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下榻处安置好,逸飞就像迫不及待似的跑去思飞房间:“哥,你看我带了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从皮袋子里拿出那崭新的短铳,在思飞面前一晃。
“嚯!哪来的?”
思飞果然上套,眼睛都亮了起来。
“母亲给我的。”逸飞笑嘻嘻道,“她说,她知道我总在外祖家的工坊里看姑姑制火器,弄来一把给我练练手。”
思飞撇嘴:“我才不信呢,母亲明知道咱们两个一起出来的。我看这才不是给你的,而是让我带着你练,免得你一个新手,不会使唤,走火闯出祸来。母亲是这么说的不是?”
逸飞假装失落,把皮袋往怀里一揣就要出去:“才不是才不是,母亲说了这是单给我的,你才没有呢。”
思飞笑骂:“小骗子!”跟了上去。
兄弟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往靶场去。
还未走得很近,就能听见林木掩映之中的偶尔传来一两声隐隐炸裂声响。再走近些,只见靶场里早有几个长身玉立的女子,身穿劲装,手中各持着不同的火器,装填,打靶,时不时停下互相观察火器和靶子,互相说着什么。
直到近前,虽然逸飞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那几个女子转过头来,他仍然有些惊讶。
第66章 金玉重逢地久天长
多年不见, 方铮虽然依旧是神采飞扬的模样,但那神色中却多了一丝沉稳和果断的气质,如同打磨开刃的利剑般, 明光照人。
别说逸飞意外,思飞乍一看到她如今这样子, 也难免脸上绯红, 耳后发热, 尴尬地撇过头去, 躲避着她的目光。
方铮为这一见,已经等了太久, 此时根本不愿耽搁一瞬, 三步并两步, 越走越快, 带着笃定的笑意向思飞靠近。
“思飞!前儿让你想想我,你想了没?”
一阵风似地到了跟前,抱着思飞的肩膀上看下看。思飞尴尬得低头不应,她却顺势把他抱了个满怀。
她说的“前儿”, 可至少是几年往前了吧!
当年她远去沙鸥郡,留下的那封信,如今在她嘴里说来, 真的好像前天才发生的。过往这几年的两地牵挂,承受的相思之苦,她是一字不提,只咧着嘴笑。
仿佛时光流转不过是黄粱一梦, 如今拉着手, 抱着肩, 才是落到实处呢!
在场其余人等当然知道, 这金风玉露局已经做成。看她们二人一个喜,一个羞,都偷着好笑,识相地悄悄散开。
正当思飞纠结着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方铮率先道:“你们刚来没一时,就直奔靶场,是想来练火器吧?”
反正左右也没人,她大方地将手一划,把他揽在身边,往场中带去:“快来,我带你看看沙鸥郡靖海营中使的这些玩意儿!”
这片场地,原先是为跑马射箭而置办的,现在小改动一番,就成为了练习火器的打靶场。
场地之中,一边是标靶,另一边摆着长条桌案,长短火器横陈在桌上,旁边放着几只罐子,里面分别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珠,想来是为了节省,在练习时用来代替火器里的铁砂。
思飞双眼里满是好奇。他站在火器桌后,抬头目测标靶的距离,大约在百十步之外。
从前也有旧式火器,虽然威力大,烟火效果惊人,但总是射程不远,如今看着,这些新式火器的射程跟十几石的强弓劲弩也相差无几。
为了验证,他闭上一只眼睛,伸出手臂测量:“若是新火器都能发得这么远,可算得乱军之中能取上将首级了。”
方铮接口道:“没错!传统的火器,譬如黑硝哨箭,主要是为了在敌军队伍后方引火,算是辅助手段。如今的新式火器,却可以直接用来御敌。咱们面前这些都是可以手持的,还有一些大的炮筒子,可以装配在船队上,直接在海面开战。”
思飞听得心向往之,双眼发亮:“那你在沙鸥郡的时候,有没有参战啊?在海船上对战过吗?”
方铮有些遗憾:“训练倒是训了,可还没实战过。”
“啊?那你都做些什么?”
