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笙歌院欢筵移碧树
前夜。
忆相思内, 曲声悠悠。
“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应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
轻歌曼舞拉开夜幕, 如往日一般无二。
纵是那等风流才子新制的词,纸上墨还没干, 经过一夜反复的弹唱, 新歌也熏得人人都耳熟起来。醉眼迷蒙之时, 听得那前奏拨动几声, 大多能跟着拍子,漫不经心地哼上几句。
在这华美的雕梁画栋之间, 自可随意寻芳猎艳。露水飘萍般的短暂相逢, 碰撞出一时半刻的强烈欢愉, 全然不顾明日酒醒之后, 是否会水中捞月一场虚空。
如此相思,又有何谓,怎么能忆起呢?
雪瑶坐在装饰华美的雅间首座,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精致的酒器, 面上慵懒微笑,像是在倾听远处传来的乐声,也像是在听旁边人说话。
列席陪坐的一行少女, 有宗室子女,也有朝堂上各家官员的小姐。虽说场面热闹,但各自之间并不是很熟悉,聊天说笑的时候, 大家都有些客套的意味, 只得捡些微末小事做谈资。
“这首新词填得极好, 凄婉动人, 哀而不伤。”
“只可惜楼下那小倌的歌声太甜,融入满楼的庸脂俗粉之流,有些堕了意境。”
“那琵琶声倒是配得好听,是不是今日挂牌的魁首在弹奏?”
今日组局的少女姓邹,在大家族中行五,属于是礼部邹家的亲族。她为人一向有些精明伶俐的,此时一听另外几人商议,立刻就笑着开口:“各位姐妹,且放心,我已经和知客娘子谈妥,今晚定下了挂镶金牌的魁首,只陪着咱们尽兴,再不接别的客人。”
席间立刻有人酸溜溜地道:“五娘可不要说笑。”
“哪个和你们说笑?”邹五小姐神情笃定,“他们这些伎子,腻腻歪歪的事情多,接客之前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所以现在还没到呢。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我可不是吹大话的。”
“哦?”
众人依然半信半疑。
邹五小姐无论是出身,还是现任的职务,在席间一群少女当中,只能算中等偏下。而在忆相思请一位挂镶金牌的琅玕魁首,买断一夜的缠头之资可谓天价,众人都有些腹诽她是否给得起。
少女们笑闹着,说几句风凉话来打趣。雪瑶也不搭言,只将酒杯轻轻放在唇边,貌似抿着品尝,实则只是沾了一沾而已。
“咿呀”一声,雅间门开了。
知客娘子人还未从帘后过来,笑声先至:
“邹娘子,白檀和青樾两位相公在这儿呢,我给您送进来了,劳您久等啦!”
珠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知客娘子笑意盈盈地进来,便闪在一旁,让身后两位长身玉立的俊俏郎君进来行礼。
“邹娘子万福,各位贵客万福。奴家一向多承惠顾,特来席间敬酒酬谢。”
邹五小姐脸色微变,随即以笑容掩饰下来。向首座和次座拱手,对两位魁首道:“好没眼力,你们不见悦王世子和良王世子在上?哪有先给我行礼的道理?”
席间众人闻言,都惊讶不已。
“五娘,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能一下请出两位魁首!”
大伙儿都知道,她这人有些钻营,今天组这个局,就是为了讨好悦王世子雪瑶的。可是,雪瑶态度还不热,她就这么大手笔,得花多少血本呀!
这么一想,倒让人佩服她的魄力。
邹五小姐做足了姿态,再看雪瑶好似仍然不甚在意,也有些焦躁,催促两位魁首道:“今晚没有别的,把两位宗室世子照顾好了,还另外有赏。”
白檀略一犹豫,青樾却带着笑容,主动上前凑近:
“久闻悦王世子是最怜香惜玉的,我可得先占了这个巧宗儿,长长见识,白檀弟弟可不要跟我抢呀。”
白檀客气道:“不敢当。”
他抬起温柔眉眼,望向良王世子汀瑶,又转回邹五小姐身上:“尽管座上有贵客,又怎么能冷落东主?请恕白檀僭越了。”
邹五小姐还要将他推让给汀瑶,汀瑶连连摆手,脸颊上冷汗直冒,直言拒绝:“五娘,你知晓的,我母亲一向管教得最严格了。我这边不必男子伺候,只让我的女使斟酒便是,你们玩,你们玩。”
最后,白檀还是在邹五小姐身边坐下了。
青樾自从进场,看也没看其他人一眼,径自入席,直接坐在雪瑶身边,手臂一伸,其肩、腰、腿,撑出恰到好处的力道,正合倚背扶手等用,雪瑶轻轻将背倚上去,只觉得他好像化为了一张人形的坐榻。
这本是青楼伎倌惯做的温顺驯服姿态,是表明自身如器物,任怀中客人随意取用。只是青樾为人清冷高傲,很少有这样的表现,着实惹来席间众人惊愕的眼光。
就连知客娘子也是一愣,随机赶紧陪着笑道:“咱们这里,哪见过世子这样风流气派的人物?青樾今儿是有福分了,可要好好伺候啊。”
青樾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声音柔和:“那是自然。”
在众人的艳羡眼神中,雪瑶抬起眼来,平静地望了望青樾的脸。
青樾垂着眼,面上在微笑,心中却十分忐忑。
他不请自来,当然是有原因的。
以邹五小姐的财力,只能勉强请得起一位魁首。他知道今晚雪瑶是席间的上宾,便自告奋勇赶来,宁愿自降身份给邹五小姐添个彩,也必须要侍奉雪瑶一遭。
如此一接触,见雪瑶态度冷淡,他这才有些后悔,暗暗觉得是自己太过莽撞了。
自那年相识之后,她从未主动召唤,只怕是有所考虑。他贸然这么主动,若是破坏了她的重要安排,触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青樾一改往日的高傲,再将态度放低了三分,勾唇微笑,拿起酒盏来捧到雪瑶的面前,用旁席听不到声音,轻轻道:“世子恕罪,奴家今晚在此……”
雪瑶没等他说完,就着他的手,浅饮了一口。
再抬起眼来时,方才那股冷冷的神色已退,面上也露了点笑容。她眼光往席间一瞥,又垂下眼皮望着酒盅,意有所指地轻声道:“这酒不行。方才喝了半晌,还感觉没什么滋味儿。”
说着,放松了肩背,靠在他身上,手肘搭上他的膝盖,坐得更见随意了些。
青樾小心地揽住她,将杯中酒饮尽了,声音放柔:“难怪您这么说,原是这一盏酒凉透了,香味也就散了。咱们换一壶?”
知客娘子抓了这个话头,急忙挥手示意小厮们上前,笑道:“热酒多着呢,早就备好了,这就给贵客们重新换上!”
