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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女尊) 秋棠梨 21828 字 2个月前

已往不谏,来者可追,这一切改变的契机,在于太子。

太子均懿的主张,他有所了解。她是一个强势的君主,是会拿捏住事情最关键之处,雷厉风行的果决之人。若社稷之事还能有进取的余地,那必然是太子殿下全力推动之功!

如果太子殿下的顽疾能够在华铭师傅手中痊愈,那么御医所的主事之人,就该由华铭师傅来做。

到那时,再好好地收拾那些滥竽充数之辈,让御医所重新成为一个妙手回春的干净之所!

想到了这些,逸飞再也没有闲谈的兴致,匆匆向仲光告别,便回去找华铭师傅,提起他的主张。

第56章 索旧事悔昔年不察

回到御医所来, 恰见到华铭师傅笑面相迎。

“方才你不在,刚好错过。这是悦王世子专门来探望,带来的茶食点心, 道是你一贯爱吃的。本来想让你当面收,恰巧你一直没回来, 世子候了半晌才走的。”

逸飞方才想了太多, 思路却一下被这些突然多出来的点心打断, 听着雪瑶又这样自作主张, 微皱眉头,不暇思索地拒绝道:“我不要。从前便是扔了的, 师傅又不是不知, 怎么依然收下了?”

华铭也不气恼:

“我看你呀, 有时要收, 有时又扔掉。而且前几次,都将点心盒子丢在门边,便宜了那些虫蚁,把它啃得七零八落的。这件事, 为师早也想与你谈谈。”

她口气虽然温和,但话语之中,自有师长尊严。

倒是镇住了逸飞, 乖乖地垂下手去:“愿听师傅教诲。”

华铭依然是语气柔和又坚定的:“郡主长居富贵之家,不知这上好的细点来之不易,只要小小一块,便是普通人家好几日的衣食。你和悦王世子闹别扭, 这点心夹在中间, 也是难做。若是知道你弃之如敝履, 我想它也自不愿来到你面前。于情于理, 这也是一份心意,总是要物尽其用才最好,不可再糟践了。”

逸飞今天连连受到震撼,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敬意。

“抱歉,师傅,是我任性了。我只是方才经了一些事情,心里有些别扭,当然也不是这点心的错。其实算来,跟雪瑶姐姐也没什么关系,是我迁怒了。我这便去泡一壶茶,咱们一起品尝点心可好?”

“好啊。不瞒你说,我入宫久了,还很少尝到这些宫外时兴的东西。今日托郡主的福享用,真是意外之喜。”

华铭师傅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一贯的坦然。她拂了拂衣襟,就在桌子一边坐了下来。

此时逸飞心中舒展多了。

经师傅的提醒,他豁然开朗。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面临的事情,并非不能解决。和那些真正受着苦的人比起来,他是有余力的,自当勤勉提升自己的能力,在应当的时候,兼济她人才对。

这差事上的别扭和纠结,被人探听的尴尬,无法一双相守的情伤……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他的能力总会增长,这些事情总会一件一件全部解决。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刚刚想通这样简单的道理呢?

茶盏中翠芽浮沉,茶水温热,在这寒冷的时节,却保存着一份春季特有的暖意和鲜香。

逸飞打开了点心礼盒,指尖一拢,从中拈起一枚小巧玲珑的“丁香酥”来,轻轻送入口中。齿尖缓缓咬下的时候,一层层细薄的酥皮在无声地碎裂,在口中纷纷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小雪。

芝麻的酥香,和着花椒隐隐的麻味,让人的舌尖更见敏感。椒盐馅心被鹅油拌得匀了,又浸得润润的,质地绵软。咀嚼毫不费力,只有舌尖嘴唇轻轻一抿,口中方寸之间,五味轮转。

逸飞自小不嗜甜,不怎么爱吃茶点。自从尝过几次雪瑶送来的千福园点心,他便喜欢上了这咸鲜口味的丁香酥。

时至今日,即便想起那人,不知如何面对,但这丁香酥么,总是和从前一般美味,令人流连在其中,不愿抽离。

他本来不该错过这一味。

如今才知惜取,可能也不晚吧。

趁此机会,他一面吃点心,一面又向华铭道:“师傅,我最近又思虑了一阵子,问过自己的心意,我还是希望能跟着您一起介入太子脉案之事。”

上一次提及,华铭不甚赞同,而这次再提起,她又反问道:

“郡主,此事介入容易,脱身却难。从这以后,你会被人划分在‘太子势力’之中,动机会遭人诟病,和太子殿下的关系也会被诋毁,久之,也有可能会和悦王世子离心。这些,都是你想要的吗?”

逸飞当然想过这些,却没有料到华铭直接把这一层揭开了,说得如此直接,当场反驳了一句:“可是,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啊。”

“郡主相信事在人为?”

“是的,师傅。我此生最不愿的,便是安安稳稳地走一条被安排好的道路。即便指路的是曾经的我自己,但是走路的人,也是我自己。当我的阅历增长了,心思改变了,以后要走的路也应当跟着变化,而不是一味去承受曾经一个选择带来的结果。”

华铭应了一声:“看来郡主在我目光不及之处,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逸飞却笑了笑。

“师傅,变化就像一个忽然到来的礼物,它也不是坏事。”

他已经做了选择。

但他也看得清楚,不会苛求自己一下子就能变成熟。现在的他,只是张开怀抱,更坦然地接纳自己的成长。

他知道,他走的这条路会更辛苦。

但他一想到今后,就觉得,自从他进宫以来,至于今日,这是最开心,最轻松的一天。

他,准备好了。

//

雪瑶人还没有出宫,刚和均懿说完正事,便接到了逸飞的字条。

“多感相赠美食,慰藉思家之心。今冬雨水频繁,若公事得闲,宜居家休憩,偶有外出,尚需善自保暖,念之。”

逸飞从不客套,不想理她的时候,连套话都惜字如金。这次字里行间掩不住情思,想必是真的念着她了。

雪瑶难以压制脸上的笑容,将字条读了几遍,素手折成个方胜儿,收到了荷包里。

均懿在旁看她变脸,牙都要酸倒了。

“怎么,前些时日在宫道上大吵大闹的,不是你俩啊?这才过了多久,又假公济私,拿着宫差传情书,在主君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

雪瑶不好意思一笑,口气亲近:“皇姐,看在臣妹立功的份上,也少说几句。”

多亏上次在忆相思中打探消息,勾连出了邹家与北疆那边的线索。这些天来,均懿让雁骓在军中留心,别因为这些暗地里的勾当,倒影响北疆的战力。

反常的是,雁骓往常很快就会回信,这次却迟迟没有消息。均懿有些担心,时时望着西北方向出神。

雪瑶便提起:“皇姐,上次你说,你还想到一些事,可能有关联,有空告诉我。今日正好有空,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也好。”

