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还有不知谁编的歌儿唱道:“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很快传遍京城。
雨泽也听过几遍,记了小调,不好意思唱出声,只在心中默默回转着那句“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是啊,那天,在长辈面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似乎疯疯傻傻,似乎太过于痴念,却是他的真心。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莫说是做侧侍君,就是做个外室,做个仆役,想想也愿意。
莫说是进那悦王府的门,就是私奔而投,抛却一切,想想也愿意。
雨泽抚着红得发烫的脸蛋,悄悄地笑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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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又是一个新年。
正月十八一大早,悦王世子的马车就停在了朱雀禁宫北门。
随行的嬷嬷们都是老成持重的人,规规矩矩回报,听了应答才掀起了车帘。
悦王世子雪瑶悠然落车,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玉昌郡主逸飞。
今日是逸飞入宫的日子。
由于他是以宗亲身份入宫当差,无论医术是否稚拙,身份总要有的,内廷局拟定了六品官职,宫中低阶差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大夫”。
入宫当差,不可带太多仆从。雪瑶当年伴读,是由内廷局拨宫女护卫来照顾的。念在逸飞年岁小些,云皇破例许他带两位男子侍仆进宫,贴身照料他的日常生活。更点了一位积年的慈爱宫使作为掌事,辖两个宫女,两个粗使杂隶,给他置办了套像模像样的班底。
天光未亮,悦王世子雪瑶已经来到善王府门前,送逸飞入宫。
逸飞虽然不太情愿,但迫于宫中核验时辰不等人,还是上了雪瑶的车。雪瑶一路用自己宫牌护送,可以一路不下车,打出重明宫的旗号,直入内外宫交界处的门禁,道路两侧路过的宫女们纷纷见礼。
核验身份,走了手续,逸飞随着雪瑶,缓步行进在宫墙之下。
他们该有一两个月未曾见面,他当然也不能完全断绝想念的心意。
但在当时,话已出口,就该自己负责。再有伤痛,也该慢慢愈合,不关她的事了。
他自然知道雪瑶的身不由己,但这不是他原谅的理由。
就在今天,他进宫的同时,悦王世子侧君秦雨泽也会按照内廷局规定的时辰,入悦王府中。
他进宫的日期和时辰,也是内廷局定的,据说有紫微观中的国师,专门算过良辰吉时。
现在看来,当真是天地一视同仁,这吉时良辰,注定与人共享,不可能独属于他。
他倒是听说过,雨泽嫁入悦王府,是公孙皇后给的恩典。
那么,这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想来秦家根基不深,雪瑶选择秦大公子为侧君,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一个娇惯跋扈,却无依无凭的小少爷,总比一个心机深沉的世家旁支儿郎要好得多。
可笑自己,曾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头来也是幻梦罢了。
若是只想做个内助,却又没有过多的奢求,可能就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地看到事情背后的真相,而不是一味争吵,徒增伤感吧。
尽管心中有痛,可若要不吃这痛,就得忍气吞声地泡在蜜糖里,放弃挣扎,慢慢窒息。
那他宁愿选择这种痛。
沉默地想着心事,两人终于走到御医所门前。
整个御医所呈褐色,与鲜红的宫墙、亮晶晶的琉璃瓦相比,显得朴素凝重。站在这大门外,便能嗅到里面的阵阵药香。
逸飞抬头望着门头上高高的牌匾。外层是“御医所”,内层又高悬“杏林妙手”,加盖了历任翎皇的印鉴。
多年来,对于这里的种种猜测,他要靠自己去印证。
在御医所药房的旁边,有座小院落,一切布置都是黄老御医住在此地时改造的。原本应是御医所主管大夫的居所,主管御医生活和研究医术都在这里,静谧又家常。
小院子整体是端正的长方,建筑都在四边,让出中间的空地。
院子西边,一式三间,住着五品大夫郑华铭。
东边一式三间,是宫中安排玉昌郡主陈逸飞学习医术期间的居所。
正北的三间大屋,透出阵阵药味。
这是内廷局为御医所特制的配药房。用了白家工匠引以为傲的透心砖秘法,关上门窗也会一直透气,且干燥阴凉,主要用于阴干成药。有时候主管御医也会在房内调制秘方。
小院正门朝南,门两边是一间杂物室、一间仆侍们住的小房间。
小小的院落中央,放着用来蓄无根水的黄铜大缸,角落里一座莲花纹压井,可用来取出暗泉水。
这地下暗泉,和宫中浴宫芙蓉池同源,水质清冽,入药极好。
地上的槽子里种着艾草,用来驱蚊虫、辟邪气。墙上安放着许多钩子,用来扯绳晾晒整株的药草或医袍。晴朗的天气里,还可以将墙边叠放的架子伸展开,用簸箩晾晒草药的切片和碎粒。
看了看房间,宫差们很快就开始铺排应用的居住之物。小小院落当中人来人往,穿梭似的来回,正是人间忙忙碌碌的惯常模样。
逸飞站在这看了一会,那位和善的宫使上前来行礼。
“郡主,嫔使名叫夏霖,是陛下面前的宫使,陛下特意调派嫔使来照顾您,这是阿荔和阿蘅两位宫女,给您见礼。”
逸飞繁杂的心绪早已渐渐安宁,眉目舒展开来。
“夏娘子无须拘礼,我入宫来学手艺和当差,本来应该自顾,多谢云皇姨体谅关爱,我心中感恩不尽。”
雪瑶转头看着他,想要多说什么,却怕他不喜。静静地望着他和夏宫使言语寒暄,心里也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如今年纪见长,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倒是我从前小看他了。少不得趁他在御医所研学,我多番来往,天长日久,慢慢地总会重新焐热这份情意吧。”
心思转了几转,还是趁着在人前嘱咐道:“逸飞,你在宫中,要多保重,我得了空就来看你。”
逸飞并没有冷脸相对,也没有抢白什么不好听的,貌似柔顺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雪瑶见他这神态,不像个会绝交的前兆,自知还有转圜的余地。心中柔情满溢,依依不舍,却自知不可多停留。
“那我走了?”