新菜热酒,暖香弥漫,宴席再度开始。
各家少女这才明白,青樾一向傲气的资本是什么。今日同席饮宴,才知道他这魁首的位置,做得名至实归。
他本来将半边身子做榻,一个多时辰的席面坐下来,依然不动不摇。另半边却无一丝得闲,但凡雪瑶口唇一动,他那里早已备下该做的。斟酒、布菜、端汤、奉果,伺候得自然之极、舒适之极。面上毫不见犹豫和考虑的余地,还不时和雪瑶轻声谈笑些旁人听不到的悄悄话。
酒过一巡,更见他魁首的魅力。
满座说笑之间,趁得气氛正好,他就布置些精致昂贵的糕点酒品,适时加几位相公来唱个曲,搭个班。一面多勾些恩客们的赏钱,一面又让她们挥霍得心甘情愿。
到行起酒令来,他念着主座是雪瑶,便卡着刚好的分寸,只给她浅饮几杯,其余尽帮她取胜。席间的各家后辈,相互之间关系微妙,他心中也早有数。该如何赢,该如何输,该拿什么话柄往下送,又该在什么时候收拢,主持得滴水不漏。
这一场宾主尽欢,银子流水似的花了出去,做东的邹五小姐只感觉到了快乐,没感觉到一丝勉强。看看雪瑶和青樾好像彼此对眼的模样,她更欣慰地觉得,每一个铜板都花得值了。
夜色阑珊,这宴席也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分。
席间几个年纪小些,还有几个身有公职的少女,在半途就早早地离席回去了。如今已经夜深,各坊市之间有宵禁,不相通行,席间留下的少女们,自然是要留宿了。
邹五小姐不胜酒力,白檀做主,留到他的房里去了。
雪瑶借着酒意,青樾刚搀扶了一下,她就索性将头歪在他怀里,捂着嘴打个呵欠:“好困。”
青樾心中大喜过望,喊来知客娘子,笑道:“姐姐快与我安排个上好的房间来,莫委屈了贵客。”
两人一路拖沓,在走廊上拉扯不清,好容易才找到雅间的门。
此时楼中有些未散尽的宾客,都是半醉半醒,正是毫无防备露出真心的当口。见此情形,也不避讳,大声放肆地调笑着。
“青樾眼看年岁见长了,想要找个从良的路子,便看中了悦王世子这样身量不足的小姑娘,也有些太着急了吧?”
“这倒有他的计较。就是这些不经事的小妹子们,才好骗呢。给点甜头,就能张罗着给伎子消籍。悦王世子正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说不定真让他做成了呢?”
未料青樾闻言,竟未回避,先派了小厮将雪瑶送去客房内,再走几步回来,笑着向那几位搭言道:
“贵客说的哪里话?今儿不过悦王世子不胜酒力,偶尔留宿而已,自然是得精心侍奉才行的。今晚青樾只在那一席面上伺候,对您这边照拂不到,惹得几位贵客心里不舒快,青樾在此向贵客道歉。”
言毕,款款蹲身,深深行礼。
以他一贯的冷淡骄傲,给不熟悉的客人蹲身道歉,已经是大为反常。这几句话说出口,更是出人意料。
几位女子忍不住打量过去。
只见他那脸上,有股恰到好处的哀色,随即又不好意思似的藏了起来,只是红着脸颊,眨着眼睛,又像羞怯,又像狡黠。俊秀的容貌媚态横生,简直是做梦也没想到过的画面,让人一时看呆。
可那两三女子毕竟没有真醉,情知他这般低姿态,是为快速息事宁人,维护楼里的表面和睦,并非真的为了她们的面子。
大家都知道,这忆相思的魁首们,虽然是身份低贱的伎倌,但每个人的背后,都少不了一棵乘凉的大树。若抓着一些小事不放,与他们这些人为难,不过是逞一时口舌痛快,事后却会给自家长辈树敌。
大家权衡利弊,也只是心里做事。面上却言笑晏晏地道:“青樾言重了,我们方才不过说笑取乐几句,倒叫你放在心上了,小模样这么可怜,岂不是存心让我们心疼?”
青樾心中一松,情知糊弄过去了,又微笑着道:“贵客自然是疼人的,倒是青樾不识趣了。今日大家都是兴尽席散,待想多亲近,总是不能的。不如这样,待贵客下次临门,自管点青樾陪席,青樾陪您几位好好喝上几杯。”
那几位女子打着哈哈,就散去了。
开什么玩笑?
青樾本来身价就高,还挑客人,原本就不好点来陪席。今天又让他搭上了悦王府这条大鱼,只怕以后,他这身价还要再涨一涨,以后谁还使唤得动他啊?
第42章 清幽夜斜雨湿琼丹
迎来送往一阵, 只听得窗外风声细细,夹杂着雨点和凉意,滴滴砸在窗棂。
青樾随手关起廊上窗户, 在满楼懒散的气氛里,收起刻意的笑容, 深深吸了口气, 走到雪瑶所在的客房门前, 轻轻敲门。
“进来吧。”声音稚嫩, 语气却冷淡威严。
青樾进房关了门,走过去恭敬地行了礼:“世子。”
他心知肚明, 就凭今晚那几杯甜酒, 雪瑶必然是没醉的。此时定然在房内, 等他对主动出席的事情做解释。
雪瑶坐在榻上, 将手肘搭在炕桌。涂着蔻丹的手指轻敲在桌角,一声,又一声,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睛, 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青樾也是欢场打滚,阅人无数的男子了,面对这么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女, 竟然心虚畏惧,不敢抬头看她。
那敲击声轻得如此刻窗外的点滴雨水,敲在他虚得没底的心上,却如沉重的鼓槌, 每一下, 就让他整个神魂跟着发颤。
“怎么, 还要我一句一句从头问起?”
雪瑶忽然冷冷地道。
青樾低下头, 情知今晚必须要全部交代。
“世子您有所不知,白檀这小子,他对邹五动了真心。邹五才有几个钱?每次点他作陪,反倒是他自己拿出钱来贴补,就为了给邹五撑面子。”
雪瑶冷哼了一声。
青樾从桌上壶里倒出一杯水,讨好地放在她手边,道:“世子尝尝,这是解酒的木瓜熟水,酸甜适中,又加了藿香,最是清新通窍的。”
雪瑶拿起来,轻嗅香气,浅饮一口,确实还不错。心情和缓了一点,放下茶杯来,示意青樾近前坐着。
青樾搬了张椅子来,继续道:“他是被家里牵连,才沦为官奴的,若非如此,或许那邹五还高攀不上呢。可如今,他比人家里的小猫小狗还不如。他一直不甘心认命,满心指望着邹五能把他带出去,哪怕仅仅让他做小侍,也算有个归宿。可是我们伙伴都觉得,邹五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
雪瑶问:“那你们就没有劝阻过?”