均懿坐回桌案后,裹紧了厚厚的紫貂裘。苍白修长的手指从毛皮中伸出来,指向案头一件旧案卷:“此事说起来,也与你间接有关。你先看看,我们商量。”

雪瑶拿起来,看了个开头,便也打了个冷战。

“还真是有关……”

那案卷文书上,记录的是一件户部旧案的始末。

平治二十年,有地方官员进京告御状,道是受了户部多年盘剥和压榨,地方已经民不聊生。由此引出户部尚书石倩雯、主簿贺佳彤长期向地方索贿,盘剥税收的贪墨大案。

犯案之时,罪官何等嚣张,结案之后,便又何等凄惨。

卷末的空白处,有朱砂笔写下的一段记录,观其笔迹虽然有些差别,但能看出,是当时还未成年的均懿亲笔所书。

“石氏灭族,由早至晚,数百头颅落于黄沙。见其肢体委地,满市唾之。观者略知其事由,或悲嘶,或长笑。及至尸身横陈,堆叠数层,终至施刑、监刑、观刑、受刑者皆熟视无睹。竟有稚龄孩童践踏其上,玩耍其间。又多时,满街静默,唯闻刀刃入骨,豁然有声。石氏亲族俱丧,无收敛者。三五日余,浊气如鱼肆,方使兵士敛之,焚于荒野。”

雪瑶也想了起来,那年秋后,朱雀皇城上空挥散不去的血腥味道。

只是这事发生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呢,均懿说和她有关,又是哪里有关?

她又看了案卷末尾那几段,只见那里提醒了她。

“户部尚书职缺,由时任户部右主簿秦韶升任。”

这便是现在的秦尚书,雪瑶侧侍君秦雨泽的母亲。

对啊,当年初见雨泽之时,他母亲才做了一年的户部尚书,雨泽却能穿戴得那么华丽,还带着奴仆,高调行走街市,横行霸道,完全不顾忌旁人怎么看待。想必户部的问题,并不是杀一个石倩雯,灭一个石家就能治得住的。

在秦韶做主簿的时候,秦家是单方面地攀附着邹家。

说起来,邹家不过是太仆寺出身,在五寺之中也是边缘,直到有一年云皇选秀,选中了一位邹氏儿郎充入后宫,邹家这才成为了上等圈子里的一员。

若是只有这层关系,那么秦韶做了尚书之后,便是又有实权,又有油水。此时就算是两家的地位颠倒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但秦家直到如今,都还是在用低姿态去讨好邹家。邹家有时明面上看着挺厌恶秦家的,但依然有所帮衬……

可见秦邹两家,在不见光的利益交易上,一直互通有无。

这交易是由邹家来主导的,却是由秦家来打理后续的。秦家主管户部,打理各州府郡县的银钱流水,想要清除账面上的问题,洗干净不义之财,找秦家处理最为合适。

然后,两下里分赃,各自获利!

“我可真是……给自己挑了个好侧室……”

雪瑶怒极反笑。

她早就该明白,这朱雀皇城一向是好事轮不到她悦王府,麻烦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一环套着一环。

哪一局杀头腰斩的隐忧,都要往她身上落!

倒是均懿有些不落忍:“你也不要恼火,秦家肯定有秦家的罪孽,若你那侧君是个女孩儿,倒可能接触过一些;可他是个小儿郎家家的,小小年纪就出了门,他也未必和他家这些事牵扯过深……”

“那可怎么好?”雪瑶领了均懿劝慰之情,只不过她另有想法,“若是他真的没有牵扯,岂不是浪费这大好的情报来源?”

均懿一怔:“你要做什么?”

雪瑶淡淡道:“临渊羡鱼,不如归家结网。既然这事情要着落在我家,我也好就势放出一些香饵,等鱼自己来咬钩。”

均懿想了想,觉得不妥:“这样用人,未免家宅不宁。或许有别的办法,用别的人做突破口,何必在家中生事?”

“生事?”雪瑶反问,“是我喜欢生事?”

“正是如此,不如咱们想想别的法子。”

“我已经退无可退了,皇姐。我如今的境地,仿佛在旋风的中心,若不自己用力,早晚被刮得没影儿。皇姐转圜一时,不过是帮我掩盖了这些隐患。依我看来,与其缝缝补补,不如干脆揭开疮疤,看看它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一语刚落,均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外传报:“寿王求见。”

雪瑶匆匆一拱手:“皇姐和芝瑶还有事,臣妹就先走一步。”也不等均懿开口挽留,径自一阵风似的走了。

第57章 揭悬案寿王理万线

寿王陈芝瑶, 论年岁比雪瑶还小一点。

方才传报之前,她已经知道雪瑶在里面,此时见雪瑶面色不快, 连招呼也不打,擦着她肩膀就走, 很是奇怪。

她个子不高, 皮肤白皙, 身形丰润, 穿着色泽艳丽的衣裙,圆圆的脸上挂着笑意, 环佩叮当, 移步前行, 看起来就像个富贵之家清闲的子女, 气质甜美可人。

“哎?皇姐,雪瑶姐姐这是怎么了?”

均懿无奈一笑:“回家教训人去了吧?”

“啊?”芝瑶笑道,“我还正要跟她说好消息呢。算啦,跟皇姐说也是一样的。”

她把手里抱着的手炉放在均懿的案头, 又向后使了个眼色。宫差便捧着托盘上前,将两个绒布礼盒也放在手炉的旁边。

“你专程进宫一趟,给我送礼来了?”

均懿见那两个礼盒打开, 左边是一根品相完好的人参,右边则是一副上好的鹿茸,配着中间这手炉,正是她过冬滋补用得上的。

她如今身子虚弱, 这些大补的药物不可不用, 却也不可多用。药材她也见了不少, 但像芝瑶拿来的这么苍劲挺拔的野山老参, 鲜活饱满的头茬鹿茸,就连她看在眼里,也觉得是稀罕物。

芝瑶扬着双眉笑道:“送礼还是其次。这些东西,皇姐只管猜猜,是谁给我的?”

“嗯?”

均懿听这话头,也不会是小事,招呼她坐下慢慢说。

芝瑶本就是来说事的,安置了便直接开口,并不卖关子:“这些东西,都是从邹家别院搜出来的。”

她用手点了点那礼盒:“眼前这些,说不上九牛一毛,也大概是百之一二。”

均懿也被惊到了:“这等品相的药材,就算宫中的贡品都很少见到,区区邹家别院……”

“可不止是药材呢,”芝瑶轻轻拨弄着手炉上毛茸茸的套子,“皇姐你上手试试,这可是上好的短毛貂绒,细密如丝,滑润如绸,通身玄黑,一点杂毛也没有。这种料子,竟然拿来包裹手炉,这岂止是阔气能形容的?”

