

葛御医看得认真,随口嘱咐:“别放下,抬起来些。”医徒还在犹豫,逸飞却已经上前一步,伸手在白虹斑点处轻轻按了两下:“白虹姑姑,我这样按压,你觉得痛吗?”

白虹皱着眉应道:“痛的。”说话间,只觉得腹部也是一阵阵痛感,忍不住轻声砷吟,又有些不好意思:“嫔使……失仪了。”

仲光心疼得眼中含泪:“说什么呢,你是病患呀。”

他在这里,是最最无用之人,想到此处,心里更是难过。

“红斑不散,看来并非出血……”葛御医喃喃道。她伸手解下蒙着口鼻的布巾,在医徒震惊的目光之下轻轻嗅了嗅:“也无异味。”

“是温病,但并非瘟疫。”逸飞道。

葛御医认同,点了点头,转向仲光询问:“公主殿下可否记得,这几日白虹宫使的饮食和生活之中有没有异常?”

“没有啊,”仲光回忆了一下,“昨晚发病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那么,发病之前可有用膳,膳食之中有没有什么‘发物’?”

仲光不知宫差都吃的是什么,把紫云叫来问,也无收获。

逸飞却看出些门道:“仲光昨晚吃的什么?可有长信殿下所赏的食物?还有,这几日你有没有额外赏了白虹姑姑什么东西,是别的宫差不曾有的?”

仲光恍然:“原来是这个!最近各宫小厨房都分到一些鸳鸯郡进贡的黄白鲞,父亲吃不惯就给了我,我吃着倒好,只是我自己拿着两处的分例,吃不了这么多,多余的给几位宫使分了。”

看起来正是此物的缘故了。

葛御医和逸飞又细细问过病症的所有表征,最终诊脉确认,此病乃是紫癜风,是因为病患本身血热挟风,再有外邪相冲,才有这场灾劫。只要对症用药,好生看顾,七日之内便可摆脱痛苦了。

确诊分明,白虹却比方才更难过,拿袖子掩住面孔,泪水断了线般地从两颊滑落。

仲光也跟着湿了眼眶,轻声问:“还是很痛吗……”

白虹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嫔使……小时候在江南长大,家境尚可,这些东西也都吃了不少,从来没有如此禀赋不耐过。没曾想,如今离家真的太久了,久到连家乡的味道,都再也吃不得……”

她闭上双眼,一霎时心中酸楚,想想那断了音讯的故乡,怎么不痛彻心扉?

葛御医劝慰道:“白虹宫使倒也不必悲观。今年赶得不巧,天气不甚好:天行燥热,肝木受灼,容易阴虚气郁,化为阳亢之症。卑职判断,你在发作病症之前已有气急目赤,头痛失眠之象,这才是根源所在。”

劝住了白虹,她转向逸飞行礼,有些感叹:“此事确实是卑职失察了,亏得郡主坚持复诊,患者这病症虽然不传给别人,但若是这样落下病根,对自身亦是有些凶险的。”

逸飞微笑着摇摇头:“葛大夫客气了,亡羊补牢,犹未为迟,何况葛大夫来得正是时候。”

//

事情了结,各自散去。

仲光今日受了惊,对白虹很是不放心,桩桩件件安排都要亲自看过,逸飞也不好打扰。午时将近,秋絮那边得了消息很是高兴,于是派人来请逸飞和雪瑶去兴庆宫中小宴,以表谢意。

逸飞不是个擅长与人争端的,精神炯炯一上午,这会头顶上晒着太阳,精神有些萎靡。看在雪瑶眼里,是难得的乖顺。

她就找话头去问:“今天明明是葛御医的过失,怎么你不趁胜追击,也好扬一扬名声?”

逸飞没好气地道:“我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干什么?”

“怎么说?”

逸飞知道她一向眼里只有政务大事,在宫里这么久了,不知道眼睛往下看一看。看在她今天拿捏流程镇了场的份上,便开口解释:“葛御医自有她的难处……”

自从他进了御医所,就在华铭师傅的羽翼之下,旁观那些同僚的所作所为。

御医所里,一向有一批蝇营狗苟之辈,从来只挑高枝,只应那宫中出头露脸的好差事。葛御医和另外一两位御医性子绵软,不会做这些,只求平安无过地当差,在她们眼里就是好拿捏。于是遇到边缘杂活,都会丢过来,她们乐得清闲。

今年的确是天气干燥,热得反常。前朝在为农事灌溉之事奔忙,后宫也在为贵人健康之事发愁。幸好现在宫中并没有年纪太小的皇子,但宗室之中,各家都有些小豆芽,就容易头疼脑热的。