青樾道:“忆相思是官家教坊,我们这些人都是入了册子的,必须要等天恩大赦的机会,或者有官府下发的放良文书,才能脱离这鬼地方。所以,只要有这么一点微弱的希望,谁又不想紧紧抓住?我们倒希望白檀自己争气,说不定哪天邹五喝多了酒,一个冲动就把事情做成了……”
他自己皱着眉,没把话说完,只是摇头叹气。
这忆相思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白檀所求之事,绝无可能。
白檀自己深陷其中,看得不明;他们几个旁观,都知道邹五对他只是玩弄和利用,并没有什么真情。
青樾低着头道歉:“世子,是奴家该死,实在不应该瞒着您。您若是心里有气,要打要罚由着您尽兴,只是别捅到我们掌柜的那里。”
“你们掌柜的?马娘子?”雪瑶轻声笑了,“呵,就你们这些鬼心思,还指望能瞒得过她?只怕她早就知晓,就是懒得管而已。”
青樾神情一僵,脸上微微红了。
雪瑶借机敲打:“你们可谨慎着些,马娘子不过是你们的二掌柜,在她上面,还另有高人。你们小哥儿几个,若真心为白檀考虑,就该好生劝他长远谋划,或许有个天时地利人和。现在这样钻牛角尖,把路越走越窄了,将来可没有后悔药吃。”
青樾起身行礼:“多谢世子指点。”
他看雪瑶杯子空了,轻轻上前又去把盏,柔和地道:“世子,奴家知晓您心存怜惜之意,特意给了今晚这留客的机会。奴家蒲柳陋质,承蒙关怀无以为报,愿为君之驱使。”
雪瑶喝了口木瓜水,漫不经心地反问:“期望用我的身份,跟你们大掌柜对冲?”
青樾脸色一白,却还是小声辩驳:“奴家这等卑贱之人,哪配给您添麻烦?实在是因为心怀仰慕,想要为您做些什么。”
“不必多事,”雪瑶放下杯盏,“只要做你分内的事就可以。”
一个伎倌分内之事,无非是……
青樾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不理解这其中更深意是什么。想了又想,神色更见犹豫,小声劝道:“世子如今还未行冠礼,若是早早地流连欢场,难免传出恶名。更何况您和善王府定了亲,本来是大有前途的,还是在细节首尾上注意着些更好。”
雪瑶却不以为意:“方才还说愿意为我做事,怎么本职都不乐意做了?你不必拿对付旁人那一套欲擒故纵来对付我。我自理鬓之年,就经常光顾你们忆相思了,在这里花费的银钱,足够装几大车的。我的名声要怎么往外传,难道你们风月场中的弟兄们心中没有数?”
青樾心中猛然一跳,连忙解释道:“世子这话从何说起?奴家心里想着都是您的好处,早盼着能再与您亲近些,却偏偏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又怎么敢用什么手段,没得惹您厌烦。”
他离开座位,往前一屈膝,就跪在榻前的脚踏上,似笑非笑,仰头看着雪瑶,哪怕心中只有三分情意,此刻在眼里盛着,也能溢满成十二分来,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满意足。
“世子,时候不早,奴家侍奉您歇着。”
她只是柔柔地笑了一下,莹白雪肤趁着烛光,像那枝头上半开的牡丹花苞,通透粉红。
//
几日之后,善王府中,逸飞只觉得不堪其扰。
关于雪瑶最近的作为,他已经反复听了许多遍了。
不就是雪瑶年纪到了及冠,就破了些戒律吗?那忆相思中的伎倌魁首,都拜倒在她的裙下,这些故事连日来已经被填词制曲,做成风雅的歌曲,传遍了朱雀皇城。
无论是亲友人家的同龄公子,还是善王府中的男子仆侍,也常常会谈论雪瑶这些事。非但丝毫不避讳逸飞的立场,话里话外,倒还是要劝他,为这样的妻主骄傲才行。
逸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打定主意并不多想,却难免还是被影响到了,一点也不开心。
一转眼,春色易老,端午时节将近。
旭飞带了妻主权灵悉回到善王府一起过节,逸飞便窝在旭飞房中,一吐不快。
旭飞柔声道:“做别人家的夫婿,就应该是这样。别担心,只要你大度些,那些外人抢不去你的地位。”
逸飞不解,反问道:“大哥,妻夫之间,难道不该抱守清贞?”
旭飞道:“傻孩子,守贞的只有夫婿,妻主不必。你没听过民间有句俗谚?‘嫁娘嫁娘,穿衣吃粮’,咱们身为男子,智慧经营都不及女子,只有听妻主的话,一家人才能和和美美。
“以咱们这样的地位,嫁给妻主之后便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等妻主功名成就,为自己加封诰命郎君就可以了,可以说,此身之外的一切都是女子给予的。既然大家都这样生活,那想必这话是不错的,你且听从就是。”
逸飞摇头道:“可是,妻主若是累了,辛苦了,回家来找夫婿排遣就行了,何必要去找那些伎倌?”
旭飞道:“逸飞,男儿再好,嫁与妻主,又日日相对,也总有腻烦的时刻。你不能要求妻主只有你一个,这对你妻主不公平。她早早便告知了天下,给你侍君的地位,难道让你迁就一下都不行么?
“何况,雪瑶并不是随便的女子。与她相交的,都是全朱雀城顶级的名伎,无论才干风流,皆不在女子之下。换了别人时,纵然奉上千金以求一见,他们都不会露面的,却奉雪瑶为首座上宾。
“你有这样的妻主,朱雀城内人人都羡慕呢。”
逸飞低了头,心绪不能开解。
总觉得旭飞说得有理,却在心底隐隐抗拒着,不想接受这样的话。
旭飞见状,又揽了他肩膀道:“别灰心,雪瑶在外自然是逢场作戏,她还是把你看得很重的。你若要抓住她的心时,倒是有一个办法。”
逸飞听得有希望,抬头望着旭飞,眼神热切,急催道:“大哥你不要停下啊,快说快说!”
旭飞笑了笑,道:“抓住妻主,当然是用孩子了。只要你们健康、和睦,你便要迅速帮她受孕。女子嘛,终归是子嗣为重。有了孩子之后,自然对你另眼看待。最好你运气上佳,能给妻主带来嫡长女,你的地位便从此稳固无虞。”
逸飞本来还以为有什么新意,原来又是这些。泄了气,道:“大哥说这些后宅经营之道,当然也是对的。但是我想要的,从不是所谓地位和利益,而是她心中只有我,我心中也只有她。”
旭飞叹气道:“小逸飞,少看些戏吧,什么妻主心中只有一人,那些都是假的。做人就该知足些,也要拿出郡主的大气来,该有‘容人之量’。
“你现在有这样的妻主,就必须做好那个背后的夫婿,不然不但别人看你不起,连带妻主也会被人笑话治家无方。反过来,若是家中有这样大度的贤德夫婿,妻主便心无旁骛,一心功名。
“成就妻主,对全家的贡献可就大了,连娘家也能沾上光。什么心中有你有我之类的小儿女情怀,怎么能跟这种大成就相比?”
这些话语,在旭飞出阁之前,冬郎也曾面授过许多遍。逸飞当时也曾跟着听了,却不懂得,只是记住而已。
谁料到,事到临头,想想这些话,竟然是剜心刺肺一般痛。
逸飞抬头望望旭飞平静的面孔,猜想旭飞或许也有这样的体会。
难道大哥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遇到这样背叛情分的女子,心里不会痛吗?
一定是会的。
但身为男子,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耐。
……真的只能忍耐吗?
逸飞反反复复地自问,却反反复复地找不到回答。
雪瑶的心口一时会痛,一时不会。难道她的心意也像这心疾,一时在这边,一时在那边?