这毛皮料子的衣物,有一丁点破损都会沦为下等,寻常人家买了皮毛衣物,都会小心避开炭火。即使均懿是一国太子之尊,也没有如此奢侈浪费,拿这么好的毛皮做手炉套。

芝瑶从头交代:

“前段时间,雪瑶姐姐查到邹家有问题,怕人灭口销毁人证,就把人给我送来了。

“那人证是个忆相思的伎子,邹家老五的姘头。当初和邹五在一处,去邹家的这个别院住过一段时日。后来邹家嫌他的出身,又把他赶回忆相思。所以他要反水,揭露邹家财物来历不明之事。

“最近我细细地问了他很多,把他知道的事情都掏了个干净,有把握才去搜她家的别院,只是做得有点……嘻嘻,我办事的法子,皇姐也知道的。”

均懿无奈一笑:“知道了,给你兜着便是。把口供交出来,人证你可要好好养着,千万别用什么极端的手段啊。”

芝瑶有些娇嗔,但说出来的话语,和她的语气,完全是两码事:

“哎呀,他是教坊册子上的官奴,四舍五入也算是我们寿王府的官中资产,况且他只是个人证,又不是人犯,我可是一点多余的事情都没做。

“不过,他如今在我那蔷薇院里待了一段时日,也不好放回忆相思去了,我正思忖着给他找个别的差事,别浪费了这般美人儿,又考虑着他曾经挂牌接过客,很多人都认得他,倒真是不好办呢。

“左右我也没想好下一步,皇姐看看,若是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使暗卫直接来提便是。放在宫里和放在我那,都是一样的。”

均懿自顾不暇,可没精力管这些琐碎:“你随意看管便是。待合适的时机,让邹家吐出贪墨赃银的时候,他还是重要的人证。”

“好,我明白。”芝瑶心领神会。

姐妹两个已经合作多次,自有不必明说的默契。芝瑶在重明宫中很是怡然自乐,和雪瑶那样整齐严肃的风格完全不同。说得差不多,还打起呵欠来。

“皇姐,你这房里没有炭火,也这么热啊?是单独烧的地龙和暖阁吧?待一会就好困啊。”

均懿却不上她的套:“你这丫头,昨晚准是在瞎折腾,到现在精神不济,倒怪我宫中暖和。”

“真是冤枉啊,皇姐,大约是这月信闹得。”芝瑶轻笑,“哎哟,不成,再这么待下去,我脑子里就一片浆糊了,还得赶紧跟你说。”

“有什么事这么重要?”均懿奇怪。

“忆相思这一处,我从前见它不过是鱼龙混杂之处,嫌它脏手,只管收账,不太理会那许多细节。结果最近盘问证人时,才发现我那二掌柜竟然早就被商人收买了,暗地里倒卖出去好些官奴。只恨发现得太晚,她这几年收手不做了,我怀疑那背后是祥麟人在捣鬼,只是现在收集不到证据,好生恼火。”

“你如何知道是祥麟人?”

芝瑶收了那表面的嬉笑,神情有些凝重:“丢了的那些官奴,恰好都与一些大案旧案有关。譬如罪官石倩雯贪墨户税之案,石倩雯的两子一女,都被倒手转卖了出去,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均懿挑了挑双眉,道:“这可真是巧了,最近我也总是想起这件事,反复看过几次户部的案卷,还没有确切的方向。不过,户部大案是我亲历之事,如今眼下邹氏一族的反常暴富,和从前这件案子何其相似?我认为这其中定有什么关联。”

“行,有皇姐这句,便知道我这消息不错。那我就回去了,派人继续去查着,有什么消息再向皇姐禀告。”

芝瑶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知道做事的目标后,便告辞而去。均懿独自坐在书案前,抬手轻轻抚过那些堆叠的案卷,久久思索。

//

冬节过后,天降瑞雪。

腊月初八日,是祭祀除疫之日。这个节日对御医所来说,意义重大。在这一日,由医正主持,众人对神农像焚香祭祷,燃起明灯,供奉药草丹丸,焚烧旧医袍,扫除各处,将不洁之物掩埋……

做完这些仪式,时间也不早了。

昨晚雪瑶便递了话来,腊八这天想要接逸飞去悦王府,一起过节。今天一早,雪瑶那边和均懿碰面说了些政事,就告退出来了,在御医所小院这边等着。逸飞送疫结束便回来,向华铭告辞。

“去吧,这几日雪大,路上滑。若不方便,待休沐日之后回来便是。”

逸飞知晓,华铭师傅家里有一女,年纪不大,算算华铭师傅因为太子殿下的病,很久也没有回家了,主动道:“师傅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带回去,或者跟师妹嘱咐的话?我去悦王府恰好顺路,略停一停就能去趟您家里。”

“不必了,”华铭笑道,“难为郡主还想着。家里自有老母和夫郎照顾她呢,什么也不缺。”

“郑大夫若没什么指定的,我们就自作主张了。”

雪瑶说了这句,又附在逸飞耳边小声说:“我已经备好了一些节礼,直接送去郑大夫家就好,你不用担心的。”

逸飞被她口中呵的热气喷在领子里,听几个字,就往旁边躲一下。雪瑶也不放过,跟着他非要把话说完了,两人之间小官司不断。

华铭看着两个小人儿这一年半载以来,好一时歹一时,亲近一时生分一时,最近关系又好了起来,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

悦王府中,正是要传午饭的时分。

逸飞先拜会过长辈,简单寒暄了一阵,就随着雪瑶去内院,在雪瑶房里用饭。

这些年来,宫中尚节俭,宗室亲族之内也不好越制。悦王府这一桌小宴并不奢华,菜品也不多,但每一道都精工细作,很是讲究。

念在逸飞还未束发,厨房烫来的是甜甜的桂花米酒。两人小酌几杯,只觉得身上和心中都暖意融融。

雪瑶就提起:“我听夕照她们说,你现在和郑大夫一起,照看太子脉案之事?”

“是啊。”

“依郑大夫所说,太子殿下的病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啊?”

“这个真的没准,”逸飞叹息一声,“俗话说‘病去如抽丝’,若能平心静气地休养还好,可如今殿下挂念着社稷之事,一旦有好转,又被各种繁杂事务拖累,很容易反复发作,真是苦了她了。”

“唉,自从祥麟忽然往北疆增兵,殿下就一直殚精竭虑,希望能保住北疆防线,难免劳神。”

听雪瑶说到这个,逸飞有些不平:“东宫势力如今是大逆风,明里暗里都吃亏。若是太子殿下稍有松懈,北疆战事失利,只怕东宫对立面那些大人要攻讦她的立场。若是她强势坚持了主张,北疆平安无事,那些大人又肯定会说北疆之患不必挂齿。太子殿下也太亏了!”