逸飞又应了一声。
忽而想到,今天侧君入府,他这个侍君总该有些交代。
他心里又有些难过了。面上却笑着,揽袖行了一礼:“在此还是要恭贺世子添星之喜,只是我不能到场亲贺,请世子见谅。”
雪瑶见他这么若无其事,心中反而沉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两个人之间,表面的平和客气掩盖下,已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可她若不要这种客气,又要什么呢?
要他那天雪夜的泪,还是要他决绝的眼神?
她心中纷纷地乱,有些顾不得周围隔墙有耳,上前一步道:“逸飞,你且等我,我会尽快处理好家事,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逸飞闻言,只是一笑:“好。”
但他心里是绝不相信的。
这些时日,他已经深刻明白,后宅的事情只属于男子。她一个女儿家天天奔波在外,能管得了什么?
侧君已经入了府,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虽然不喜,但一方面会忍不住好奇,另一方面存了些戒心,不可交代给她人。少不得还要宫中和家里同时留意,看看这秦雨泽,究竟出落成了个什么模样。
第47章 俏侧君初入悦王府
正月十八日, 悦王府内院。
悦王世子侧侍君秦雨泽,在这个时候只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年,自然像所有的小儿郎一样, 都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
但是无论他如何幻想,也想不到今日这场进门的仪式竟然是这样。
好似被人当头泼下了冷水一般。
这场简单的仪式之中, 也有喜娘, 也有花堂, 也有洞房, 但没有华丽的鸾凤和鸣礼服,没有资格穿绣线霞帔, 没有妻主和他一起拜天地, 也没有众多亲朋欢聚的酒席。
尽管是悦王府, 却好像在敷衍了事, 只从大门口向他所住的院落,一路上挂了些灯彩,贴了一些双喜字,在花木上挂些红绳。其余的布置与平日相比, 丝毫没有变化。
规制在此,悦王府的院子还是比秦家大得多。雨泽一路被人扶着穿过长廊,走过花园, 几次以为山穷水尽,却又在院门处一转,看到一番新天。
他心中便猜想:“是不是悦王府太大了,所以大事在这里面, 就显得很小?”
可是, 毕竟是他的终身, 怎么就是这样的小事呢?
就这样心中矛盾着, 一路走,一路想,总算在喜娘的提点之下来到布置好的院落门口,跨火盆,点燃鞭炮,叩拜高堂,为婆家长辈敬茶。
这场一个人的进门仪式,甚至连悦王都没必要在家观礼,只是悦王侍君权慧昭,带着两位侧君,过来走了个过场。
雨泽敬茶后,由男子仆侍搀扶着站起,聆听长辈教训。
慧昭当然打听过,这位少侧君的名声本就平平,一向交往的人家,又不是太上得了台面。他本来心中有千万个顾忌,就恐怕这孩子进门之后,要处理一连串的麻烦事,但看他今日规矩守礼,倒也不像个难相处的,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说起来,今天也是实在不巧,合家做主的女子都不在,这得了御赐的恩典进门的侧侍君,排场有些过于冷清。
同是男子,见了这少年郎的终身如此草草,慧昭的心里未免也有些同情之意。又见雨泽行了礼,微微抬起头时,面目稚嫩,神色凄凉惶恐。一观之下,也觉得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心就一下子软了。
“少侧君,这是见面的红包,你拿着。悦王殿下和世子今日都在宫中有事要忙,也许很快便回。你也不用干等着,今日劳累了一晌,此时先去休息吧,待她们归来,我再使人来唤你过去拜见。”
雨泽柔顺地答应。
慧昭给了红包,又敲打院中仆侍们好生侍奉,这才离去。
雨泽拜别了几位侍君,亲自将长辈们送到院门,才回身回来,在院子中四下望了望。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
接亲的仆侍们,自有去领赏钱的去处,礼毕就散去了。方才鼓乐丝竹还有些喧闹,现在都已经安静下来,地上的鞭炮纸屑也很快有人收拾,并不用他处处提醒。
雨泽在屋门站着,看着人忙碌。
以后,这个小院子就是他的住所。
虽然悦王府很大,但这地方没有他原先在秦家的住所大。两下一比较,他知道他要适应自己占的分量。
作为侧君,有这样的规格的院落,已是相当宽厚的待遇了。
仔细看看,这小院也很好。楼台建造得雅致精巧,院子里花木错落,四时常新,位置又深,很安静,听不到外面街上的嘈杂声。
雨泽再度踏进主屋,看看新房里的陈设。
这门窗,俱是刚换了崭新的。门边贴着鲜红的双喜字,红灯笼挂在屋檐下,红色的床褥鲜亮亮的,床头还挂着红绸绣成的一串串香包。
屋内一整套家具,都是上好硬木,漆色明润。毕竟是王府手笔,梳妆台和衣柜上都镶着螺钿的鸟虫花样。
因此时还是冬日,窗上不是笼着纱,而是镶嵌着一块块明瓦,既不憋闷,又不会照进强光,还在屋内洒下点点珠光,极精致好看。
雨泽倚在暖炕上,推窗外望,还能看到远处,悦王府大花园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木。以后住在这里,即便不出院门,他也能看到宜人的四时景象。
身穿嫁衣走了一圈,雨泽便又觉得心中怅然,坐回了床边。
俏丽的脸上,已经不像在家时那样总带着笑,而是怔怔的神情。
这些东西,都是顶好顶好的。
王府的侍君、侧君,也都是神仙似的人品。
难怪当年,他的衣裳,帽子,明珠,美貌,在雪瑶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才是经历过最顶级的富贵,又何必看他炫耀招摇?