葛御医昨晚就是这样,本来两个人在宫中当值,另一个不见人影,晚上到了日常请脉的时辰,她就忙了一阵。不巧到了夜里,宗亲中有晚辈发热,拿了宫牌着急请御医去出诊,她只好前去。到了今早,白虹这里实在支应不来,便让医徒看顾。

她也不是青春年少,这样连轴转下来,劳累不堪,只和衣打了个盹,又因为医徒疏忽,还是要赶来辨症。

方才她疲惫的神色,逸飞也都看在眼里了。念及往常,他还是客气敬重这位前辈的。

只是说起这些,他心中感慨,向雪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御医所如今就这样‘随心所欲’,只要肯干活,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

第53章 惹口角两看两相厌

雪瑶见他今天倒肯说话, 心里那股被冷落的别扭也消散了些许,有心勾着他的话头,让他多和自己讲讲心里话, 于是问道:

“既知如此,不如在内廷局年底考绩上给她们一个教训?”

逸飞轻轻笑了一声:“你相信这个啊?”

雪瑶也笑:“怎么回事, 你才当差多久?怎么一副对吏治毫无希望的模样?”

逸飞只是低着头, 慢慢行路。

雪瑶安慰道:“你放心,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事情, 我都会跟太子殿下原原本本地转述过去。我们东宫也有协理内宫事务,监察内廷官员的责任, 一定会……”

逸飞却平静地开口:“姐姐, 这些话宽不了我的心。你说这些, 不过是哄我。”

“怎么会——”

不等她解释, 逸飞继续道:“且不说太子殿下精力不济,在朝政之上都够操心的,无暇顾及这内廷事务。咱们就说,这内廷事务混乱, 难道是近几年的事吗?禁宫之中这么多大夫,品级一个比一个高,应差的时候, 那病却诊得一个比一个糊涂。”

他抬起眼来,直望着雪瑶的双眼:“姐姐这几年,依着黄御医家的调养方子,这心疾保养得还不错, 并没有发作过急症。咱们说不吉利的话儿, 如果某天姐姐你在宫中突发心疾, 黄御医给的方子压不住了, 你可敢拿东宫的宫牌,来请别的御医为你诊看吗?”

当然不敢。

她也无话反驳。

逸飞却又不客气地跟上一句:“姐姐明白其中关窍,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能通过正当流程,将御医所、内廷局,乃至朝堂社稷之中的腐烂风气消除一空,想必她的病症,也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的疑难杂症。”

郑师傅不给他太子脉案,说这里面水深。

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长远,是后来自己慢慢琢磨着,又在今天的事情里体会到了一些滋味,故此猜得也差不多。

人生虽有天命,也有时运,或者劫数难免。

但既然生而为人,人力亦可为这命运添上些许筹码,将命数拨弄几番,尽力为之,说不定结果能更好些。

朝局之事,国家内外之困局,也是一样的道理。

“姐姐进宫的时日,自然比我长得多。可是你这般漫不经心,一边想着悦王府的处境,一边又想着善王府的看法,你对太子殿下的未来,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态呢?”

“我……”

雪瑶当真意外。

“你在东宫之中的心态,你对太子殿下起到的助力,和这些大夫们在御医所的心态和作为,又有什么分别?”

他这话如利刃,如钢椎,一下一下直往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戳着,说得雪瑶哑口无言。

偏偏他起了性子,一发不可收拾。既然说起,干脆就一下子全倒出来:

“陈雪瑶,你以为我入宫之后对你冷待,只是因为恼恨你纳了秦雨泽吗?

“我恼恨的,不是你纳他入门,而是你纳他入门的缘由。

“在我进宫之前,我就对你讲过,只是当时心绪纷乱,没有说到实质。你这个人,考虑利弊之时拈轻怕重,只在乎自己,只在乎眼前这一时半刻。遇到事情,总是想着顺应这个,顺应那个,你很擅长看是谁在主导这件事,然后惯做个顺水推舟,自己做壁上观。

“可是你想没想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更何况你的处境从来不是池鱼,而是应该在城门上救火的人。你叉着手任由风向火势到处烧,迟早烧到你自己身上。

“到了那个时候,陈雪瑶,你还能怎么逃?”

雪瑶听得他如今毫不客气,一声声直呼她的名讳,再是刻意讨好,也被激出了脾气,怒斥一声:“说够没有!”