雪瑶也一直苦恼这个:“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尤其是到了年底,御史台一看大家都没事,就在朝议上弹劾天弹劾地。前儿还弹劾了我一道,简直好笑。”

“嗯?说你什么了?”

“就是前段日子,刚过了冬节,不是下了一场小雪吗?我看那‘荇圃’园子里岁寒三友之景甚好,又逢吉日,便包了那园子两日,请屏遥汀瑶几个来赏雪煮茶。”

“这有什么稀罕呢?”

“唉,偏偏不巧,御史台谁家的子侄来京预备来年考春闱,正住在隔壁‘归真观’里。那死丫头倒是个犟种,盘缠用光了,不好意思去和她家族亲打秋风,没衣少食,隔三差五往荇圃里挖点冬笋吃。”

“那是两下冲撞了?”

“冲撞还好说,我们包园子那两天,值守的仆侍甚多,她也进不来,于是饿了肚子。一怒之下就写信告发,后来御史台便上表弹劾我‘不知疾苦’,‘与民争利’……”

还没等她说完,逸飞笑得捂着脸,肩膀直颤。

雪瑶无奈道:“你倒是说说,荇圃之外难道没有竹,没有笋?那归真观里就不能拔些老道种的菜?好好一个学生,怎么就那么死项!可就算是无事生非,面对弹劾我还得写自辩折子,折腾一大圈,没完没了的!现在一到大朝议,我就头疼,一听御史台有人出列喊:‘臣有本奏!’,我耳朵都嗡嗡的。”

逸飞乐得肚子疼。

第58章 忧败北太子系千丝

气氛正好的时候, 又有仕女送来腊八粥。

熬得黏黏糊糊的谷物和干果,盛在巴掌大的小碗里,让人有一股仓廪充实的喜悦和满足感。

雪瑶先尝了一口:“嗯, 今儿这粥熬得真不错。”

逸飞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来。他侍弄药草,对气味极敏感, 一嗅得碗中气味不太对, 就没有立刻品尝。用汤匙拨弄着碗中杂果, 细细看着, 只见碗沿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白粒子,很是可疑。

“嗯?怎么不吃?”

雪瑶已吃了一些, 看逸飞只是捧着碗凝思, 以为他走神。

逸飞也不动声色, 慢慢舀起一匙, 轻沾了一下嘴唇。

啧。

果然,这粥里不知道被谁撒了一大把的盐,已经咸得发苦了,根本不能入口。

他这才忽然想起:“对了, 和她好了这么一阵,倒淡忘了她很是宠爱侧君,端汤奉茶都要侧君伺候, 想必今天这碗粥中加料,也是这位秦侧君的手笔了。”

秦雨泽,还像小时候那样,表面伶俐乖巧, 实则性子恶劣呢。

想必将粥呈上来的时候, 他还专门嘱咐过仕女, 要将那加了蜜糖, 香香甜甜的一碗奉给妻主,那添盐加醋,奇奇怪怪的一碗给未来侍君。

内眷争宠,也是后宅常情。但是,堂堂尚书公子,王府侧君,竟然能选这种不入流的小儿科手段出来,没得丢人现眼。

逸飞沉着脸,心里暗道:“敢在人眼皮底下这么弄鬼,难道说,秦雨泽就这么得宠,敢放肆试探我的底线?或者说,重点也不在他得宠与否,而是他户部秦家背靠皇后殿下这棵大树,而慧昭姨父惹不起,便索性放手不管,只指望着等雪瑶娶了我进门,让我来出头作恶,用身份解决这桩麻烦么?”

他拿着汤匙,垂眼看着碗中混杂着的各种材料,只觉得眼里乱糟糟的。最近积攒起来的那些亲近和热络的情意,又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在雪瑶不解的眼神里,他把汤匙丢回碗里,冷冷地向仕女道:“今儿风大雪大,刮得心头冷,这滚烫的东西跟我相冲,想必是吃不得了。端下去吧。”

那仕女目光闪躲,显然知道些许内情。不过当着雪瑶的面,逸飞只是暗示而不点明问题,已经是饶了她的身不由己,她心里有些庆幸郡主果然如传说中的宽仁,却也不敢露出更多,匆匆收起碗碟汤匙,告罪退了下去。

雪瑶兀自不知究竟,只见得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逸飞,忽然间换了一副又是嫌弃又是厌倦的神色,懒洋洋地倚坐在那,对她爱答不理的。

她心里奇怪:“又怎么了这是?”

从方才到现在的变化,只有粥……

粥太烫了?

她都吃了小半碗,也没觉得啊?

还有什么风雪,什么心冷的话,好像是意有所指?

雪瑶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确认逸飞确实又在生气了,不但早早告辞,还拒绝她相送,她询问了几遍,他都淡淡地说没事,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

这一冬十分平静,贺翎朝堂上下却都没想到,在这平常之中,竟酝酿出一桩惊天大祸。

事情始于平治二十六年冬,祥麟忽然向贺翎边关进军。

祥麟铁骑前赴后继,由祥麟皇族子弟高致远挂帅,直取祥麟与贺翎的边界——贺翎凤凰郡。

到了二十七年,凤凰郡被祥麟大军反复进攻,战报发往朝中,朝臣为此战是增兵防守,还是与祥麟全面开战,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均懿坚定主战,连上三表,列举祥麟之狼子野心的证据,力陈当前祥麟精锐尽出,需尽快调附近兵马集中凤凰郡。

然而时值海寇横行,靖海将军方耀亲自在东海坐镇;定国将军陈淑予正在扫尾南沼战事,闻战而归,却因路途遥远尚未回京;武洲伯公孙老将军顽疾发作,命在旦夕。朝堂之上尽是文臣,群驳太子,主防守。太子独木难支,亲调自己的卫队往北疆支援。

凤凰郡大营最高主事是只有从五品的昭烈将军雁骓,由于北疆战事一直没有在社稷规划之中,她手中权限和兵力不够,云阳郡和武洲两郡没有朝堂支持,也不可调兵增援。雁家孤军面对祥麟的主力精锐,又是以少对多,连连陷入死战。

平治二十八年初,雁骓兵行险着,伏兵雁北关天险,轰山裂石炸毁雁北关。从此,军家要塞雁北关成为一片乱石废墟,总算是封堵住祥麟进军之路,也断绝了祥麟军改道武洲郡和云阳郡的可能。