真是奇怪呀。
未嫁之时,想到今后要和她共度,只是喜悦和满足。
到了如今,真的进了王府的门,为什么如此失落,空虚?
从心中满溢出的,是黏糊糊的卑微感,烂泥似的沾了他满身,让他连一点点虚假的笑容都挂不出来了。
哦,许是这衣衫太繁琐,才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就稚嫩,又累了半天,只觉得身上衣饰像箍紧了他似的,越发难过。
可是,按照规矩,未曾见到妻主,这身礼服是不能脱下的。
侍君说是让他休息,却哪能休息?
他呆呆地靠着床头,挪过去一点金冠的重量,想到他如今是半个下人,未来的主子,自然是悦王世子的少侍君了。
想那陈逸飞,本来出身就是郡主,他的吉服和头冠,制式想必更加繁复不堪。霞帔上若再绣几层金线,肩上镶些贵重的珠宝,要压得直不起身子吧。整套婚礼做下来,肩膀和脖颈都酸到骨头里去了。
果然侧君的排场还是不能和正君相比。
雨泽此时才真切感受到了落差。寂寞地想着,似乎全天下都将自己遗忘在这个院落一般,不一时便红了眼眶。
他抬起头,将泪水忍了回去。
虽然没听说过侧君过门能不能掉泪,但他知道,侍君嫁人的时候是不能掉泪的。
新郎君掉的泪水,就是妻主将来流掉的钱财呢。
为了妻主,不能落泪的。
那就想一想高兴的事情。
比如,怎么称呼妻主吧。
叫娘子?那是侍君独占的称呼。
叫美人?那是如胶似漆的妻夫戏称。
叫世子?显得距离太远了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挂上正中天。
门开了,日思夜想的雪瑶踏进房间。
雨泽慌忙站起身来下拜相迎。
雪瑶扶住,道:“不必。”
雨泽抬起头,怔怔地看了看她。
经过豆蔻年华的蜕变,昔日初见丽色的少女,现在已明艳如朝霞。
听说她今日进宫去了,此时身上穿的并不是外出的衣裳,面上也只是薄妆,显然已经打理清爽才来的。
雪瑶看了看他的眼光,便明白:“母亲今日不回家,不必到前边见礼,待哪日有空闲拜见便是。你换了衣服,传饭来吧。”
雨泽轻轻应声:“是。”
从前,看到她的次数不多,都是在外边。虽然整齐,端庄,但毕竟是给外人看的样子。从今以后,他能见到的,都是这样的她了。
在身边,在眼前。
在心里。
他红着脸,嗫嚅了半天,张口喊了一声:“家主。”
雪瑶微微一愣。
她不是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么称呼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点了点头,应声:“嗯。”
这声侧室们惯叫的“家主”一出,雨泽自己也深深明白,自己永远也不能作为侍君,与她并肩而立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似乎是在回答自己,又是和自己生气,他又在心里默默地说:管他侧君不侧君,都是我愿意的。
谁让我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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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更深,雪瑶虽在雨泽院内用饭和留宿,却并未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两人同盖着锦被,屋内地龙烧得还很旺盛,热得睡不着。
雨泽成婚之前,家中各位侧君也都教了他一些侍奉妻主的事。
按照他们的描述,他是要主动一些的。
想着想着,他脸上身上就发烫。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连触碰身边的人都不敢,哪里还能“更进一步”了?
刚开始,身形紧绷。等了一会,朦朦胧胧地似乎要陷入睡梦。他一时忘记自己是和雪瑶睡在一起,放松身体翻了个身。
手刚探出去,就隔着中衣擦到了雪瑶的背。吓得他一抖,也清醒过来,但不敢再动了。
雪瑶也没有睡。
感到他背后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在心中默默好笑。
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身边这位,不论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子。可能只是听听妻夫之间的事,都要害怕,就算他自己下定决心要伺候,她却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乐得雨泽安静,她也可以平心静气地思考着。
从刚才雨泽的样子来看,确实如她预期那样,还是懵懂单纯的。王府中隐隐的下马威传达过来,一时间也吓坏了他,虽然极力要装作成熟,可是毕竟不及束发的小儿郎,本身没什么可顾忌的。
她只在乎一样:雨泽自己,知不知道他的使命?
他以后总会长大的。
秦家下了一条长线,不放过任何钓大鱼的机会,用微薄的人脉,也能撞了个邪门的运气,偶然之间搭上了宗室的马车。
这么主动往权力最上层挤,那就不会只满足于被带着走。
她们在找一个新的机会,拉过马缰,扬起长鞭,驱使这马车向她们的利益倾斜。
秦雨泽,就是这抢夺的媒介。
如果真的有事发生,如果他处于抢夺的中心,那么,他会选择帮助哪一边?
是稳坐车内,冷眼旁观?
还是积极争夺,为母家出手呢?