纵有回春妙手,又怎么能让一个人的心意扭转呢?
//
天色将晚,旭飞才带着不放心的表情,跟灵悉上了马车。
车内只有他们两人,灵悉自然而然伸手环住他腰:“看你,平白地说了这么些让自己伤心的话。”
旭飞将手覆上她手背,愁锁双眉:“每个男子出阁之前,都得听上几十遍这种话,只有强迫自己信了,才会知足。”
灵悉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旭飞额前:“你这口气,我方才听着,还以为是我要纳侧夫婿呢。”
旭飞闷声道:“你迟早的事。”
灵悉失笑道:“郡主大人,平日说你多虑,你就是不信,我是你的郡马,自然是我听你的。你最近忧思过甚,难道打量着要命我纳个侧夫不成?”
旭飞犹犹豫豫地想了一阵,道:“可是,一般……”
灵悉把他揽过来抱在怀里:“没有可是,没有一般,我们家就没有纳侧室的先例,我曾祖,我祖母,我娘,和我,都没有这种打算。虽然咱们是长辈给定的亲,但我没有一丁点身不由己——你说你是不是因为爱听这个,才老拿纳侧室的话气我?嗯?”
说到后来,话语已含混不清。
修长的脖颈就在口唇之下,灵悉沿着他抬起的下巴,一路吻上他还想讲什么的嘴唇,旭飞轻轻推拒一下,灵悉便环得更紧,抚着他后背的手向上滑去,托住他耳后,和他交换着绵长的亲吻。
只消片刻,旭飞就满面通红地倚在了灵悉怀里。
第43章 风流女直抒风流意
平治二十六年, 秋。
金风送爽,秋草飘零。
悦王世子雪瑶的及冠之礼,已经近在眼前。
今日不是上朝的日子, 雪瑶入了宫,便直奔重明宫来。
只因她一早便得到宫中传报, 太子昨夜病症发作了一次。虽说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但均懿作为君主, 对下总是报喜不报忧, 雪瑶每次都不敢怠慢,必须要亲自去探望一下, 看看究竟如何, 才能放心。
经过前半夜的忙碌, 后半夜的辗转反侧, 一直到了清晨,均懿才恢复了些精神。雪瑶来到的时候,她刚刚发赏奖励了值夜的宫差,正在梳洗。雪瑶坐在书房里等她用膳完毕, 君臣两个才安置了下来。
在自家宫中,均懿也没施什么脂粉,没穿明艳的衣裳。一袭宽大的长袍笼着双肩, 那层层团花刺绣显得那么厚,似乎快要压垮了她。
雪瑶心里喟叹几声,劝道:“皇姐何必如此自苦,你这边有恙, 还只顾着公务, 也不晓得休息几天。”
均懿道:“不成。这件事无论如何, 都要早做准备。”
雪瑶有些急躁了:“什么要紧的事, 能比你的身子要紧啊?”
均懿微微一笑,却不正面回应,话头忽然一转:“倒要说你,拿着我的差事出宫去,好生潇洒,三天两头在秦楼楚馆流连。怎么的,咱们家里已经有芝瑶这么一个小魔头了,你还嫌不够,非要厮混到这一堆里去么?”
雪瑶扬眉:“谁说我怠慢皇姐的差事?”
和均懿相处几年,她也摸清了皇姐的性子,外面威严,心里装着一团热情呢。小时候初见时的敬畏,早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君臣在私下的场合,态度都是这样亲近而随意的。
均懿瞥她,她也不惧,款款行了几步,眼光只看着那花架子上的双耳官窑瓷瓶,还拿下来把玩了一番。
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道:
“皇姐,我心里有数。更何况,咱们东宫中人,若太纯洁无瑕反倒不好。我这悦王世子作为摆在明面上的棋,不好太过进取,免得一开局就吃了别人太多小卒,后劲就不够了。”
均懿一笑:“那么,事情查得如何了?”
在朝廷之中,各路官员都有深深的积弊,外至边疆军营,内至宫廷内务,千疮百孔,不知从哪治起。北方边境上,祥麟大军一触即发,这样的朝廷是无法抵挡北境铁骑的。
军费不足,屯兵不够,这些都是表面的问题。
这其中更深层次的问题,纵然她仗着太子之尊,去真正触及到,那她一会遭到强大的抵触力量。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够破开这一切的口子。
雪瑶和芝瑶,就是在宫里宫外来回跑,一直配合着做些大海捞针一般的差事。
消息最多的地方,自然就是三教九流之中,赌坊青楼之内了。这朱雀皇城各家画舫柳巷,雪瑶都是轻车熟路的。每次光顾,总有一些收获,集腋成裘定有大用。
雪瑶道:“这次皇姐让我查的线索倒还顺利,只是,不知道皇姐这边帮我留意的消息怎么样?”
均懿想到和公孙皇后商量的结果,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心里有些愧对于她。
“不太好。皇后殿下他们还是决定要塞一个侧侍君给你,稳固你和宫中的关系。若你名声没有这么坏,或许给你的是公孙家旁支的儿郎,还能安分省心一些。可你如今已经传出风流的名声……唉,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成算了。”
雪瑶早就知道有这一出,落定此事之后,倒不觉得慌张,只是有点心里空荡荡的失落。
“皇姐,这两年我渐渐长大了,咱们族中,朝堂各家派系,想要在我的婚事上分一些好处的人,那可太多了。依我看,这些人若不真的安排一个儿郎嫁进悦王府,都不会善罢甘休。
“我寻思着,与其让别人占了便宜,倒不如就让皇后殿下来筹谋的好,反正他的忠君之心是光明磊落的,目的也最坦然,无非是平衡善王殿下对悦王府的影响,正面对垒的阳谋。
“所以,皇姐放心,我并非不愿,只是我们悦王府默认宫中伸手进来,要对善王府如何交代,要怎么相劝逸飞,这些都要劳心费神,故此有些愁绪。”
均懿道:“此事也有我的过失,若有需要我转圜帮忙的份上,我都会尽力。若是你当真不想——”
雪瑶一哂,笑着打断了均懿的话,带着些漫不经心地道:“皇姐,我在席上吃酒,一向是最注意首尾的。若不想醉了失态,那么有人敬酒,就高高兴兴地饮。推三阻四,惹来罚酒,那吃多少,怎么吃,可就再由不得我了。”
这番话,虽说得不太客气,但均懿并未动气。
只因这些,也引动了她大婚时的记忆。
当时,她反对过郎官的人选,也冷待过后宫这几位郎官。到了最后,才觉得如此推拒,终不会长久,也渐渐地抛去了坚持。
她也是个吃敬酒的人。
“你且放心,皇后殿下也是极体面的人。你既然在我这边的席上,我便会保证,这只是一场大家和和气气的雅聚,这杯敬酒,可以让各方都满意。”
雪瑶斟酌了一下均懿的话。
在这件事上,均懿的立场应该是和公孙皇后在一起的。毕竟,接受皇后殿下的“好意”,确定悦王府的天平向禁宫倾斜,对均懿巩固太子一系的联盟更有好处。
但均懿在其中,也考虑到了雪瑶的感受,并非一味享受下属的拥戴和忠心,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下属真正的顾虑,想要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和团结,而不是为了某一边,去牺牲掉另一边。
均懿为君的优点,就是她会毫不掩饰地释放自己的赤诚。她本来不是云皇这样善于权衡的人,夹在各方之间多有难处,但她也从来不会敷衍了事,而是尽心尽力地去谋算,去做任何可以做的事情。
得主君如此,让雪瑶觉得心里有了依靠,那一份总是萦绕在心头的幽怨,再次平静下来。
“多谢皇姐挂念,道理我都明白的,不过是事情都赶在一起,难免有些绷不住仪态,还望请皇姐恕罪。”
均懿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应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
//
当晚,悦王泓萱出门办事去了,到了快要晚膳的时候,天都黑了才回到府里。侍君慧昭秉烛相待,脸上有些愁绪。
泓萱也是有些累了,并没有一上来就询问家里发生了什么,直到用了些宵夜点心,漱口梳洗了,才斜倚在床边,任由慧昭亲手侍奉茶果。
慧昭本是个通透的性子,遇到为难的事情,别人都还陷在其中,他早已经自拔出来,泰然处之了。怎么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到了晚间,愁绪一直无法消散呢?