雁北关乃是高祖陈翩亲自以雁家开国元勋雁北飞命名,是名将雁家的荣耀。谁也没有想到,雁骓被逼山穷水尽之后,竟然决定以毁掉此关的代价,背弃祖宗家法,如此孤注一掷。

不仅是炸毁险关,还有在这场拒敌的拉扯之中,雁骓将凤凰郡的百姓撤空,弃守凤凰郡。凤凰郡守王存瑁,以花甲之年,率领郡守衙门文职官吏上城阻敌,最终殉国。

就在北疆孤立无援之际,定国将军陈淑予归朝,以平定南沼叛乱之功加封爵位,称忠肃公。

淑予在京城只停留数日,参加了一次朝议,简单会见了云皇,和众臣商议了北疆局势后,便亲自率领大军北上,屯重兵于武洲郡,亲自挂帅坐镇北疆,这才使祥麟不间断的强攻减缓下来,解除了北疆眼下的危机。

这是平治二十八年,一年伊始,本该充满温暖和希望的春天,凤凰郡避战乱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众多流民分散入贺翎各郡,传唱着殇歌,哀恸不绝,阴影笼罩着整个贺翎……

//

重明宫内,压抑着的痛苦咳嗽声又响起。

均懿这次病症发作极为凶险。

随着她这几年的调养和戒断,阿芙蓉营造出的幻梦在消散,她只得在清醒之中,面对身子亏空带来的现实痛苦。

朝堂之上为北疆战事吵得不可开交,争论的焦点就集中在太子一系势力把持北疆,几年来疲民备战,攫取北疆暴利之后,却仍然在交战之中落败。朝臣质疑太子策略方向,攻击雁骓是祸国之将,嘲讽雪瑶是温柔乡中的纨绔……

总之,太子殿下及其党羽,无德无能,不堪重任。

踩一脚太子,顺便抬高一下旁人,已经成了最近几次朝议的常驻环节了。虽然也没有朝臣敢那么激进,提出废掉太子的要求,但却有不少朝臣在迂回行事,譬如明里暗里说起齐王邬瑶和岭南王俐瑶的种种好处,譬如上表请求嘉奖某位年轻有为的郡王在封地上的政绩……

一时间,所有派系都在趁此机会抢夺话语权,每次朝议都要乱成一锅粥。

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均懿并未因北疆之败而见责于云皇,云皇也已经派了忠肃公前往边疆。只是,北疆想要真的恢复如初,也不是一时半刻之功,反对太子一系继续担当重任的朝臣,依然居多。

在这段等待新消息的时间里,东宫派系在朝堂之上稳居弱势,即便浑身是嘴,也辩不清这些道理。

一来为了避嫌,二来是北疆战败的刺激,三来是和朝臣舌战不休,处处不能如意,激发了均懿的旧疾。

均懿索性直接告了假,已经有几天没去上朝了。雪瑶被弹劾之事积少成多,也不便再上朝,整日闭门不出。其余东宫下属,虽然因为品级问题避不开朝议点卯,还是保持出勤,但遇事就是缄口不言,也不回应任何指责和弹劾,有一日捱一日。

往日人来人往的重明宫,一下子就冷清下来,愁云惨雾中,只有华铭每天带着宫差进进出出,忙着为均懿稳定症状。

裕杰想要像从前那样贴身侍奉,但均懿以太子后宫日常事务绊住了他,只让他负责膳食和煎药等事,没让他在重明宫居住。灵竹需要在均懿病中辅理政事,批阅很多奏章,处理案头文书往来,让均懿可以不费太多心力,只有每日黄昏时分会来一趟。

这般冷清,恰是均懿和华铭需要的。

目前的治疗,已经到了需要行针梳理经络,为生机引路的地步。若是御医所其她的医官,是万万不会对贵人们采取针石放血这种损伤发肤的手段。所以,趁这个时机,君臣们正好避人耳目,行个险招。

一开始,朝升和夕照等近身宫女,还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要她们一定保密,不能说出任何秘密治疗之事。但看到今日,华铭大夫手中银针捻进均懿的太冲、神门、安眠、印堂、百会,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腔子去了。

“这手脚经脉,颅脑重地,郑大夫……你有把握?”

华铭无奈:“这手段看着激烈,但只是宁神安眠,疏肝解郁之用。太子殿下近来屡屡受挫,虽然身在内宫,心却在边疆战场,不能平静。这种情形,服药之后也会让药力受阻,我只能出此下策,强制殿下行气通顺,应时而息。”

但是大家心里都如明镜一般。

北疆如今掌握在忠肃公陈淑予的手中。淑予作为先帝养女,对贺翎社稷的忠心自是天地可证,又因为她的这重身份,在北疆可以独揽军权,决策可以更灵活些。

只不过……淑予毕竟是长辈,对于均懿来说,不可能如下属雁骓一般,能够优先听令于太子,也不可能事事毫无隐瞒。相当于用薄纱蒙住了均懿向北凝望的双眼,让她无法看得准确,也无法及时反应。

从这个层面来看,说这娘儿俩站在对立面,也不为过。

雁骓在北疆兵败,这意味着她要替均懿承担代价。淑予心中若是对均懿的决策有意见,便会将偏见和惩罚都降在雁骓的身上。均懿最怕的,就是淑予会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将雁骓调离北疆,换上别人驻守。

若是这样,于公事,相当于断了均懿的臂膀;于私交,两人是自幼的君臣情谊,感情上互相支持已经多年,若雁骓因为此次兵败担责,毁掉了前途和声誉,均懿就更无法自处了。

这种种危机,如乱麻一般缠在心里,均懿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担忧呢?

只是她还要振作,必须要振作。

她坚信自己的道路没有错,方向也没有错。在一条尚未完全开辟的道路上,是一定会有阻碍,会有无法前行的困境。她能做的,唯有和东宫势力共存,一起走过这些曲折。

事实会证明,她当下的坚持,足以交换来最终的胜算!