第48章 小郡主乍到御医所
晨光映照朱雀禁宫。
恐怕除了禁宫之内, 在全天下也没有什么地方,徒儿的地位是可以高过师长的。
但这位师傅,看起来也十分坦然。
御医所五品院判郑华铭, 从外表来看,并不像一个在禁宫内有高品级的内廷官员。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衫, 在不显眼处还暗暗补了几块。头上包了件严严实实的头巾, 手中也拿着一条旧布。以襻膊系起袖子, 身边放着几件拂尘、鸡毛掸子、扫帚、簸箕的, 简直比洒扫的宫女还要朴素。
逸飞对她在宫中的事迹早有耳闻,并不因她朴素低调而轻视, 反而心中更觉得敬重。走上前去行了一个师徒之礼, 道:“小徒见过师傅。”
华铭笑了笑:“来御医所当差, 是要辛苦郡主了。”
逸飞急忙道:“师傅在上, 若有吩咐,小徒必定尽力为之。”
华铭浅浅一笑:“郡主不必自谦,你已是正六品的典医大夫,本身手艺也不低, 以同僚之礼相处即可。”
她说着推托的话,但态度很自然,让人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一抬手便把旧布蒙在口鼻上, 眼角翘起细细的纹路。
逸飞却也不是虚伪之人,坦然道:“小徒年纪尚青,不过因为这等出身,旁人才加倍地抬举些, 论本事来, 的确名不副实。小徒愿意跟随师傅多学多做, 还望师傅不吝赐教。”
华铭也不再客套:“好, 恰巧我正有事要做。一起来吧。”
逸飞打量一下她的装扮,向侍从道:“我也要如此。”
他本想让侍从帮忙,拿个头巾和蒙脸的布来就是,谁料侍从们太过周到,也不让他亲自动手,忙碌着为他系襻膊,包头巾。华铭站在一旁等待,并无一点不耐烦,也并不发一句催促。等整理停当,她就把簸箕和扫帚直接递到侍从手中去了。
逸飞见此情形,急忙接过来道:“我来就行了。”
华铭笑道:“郡主年纪还小,禁不住繁劳,这些闲杂事,让旁人帮忙倒也无妨。”
逸飞点了点头,道:“是。”
随着师傅走进御医所的仓库,他才知道,刚才是自己多心了。
他以为这些打扮、器具,都是师傅暗中的考验。是意在告诉他:学徒要勤勉,不要以郡主身份自持贵重,需从洒扫小事做起。
他虽然有一副好性子,但也仅仅是在贵族少年中算的,实际算来,依然有几分格格不入的矜贵。
所以他方才打了主意,要磨一磨自己的脾性,接受一切安排,不要害怕辛苦,绑起袖口、包上头巾,迎接这份考验。却不曾想,华铭师傅并没有什么玲珑心思,只是把他们三人都算成帮手,一起做些日常的事情罢了。
这仓库里有些藏书,还有些库存的旧东西。原是有御医所的药工,时不时来打扫一次的,虽不见得十分陈旧肮脏,但其中类目、索引、陈列,尽是乱七八糟。
以善王府侍从的能力,也只能帮忙清扫地面,拂拭干净桌椅等。逸飞要跟随师傅做的,是更重要的事。
养护古籍,查漏补缺,把器具和材料分门别类,制出册子来。
一霎时,逸飞以为自己是领了藏书阁的差事,而不是御医所。
一连忙碌了好几日,依然都是在做这些事务。
这小仓库乍看并不大,东西也没放满,这里那里还有不少空间。可是一旦真的把藏物全都拿出来,上手整理起来,未免显得太多了些。
每日重复着琐碎繁杂,其实并不疲惫,逸飞也并不是吃不消辛苦,而是这天天在方寸之中打转,实在有些无聊。
“师傅,请问,我们何时才能学药方,学针石啊?”
华铭将手中拿着的物品缓缓放下了。
“药方,针石,不过是些前人记录的经验,流传下来。好用的,自然广为人知,不好用的,则散佚乡野。
“一般的学徒,识药、抄方,都是去熟悉医药之理,耳濡目染,渐渐入门。但是,我先前所闻,郡主搜罗了不少医书,又有些实践。小小年纪,便熟知药理,记得全身穴位。
“若寻我再来教授这些,我却也是读那些书,学的那些,未必长于郡主什么,自然没什么教的。”
她若是轻描淡写地说来,必然像是敷衍。可她语气诚恳,徐徐道来,自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只是逸飞心中更是迷惑了。
“那……师傅总有些独门的秘方,多年的经验,异于别人,才能有如今的手艺和地位……”
华铭双眼一弯。
“什么手艺和地位?太子也未见痊愈啊。”
“太子不是见好了……”
华铭柔和道:“太子殿下之疾,也并不是我会治的。不过是她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
“这几年来,情状反复、错诊错断也不少,一切都是慢慢摸索而来的。如今说见好,不过是太子殿下劝别人心宽罢了。真要见好,还需要长久地调整。
“如今我手中病案,只有太子一人。她有不适,我便要随时候诊,她照常调理时,我便也得几日清闲。这整编仓库之事,也是我见天无聊,自发来做的。顺便也多看一看书,查一查库存,看有没有在为太子疗疾时疏漏了什么。
“郡主此来,若要介入太子的事务,只怕不是太好。还是离这事远些,才能安稳些。”
这话里的意思,逸飞有些懂,但却不全懂,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心中却有些失落,默默想着:“还是因为这身份,束缚了我,不得施展什么。”
//
在宫中住上一段时间,逸飞倒也慢慢习惯了。
可这只是饮食起居的习惯。
只因贺翎绝少男性医者,他又是皇室宗亲,金枝玉叶。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之下。无论他做什么,都能觉察到,好像总是有人在外窥视着。
有的可能是好奇,有的却不知道怀的是什么心思。
他本有些警戒。但隔三差五的,就能听到那窗下嘻嘻哈哈笑闹之声,在这春末的时光里,像呖呖莺啼,让人禁不住去细听,还常常被她们私语的话题吸引。
后来,他也放松了戒心。本装作不知有人,但这天日也渐渐热了,总是闭着门户,也不像话。再说,来人频繁,总是在那里说笑个不停,也会扰乱他做事的清净心情。
逸飞自知不能不管。
可心里不愿去管,也不知道怎么管。
这些时日,经过夏宫使的提点,他也摸出一些宫中的关系门道来。
这些有时间出来闲晃的宫女,都不是等闲的,俱是各宫里排得上号的一等、二等管事,拿的俸禄不亚于外朝官员。又兼她们的主子,都是这宫里位高权重的郎官、皇子,就连普通内廷官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姑姑”。
宫中关系交错,凭他这郡主之身,也不好随意行事。在不清楚这些宫女是自己好奇来的,还是带着各宫贵人的探究之意来的,他都需要用合适的态度面对,要和各方面都要维持和气才行。
日常的礼仪来往,夏宫使和宫女们都会主动去做,这段日子,逸飞在学医之外,也都在默默观察,宫中之人做事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想要做到什么目的,如何行事最好……
有不明白处,他也不忌讳夏宫使是云皇身边的人,反而正因如此,他很珍惜夏宫使看待宫中各部的视角,总是真诚请教。
于是,虽然在宫中时日还短,他的心态已经不是从前那般,行事也大方得多。
譬如今日窗下的嬉闹声响,当然不能让侍从去驱赶,逸飞便亲自出面,打开窗扇,态度温和地好言相问。
“姐姐,你们总在这里做什么?”