泓萱便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才让他惊觉自己一直微微皱着眉。泓萱安抚一笑,慵懒地靠在塌边问:“怎么?今日有什么事,将我夫难为得这般模样?”
慧昭深深叹了口气。
泓萱倒也有数,只是逗他:“是禹瑶又和你顶嘴?是岳母家有什么吩咐?是上次去紫微观许愿不灵?”
她故意绕着弯子,自然一直问不到点上。
慧昭只得自己说:“是雪瑶的那件事。今日她去面见太子,回来向我说,她已经应许了纳入侧侍君的事,往后如何,且由着皇后殿下安排,让我心里明白,暂时不要外传。所以我这一天只觉得如鲠在喉,坐立不得安生。”
泓萱倒是不以为然:“这件事早晚都要来,她自己想通了也好。”
慧昭仍然絮絮地抱怨道:
“这两年来,雪瑶渐渐大了。宫中因为此事,也曾多方施压,就连德贵君殿下也明里暗里的敲打我。我还想着,既然雪瑶不喜欢,那就帮她扛着压力拒绝到底好了,于是我一直硬着头皮装傻充楞,因为这些,被人编排了多少次?
“却没想到,今儿她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就这么应了下来,回来跟我讲了一声,这样就算完了!那我从前……那些,我豁着脸面去得罪宫里,又算什么!
“如今把我撂在这里,我还不知道如何再去跟善王府交代呢,你们娘俩倒说起风凉话来。真好,原是我不配管你们的事。不如趁早说开了,以后我再不去多事了,岂不好?”
泓萱看他快要动了真气,俊秀面孔上一层薄红,忍不住想笑。
她伸出手去,抚着自家夫郎发烫的脸颊,心中一动,又将脸凑过去轻轻吻了几下,换来他嗔怪的目光。
这才笑着劝慰:“你也不必如此焦虑。咱们不是早知道么,这些本来就是宫中定好的主意,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霜姐姐肯定早就算明白了,却也一直无声无息的,想必也想到过这一层,知道咱们是在夹缝之中,有苦衷的。”
慧昭垂下眼去,心里没来由有些难过。
泓萱果然和雪瑶的说辞相同。
雪瑶这孩子,更像她母亲多一些,并没继承了他自己年轻时的烈性子,这让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点怨怼。
“人人都拿众星捧月的话来说,似乎是得了天大的理。可我出身权家,却有不同见解。
“我们权氏嫡系的女子,自来清心少欲,不婚者众。便有夫郎,也只要千挑百选,得一个琴瑟合鸣的就够了,断弦别鹤,皆无重续者。
“只是你陈家女子风流成性,即便有我权家血脉相加,仍生出个见异生喜的风流娘子来。”
泓萱笑道:“风流总有风流的好处。你权家的端严儿郎,还不是嫁了我这风流娘子?”
慧昭抿着嘴,不回话,神色间颇有痛色。
虽然两人如今美满和顺,但年轻时总是有过一场风波,他一向不愿提起,泓萱却总爱拿这话堵他。
到了如今,明知道她没有伤人之意,只是促狭捉弄,说笑而已,他却依然忍不住,放不下。
泓萱也哄得顺手,一看他的脸色,便张开怀抱拥了他肩,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才倚在他身旁,缓缓道:“这虽是宫中的安排,但也不是个绝路。依我看,这是个考验。她既然选了,便是心中已经有了数。”
慧昭嗔道:“果然女儿是从娘连心的肉上长出来的。你无论事事都顺着她自己的意思,却不曾想想,侧君进门只是一小关,以后还得有什么风波?也不曾想想,我有多少为难,以后可要怎么见人说话呢?”
泓萱道:“若是旁人家夫郎,真真值得为难些,若是我家侍君,我当然高枕无忧。”
慧昭道:“这倒不一定。我面薄得很,可抵不住冬郎一怒。”
泓萱道:“我倒有心练一练她。你不出面最好,就叫她为难一场,自己和岳母家解释去。”
慧昭一时梗住。
想了想,才叹气道:“可我又怎么舍得……”
语调便软了下去。
泓萱笑道:“你瞧瞧,究竟还没怎的,平白为难成这样子,可是比我护短得多。”
见他面上又显出愁容淡淡,伸手抚了抚他的侧脸。
第44章 绝情郎口吐绝情词
到了这年冬季, 雪瑶十六周岁,及冠礼成。
她果然如自己先前所言,及冠之后在欢场之事上更不加收敛, 形骸放浪,游乐于秦楼楚馆之间, 各种雅集、应酬, 来者不拒。
也果然如她所想, 即便她刻意传出这样薄幸的名声, 依然有不少的宦门世家,将如今尚属年幼的儿郎推荐到她面前。
有家风端庄的, 会将儿郎的优点不经意地聊一聊, 再大大方方领出来, 彼此心知肚明地相看一下。有作风随意些的, 直接代儿郎提出了游玩的邀约,让双方直接接触。也有着急攀附的,言谈之间尽是儿郎姿容过人、琴棋书画等,十分露骨。
这样一来, 雪瑶倒也打开了另一面交际的大门。
热衷于安排婚事的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和皇家的事务有所关联。只是她们也有自己的圈子,以雪瑶初来乍到, 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借此机会接触一番,双方关系想通,也是皆大欢喜。
于是,相看了几次各家儿郎, 雪瑶从排斥到接受, 也乐意得多。
进宫时和均懿说起, 因为双方有共同的转变过程, 话语投机,一说就通,就把先前那股别扭的气氛消弭于无形了。
//
腊月将至,雪瑶奉了太子均懿的邀请,入内宫而去。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昭阳宫内,多了一位不常见的访客。
和王,陈源兹。
在从前,陈氏皇族组长的位置一向由和王一系代任。和王一系是最守秩序,只拥嫡长的。是以,和王做族长,与第二代翎皇明宗、第三代翎皇敬宗、还有当今的云皇,都是最贴心的。
平治十年左右,善王流霜依高祖律例,向云皇请旨接过族长之位。
善王在奏章中引经据典道,开国至今,和王“代任”族长已历经了三代,前因可原——
高祖和明宗时期,是因善王的位置空缺,高祖钦点和王代族长,那当然代得。
到了敬宗时期,善王府新立,事务繁多,倒也代得。
平治年间,云皇主事朝政,而她善王流霜正是做事业的时候,却两手空空,不能为族中分忧,就来督促和王,归还善王府的族长之位。
当时,朝野议论纷纷,怀疑云皇不可能放弃既得的族中权力,和王、善王两家,也会有一场激烈纷争。
不料,没几日,云皇下旨召双方入宫,只用一番恳谈,就将族长之权交割完毕。
更出人意料的是,从那之后,和王的行事风格照旧,逢年过节仍是殷勤出入朱雀禁宫,在里外各项事务上,与云皇并无芥蒂。而善王流霜却一改锋锐的性子,并不大刀阔斧地整顿族务,拿了族长的位置后,反而是优先在家备孕待产,后来生出了玉昌郡主逸飞。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人看不透,摸不透。雪瑶也只知道事情经过,并不曾有什么体会。
只是,今日见了和王,她忽然就连接起了从前那些事,将家族之中各种纠缠恩怨又理清了几分。
家事和公事,都需要这样微妙的平衡。
这是宫中所愿,也是善王支持的。
“我且小心应对,让皇姨和皇后殿下顺意,也要把握好这一点主动量度的先机,给霜姨那边有个交代。”
雪瑶心中稍稍盘算,面上挂起微笑,走上前去对源兹行礼。
“源姨姨,好久不见了,您一向安好?”