第59章 事纷繁禁宫现时疫

平治二十八年, 兵荒马乱一个春天里,北疆从大败的阴影之中逐渐走向平定,边境仍然时不时会有小战, 但不甚频繁,也不成气候。

朱雀皇城之中, 均懿经过短暂休养调理, 又回归到了朝政事务上, 如往昔一般, 忙碌在案牍之间。

云皇温和仁厚,母女之间又无芥蒂, 从来没有因北疆的败绩而苛责太子和东宫派系, 一直怀柔安抚。长此以往, 朝堂上的质疑声音也平息了不少。

贺翎上下, 似乎都在修复向好,只是朱雀禁宫的宫差们,最先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今年,宫中人员缩减了将近四分之一。

这其中, 有一批是到了外放年纪的宫女,按照宫规各奔前程。有一批是各宫贵人、前朝太郎君身边积年的管事宫使。她们有的是被宗室各家接去,作为晚辈的教习;有的是家里晚辈供养, 互相接济以全天年;有的是因太郎君薨逝,自觉人生无望,便出宫修行。

总之,千里长宴终须一散, 旧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新的生活之中, 自有新的难题。

从春到夏这几个月的时光, 宫中只出不进,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内廷局本该遴选新人,补充空缺的,可今年不知何故,并没有纳新,却是收紧了点卯出勤的制度,把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监察十分严苛。

非但如此,这一季的薪酬发到手里之后,不少宫差甚至内廷官吏都发现,月钱和一些小额的赏钱也被削减了。

于是宫中悄悄兴起传言:因为北疆战事失利,朝堂要在各处挪钱,重新打造边军,说不定下一季的月钱还要再减少呢。

不管信与不信,在这无奈的趋势之下,宫差们的情绪都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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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之中,御医所小院打开了院门,“吱呀”轻响。

太子殿下昨夜召华铭师傅前去,到了这时还未归。逸飞知晓太子殿下的情形凶险,为了不受药瘾的摆布,一直在强忍着。华铭师傅用针石手段,是为了理顺她的气息,坚定她的心志。想到这些,总不免在心中敬服均懿的魄力,也为君臣两方的处境惴惴不安。

这天气眼看要热起来了,太阳一出,晒到哪里,哪里就立刻蒸起热风来。逸飞把披在肩上的棉袍除下,恰好被侍从看到,接了过去。

他又走出去几步,想远远眺望一下宫道尽头可有人影,忽然听得水缸旁边稀里哗啦一连串重物落地的声响。随即听得阿荔在抱怨:“怎么回事啊!吓我一跳!”

他便回身去查看。只见是小院那粗使的隶伕在莲花压井那里打水,不慎打翻了水桶,人也栽倒了,带翻了一些杂物。阿荔一脸为难和不耐烦的模样,正在把摔到泥水里的东西捡起来,看也没看那跪趴着的人影一眼。

逸飞从不会在这等小事上纠结,吩咐侍从去帮忙:“又没什么要紧东西,你们都捡出来,等下用清水洗净晾干了,照样好用的。”

那闯了祸的隶伕,仍然跪在地上的泥水里,额头伏地,全身止不住颤抖,牙关都格格作响。

“你没事吧?”

逸飞方才看着,就觉得他的模样有些怪,走近两步看得更清楚,他那脸上和脖颈里都红通通的,看似很热,人却止不住发抖。

“这个季节发高热?不妙了。”

逸飞心里一紧,也不计较隶伕低贱,直接蹲了下去,伸手就去触碰他耳后的脉搏。

隶伕瑟缩了一下,恨不得把头扎进地面之下。逸飞见他是恐惧过甚,担心他误会自己做的事,放低声音,轻柔地安抚:“你是因为生病了不舒服,才打翻水桶的是不是?别怕,我这是看你的病症,不会罚你。”

隶伕是官奴中的最末等,朱雀禁宫之中最底层的群体,身份低贱如土,比牲畜的地位还不如。

官奴的来历各不相同,只说这些男子官奴的话,有的是罪官家眷亲族,有的是在官司中被抵为财产的,有的是被军中认定逃兵……

总之,无论来自哪里,一朝入了奴藉,便都是一样难以翻身。

奴藉的男子,也要经过筛选和分流,决定各自的去处。

上等官奴姿容出众,出身门第也是极高,一般都入宫为侍。若得到贵人的赏识和庇护,倒也有改头换面的好机会。或辅佐十二殿下,或有份差事供职内廷局,也有可能被皇上皇女、宗室贵女宠幸,纳入后宫后宅之中,除去身份桎梏外,倒也过着富贵的生活。

中等官奴数量众多,大多是良家出身,被家门牵连获罪的年轻郎君和未婚儿郎。只要是年纪相貌尚可的,尽归于教坊司。这些人的归宿会更难堪一些,或是在宫中和各宗室各家中做倡优,或是在官方背景的秦楼楚馆之中为官伎,但细说起来,前途还是有网开一面的可能。

至于下等官奴,被筛选剩下的可能性就多了。

有这么一批下等官奴,或者出身寒微,相貌平凡,身无长物,或者言语不伶俐,身子也粗笨。若是将这些人一并处死的话,显得太过浪费,总归宫中有很多杂活粗活也需要人去做,内廷局便将他们置于一座叫“沐恩堂”的暗室之内,摘除男子之物,以取代剥夺性命的大刑。

在内廷局的文书中,此刑被称为“荣身”,这些隶伕的籍册也随其名,叫做“荣隶册”。因为他们本身没有资格活下去,是皇恩浩荡,姑且放过了这条性命,还让他们享有为禁宫出力的尊荣。

隶伕都属于内廷局隶役司管辖,哪里需要,哪里做工。修缮、搬运、抬轿辇、收污物等粗活贱役,都是他们在做。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任何前途和翻身机会可言了。在繁重的劳作中不幸染病,甚至殒命,在荣隶册中,不过寥寥数语记录:

“隶某,某宫某苑役伕。某年某月入宫,某年某月某事,毙。”

譬如这御医所药房小院里的隶伕,倘若是摔倒时将水桶摔坏了,就连水桶也比他们金贵。他们的活计没有别人分担,生病了还要勉力继续做,做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倒下死了,倒也罢了。

虽然这些人的处境,和贵人们天壤之别;虽然他们丧失了名字,残缺了身体,但既然今日逸飞看到他们生病了,心里便只当他们是病患,并不计较这些身外的名分,也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果断出手诊查。

隶伕趴在泥水里,高烧令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逸飞已粗略诊出病因,归于寒冷风邪,想必是前段时日受凉,一直未曾得到处理,酿成今日高热。先让侍从紧急施救,给他灌了些药,简单清理了一番,换了衣衫静卧在侍从房间中,再去给他详细把脉,小心探查隐患。

这时候才忽然想起,问侍从道:“咱们院中不是该有两个隶伕?这个病得严重,另一个呢?”

这两个侍从出身善王府,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平时根本没有正眼看过这些低贱之人。逸飞见问,他们也答不上来,不禁心有惴惴地猜测:“该不会是……另一个病得更重吧?”