莺声燕语,忽然一顿。
云鬓偏,花容扬,一双双明亮的眸子,齐刷刷往他这边看了过来。涂着胭脂的口唇仿佛红菱,两边翘起俏皮的弧度,有的还连着一对甜甜的梨涡。
“呀,这就是玉昌郡主吧?”
逸飞也说不清楚那眼神里夹带着的绵绵意味,让他觉得有些羞臊,又心里暗自得意。
也不知道怎么反应才是最好,只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姿态。
“正是。”
他如今是向束发之年成长的少年,常见发丝参差不齐,不好打理。御医所的装束每每要包头巾,倒是帮了他不少。
将碎发梳起,包裹严密,只露一点鬓边鸦青颜色,一张白生生的少年面孔,不遮不掩,眉目清丽。
宫女们常在这里徘徊,这次见了真容,更是愈加勇进。
有个圆脸盘的年轻宫女,撅着嘴道:“郡主不是医官吗,咱们是来看病的。”
“我虽有品阶,但才疏学浅,只是学徒,不接诊的。若各位‘同僚’有疾,可以延请太医院的郎中看诊。”
他不讲出身,故意讲同僚,字咬在牙齿间,格外清楚。
宫女们一听就懂。
宫扇掩着半个桃腮,嗤嗤地笑了一阵,才有个老实些的,出来说句公道话:“好了好了,别挤在这里啦,就让郡主清净会吧。”
总算过了一关。
这时候,逸飞就觉得,整个宫里,只有华铭师傅待他,才最难得。
她只把他当徒弟,似乎没见得他的身份的一般,神色轻松地讲话,也在事务上严格要求。若他有什么差错,她也是直接严肃地讲道理,毫无僭越的惶恐感。但若他有什么做得好的,她也总是不吝夸奖。
虽然她也未曾出言教导什么为人处世的技巧,但逸飞似乎有些懂得,自己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49章 若即若离情不堪问
平治二十七年, 秋。
悦王府内,雪瑶凌晨归家,秋露沾湿她鬓边的碎发, 在昏暗的晨光之中,光芒跳跃, 晶晶亮亮的。
在自己的卧室内, 换过了熏笼上罩着的衣衫, 这才觉得身上暖和多了。
仕女们又忙碌地预备梳洗之物, 世子侧君秦雨泽也是得了家主归来的消息,赶来侍奉晨妆。
其实梳妆并不用他插手, 他行礼问安之后, 便乖巧地立在桌边, 接过饭菜碗盘, 将一桌子排布得甚是精致。雪瑶梳妆之后,只坐在桌边就好,有他在旁殷勤地端汤夹菜,十分周到。
“不必了, 你也坐下吃一些。”
“家主,我吃过了。”
分明就没有。
她这做主子的还没用早饭,小厨房怎么可能先给侧侍君送饭呢?
爱吃吃, 不吃算了,矫情什么。
雪瑶微微皱了下眉,咀嚼了下自己脑海里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
每次见他,雪瑶总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一直艮在心里。
实话说, 雨泽在悦王府这些时日以来, 人人都放下了最初的成见, 说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雪瑶当然也知道。
他小时候那种凌人的性子,仿佛是幻梦一般。如今的小少年,生得俏丽,性子又十足的柔顺,无论她说什么,他都闪着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应下,乖巧得像只新生的小鹿。
时间久了,雪瑶虽然并不算喜欢他,却总在见到他时,能有些微满足和喜悦之意。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悦王府偏院理所应当的住客。
这也有一点不好。
或人,或物,得来太容易,便容易看得轻。
雨泽就像这秋露,将些微凉意粘在人发梢,一眼望去,倒也是亮晶晶的,但总归不是那珍珠,落不到梳妆匣子里,更落不到人心里来。
而他的来路,更是心结的源头,助长着雪瑶心中那份散漫,始终也不愿真正打开那扇门,把他放进来。
这份不愿,影响着她的心思。一旦她好像有些拦不住关心,想要多做些什么时,仿佛心中还有另一个她自己,恶言恶语,烦躁不安地阻止着关系更近一步。
雨泽自然不知道她的心事。
他从小就喜欢她,时间已经太久,如今一朝得意接近她,更是欢天喜地,把自己的从前一切都抛在脑后,想的都是当下和将来。
虽然他年纪还小,雪瑶道是束发之前不与他圆房,他却以京城之中那些得宠的侧夫们做模子,时刻贴在她的身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侍奉得精心之极。
这样,至少看在他周全的份上,雪瑶也能多允许他接近。
然后,稍稍有些拉近分寸。
“家主,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雪瑶深深看他一眼。
雨泽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突突地跳。
她这样的神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美得不可接近,叫他全身发软,却又从心里,悄悄地燃起一股子熄灭不了的火苗,烧得喉咙和嘴唇都要焦了。面上却只能故作镇定,垂着手,乖乖地等她的回应。
雪瑶早知道是什么事,其实也早做了安排。
原是礼部邹家的嫡系女儿娶亲,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一接到此事的请帖,雪瑶就使人备下了礼物。本来想着,不过是平常的人情往来,不必放在心上,却听说秦家专为这件事筹备了什么,还遣了人来悦王府,找了一趟雨泽。
秦家儿郎,以雨泽为长,其余平辈年纪都还太小,撑不得事。秦家族亲的意思,就是叫他以世子侧君的身份,去人前亮亮相,帮衬一下邹家里外,也好给秦家长长脸面。
道理虽浅,可任谁说出去,秦家也不该如此安排。
邹家娶亲,自是邹家的事。虽说两家是姻亲,但是这娶亲的女子,不过是雨泽沾点亲故的一个表姐,难道邹家就这么缺人手,要让一个外姓外嫁的小儿郎去忙碌什么婚事?