源兹笑道:“是有几年没见,如今咱们雪瑶,已经长成大人了。”
双方拿出家常态度,温情客套一番,源兹便说起正题:
“雪瑶,我身为长辈,有些话,也正是要以我这长辈的身份,卖个面子来对你讲一讲。
“我知道,你一向不太愿意纳侧君。毕竟你和逸飞青梅竹马,感情非比寻常。
“可你是宗室子女。姻缘一事,除了感情,也有许多责任。
“咱们都是女儿家,身负家族繁衍的使命。总要多挑多选,找上数个品格最拔尖的儿郎,好给家族开枝散叶。
“玉昌郡主是我族中嫡系,人品贵重,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支持你这群星伴月之相。”
星月之喻,不言自明。
前朝曾有文人,为其侧室以雅号“小星”代之。此后,恭喜亲友纳侧室,便称“添星之喜”。
雪瑶明知,在她们心中,已经给她定下了侧侍君的人选。
虽说她心里已经认了,面上还要推辞几句。
“源姨姨,您说的没错,纳侧之事理应如此。可是,谁家纳侧不要正君点点头的?今日咱们是聊家常带出的这些话,若是这样决定,只怕有些仓促。您看,我未婚的夫婿不在场,善王府的长辈也不在场,只怕我就算点了头,也显得像先斩后奏似的,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源兹笑了笑:“怎么,逸飞还没进悦王府的门,就把我们雪瑶管得这么严?雪瑶可听过,一个夫郎再好,也不能过于痴情。若因宠爱,养成那独断的性子,于家声有损,也于妻主颜面有失啊。”
雪瑶听这话,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只待她说一句,就有许多句等着驳她。只能淡淡地笑笑,道:“都是侄女年轻,还未见识过许多事。源姨这些话,我听得半懂不懂的。”
源兹笑道:“不过是家里的闲话儿,说不上那么深,懂不懂的,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咱娘儿们见了面亲热,随口言谈,高高兴兴的就好,何必计较论那些分寸虚礼?”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雪瑶心中微微一动,思忖一个来回,抿嘴一笑。
“源姨此番围着‘添星伴月’的话打转儿,侄女也瞧出来些意思。只怕是有人托源姨来向我保媒。不知是谁家儿郎?咱们也不外传,随便聊聊就是。”
源兹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她心中已经答应,事情顺利发展,满意地道:“那可真是不少,京中各家,都觉得雪瑶是良人,纷纷求我们族中长辈说项呢。一般人家暂且不论,像那兵部沈家,左仆射贺家,大理寺李家,户部秦家,都有舞勺之年的儿郎,正合适与你相配。”
雪瑶沉吟了一会。
“这户部秦家的大公子,我曾见过几次。倒是个粉妆玉琢,精致娇俏的小人儿。”
源兹扬了扬眉,语气中却并不意外:“真巧,原来见过,那便更好了。”
雪瑶笑了笑。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
腊月初一。
年节前后,朱雀禁宫之中的大郎官们,和宫外母家互送节礼。玉明郡主旭飞也代表权家入宫,去见德贵君权慧忱。
宫中法度严格,命夫们不过略见一面,寒暄几句便要出宫,旭飞却便被几位大郎官留了说话,还传了午膳,直到下午才回。
出宫时,冬日的天色都已微微擦黑。宫差提灯相送,旭飞垂着眼睫,微微蹙眉,只是一言不发地走着。
车驾本应直接回权府,旭飞上车一句吩咐,便改为直奔朱雀城东大街的善王府。
//
腊月初三,阴天无月,雪片纷纷落在屋檐。
悦王府的地面已经覆了一层白雪,雪瑶的书斋之内早已燃起炭火,温暖如春。
雪瑶和逸飞相对而坐,皆是手足冰冷,面色沉郁,谁也不发一言。
仕女硬着头皮进来,为二人续上热茶,赶紧轻手轻脚溜了。
雪瑶望着逸飞,语调中满是无可奈何:“如今我已经可以经常出宫了,你却要进宫去。若是你从来便有此心,倒也罢了,若你只因为侧侍君之事临时起意,叫我如何放心?”
逸飞咬了咬嘴唇,还嘴道:“原来姐姐还认得我。我还以为姐姐这么着急娶侧君进门,是忘了我还没死呢!”
雪瑶听这话说重了,心里一疼,薄怒道:“好端端的,话说这么绝做什么!什么死的活的!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心意,是上面定要这样安排,连我母亲也顶不住了,我心中也是难受的。你却这样冷淡对我,是存心要撂开我不成?”
逸飞冷笑道:“原来姐姐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唤我过来,对这件事说一声‘不介意’,就觉得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了?我若偏不松口,定显得没有容人之量。那么,姐姐要我不介意,我便不介意,可好?”