是有这个可能。

逸飞面容严肃,立起身来,态度少见地强硬:“你们赶紧佩上辟邪的香囊,戴上辟秽面纱,去隶役司走一遭,把这些药包交给监役女使和典工大人,对她们说:隶伕之间传了时疫,病情严重,倘若不管,恐怕要误大事。”

“是。”

逸飞还是不甚放心,又殷殷地嘱咐:“在隶役司里,或许有很多已经发病或染了病的患者,你们去的时候也得注意,不要贸然深入庭院,注意自身安危,千万不要过了病气。”

吩咐了侍从们,又让夏宫使和阿蘅前去景阳宫和兴庆宫两处,对德贵君和梅长信报信,他自己则带着阿荔,在小院中点燃辟瘟丹,用芳香的草药烟气来驱散污秽。

忙了一阵,休息下来,阿荔奉上紫苏茶,心有余悸道:“还好郡主英明,一早就有准备,不然咱们一院子都染了时疫可怎么好?”

逸飞也是庆幸,自己这准备没有白做。

在清明节前后,他就防着宫中季节交感之时会有时疫,自发地配了一些芬芳驱邪的药物,做了些香囊给小院伺候这几人戴着,隔三差五用苍术艾叶水煮洗纱巾,打算随时用来辟秽遮面。

只是,之前怎么没有想到?最低贱的隶伕们,是暴露在最不安全、最不干净的环境里。若病症从他们身上传开,那么整个宫苑都要遭殃的呀。

逸飞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打发阿荔多煮一些紫苏茶,给大家分着喝,自己捧着茶杯坐在正房出神。

华铭正好在这时归来。

“怎么大早上薰起苍术艾叶?是谁不舒服了?”

“师傅,”逸飞迎上去,和她保持了一些距离,“时疫将发,病根在冬春交替的寒湿之气上。咱们院中的隶伕已经高热晕倒,我担心今春大家都不好过,待会等人从隶役司和景阳宫回来,咱们看看情况,大概商量下对策,给内廷局交一份文书说明此事。”

华铭有些忧心:“走这个流程?可能会很慢。”

内廷官员,向来是只对上负责,不对下关怀的。虽然宫规上明文写着,所有内官都有义务呈报内廷之事,内廷局也会回应公文,接手这些事务,但实际上,这种从下往上报事的文书,往往无人重视,只是发一封例行公事的回执,再不见提起。

历年以来多少事情,就是这样被搁置在那里,久久不见重视,就拖垮了当事之人的耐心,拖到不必再办了。

指望内廷官员自觉自动?希望渺茫。

不过逸飞这几年在宫中做事,长进也是不少。刚才让侍从去隶役司的说辞就是“隶伕们生病会增加麻烦,被贵人发现耽误差使,隶役司会被问责”,而不是善心啊仁德啊这等正义的虚辞。

其实,若想做成此事,也可以让御医所那些品阶较高的大夫,给文书签名,盖了御医所印鉴去提请。只是御医所中大多都是拈轻怕重,拜高踩低之辈,逸飞已经不指望她们了。

如今,正是他行使宗亲权力和御医职责的绝佳机会,他决定把事情扩大,必要大张旗鼓地办成,才可以纾解心头这多年闷气。

“师傅不要担心,我自有主张。”

第60章 施善念送药论疑难

内廷局总务官员的品阶为三品, 也称尚书,但为了和朝上的六部有所区别,一般称“内尚书”, 和六部一样,内尚书也会有几席副手, 宫中称为“内主簿”。

这些内主簿当中, 就有一位, 姓白, 名敬茹,主持宫苑修缮、家具制作等综合工匠差事。她出身工部白家, 也就是逸飞的外祖家, 虽不是正房嫡系, 但关系也很近, 逸飞见面,喊得上一声“姑姑”。

逸飞所想,就是用梅长信白秋絮出面,请白敬茹主理此事。

白敬茹手里的差事, 少不了要用到大量隶伕,隶伕们都染了时疫耽误差事,影响最大的也是她这里。从哪个条件来看, 都应该通过她的手,揭出禁宫流传时疫的事。

但华铭思索了一下,提醒道:“郡主既然用了这宗室身份,又有十二殿下的人情, 大可不必像旁人一样, 曲折迂回地借力行事。我知道, 你有借此事扬名的打算, 那不妨直接向德贵君殿下提请你的方案。殿下必然会上报于皇上和皇后,如此只消一击,彻底解决此事,更显郡主之能力。”

逸飞大概想了想,又有些没底:“当真可行吗?”

华铭温和道:“郡主从季节之交,就盘算起了如何预防宫中时疫的事情。近来准备辟邪药材,做了完善的准备,那就放开手去做吧。宫差虽然和贵人们身份有别,但昼夜侍奉在贵人身旁,不可不防病消灾,以保贵人健康。郡主身为宗室,有孝敬尊长之义,无论如何都是一片赤诚忠心,哪有可指摘之处?”

这个方向指得很正,但逸飞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难道想要做事,脸皮就要厚起来,舍得给自己贴金么?

华铭道:“少保今日正好在重明宫公干,何不问问她的意见?”

“这……”逸飞脸上一红,有点尴尬。

自从去年腊月,在悦王府中用了膳后,她们两个又不冷不热的,逢年过节在人前相安无事,却未曾私下见面过。

前一阵子,逸飞心里不快,写信给母亲,说自己后悔和雪瑶结亲了,悦王府的事,宫里的事,全都是浑水,他一点都不想管了,只想回家待到天荒地老。

流霜还没回信,想来是他情绪太激烈,看起来言辞幼稚像是赌气的缘故吧。

他还打算,等母亲什么时候回家来了,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当面详谈一番利弊,一定要跟这个乱七八糟的悦王府退婚。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需要主动去找雪瑶?

还指望让她帮忙解决问题?

逸飞长叹一口气:“容我再想想……”

他也知道,这疫病扩散是不等人的,心焦之中,忽然想到一件东西来。

前几日,他带着宫女和侍从们一起动手,用纱布缝制了很多辟邪祛秽的药包,这样整个放进香囊里,替换起来更为方便。如今匆忙行事,只能因陋就简,他找不到更多的香囊了,便只将这些药包放在一个匣子里,亲手捧着,去往重明宫。

重明宫的侍卫询问,他只说:“我是受郑大夫之托,前来送一些药物的。”

不多时,便有宫女前来,领了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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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这还是第一次来重明宫,目之所及,建筑比之周围都更高更大一些,颇有储君的庄严之意。

只是他心里有事,顾不得欣赏这华美的斗拱飞檐,只是垂着眼睛,跟着宫女行走。

宫女不引他去正殿,反倒拐了个弯,去了一间边厢。

“少保大人,郡主带到,小嫔告退。”

说完,宫女便谨慎地低头退开。随即,雪瑶出现在门边,脸上带着笑,口气亲热地打招呼:“都快晌午了,天气还这般热,你怎么自己就来了?”