更何况,邹家又不止秦家一个姻亲。秦家上赶着去照管别人的家事,不觉得手伸太长了些?
邹家出身并不算高,邹家家主倒是个保守的性子,每次娶亲,男方家的门第也都不甚高。而秦家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将雨泽拎到这个场合里,是想显摆什么呢?就不怕喧宾夺主吗?
谁吃她们这一套啊!
到了那天,雨泽若是遵从秦家长辈之命,真的出现在人前,秦家少不得再次沦为京城笑柄,也要损伤了悦王府善交际的名声。
雪瑶厌恶秦家,就是厌恶她们这样的做派。
明明是同等地位的事,人情往来而已,她们却总是谄媚地压低自己,刻意地奉承对方。但那奉承之中,还暗暗地藏了些自得,就想着在些细枝末节,又强过别人。
本是该皆大欢喜,做个人情的好事,都要被她们搞砸。非但落不着什么好处,还令人反感。
京城都说:“秦家的人啊,总是像蚊蝇似的贴过来,挥之不去。”都不愿沾上秦家。
世家根基稳固,没什么事要和秦家这种外乡人合作,秦家入京也快十年了,交往之中让人感觉不适,已经快要把京中人家得罪完了。
这种局面,秦家自己未必不知。
大约相处之道,就是如此难以更改。秦家见自家人脉单薄,不但没有反省自家的做派,反是变本加厉,待人接物更是面前谄媚,背后一刀的。时间久了,倒也让她们得手几次,黏上了譬如邹家这样的京中家族,就这样充个大头,就走动起来了。
只恐怕邹家明天这事,恨不得不见秦家任何人才好,可是秦家不愿意被排挤在圈子之外,要想尽一切办法往京官圈子里钻。
雪瑶脸色有点沉,心里暗想:“这娇生惯养的儿郎,到现在也是不懂这些,此时开口,必然还觉得他们家人盘算得对呢。”
雨泽站了一会,没听见雪瑶的回应,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
雪瑶才开口:“自己房里,有什么当不当讲?且说说看。”
他仿佛心里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回去,无比地踏实。心底深处那些依恋之情,悄悄地滋长了几分,又像伸出的藤蔓,抱住了那块石头。
“家主,过几日,我表姐就要娶亲了,我家来人请我一同去……只不知道,能不能讨个出门的恩典。”
果然,他是个没主意的。
雪瑶本来反感,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话简直不吐不快。却一抬眼,在看到他红扑扑的脸颊时,心里莫名地软了下来。
这孩子,还小呢。
他哪知道家里的算计,不过是依样听话罢了。
自从嫁到府里,他也没什么出门交际的机会。如今,就当是让他出去散散心,又能怎么样呢?
想要不丢悦王府的面子,她倒是也有个法子。
主意已定,她放下碗筷,有些严厉地训道:“你如今已是外嫁的郎君了,怎么还要跟娘家一同出入?”
雨泽有些慌神,却不甚明白。小嘴微微一扁,皱了皱眉,想要回应一句,却哽着喉咙,讲不出来。
怎么办呀,家主不允。
我母亲说,一定要我想法子成行的。
不管想什么法子,都得去的。
雪瑶又微微一笑:“得了。不是不给你出去,我是说,不能随着你娘家去。恰好我也打算去邹家观礼,你随我同去同回就是了。”
雨泽猛然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她,半晌又是说不出话来。
同去同回?
他虽然不明白人际关系里弯弯绕绕的,倒也知道秦家让他出面的意思,就是想要借他如今的身份,给家里涨涨面子。现在雪瑶也说要去,携他在侧,同去同回,这不就是告诉秦家和邹家,他如今是得宠的侧君了?
谁曾想,她平日冷冷淡淡的,实际做起事来,还是把他放在心上,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太好了!多谢家主!”