“一多半时间都在督运物资。”方铮不紧不慢地解释,“如今沙鸥前线一旦交兵,双方都是用火器硬碰硬,那些车啊船啊时常要修。前线驻扎的匠人们,吃穿住用都不是小数目,还得保护民间产业,譬如晒盐开荒什么的。这么多人生活、战斗,运多少东西都不够。”
“怎么会不够的呢?”
“怎么会?呵呵!”
就算方铮这样开朗爽快的人,提到这事,也忍不住冷哼几声,口气不善:“这话你问我,我倒想要问问,这贺翎王朝从上到下的官员,这群黑心烂肺的缩头王八,到底要从前线将士身上捞走多少才肯罢休!”
说起这些,她脸上难以掩盖愤怒的神色:“我从前竟不知道,那些地方文官竟是这么有‘油水’的职位!你没见沙鸥郡百姓的生计是多么艰难,这其中一小半是被流窜的倭人和红毛子劫掠的,另有一多半,倒是都被搜刮进了地方官员的私囊之中!”
她说到激动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念着在思飞跟前,几句脏话忍了又忍,总算是没有说出来,污了他的耳朵。
思飞伸出手去,轻轻抚在她的背上,柔和地低声劝慰:“我虽然未能亲眼所见那些情形,但我相信,你一旦见到不平之事,一定会解决到底的,是不是?”
方铮叹了口气:“就凭我一个人,一双手,又能管得了多少不平事呢?如今咱们贺翎,重文策,轻武功,四方边疆将士,都有不平之鸣。就说这次北疆的事,若不是忠肃公殿下态度强硬,一定要追究,那北疆将士的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思飞追问:“北疆?北疆出了什么事?我还不知。”
方铮既然起了这话头,索性一发都说了:
“这事当真气煞人了。我们沙鸥郡这边,和官员们虽然有些不对付,但她们还不敢把手伸到军中来。北疆凤凰郡那边天高皇帝远,当地的官员和地头蛇早就偷偷摸摸,和祥麟国里应外合,打军饷的主意。
“当然,不是直接挪用银子,而是做空后勤的账目,拿着咱们这边的足金足两的银钱,说是买够了军需,实际上北疆驻军两手空空,据说去岁冬天,连棉衣都发不下来,伙食更是寒碜,那么冷的天气,只有些菜帮子、咸萝卜什么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去年太冷了,就连敌方祥麟人也受不了,一冬免战不曾交兵,否则咱们这些缺衣少食的兵士,对上麟皇座下的精锐,北疆三郡的防线崩溃近在眼前!”
思飞听得倒吸一口冷气:“那……那后来呢?”
方铮道:“忠肃公殿下查得此事,已经联合四方守将和京中武官,上疏到禁宫之中,请云皇严惩北疆贪墨军务的各级文职官员,肃清社稷风气,为将士们做主。这其中牵扯到几家根基深厚的大家族,京城局势必然要动荡一阵子。”
思飞轻轻点头:“但愿这一次风波,能让云皇姨更重视前线战事,推出一些对军中有利的良策。这样一来,靖海军也能沐浴恩泽了。”
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像方铮似的,全然站在将士们的立场,只顾着抒发情绪。而今年岁大了,他说的话也比少年之时圆融得多,寥寥几语冠冕堂皇的,让人指摘不出任何漏洞。
若是旁人看了他这般,少不得艳羡夸赞他处事成熟,可是方铮看在眼里,却明白他这样爽直跳脱之人,在独自面对那些隐秘挫折的时候,都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头酸沉,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如何劝慰更好,只看着他如今瘦削了不少的脸庞,恨不得生出双翼,直接带他飞过山海,去那天宽地阔之处,释放出他真正的内心来。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
“思飞,我听说这些年,你在京城里再没跟别人好过,是吗?”
思飞眼光一转,带着嗔怪瞥了过来,这才现出几分鲜活。
“那又怎么样?你管我做什么呢?”
方铮又笑了:“那你说,你是不是在等我?”
思飞一赌气,转头正要否认,却被她抢先。
方铮笑意盈盈:“我也一直等着你呢。”
“哼,那又如何?”思飞脸上一热,只觉得有些尴尬,心里却是涨涨的,作势要走,“何必说这种浑话来嘲笑我。”
方铮拦住他的去路。
她收起嬉笑,望着他的双眼,急切又认真地剖白:
“这怎么能叫浑话呢?