他面孔白皙,少年面貌刚要长开,眉目舒展,带着些书卷气,开口却仍是稚龄的音色,显得生嫩可爱。气愤之下,双颊晕红,似饮酒薄醉一般。
雪瑶此时完全无心欣赏这些,只皱眉道:“逸飞,你变得多了。先前你不是这样的。”
逸飞鼻尖一酸,仍是忍了,像个大人般冷笑一声:“以前我年齿尚幼,不懂世故。如今长大了些,少不得要接受一些事,忍耐一些事。姐姐不夸我,反要怨我,这倒是让我不懂了。”
雪瑶柔声劝道:“你是怪我没有坚持,可我也有我的苦衷。身为悦王世子,更是陈家一份子。讲真心话,我并不想要让你难过,但我实在情非得已……”
正说话间,情绪潮涌,语音有些哽咽。
叹了口气,不能尽言。
逸飞本就心软,听她语气和缓,自己也眼角发红,转了头去。
雪瑶见他神色稍改,知道有切口可劝。又拉了他手握着:“逸飞,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的。但请你也体谅我不能做主的苦衷,陪在我身边,不要赌气把自己锁进宫中,好不好?”
逸飞本来已经心软了下来,但听她话中竟是又要推脱责任之意,甩开手怒道:
“姐姐倒是推得好干净!
“这事情议定之时匆匆忙忙,我母亲都不在场,竟然由和王做主。若严论家规,是做不得数的。而且,这虽是上面的意思,但一没有圣旨,二没有既定人选,让你在三四家儿郎之中选择,已经有足够的自由。
“只可笑我堂堂郡主之身,竟要与他人共事一妻。姐姐不想想我的脸面?你这样做,让我今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雪瑶无奈道:“我自然知道对不住你。可是你我如今都长大了,当然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心而行。唯独这一点,你若体谅,我便心满意足了。”
逸飞翘起嘴角。
他不想哭,但脸上僵硬得很,只能笑一笑。
但他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雪瑶。
一伸手,从衣领间拽出了从不离身的翡翠孔雀坠,攥在手中,向雪瑶道:“自你我戏定终身这几年来,孔雀坠子从来贴在我心口。但今日我才知道,它如此寒凉,竟是我捂不热的。”
雪瑶心中有不祥之感,正要上前,只见逸飞用了狠劲,将颈中挂绳重重一拽。
丝线应声而断,却也在逸飞颈边挂了一道血痕。
雪瑶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逸飞强自镇定,声音已经带了哽咽道:“这信物,我不配再带在身边,就当给姐姐的侧君做个见面礼吧。”将玉孔雀拍在桌面上,拉高衣领,摔门而出。
第45章 感天恩小星欲伴月
门口侍立的善王府护卫, 一直听得屋内动静不好,小心翼翼地跟着逸飞,一路踏出雪瑶书斋, 小声叫了句“郡主”。
逸飞就反常地转了脸,吼道:“愣着做什么, 备马!”
两名护卫交换一下眼色。一人急忙去牵马来, 一人帮着逸飞披上外袍。
雪瑶的仕女也一脸胆战心惊。
只听自家郡主脚步越来越急, 头也不回大步向后门而去, 她指引在前,几乎一路小跑。雪花在颊边都化作了冰冷的水滴, 一道道流入颈中。
终于来到门边, 善王府男子护卫为逸飞理了下发髻, 戴上兜帽, 便忽然有一滴水珠,滴上他的手背。
他本来还侥幸想着:“莫不是化了的雪水?”
偷看一眼逸飞的面孔,却见帽檐遮蔽了逸飞双目,只留一个粉色的鼻尖在外边。
护卫侍奉逸飞上了马, 就急忙转过头去,假装听不到马上少年压抑的抽泣声,沉默地牵着马走入风雪。
//
夜雪未停, 一直下到了腊月初三。
朱雀皇城街上少有行人,雪深逾尺,压断不少树枝。
秦雨泽坐在窗边,托腮望雪。
在他眼中, 这是一片粉妆玉琢的天地。
雪覆盖在院中的树上、假山石上, 像是点心洒满了的细细的糖霜。用心去尝一口, 甜甜的。
杏眼之中光华流转, 小嘴还轻轻咂了两下。
他身后男仆是他父亲的管事,见状笑道:“大少爷可记得?你自小就说雪花是甜的,硬要尝一口,没尝出没味道还大发脾气。郎君亲自拿了杏仁茶安慰你,你竟连碗都给掼碎了。但等到下一次下了雪,还要去尝。老太君和郎君竟然劝不住,只得由着你。”
年纪小的男仆小厮们跟着偷偷地乐。
雨泽撅着小嘴转过身来:“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知道我要尝雪,还不把外面雪给我打一壶来泡茶?”
小厮们笑成一片。
有勤快的,已经跑到了门边。
中年男管事急忙笑着叫回来。
“别要那石头上的、地上的,你去看看花园里芭蕉树,细细地刮下些最干净的来。”
雨泽斜倚在窗下暖炕,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盘中干果,就有小厮上前来帮忙敲核桃、剥香榧。取雪的小厮在外烹起了茶,满屋子人围着一个小少年,忙忙碌碌。
//
午膳已毕,母亲使唤人来叫雨泽到前厅去。
雨泽心里还有些不开心。
他吩咐自己院中的小厨房做些核桃酥,方才都已经闻到核桃酥的香气了,只差让人拿来吃,母亲就来叫。
什么大事,就不能等一等吗?
雨泽板着俏丽的小脸走到前厅,仕女见大少爷不知又为何不高兴,各个都格外小心,有人上前打起门帘,有人为他除下火狐皮的外氅,有人引着他进了厅。
厅内气氛正炽,雨泽踏进们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首坐了他的母亲户部尚书,旁边坐着族中长老,许多长辈挨挨挤挤地坐在客厅之内,正在说:
“未免欺人太甚!”
“不过悦王世子的侍君已定,玉昌郡主身份贵重,咱们家也越不过。”
“未婚的高门贵女有的是,怎么我家嫡长男就只配给她们当个侧君?”
不知是哪家的长辈突然一回头看到了雨泽,赶紧清清嗓子,接着所有人的眼光都定在雨泽身上,骤然沉默了。
雨泽从来众星捧月,家里没人对他说过一个不字,是以面对众多长辈也没有怯场之意,也不拘礼,径自向自己母亲走了几步,眨了眨杏眼问:“娘,什么世子,什么侧君?”
秦尚书脸上有些尴尬。
族长看了看,只得代为开口:“孩子,悦王府选了你做悦王世子的侧侍君。”
雨泽还没有反应过来,眼中有些疑问。
长辈们一看他小小的身量,依然是稚弱儿郎,说不定尚不懂事,有些着急起来,恨不得他一转眼就束发成人。
可偏偏这个岁数的孩子已经是秦家的长男,想要做到这件事,也只得试着说服他了。
一个长辈改了套路,向雨泽笑问:“雨泽,你是不愿意在别人家做小的,觉得委屈对不对?”