雨泽全然喜出望外,声音都打了颤。
雪瑶却不为所动,收了微笑,只淡淡地道:“不过一桩小事,倒让你吞吞吐吐,说得像天塌地陷一样。今后有事,不必这样,尽管和我说就是。”
她想,他若只知道听别人的话做事,那便听吧。
娘家的话,她的话,什么都听,也有些懵懂的好处。在不知不觉之间两头传话,省得她再做布置。
这么想想,倒也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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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邹家婚礼那日,雨泽自晨起,至侍奉雪瑶洗漱,直到厨房传了早饭来,他是一刻比一刻局促不安。
雪瑶情知,秦家长辈嘱咐,要他早去。
是以她偏要按着她的时间来,也好点一点秦家,如今这儿郎外嫁,要守谁家的规矩。
雨泽捧着点心盘子往桌上传,生像是捧着火炭盆子,姿态极不安定。那白皙小脸上布满为难,不时偷偷望望她。试了几次,似乎想是开口催,但凡和她眼光一接触,就红了脸,赶紧垂下眼睛,佯装平静。
这么沉不住气,当然也有几分稚拙的可爱处,叫雪瑶的心又悄悄软下了一些。
毕竟是自己房里的人,总受这妻主和母家的夹板气,想必不好受。他那母家未必肯放过他的好处,且有长久的勾缠要烦他。也只有她这做妻主的,发个疼惜的心思,把手松一松,叫他喘口气吧。
“行了,别忙了,一起用些点心。”
“是。”
小人儿期期艾艾地坐下了。
这可是两人第一次共用早点,雨泽本该欢喜。可他耳畔似乎只听得到那更漏声,点点滴滴,打在心底,飞溅起满腔子的焦急。
偏生又不敢说什么,做什么,面上只是呆呆地发怔,一副食不甘味的模样。
忽然之间,雪瑶就起了份逗弄的心思。
她亲自提著,挟了几色点心,都放在雨泽碗里。
“多用一些。”
雨泽胃口不甚大,方才便有些饱了。可她第一次这样宠着他,又不得不领受,吃得愁眉苦脸的。
方才觉得消停,她又挟来些什么,只得不停箸地硬塞。
未过多时,桌上碗盘内就空了。
幸亏这早点是雪瑶一人的分例,否则,雨泽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求饶,只怕是要撑坏了。侍奉雪瑶漱了口,他背过身去,拍了半天胸口,才把这口撑着的气顺下去。
雪瑶平时并没有这些促狭的意味,可今日这么捉弄了他,只觉得心情畅快,几乎笑出声来。
方才胸中的阴云本就稀薄,经过这一下,已经消散得彻底。
此时的雪瑶,还没来及细想。但这些细微心绪,却还是悄悄种下了一颗小种子,在那心底深处,慢慢地长,升起些甜丝丝的喜悦来。
第50章 如琢如磨心自怡然
出门登车, 雨泽依然显得不安。
今日雪瑶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感起了兴趣,一会问一声月例如何,一会问一句起居可安, 一会又问他,可曾在换季的当口, 做了什么新的衣裳首饰。
雨泽恍惚之间, 还真觉得, 自己如今忽然受了宠。
一想到这些, 就让他更不安了。
好容易挨到落了车,进了邹家门, 已经是典礼既成, 开宴的时刻了。
对于雪瑶这样的贵宾, 时辰刚刚好。
一经唱报, 便有各路的官员上前,寒暄客套。
便有人问:“悦王世子随行这位……”
“是秦郎君吧?”那些一向有些眼色的,便隐去正君侧君的分别,把这头衔叫得模糊些。
雨泽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竟不知面前这人是谁, 要不要行礼,只得红着脸颊,低头垂目, 一一和人见礼。
他心里只觉得糟糕。
这样忙碌,何时才能脱身去母家打个招呼呢?
殊不知,雪瑶就是不许他过去的意思。
邹家嫡系的姐妹们纷纷前来见礼,热情招呼:“世子驾到, 蓬荜生辉。还请世子移驾花厅, 坐个主位。”
雨泽只是随行而来, 哪敢多话一句?随着雪瑶身边随侍的人走, 竟是和秦家众人不在同一处厅堂里。雪瑶与人谈笑之间,他插不进去空闲禀告离开,只得一直跟着。
过了一时,酒宴开席。
雪瑶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似乎一刻也离不得侍奉,斟酒布菜,都点了名要雨泽亲为。
幸好雨泽在家,也曾侍奉过她宴饮小聚的场合,比方才镇定多了。手把酒壶,拿捏着分寸,渐渐地专注在她与人的交往上,仔细聆听客套之内传来的深意,悄悄摸索着这些宾客之间的关系,也沉默地记着这些面孔,揣摩这些人的现状。
他心里似乎有一个匣子,锁头松动,开了一条缝。然而其中的宝光,已经亮了人眼。
秦尚书既然有心叫他来,尚书夫郎也是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过来搭话,最好能把雨泽带出去,在宾朋面前现上一现的。但宴席一路开到了现在,虽然都在花厅的席上坐着,但看宾客在雪瑶席前来往,唯有雨泽侍奉在旁,看似离不得席,尚书夫郎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便不敢凑上去把他带离,只好不时往这边投来催促的眼光。
直至宾客敬酒一巡,席前稍稍冷清了些,雨泽才敢去张望。见父亲也在向这边看过来,心知不好,小声向雪瑶请辞。
“家主……我……我想离席一会儿,去和爹爹说几句话。”
“哦,不行。”
“为什么……”
“你是随我来做客的,却随秦家人混到秦家的席上,这不合规矩。若是想念家人,赶明儿专送你回门便是,何必急在今天?”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隐隐有些不快之色,面上神情也是冷冷的,很有威严的样子。言谈间稍微瞥过来一眼,便吓得雨泽背上一凉。
待她说了这句,便不再提这事。雨泽也不敢再开口,只是更精心地侍奉,无比周到。
直到离席归家,雨泽也没能和秦家人接触。
他正想着,今天拂了父亲的意,不知该如何同家里交代。只听雪瑶似是不经意地道:“今日我携你同来赴宴,满京城都知你得宠,也算是给了你母家很大的颜面了。你可还满意?”
这语气轻描淡写,其中深意,雨泽不甚懂。
但听完这些话,竟觉得像是责备。
他心里一慌,小脸苍白。
“家主……我……”
雪瑶似笑非笑瞟他一眼。
“怎么,不识抬举?”
这话好像对,又好像不对,雨泽一时不明白。
若真是他得了家主的宠爱,得了抬举,他该是喜悦的,舒适的。可这半晌应酬,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却让他局促、紧张,甚至感到尴尬。心中像是破了个洞,不知道哪里疼,却只是难受着。
他怎么能说,他是真的不懂这其中意味?
怎么能说,他是个不识抬举,拿不上席面的郎君呢?