逸飞却不闪不避,面上挂着个讥诮的神色,又冷冷笑了一声。

“说够了啊。不知世子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雪瑶气得点头:“行,行,你是个好的。”脑子嗡嗡地热,一句有条理的话也难反驳出声。

想说他看错了自己,扪心自问,他说得却挺准。

虽然东宫的公事需要保密,没法拿出来辩驳什么,可是退一步说,她就算对不起差事,就算对不起别的谁,总没有对不起他过吧!

凭什么这么说她!

方才在德贵君的宫里,一听说他卷进这事非之中,她是一刻也坐不住,赶紧自告奋勇过来帮他镇场子。那一路上她恨不得三步并作一步,跑得比宫差都快,在这凉丝丝的秋风里抱着一颗火热的心,就想着早点赶到,多帮他一刻也是好的。

如今事情做完了,她就没用了是吧!

在他话里话外,把她说得等同于御医所那些偷懒耍滑的老妇,态度也不对,做事也不行!

她不行,难道他就很好吗?

两人好了这么久了,难道他不记得,她这心疾,最怕的就是心绪骤然刺激,大悲大怒的吗?

怒意奔流,叫嚣着无法停歇。雪瑶觉得耳鼓都充满了血,满脑袋都被砰砰疾跳的脉搏振动着。

她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心口,又赶紧握着拳,背在身后。

纵使手腕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她也极力镇定,默默警告着自己:

“好不争气的一颗心,只是你千万给我忍住,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捣乱,显得我好似故意装出病来,专门为了服软下台阶似的!”

她这心疾,其实很久没有发作过了,逸飞只图自己一吐为快,也确实淡忘雪瑶的心疾隐患。一看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仿佛饮酒失智的模样,他心中一紧,不必思考就直接上前两步:

“怎么了?给我看看……”

雪瑶做了这么久的差事,自控之力已非往日可比。就这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将心绪稍稍压制,不让它肆意冲撞理智。

“无碍。”她轻轻拂开逸飞的手,“你既然嫌我,我也无话可说。你我或许本不同路,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是该这样,早该这样。

可是不应该在这个时机,在她病痛冒头之时,提出要这样。

逸飞不后悔说了那些话,但此时他实在很后悔,说出来的方式太直接,就连缓颊的余地都没有。

“姐姐……”

雪瑶心绪已经缓和了许多,眼光停在他的手上。

只见他在纠结之中,并没有注意自己把那医袍袖口紧紧抓在手里,搞得皱皱巴巴的,现在还无意识地搓动着,可见也是真的慌了。

她没好气地想着:“什么大少爷脾气!也就是我,肯体贴你的难处,硬撑着不让你担责任。不然我心疾一起,直接往宫道上一躺,瞧瞧明儿是不是朝野上下都说善王殿下终于要对宫里动手了?”

唉,反正两人这关系已经是纠纠缠缠,破破烂烂的。你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你,没办法扯个清楚,却也没办法就这么算了。

只能继续这么拖着,走一步算一步了。

//

经过一场争吵,雪瑶和逸飞这对冤家,又显得生分起来。

雪瑶整天在家沉着脸,也没有什么明示,看得雨泽战战兢兢,侍奉得千万小心,像小老鼠被抓进了猫窝一般。

看他这样,雪瑶也没什么逗弄的趣味,自己胡乱独处了几天,胸中闷气依然无法排遣,还是起身出门,去了忆相思。

见着是雪瑶来了,还拍下几张百两银票,当众扬言买断青樾好几天贴身伺候的差事,忆相思上下怎敢丝毫怠慢?赶紧把人叫了来,送到僻静的天字雅间里去了。

这一见面,青樾也暗自觉得不好。

世子这脸啊,阴沉得都要滴出水来,一看便知道是遇到了不可说的难事。

他可不敢自作聪明凑上去乱猜,就连那些客套话也不说了,上前行礼,老老实实地道谢:

“奴家见过世子。今晚多谢世子捧场,抬举奴家了。但凡您有吩咐,奴家定会让您满意。”

雪瑶倚在雕饰精美的坐榻上,也不说话。青樾看了看屋内铺陈,有了些章程。

他小心上前几步,盘坐在脚踏上,挪过一架小茶几来,依着如今的流行式样,做了一套茶戏。

他这角度选得正好,雪瑶从高处垂着眼看去,能将他凝练的神情,手中的动作,尽收无余。

弹琴之手本就秀美,拿起这刻意做得精致小巧的茶器,更是相得益彰。袅袅茶香萦绕在两人之间,烦躁的心绪也被安抚得平和不少。直到这茶仪总算全都完成了,青樾将小瓷盅奉到她手边,她倒真是被吊起些胃口,想尝尝这茶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慢慢喝了下去,味道虽然还行,但不如方才想象中那般惊艳。

或许这世间之事,大多华而不实。

青樾见她稍稍舒展眉头,心里也是松了些许。攀在坐榻边缘,抬头找话题道:“世子可知道吗?白檀又回来了。这几天掌柜正商量,给他重新挂牌,依然挂金头牌呢。”

“哦?”