逸飞顿了顿,还没回话,她便闪开身,又随口一句:“快进来坐。”就往房内走去,在书桌之后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逸飞跟走过去,坐在书桌旁边的位置,眼看得那桌上垒起了好几摞的公文和奏章,还有些样式简约大方的文房四宝,一桌子满满当当。雪瑶在桌上唯一的空地放上一张裁成小条的纸,提起笔来就一口气写了好几行,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她认真的眼神,凝练的神色,是逸飞往日未曾见过的模样。

这么一来,他心里倒不是那么急了。手搁在匣子上,看她将那小纸条背面点了两滴浆糊,贴在那奏折空白之处,又把这一篇摊开来,放在一旁彻底晾干。

他心里猜着:“可能姐姐是在为太子殿下做摘要,才会这样额外贴上去。待太子殿下亲自做了批复,就会揭掉这一条纸,避免被人看出,奏章经了她人之手。”

不过,他在朝事上经验浅,只猜对了一半。

通常说来,朝臣呈递给太子殿下和翎皇陛下的奏章,一般都会经过多人批阅,朝堂上很多事情并非机密,往往需要征求多方面的意见和看法。朝臣将奏章呈上之后,尚书省的左、右仆射,门下省的各位宰辅,内廷局的内尚书,都可能在奏章上留下意见,最终奏章才能上达御览。

一件奏章若是得到明确批复,有可能会被发还到原主的手中。这个时候,在奏章的首尾副页之上,都有各级官员的批阅签字和各级官署的印章。最终的批语是用朱砂墨写成的,一般由翎皇执笔为之。若是由太子殿下全权主力,那么便是太子殿下用朱砂墨写批语,加盖重明宫的印章。

像雪瑶这样另贴一张小纸条,其实是出于她的个人习惯。

她素喜规整,不愿和别人的批注混在一起。而且她觉得,她的看法和建议只是和均懿商议的意思,最终批示做主的依然是均懿,没有必要把这君臣商量的过程也留在奏章上。

还有一节:均懿因为治病的缘故,作息不定。雪瑶把奏章摘要和意见留到纸上,均懿只要看摘要就可以明白奏章重点,若是对此事感兴趣,也可以去细看原文,处理公事就更加省心。

在重明宫中,即便太子卧床养病,工作也运转顺畅,就是因为每一个流程都配合得很好。从雪瑶预览,到均懿决断,再让灵竹收尾,越是习惯这个流程,越是能体会它的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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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瑶手头事情纷杂,埋头处理了好几件,忽然想起逸飞还在这里等着,这才放下公事,有些抱歉地看了过来。

“真对不住,久等了吧?”

逸飞的焦虑,早已被她认真忙碌的模样抚平,笑着摇摇头:“不妨事。”

雪瑶没工夫去品味他的态度转变,眼光看到那匣子,就问:“看你亲自送来,还一直抱在手里,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逸飞有些好笑:“你这案头……放不下啊。”

他把匣子放在膝上,打开给雪瑶看,同时长话短说:“宫中时疫发作,情形有些凶险,我想要请内廷局重视此事,但不知从何做起。这是我预先制作的香囊芯子,姐姐你看,这里面都是常用的芬芳辟秽药材,塞进荷包里,戴在身上,就不容易传上病气。我想着,若是能给宫差们发放此物……”

他看雪瑶伸手进去拿起一个药包,心中有点急迫:“姐姐的香囊里带了什么香药?”

雪瑶这几天有些忙,也确实没有顾得上这周身的细节。一边回忆着:“大约是些牡丹花瓣吧……”一边在腰间一抹,将自己佩戴的一个荷包解开翻了过来,把一些干花扔到笔洗里。

逸飞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想:“好嘛,什么牡丹花瓣?这不是海棠吗?”

眼看都要立夏了,雪瑶以为荷包里装着谷雨时的牡丹,实际上却是春分时的海棠。也不知道是她忙到不舍昼夜,还是她那位体贴贤惠的秦侧君,连妻主的这等小事也照顾不好。

哼,没得让人笑话。

逸飞心里一阵酸溜溜的。

雪瑶没有注意他那脸色,拈起一枚匣子里的药包,在面前嗅了嗅,小心地装起来,问道:“这个香药包,你还送给了谁?”

什么?她怎么倒抢先问了这话?

逸飞口气有些不善:“这话是何用意?”

雪瑶解释:“我是说,你在送给重明宫之前,没有送给兴庆宫或者其他十二殿下的宫苑吧?”

“哦……没有的。”

“千万不要送。”

“为什么?”

雪瑶的指尖,轻轻抚过案头上的琉璃鸳鸯镇纸:“我想知道,以御医所的仓储,还能做出多少个这样的药包?”

逸飞仔细算了算:“百八十个,或者有二百多个。”

雪瑶柔和解释:“这就是了。以御医所的储备,要供应咱们朱雀禁宫使用,这发香包的法子可行不通。你知道咱们宫里,一共有多少人在办差事的吗?”

逸飞还真没有注意过全局,想了想整理书卷时看到的一些数据,斟酌着猜:“约莫有……一两千人吧?”

雪瑶笑着道:“咱们且不说外宫的翰林院、太仆寺、三省的官员和各部宫差,单说这内宫门里,将近两千个内廷官吏,两千又七百多个宫差,再有宫禁侍卫一千又五百名。北宫门外,屯于上林苑的禁军营也有不少人呢,只是这个数量就是机密,我不可以讲,你也不可以乱猜。”

逸飞听得睁大了眼睛。

在这宽阔的朱雀禁宫之中,竟然有这么多人!平时大家各管一摊,很难有这样跳出来看全局的视野。今天经过雪瑶这么一说,他才知道自己从前想得也太过简单。

怪不得十二殿下打理公务,常常忙得废寝忘食,也怪不得方才华铭师傅建议,他以关心长辈的立场提请此事,让德贵君殿下安排。

这的确不是他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办到的事。

可是,话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抬杠:“可是,我们还能去宫外采买啊。”

雪瑶听他这声“我们”,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熨帖,仿佛刚喝了口热茶,整个心情都舒展开来。

她心情好,就耐心地继续解释:“五六千人的用药,是御医所目前储备的几十倍呢。若是要采买这么多药材,京城之中,哪家药行能够吃得下这单生意?”

逸飞当然要继续嘴硬一下:“或许,可以将人手分散出去,在多家药行购买呢?”

雪瑶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早有准备:“首先,假设我们有这么多能出宫办事的熟手。然后,假设全京城之中的药材储备,差不多能达到我们的要求。假设我们有用之不尽的车马,有足够储存的药仓,能把这么大量的药材运到禁宫里来,然后再找人手制作,找人手分发……”

“姐姐,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