看着雪瑶坦然处之,似乎浑不在意,他急得眼圈发红,却究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
自那日宴席归来后,雪瑶时常会留宿在雨泽院中了。
在旁人看来,悦王府这位少侧君可是个乖顺的。一朝承了世子之宠,却未见得行事比从前张扬。除了他母家似乎有点粘人,时常打发人来看望看望,小院内外,仍然是一副静悄悄的光景。
悦王府中上下,皆知这些看望是什么意思,只是雨泽自己不知道。依然欢欢喜喜迎接人进来,或赏钱,或赐饭,有求必应的。这些排场,让他渐渐抛却了此前的不安,开始觉得,自己确然给母家增了光。
如是来往一段时日,慧昭都看在眼里,便找了雪瑶来。
“非是为父要斤斤计较,只是见你不曾教导于他,故而心有疑窦。
“他那些嫁妆本就单薄,咱们家的侧君分例也有限,只怕他手头的银钱可撑不住这许多事。你可要注意些他的生计,别给他母家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吃空了。”
雪瑶只是不慌不忙。
“父亲所说的事,我早已知悉。”
说完便没了下文。
慧昭又赶上一句:“他好歹是你房中得宠的小郎君了,若你仍是刻薄寡恩的,难免以后要生事端。”
她还是随口应付似的道:“您放心,我有数的。”
慧昭欲言又止地看看她,自觉得已经管得越了界。
想及之前雪瑶对这少侧君冷淡的态度,如今这些“宠爱”,只怕也是流于表面,心中并不曾看重那孩子。
他平生最不喜女子寡情,何况又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是以他满心忧虑,只恐此事落在别人耳畔,少不得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口舌中,堕了女儿的声望。
但他又怎么好在女儿的私事上指手画脚?只得细细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为父帮衬的,你尽管安排,只是家里的事,万不要绕过我去,倒叫我成了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虫。”
雪瑶听这话,情知慧昭心中别扭,展颜劝慰:“父亲说的哪里话?如今,我外务繁忙,逸飞又未曾入门来,一切内宅事,终须您亲手打理。有些事情,我虽有数,却不会处理,还是父亲全权相代,我也安心些。”
她见慧昭仍是轻拢双眉,便走上前,温温和和道:“女儿即便大了,也还在这府里住着。父亲依然如小时般贴心,帮我打理这些家事,是我之福。如今雨泽年纪还小,没有他母家的钻营习气,为人乖巧孝顺。父亲关心他的生计,我明白您是看他合眼,愿意疼他,也是他之福。这样的好事,哪有个不乐意的呢?”
慧昭只好随着她言语微微点头,依然微微蹙着眉,道:“等逸飞进了门,你身旁有了正格的侍君,我便不再越俎代庖了。”
说起这个,雪瑶才露了些思念萌动的神色,语气绵软,道:“唉,我这闭门羹吃了个饱,都不敢去御医所见他了。他是个娴静的性子,我最近却事事高调,只怕他心里还是要恼我,又得吵吵闹闹的,两下生分。”
自此以后,雪瑶依然往宫中送些首饰、珍玩、书籍、点心之类的小物进御医所,她自己仍不出面。逸飞总是默默收了,递个谢意来。
虽不见更生分,也不见更热络。两边冷冷淡淡,逐渐也有些习惯了。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逸飞本已被这些来往的小礼物收买了一半的回心转意,计划着在休沐日出宫时,约雪瑶出来游玩一晌,免得过于生分,让人说了闲话。
不料无意中听说,前段时日,悦王世子携侧君出门,给邹家婚事撑了场面的事。
据说那侧君娇俏可人,宴饮之时不离左右,事事亲手侍奉,周到得很,逸飞心中,难免泛些久违的酸涩。
“难怪最近总是在找我,原来是为这个。”
“她还是放不下,终究是很喜欢他的。”
“她曾说过,寻一个喜欢的人,不拘他是否有用。但如今,我看她是挺爱用身边人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又在什么位置?”
“我堂堂郡主之身,又怎么可能做到侧君那样,围着她讨好?”
“我做不到,他却可以。所以,便和他朝暮厮守,却只是在闲暇时光,偶然想起,才送些玩物吃食来逗弄我、敷衍我么?”
“她把我当什么?”
“对啊,原来这么多年了,我从未真正想过,她把我当什么……”
他坐在那,捧着盏渐渐冷下去的百合莲子羹,一勺一勺,不知吃了些什么滋味。
怔忡着想了很久,又一转眼,就连那盛着羹的小碗也找不到了。他却记不起是自己搁在一旁,还是侍从来收走的。
桌上和心里一样,都有些空落落的。身上也懒洋洋的,今日竟是什么也不愿再做了。
他将手边书卷文具随意推了推,下巴搁在臂上趴着,怔怔发呆。
可巧,窗下又有些脚步响动。细细的语声,隔着纱帘,往他耳朵里传。
“郡主品貌极好,又干净,又俊秀。即便是生气了,也没有一句重话说出来,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瞧你这话,把郡主当什么人嘛。”
“自然是当贵人啦,我可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我们有时候去重明宫,还能见着一眼公孙蒙训,或是权修仪。哇,天下最风流俊秀的男儿,想必都在这宫里。”
“男儿家顶顶好看,我看了心里特别畅快,做差事的心情都不一样。所以啊,我就特别爱做这些各宫跑腿的差事。这不,今天来御医所,就顺道来看看,能不能看到郡主了。”
“嘻嘻,我也是,我也是。”
逸飞正毫无防备,竟被她们这话逗笑了。
是呀,思美人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那为什么,女子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家窗下,品评公孙蒙训、权修仪这样的贵人,而他堂堂的郡主,却只因是男儿,就得躲在窗边,背着人吃醋呢?
不该如此。
他的心绪,是从什么时候起,被人牵制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的贵重,他的自在,怎么就丢了呢?
宫女们正有说有笑,忽而窗被一只素白手儿掀开。
“我可都听到了。”
带着调侃的口气,秀雅面孔上眉眼弯弯,全然不是从前那难为情的模样,直看得窗下一张张小脸布满了红霞。
“郡……郡主万安。”
“各位同僚安好。”
逸飞反客为主,心情上佳。
“怎么,今日还是身有小恙,要看诊吗?”
“啊……不不,没事……”
“我……我们只是……路过。”
说完这话,小宫女们提着裙子,纷纷落荒而逃。
逸飞心情倒是好了些,合上窗,自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