雪瑶有点兴趣了。

白檀和邹五小姐相好这么多年了,去年秋冬相交之际,邹五小姐总算是履行承诺,给白檀赎出去做了小侍。

白檀虽然是金头牌,近年来因为恋着邹五小姐,总是拒客的缘故,客流逐渐稀少,但赎身钱也是个极高的数目。大家纷纷猜测,依邹五这一毛不拔的铁母鸡做派,只怕白檀那傻小子是要把家底掏空,自赎自身才行。

没曾想,邹五这次转了性一般,出手便抓着一把金条,往柜台上一撒,冷笑一声:“呵!睁开狗眼看看吧,五奶奶早跟你们说过,莫欺少年穷!”

忆相思众人闻讯都来看稀奇,那金条质地匀称,光华锃亮,落在谁眼里,谁都要馋上一晌。

按着规矩,赎身的伎子不准带走楼中置办的衣裳首饰。若不懂这一节,难免要大受一场屈辱才能脱身。邹五这次却反常地体贴细致,竟带来了一整套攒金串玉的簪环首饰,从里到外的绫罗衣衫,整张红狐狸皮的围脖,沉甸甸的织绒披风,给白檀全身上下穿戴一新,很是气派地奏起礼乐,一路往专门购置的外宅而去。

这场做作毫无遮掩,京城之中一般人家见了,还有这风尘中人,自然都是艳羡之情。

可朱雀皇城是天子脚下,极贵之地。还有更上层的人物,知道这事总会心照不宣地说一句:“什么门路?捞这么多,也不怕没命花销。”

雪瑶知道的事情仅止于此,便向青樾问道:“这还不到一年吧?怎么又倒退回来了?”

第54章 谈旧事越挖越惊心

青樾跟雪瑶闲聊了这一会, 在袅袅茶香之中也放松不少,说到这里时,已是现出了真实情绪, 神情纠结,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邹五这个……人, ”他把没出口的粗鄙之语含糊了过去, “得一些小富贵, 又是那一身老毛病, 一点担当都没有。”

却说白檀刚抬进门去的时候,日子还是过得很顺心的。

两人在那私宅别院之中相处, 没有家中压力, 尽可以纵情欢愉。好一出旧瓶装新酒, 往日那些情分在心里垫着, 两人又对彼此的秉性很熟悉了,不吝恩爱,你侬我侬的,很是享受了一阵。

然而好景不长。邹五高调赎人, 还一直在外院不归家,她那夫郎气不过,一状告到娘家长辈面前, 找了靠山来施压,逼邹家赶走白檀,让邹五收心。

邹五这人也是有点毛病,没事的时候, 对白檀横挑眉毛竖挑眼的, 看做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可是这夫郎一闹腾, 她却好似情种降世, 非卿不可,死犟着不肯回头。

白檀见此情形,心中感动,但是身为外室没名没分的,总要在正夫面前理亏,于是力劝邹五和家中妥协。邹五一看四面八方都没人合她的心意,索性抛下这一切麻烦,找了几个江湖姐妹,一起离开朱雀皇城闲游去了。

邹家总不会拿自己的子女出气,于是便趁此机会,依着邹五夫郎的意思,写了张放奴文书给白檀。

直到这时,白檀才惊觉,邹五小姐这“赎身”只是一场骗局。她没有能力去办给官伎脱藉的事,他依然是教坊司在册的官伎,只不过由忆相思的人,变为了邹五的人。

这些时日,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虚度光阴罢了,那私宅别院里的温情,终究还是梦幻泡影。

白檀心灰意冷,又没有别的生计可言,只得回到忆相思,重新挂牌迎客,彻底沉沦在风尘中。

青樾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讲起这些事来也动了情,讲得十分生动哀怨。雪瑶听得出神,拿起茶来喝时,才发现茶水都已经冷了。

青樾连忙又沏了热水来,奉上茶盅。见雪瑶还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赔起笑脸,道:“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奴家不过是眼热,他这次放开了接待,恐怕又要翻红一阵子,倒抢奴家的生意。”

雪瑶漫不经心地饮着茶,敷衍道:“一样是金牌子的魁首,又差得什么?”