“思飞,我从那年灯会开始,就确信我这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只是那时,我的成就,官职,能力,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又能拿什么来跟你谈未来呢?
“但是后来,去了沙鸥郡之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想保护边疆的心情,这不应该是二选一的。
“如今我不选了,我都要。”
思飞显然也是考虑得很清楚,甚至知道她会这么说。回答的话也仿佛是预言过的,没有任何犹豫,心绪也毫无波动:
“想要和我在一起,你要怎么谋划呢?做成一件事,总要交换,总要付出代价的。”
方铮不服气:“远的不说,就说你弟弟逸飞,他既能进宫领御医所的差事,又能和悦王世子成就姻缘,他交换什么了?”
“你不知道,逸飞当然也付出了代价。”
思飞把这几年,他目睹的逸飞和雪瑶的矛盾,两人的立场,雪瑶一面流连声色之地,一面服从公孙皇后的安排,纳了侧侍君进门,却也在宫中帮逸飞谋划做事……这些事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听得方铮把准备好劝他的言辞全然忘到九霄云外,她自己的脑袋也被这一系列炸裂消息占满,脸上一片懵懵的,语无伦次:
“啊……这……这……依着逸飞的性子,他竟然肯?”
思飞淡淡道:“若一开始就有压力,谁会妥协呢?只是他入宫这两年,做了些差事,也多了些见识,难免跟我一样,长大了,想通了。”
“别,别!”方铮慌忙拾起刚才的话,着急地保证,“我可是要板上钉钉地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你是最了解的,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可不会像雪瑶那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思飞撇了撇嘴角,那神情摆明了不信。
方铮又急切道:“就算是我到了经受不住考验的地步,那我们一大家子都看着呢,我母亲,祖母,我姐,都不会让我胡来,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嗯,我信。”
思飞浅浅笑了一下,敷衍地应了,又比划火器去了。
方铮就在旁边绕来绕去,一会帮他抬抬胳膊,一会帮他填装黑硝,慢慢地说着:其实方家长辈早就心知肚明她的心意,只是碍着一些朝堂上不成文的忌讳,委屈着这桩姻缘,不能让她如愿。
她又说了一堆,这些年她是如何缠磨着母亲和祖母,如何努力做事,姐姐们是如何压榨她,接着锻炼她的借口,压着她干了不少脏活累活,她是如何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才得到大家的首肯,才能回京来见他一面的种种事端。
思飞跟着她的话语,听她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些事在他面前上演了一遍,被逗得直笑。
笑闹之中,望着她一双笑眼,他那多年不曾敞开的心思,今天又是蠢蠢欲动的。
他总想去相信,总想去希望这个瞬间能成为永远,希望他们终究能以心中的情意感动命运,成全一对眷属。
“砰!”