此时的雨泽,却对她们的心思毫不知情。
只有多年之后,偶尔想到此时,他才明白长辈们的意思。
他因为是嫡系长男的身份,秦家从来便教他嫁个高门贵女,为秦家巩固京城的地位,让家族面上有光。
只可惜秦尚书虽然跻身六部,但秦家是底层小户出身,京中贵胄与宗亲都不甚将她们看在眼里,是以人脉稀薄,也没有趁早给雨泽物色上什么好婚事。
京城后宅皆知秦家贪念外露,雨泽的事更无人问津。
男儿再好,却无人主动来求,是件极丢脸的事。
所幸秦家有一门亲家,是礼部邹尚书的同族近支。
邹家因为送了一个儿郎去朱雀禁宫,现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郎官了,这才渐渐兴盛起来。
秦家便为雨泽的亲事去求了邹家,看看能不能搭上什么大家族。
结果也不知宫里是怎么个意思,竟然差人来拿了雨泽的八字和画像,过了一段时间便又通知他们,做好准备让雨泽入悦王府为侧君。
秦家颇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脚。
没想邹郎官竟这么不中用,也有些恨意。
雨泽嫁给谁都不要紧,关键是能不能给秦家带来实际的好处。既然悦王府可以认定雨泽做侧侍君,那么说明,雨泽做个其她王府的侍君,也没有问题嘛!
然后她们想到,雨泽从小娇生惯养,被宠得无法无天,又事事好强,一点委屈也受不得,有能做侍君的条件,却变成别人的侧君,定会心有不满,大吵大闹。
只要雨泽闹得厉害,她们也可以顺水推舟,把秦家受了王府欺压的事情发散出去。
善王虽不在京城,却一定也能知道些风声。
她不是一向和宫里不太合拍?
到时候上面这样一闹,秦家就可以浑水摸鱼。
//
雨泽长大后,时时为他出身的秦家感到好笑。
秦家何德何能?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的小人罢了,还以为自己家凭着单独一个尚书,就能左右朝局,掀起什么风浪?
打量上面的高官,宫里的陛下,都是傻子呢?
现在这个时候,雨泽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长辈们等着他闹,反是安静下来。
他仔细想着刚才的话,忽然心中怦怦乱跳,口中却神使鬼差地道:“确实是悦王世子的侧君吗?悦王世子?陈……陈雪瑶的侧君吗?”
有个早就不耐烦了的长辈,冲口刻薄地叫道:“可不就是那个青楼薄幸,风流在外的悦王世子吗!”
雨泽红了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欢欢喜喜道:“我愿意,我愿意!莫说是侧君,便是外——”
话还未完,便被自己母亲狠狠拽了一把。
雨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以为母亲是嫌他失了态,便行了礼,道:“各位尊长,小儿以为,于家族利益来说,悦王在京城八王之中势力渐增,儿若能入悦王青眼,自然是好事。儿愿意嫁去悦王府,做侧君也没有关系的。”
秦家长辈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能发作,有脾气差的,已经拂袖而去。
雨泽却还在原地,兴奋地望着他母亲。
他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既成全了家里想要攀附权贵的心,也成全了自己对悦王世子这几年的单相思,怎么能不喜笑颜开?
然而秦尚书一脸恨铁不成钢,正强自压下请家法的冲动。
就在秦家长辈们尚未回神之际,刚才出门的长辈一脸惊讶地又回来了。
“宫中来人了!”
“快,快换上朝服接旨!”
一个时辰之后,秦尚书听着宫女唱报礼单,十足地不敢相信。
礼单她看到了,上面压着公孙皇后的金玺和私章,还有一封据说是皇后殿下亲笔书写的贺信。
箱笼之中,琳琅满目的明珠、宝器、美玉、金银,分量颇重。
除此之外,还有西城外潍河沿岸三百亩良田,西城郊百里方圆宅基。
良田三百不算非常多,却是潍河岸边众家垂涎的那处肥地,其收益之大,人人闻之动心。
这么好的地段,却被皇后赐给了秦家。
刚才还想着好好闹一场的秦家亲族们,又心满意足地想着:秦家族中还在伯劳郡,虽和朱雀皇城相近,但毕竟也不是京城。西郊的宅基建起之后,秦家嫡系便全都入了京籍了!今后何愁不能光宗耀祖!
从今往后,秦家就是皇后殿下的人了!
真是天恩浩荡!
雨泽这边,也再没人问什么委屈不委屈。
满院子长辈,换面具似的挂起笑脸,恭喜他被皇后殿下亲自点为王府侧君,这就算是出人头地了。
作为秦家嫡长的儿郎,雨泽从小所受教导皆是如何做好正夫,统御妻主的家庭,打理家中财产,相妻抚子。
这下身份更迭,秦氏族中比较得脸的侧夫们得了妻主的吩咐,纷纷聚在尚书府,为雨泽指点侧夫之道。
雨泽这才明白,他的坚持,让自己走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侍君在各个场合陪伴妻主,享受妻家应有的尊荣,而侧君这一世便离不开家中内院,只可辅助侍君打理家事,却毫不可居功。
到了年节之日,侍君光明正大地伴妻主回母家,侧君却不可。
秦家侧夫们先讲了为王府做侧室给家族带来的利益,接着话锋一转。
“大少爷,你别看他们豪门大宅。里面的事情,啧啧,可不好说呢。虽然大少爷您是侧君,但是如果手腕得当,把妻主拿住了,做个名义上的侧君,实际上的侍君,也不是难事。”
雨泽心里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第46章 朱墙隔苦乐不相闻
秦家这些侧夫们, 多年在宅子方寸之间,与各家郎君们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各自都有不少经验。此时打开这个话匣子,颇合他们的心意, 得意洋洋地传授起来。
也不管雨泽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 说了不少那些后宅里明的暗的争权夺利, 揽权固宠的狠毒手段。
一时兴起, 拿出了各自压箱底的家丑事来举一反三,越说越多, 让雨泽当场听了个目瞪口呆, 身边的小厮跟着目瞪口呆。
倒是侧夫们毫不介意没人伺候, 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 只管说得起劲。
直到秦尚书郎君身边的男管事来了,听得他们越说越不像,才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又揪着小厮吼了一顿:“怎么能让少爷听这种乌七八糟的烂事!”
后来,雨泽就由几个管事男仆教规矩, 教中馈经营等事,秦尚书郎君再也不喊侧夫们来打扰他了。
//
大雪陆陆续续下了两三日,终于停了。
秦家的小厮们在院子里扫了雪, 念及少爷在房内筹备婚事,不能出来玩,便在他窗下堆了个大大的雪狮子,细细撒上一层水, 把表面结冰凝固起来, 让他能多看几个时辰。
雨泽正在给嫁衣选择绣花样子, 忽然听到窗下脚步, 听廊下走过的仕女们在窃窃私语:“看来大少爷真是喜欢悦王世子呢。”
另一个也悄声附耳道:“悦王世子那等人物,全京城都争着做她侧君呢,若我是男子,我便也要想想!”
雨泽心里又甜又乱,随手指了一个花样,似乎是合欢,又似乎是牡丹,他根本没看清楚。
正像是仕女们说的那样,悦王世子相貌明丽,最是知情知趣,早已在教坊司中广传雅名。多少眼高于顶,约不上的名伎之流,却常常相争和悦王世子同席的机会。若能和她饮上几杯,谈上一番,才算是上流。
虽然她婚姻早定,但女儿家总不可能只有孤星相陪。更何况她是这风月中的老手,怎么能满足于此?
定然还有机会!
全朱雀皇城,无论世家男儿,还是倡优之流,有多少蠢蠢欲动的心,想要扑向悦王府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