青樾整理着插瓶的花枝,口气家常又亲近:“还好有世子您,给奴家找了场子,不然这个月的风头全被那小子抢了去,奴家说不定要挨马掌柜的责怪了。”

雪瑶再是不经意,也能听得出来,他这些话尽是出于清谈的技巧。她光顾青樾的生意这些年,很少见他像初遇时那样,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方才他提起白檀的事,生出万千感慨和遗憾,倒比现在有意思。

“青樾,”她唤了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的事,也有几年了。可是以后,还能再有几年么?”

青樾冷不丁被戳中心事,心中一惊。

他反应也快,立即一脸不敢置信和哀怨地回头,伏在雪瑶膝上道:“世子说这话,可是嫌弃奴家了么?”

雪瑶也不放在心上:“你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好歹有些情分,你就从没想过,借我之力,给你自己搏个前程?”

青樾意识到她在说真的,收了那示弱姿态,低声道:“世子只怕比奴家还清楚这忆相思的幕后之事。奴家能做的那些事,世子并不需要;即便偶然需要,又何必非奴家不可?”

他确实是个理智清醒,惯会冷眼旁观的人。

雪瑶也不以为忤:“耳目再广,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你方才讲的事情恰好帮得上忙,我便想到了这些,也随便提起一句。往后你若是愿意自己争气呢,就善自留心这些事,说不定,转运的机会就在其中。”

青樾听得眼光一闪,又一闪,明显是被说动了。见他别过脸去,垂着眼睛沉思,雪瑶也不急着加码,只伸手去,把他刚理好的花枝拔出来一支,放在眼下细细赏玩。

那是一枝绿萼白菊花,正兀自热烈盛放。只有懂花的人,才看得出它就要由盛转衰了。花枝已经没了力气,尽管还留着旁边的苞芽,只怕也难以再复胜景。可是在当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它还有极好的清隽姿态,花蕊里吐露着淡雅的清香。

雪瑶欣赏一会,要将花重新插回瓶中。

青樾却伸手去接过来,拿起小花剪,咔嚓一声,将这全盛的花头剪了下来。

“能得世子的青眼,就是它的缘分。奴家有一桩雅趣,刚好能赏它个善始善终。”

他带着点笑意,拿了个晶莹剔透的琉璃钵来,把花瓣轻轻洗净,又把温热的水注入其中。整朵白菊在水中更显得舒展,泡得一晌,花香完全融入水中。

他提起小瓢,取了一盏,给雪瑶品尝。

但他此时说的话,已经再不是刻意讨好的套话,而是一个雪瑶始料未及的炸裂消息。

“世子,邹五的钱财来路蹊跷,这是不容置疑的。白檀手中握着一些证据,能证明邹家的财路在北疆。”

这实在是……

电光火石之间,雪瑶飞快地想起,当日在邹家亲事上做客那次,看到了邹家的房屋、花园,都是刚修整好的,样式新颖又气派。算算时日,约莫就是在去年那时候动的工。

她当时只以为,那是因为邹家太过于重视嫡系的传宗之礼,这才不惜成本。然而邹五小姐只不过是邹家旁支,在同一时间却也发了笔横财,竟然有金条皮料等物给伎子做赎金……

邹家的钱财,来得太突然,数目也太反常了!

雪瑶惊疑不定,皱眉望向青樾:“保真吗?”

青樾只怕隔墙有耳,又挨近了一些,极小声地道:“千真万确。这是白檀留了一手,在跟邹五独处的时候慢慢盘出来的。还有,邹五并不是去闲游,而是重金雇了一群江湖镖客,往北疆战场而去,对白檀说要保密,因为她们要去做今年的‘生意’……”

“白檀在哪儿?”

雪瑶不等他说完,就神色急切,打断话头。

青樾一愣:“此刻?在后院里,他的小楼上。”

雪瑶指使青樾,去雅间的耳房里叫来她的长随和护卫。

在方寸之间,她也不在乎当着青樾的面了,对自己人小声嘱咐:“你们想办法在前边闹出些乱子,动静越大越好,趁这机会去后院,把白檀那小子带出去,送到——”

她打了个手势,青樾看不懂,她的人却已经会意,领命去了。

雪瑶还坐在榻上,闲情逸致一扫而空,面色又阴沉下去,比刚来的时候更甚。

青樾虽然不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邹家的问题只怕比表面上露出的还严重。他屏息静气收拾了雅间中的杂物,点了一支醒神开窍的香,并备了些纸墨,以防她忽然要用。