标靶应声倒地,火烫的玄铁管还在微微颤抖,一如两人之间那无法平静,无法冷却的炽热心意。
第67章 驱顽疾寒夜励信念
傍晚, 又下了一场雨。到了夜间,还是乌云遮月,不见天光。
细细夜风吹过重明宫的檐角, 偌大的宫室悄无声息,潮湿阴冷的夜色里, 含着丝丝紧张的气氛, 萦绕在每个人的心中。
太子寝殿之外, 巡逻的宫禁卫刚刚走过。太子的暗卫们隐于夜色掩映之中, 紧绷着精神警戒着,将寝殿守得滴水不漏。殿内侍奉的和望风的, 唯有太子心腹宫女, 朝升和夕照二人。
郑华铭一手搭在太子均懿手腕之上, 切脉的动作保持了很久, 空闲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攥了起来。
均懿微微皱着眉,低声道:
“郑大夫,实在不行,仍是行针吧。”
郑华铭摇了摇头:“现在行针太过痛苦, 恐怕殿下受不住的。”将她手腕放下,掖进层层叠叠的被中,低头看着她的脸色, 眉宇之间说不尽关切和担忧,细细打量。
均懿翘起嘴角。
尽管这昏暗的烛火带着一圈红晕,但照在她青白的面孔上,也不见一丝血色。连带着这个笑容, 也有几分惨淡的意味。
她说了方才那几句话, 已显得很费精神, 歇了一歇, 才又能开口道:“郑大夫,想想办法吧。明日大朝议,肯定是要说那北疆军需被贪墨之事,这正是我的切身利益所在,我怎好不在场?只要能对付到明早,让我可以到场,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华铭面色凝重,道:“殿下,微臣不过是一介医官,并不懂朝政大事。微臣只知,殿下现在治疗到末期,正是最凶险的时候。每次发作,都是一念存,一念亡。微臣不能再用阿芙蓉给您缓解了,那只会拖延治愈的过程,让病症愈发糟糕。若微臣用手段,那也是强行用针石封堵住殿下的经脉,固然能稍微压下药瘾的蛊惑,但殿下的经络受阻,今晚就寝便如同睡在刀尖上一般。现在离朝议还剩三个时辰,殿下难道要这样痛到清晨么?微臣认为,不如依然用些凝神香,自然入睡更好,休息一时便补养一时。”
均懿浅浅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也不愿再屈从于药性。只是事情太过重要,我必须……哪怕坐辇坐轿,让人抬到天极殿上,我也是一定要去的。郑大夫不必再劝我,除了治疗外,我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若是此时忍一时之痛,拼着性命去做了,或许十者能做成其一。可若是我干等着渺茫的机会,不去做事,那便是一件事也做不得了。”
冰冷的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到枕边。
她努力地呼吸着,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自言自语:“痊愈……事到如今,我不敢再去指望了,只想眼下,有一日,过一日。”
华铭神色严肃,苦口相劝:“若是殿下痊愈,莫说是眼下一件事,就是以后还有十件、百件大事,也尽可以做得。殿下,事到如今,您可不能往最坏的地步去打算。若是您现在就急于求成,置前途于度外,那咱们之前做过的循序渐进,层层铺垫和准备,真的就会功亏一篑了!”
均懿咳嗽了几声,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说不出的烦躁,偏偏气若游丝,就连摇头也是极为费力了。
她喘息几次,又歇了一歇力气,才说出声来:“若我因此症所累,英年早逝,岂知不是天命如此,运数之中……并无九五之数。只是,霜姨特遣你来照看我多年,终是我自己无福。”
华铭抿了抿嘴,神色凝重:“殿下,只因臣知此症,却不知解法,走了不少弯路,才累你如此。现今真的只差这一步,臣心中预估,再发作过一两次,至今夏往后,便再无虞了。殿下,请务必再配合些许,给臣这几个月的时间!”
均懿虚弱一笑,道:“你也发现了吧,我自己都能觉察到了,我的生机正在逐渐消逝,犹如一池死水,正在慢慢枯竭,到了如今,已经快要见底了。我何尝不想要这繁盛春秋,只是久病之躯,或许不堪重负,让我看不到前程为何。”
说到这里,华铭眼光乍亮,带着笃定和自信的神色道:“殿下,福兮祸兮,否极泰来,人的生命并没有这么脆弱。微臣保证,我们能走到今天,就能走到终点。”
均懿望着华铭清澈的眼神,回想起这几年治病的过往。
郑大夫虽然是善王殿下的人,奉命而来为太子疗疾。可在她心目中,这件事不是任务,也不是什么立功的阶梯。她看太子,也只是个普通的病患,除了症状凶险些,格外需要照料些,与她人没有丝毫区别。
均懿自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表面看来那么坚强。在多年反复的治疗之中,她时常会恐惧,会担忧。到了这最后一程,药瘾反扑强烈,让她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像是溺水脱力的人,一度想要放弃算了。
可是这床边的御医,始终没有一次灰心丧气过。
她一直柔和而坚定,抚慰着均懿时常动摇的心。
她查遍典籍,反复研究,抛下自己的前程和家业,只是一门心思要把病患治愈。哪怕进行新的尝试时,结果不如预期,下一次,她还是会带着希望,开始新的探索。
反反复复,描补方案,再至于推翻重来,她在其中耗费的,比均懿这个病患还要更多。
即使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关头,就连均懿自己都觉得再无可能回春的时候,看看她坚决的神情,听着她柔和又肯定的话语,就又从心里涌出一股力量来。
会痊愈么……
真的,就快痊愈了么……
均懿无法说服自己。
但是,整个重明宫,母皇和父后,整个北疆,整个贺翎,将来还会有很多事需要她,她不能在这时放弃,她没有资格代替这么多人放弃自己。
最后,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息中带着一丝哽咽。
宫女们静静地忙碌起来,安神香的烟雾缓缓飘散,甜蜜沉静的香气便像幼时记忆里母亲的手掌,温柔地抚上她的鬓边。
可是她已经虚弱到,连抬一抬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
夜晚才说过的“再要发作一两次”的话,没曾想一语成谶。
天极殿中,朝议如期开始。
均懿这般关心北疆贪墨的案子,到底也是因为病得太严重,没能出现在群臣面前。
散朝的时候,还有相关的长辈在悄悄打听:
“太子殿下是借病托辞,还是真的病啊?”