然后,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再不做多余的事,免得打扰她思考。

雪瑶已经发现了这些事中的危机。

邹家的钱财,是从北疆“赚”的。第一次“赚”的时间,便是去年的秋冬之交。

当时,还发生了两件关键的事。

第一,邹五下了些本钱想要走进她的关系圈子,她冷脸以待。然后邹家的跟班秦家就顶了上来,以秦雨泽做为敲门砖,还是曲折地打通了这一道关系。

第二,昭烈将军雁骓回京,和均懿见了一面。之后均懿并未提起两人说了什么,但在朝议之上,她主动提起祥麟在边关增兵,北疆战事迫在眉睫,需要尽快备战。

之所以说这两件事关键,是因为在如今的社稷格局上,“北疆”和“太子”是息息相关的。

北疆三郡之中,凤凰郡最是险要,和敌国祥麟,仅有一山之隔。祥麟军集结在边境,若是开战,第一目标定然是凤凰郡。驻守在凤凰郡边防的将领,是太子均懿最为信任的武将,人称“北疆战神”的雁骓。

这“战神”之名,也得益于均懿在北疆推动的各项新政,给了雁骓立功和成名的机会。京城与北疆遥遥千里,均懿一手把握交易往来,一手严阵以待备战,也能调度随心,就是靠这份君臣之间的默契。

可以说,北疆之事,就是均懿之事,北疆之患,就是均懿之患。

想在北疆“发财”,从太子一系的势力里分一杯羹,去走通雁骓的门路并不容易,突破口还是要着落在她陈雪瑶的身上。

她这才真正明白,当时邹家做亲事时,秦家非要雨泽去“帮衬”,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事并不着落在婚事本身,而是秦家知晓邹家去年为什么发财,今年又要再发一次财,便想要跟在邹家身后获利。

她们想要利用雨泽的身份,让人联想到雨泽背后有悦王府,而悦王府已经是太子的助力。

这样一来,别人就以为邹家是搭上了太子势力的船,分到了一份北疆的利益,解释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实际上呢,她们下手的方向,肯定是损害北疆利益,削弱我方兵力的。这才有雁将军着急回京,找均懿拿主意;这才有均懿撑着病体还去上朝,为边关安危力排众议,给北疆边防增补兵马。

而与此同时,她陈雪瑶被人登堂入室,利用了个彻彻底底,尚且无知无觉!

“这还真是……她们敢不敢换个人算计?怎么从小到大,桩桩件件,都围着我们悦王府算?”

雪瑶心里想着,轻轻苦笑一声。

她又回想起,那天在宫里和逸飞说起话来,遭到他一通毫不留情面的指责。

当时她真的完全蒙在鼓里似的,倒嫌逸飞不懂事。而今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后,再咀嚼他那天话中的深意,才知道他当真是诚心诚意在说话,一句也没错怪了她的。

她恼逸飞在人前给她没脸,却没想到自己早就被外人撕了脸面。

丢人哪……

她静静地坐在那斗室之间,心里一时烦热,一时空冷,手肘支在榻桌上,轻抚着额头,在思索中惭愧,在惭愧中后悔,又在后悔中恼怒,情绪来回拉扯,胸口隐隐作痛。

偏偏她拿出怀中常贴身带着的药瓶,往外一倒,只有一点碎屑,恐怕是吃完之后,忘了补上。

想到当初逸飞说过,一直用黄御医这药方调理着,病症就不会发作得太狠。若有发作迹象,便用珍珠粉服下,辅以清凉下火的药引子,也可应急。便吩咐青樾道:“去找些珍珠粉,和在菊花泡的水里给我,要快些。”

天色已晚,随从悄悄来报,事已办成。

雪瑶这发病的引子一解决,又服了菊花水和珍珠粉,虽不比药效,但好歹能缓上一缓,总算是将这阵心悸应付过去了。

第55章 看脉案思来者可追

却说朱雀禁宫之中, 自上次风波平定,逸飞也多了些事情要做。

白虹宫使的病症需要持续照看一段时日,以葛御医的立场, 频繁去内宫里,只怕被御医所那些有心人记恨, 认为她抢风头。逸飞便心领神会, 自觉接过了后续的事情, 每天往兴庆宫里去一趟, 看看白虹的情况,行针用药。

这病情虽然凶险, 根源却明朗, 调理得一段时日, 白虹皮肤上斑块褪去大半, 已经不再腿疼,行动自如,日常应差做事是无碍了。

白虹感激不尽,却无长物可以报答, 知晓逸飞仁慈,便许愿茹素三个月,为逸飞在泰山娘娘面前点灯积福。

逸飞有点不好意思, 他虽然心中对万物生灵常有不忍之情,但也不是讲究形式的人,平常也吃鱼肉,偶尔也用皮毛之物的。但考虑到白虹宫使刚好是脾胃不调和, 如果能吃些清淡素食, 对她的身体也好, 便承了这份好意。

这宫中没有秘密, 白虹宫使生病被弃,玉昌郡主仗义辨症的事,很快就传播开来。

宫差们早就知道,玉昌郡主自入宫以来,一直是个尊贵闲人,从来不出头,不揽事,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不强。如今他忽然为一个宫使的病症强势出头,避免了一场悲剧,倒给宫差们提了些勇气,振了点希望。

在宫中做事时间长了,很多宫差都有些不大不小的隐疾。有的盗汗失眠,有的血亏气虚,有的风湿,有的热燥……按说都不影响做差事,却让人时常感到痛苦。

在以前,这些事情也不值一提,宫差只能自找门路,辗转请托,还要私下给红包,才能去请御医看病。可是看了之后,也未必能解决问题,不过是劳神伤财。

如今玉昌郡主常在宫里,听说他一向心肠好,说不定也能像为白虹治病那样,看看别人的病呢?

白虹这边刚刚治愈,还真有些宫差辗转拜托到兴庆宫来,想请逸飞去诊病。秋絮和仲光念着逸飞不喜欢高调,一般都婉拒掉了。

这些事情,逸飞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宜说得太分明。

与此同时,他也在考虑,要以怎么样的方式去介入宫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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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光和逸飞同岁,不过一两年之中,也要行束发礼了。秋絮起了张罗的心思,一面筹备这束发的典仪,一面想着为他相看良人,送他风光出嫁。

仲光对大人那些事还懵懂,心思也很是单纯,云皇疼惜幼子,觉得不宜让他太早成家,便宽慰秋絮:“孩子还稚嫩,不要急着送他出阁,你们父子尽可以多挑多看,好生选个合心意的驸马来。这中间空闲的时光,你若想做事,不如先在皇城里划一块地方,把公主府建起来再说。”

秋絮当然欢喜,谢过云皇恩典,又忙着去办建府的事了。仲光总是听父亲耳提面命的,对择妻之事有些期待,又有些畏惧。

恰好逸飞定亲的时间长,和雪瑶的相处中也经历了不少事,所以仲光这段时间有些粘人,不是去找逸飞,就是喊逸飞来找他。两小儿郎说起私房话来,总是有很多话题。

如今天气渐冷,冬至相近。

在贺翎朝堂上,冬至大朝会是举足轻重之事。

逢此大节,十二殿下又对各宫应差的宗室、外戚眷属们特别照顾,像雪瑶、逸飞、灵虎这些晚辈,都被赏赐了一堆东西。

逸飞一路去各宫谢恩,专门留了时间来兴庆宫找仲光叙话,没想到一来却看见仲光闷闷不乐的坐在那,皱着眉发呆。

“这是怎么了?”逸飞问。

仲光才犹豫了一下,道:“逸飞,你说……御医所总是治不好病,是怎么回事?”

这话题有些敏感,逸飞不太敢直接回答:“怎么了?是你身子不大舒服?”

仲光道:“不是我,是父亲这边的事。”

他招待逸飞坐下,倾诉道:“昨儿有位御医,来给我父亲诊平安。道是有些早年的病根未除,就开了个方子。我父亲要按方服药,但我从未见过那位御医,觉得每日都是平安,怎么忽然说有病根,很是奇怪。我私心里觉得,药不能乱吃的,但劝不动父亲。”

眼生的御医?

逸飞还真不好判断是谁。

不过仔细想想,爹爹曾说过让他多加照看兴庆宫,道是秋絮叔父少年之时体质孱弱,让人很是担忧。可逸飞进宫这么久了,发现兴庆宫很少传召御医,每次看到秋絮叔父时,也觉得他这些年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弥补了先天不足,和仲光摆在一起都不显得像长辈,倒像兄弟俩。

这么说来,仲光也不认识几个御医,情有可原。

逸飞不禁为自己的走神笑了笑,问道:“你可还记得,昨日来的御医报名时,说她姓什么?”

仲光道:“说是姓黄。”

逸飞放了心:“那是先前老黄医正之女,得了老黄御医的真传,当真是顶好的大夫。我进宫之前,多蒙她们家的指点。轮到她应差事,是很幸运的,只要黄家肯出手,治什么病症都是十拿九稳。你且把方子给我看看,我也好学一学。”

仲光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使人将一张抄录的药方找了出来。

逸飞也正想着,仔细看一下秋絮叔父的情形,也好回家和爹爹交代。拿过药方,细细地看了两三遍,终于松了口气,道:“不妨事,这是曾经受过寒,当时调养不力,留下了气虚的隐患,所幸并未伤了根本。前几日忽然下了场小雪,天气太冷,秋叔叔就有些不耐受。如今黄御医开的这些药都是温补的,吃上一段时日,畏寒脾虚的症状就会消除,今冬就平安度过了。”

仲光心有余悸:“逸飞,还好有你能帮我参详着。不然经过上次白虹的事,我现在看这些御医,总觉得有些问题。你没见着,昨晚她来时,那模样冷冷淡淡的,我让紫云给赏钱,她也不收,说什么‘御医所自有俸禄,公主不必破费’,然后提笔写了这个方子就走了。我真怕因为我做错,误了父亲的康健,所以很不安。”

“热络?”逸飞奇道,“御医不就是来办差?怎么还有热络不热络的?”

仲光道:“除了昨日那位,其余的来应差,都满脸笑容,说话好听着呢。”

他眨了眨眼,道:“倒不是说那位黄御医讲话不中听。我有个话,也只在你面前说。你可莫笑我。”

看逸飞点了头,他便坦诚相告:

“我当时是想,别人三五个御医,日日来看,都说康健无恙,怎么偏偏这人能看得出病来?难道说,整座御医所里,就她这么出挑,有这么大的本事?别人都是摆设不成?

“所以,我想来想去,越发觉得无法信任。若不是我父亲知道底细,若不是你也跟我讲了一番,我如今定然心里不踏实的。”

逸飞听他说来,忽然心中一动。

仿佛那里有个尘封的什么东西,忽然抖了一抖,甩掉了浮土,像藏书楼里的那些古籍一般,面目逐渐清晰。

他忽然有些明白,曾经华铭师傅说,要他离太子的事远些,就是因为这件事做起来太过于出挑。

太子的宿疾十分顽固,即便是老黄御医,也是用药和手段,勉强控制了些许病状,未敢说保证痊愈。在老黄御医告老之后,太子一度陷入沉疴,却又在华铭师傅接手后有了起色。

可不是吗?

中间好几年,御医所里虽然都是汲汲营营之辈,可在技术上也不缺能手,怎么就没一个人能应这差事?怎么就缺了郑华铭不行呢?

谁让你出挑?

怪不得华铭师傅说,她只应太子的差事。

怪不得仲光说,来应差的御医都很热络。

怪不得御医所里,不见黄御医坐堂。

这原本是一回事。

黄御医,华铭师傅,都是出挑的人。

她们过于尽心尽力,将其她人的敷衍态度放大,惹了别人眼红了。

趁着老黄医正告老的时机,排挤掉小黄御医,一群平庸之辈占据了御医所,把控着御医的上进之路。蛇鼠一窝的人就能平步青云,但是像黄御医、葛御医这样的,空有贵人们的口碑,却无官途上的寸进。

时间久了,各人也有各人的应对。

华铭师傅绝不插手其她事务,只关起门来钻研太子的顽疾。黄御医舍弃了宫中的差事,只在宗室和世家的熟客圈子里接私活。葛御医精力不济,差事又做不完,只得给排上轻重缓急,应付得一时就算一时。

有这样的衙门,好人想要活下去,也只能做坏人。

这对吗?

一层一层的意味,像是一层一层的轻纱,慢慢地在逸飞心里揭开。

兴庆宫里烧着上好的银炭,室内温暖,逸飞却在看清了心中的答案之后,觉得自己像是被窗外的北风吹透,心上裹了一层冰。

这当然不对。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御医所觉得太子之疾无法痊愈了,便趁着华铭师傅晋位五品,就大包大揽后宫贵人的日常差事,把华铭师傅架空,让她单管太子一人。

这样,太子病势再重,也只是华铭师傅一个人的责任,对她们的仕途才没有影响呢。

最终,太子若是不能痊愈,总归是华铭师傅自己没本事,还要强出头,也怪不到她们头上来。

可是她们又是怎么对待这抢来的差事?

就连秋絮叔叔这样,位列十二殿下的人物,还在一直被庸医敷衍着,只捡好听的讲,讨些赏赐就算成了。

逸飞不敢想,品级低的郎官们,各世家之中突发疾病的老人和幼儿,她们还要在这样的御医所手中,把病症慢慢地拖着,还要凑合多久的日子呢?

这不是逸飞第一次想到这些。

但这是第一次,逸飞清楚明白地想到他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