引来朝臣们小声议论:
“不好说,上次朝议看着精神还行,怎么可能病得来不了?”
“就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可能不管。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嘘,你们赶紧闭嘴吧,不要妄加揣测。”
由于这两年,均懿的状况越发不好,时常需要一些针石之法,吃些出格的药,若被旁人知道了,一定会横加阻拦,所以均懿让心腹手下封锁了消息,常常是在夜间召华铭来密诊,隐瞒着朱雀禁宫里所有的长辈们。
今早她昏迷在床,就连公孙皇后也不知道昨夜还有一次密诊,只是听说她昏睡不起,很是心疼和担忧。但是当时,天极殿上朝议还未散,说的事情又非同小可,他也无法亲自过来照看女儿的病情,只得三番急催重明宫差赶紧去请华铭处理。
华铭刚出重明宫,回御医所小憩了一会,便又接了懿旨,匆匆忙忙地赶了回去,陪在均懿的病榻旁边。
这次,均懿从昏迷中醒来,立刻感到不太一样了。
虽然昨夜,她明显感到生机枯槁,人在昏迷之中,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传来阵阵刺痛的苦楚。即使有安神的香料,也不能代替药物,时梦时醒,每一刻都十分难捱。
但到了今早,华铭为她施针通络这一遍,还没有做完,她就能感觉到脉络之中忽然有气息流转了起来。就像是一股清流,冲开了淤塞的小河,脉络之中平和舒泰,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想到华铭昨晚的坚持果然不错,想到她这苦日子真的就要到尽头,她忍不住满眼笑意。
华铭抬眼的时候,正对上她的目光,回以温柔一笑,轻声问候着:“殿下觉得如何?”
均懿有些欣喜:“仅仅通了下脉络,就好多了。虽然这会儿刚醒,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我能感受到,确如郑大夫昨夜所说,痊愈之机将近了。”
话虽这么说,但药毒已经积累了很久,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继续坚持一段时间,才有个准话。
跨过这一次的凶险,华铭证实了自己的预期,更是有了些底气。
如今均懿的脉络生机,维持在枯荣之间。这情状仿佛积雪覆盖着枯焦草木,乍一看是满目萧索。一旦支撑到春日凌空,积雪融成了源泉,灌注入回暖的土壤,必可迎来新生。
现在正是暮春时分。紫微观的国师望过天象,定了调,道是朱雀皇城将要迎来一个酷热的炎夏。
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夏日可不好过。但对于华铭和均懿来说,这样的炎夏,正是再好不过。
华铭估计,今年均懿将在一个酷热的天气中调理完善,身体恢复正常。
均懿久病畏寒,这几年来在夏日里也要盖着夹被才能保暖,重明宫中已有几年未添新夏制衣装、摆设、一切应用之物。想必若是忽然治愈,重明宫的需求会忽然变化,少不得让内廷局忙个底朝天了。
不过,这样地忙碌很有意义。
这便是昭告天下,说明贺翎的国本稳固,国运昌盛,当今太子殿下确是天命所归之子。待均懿重回朝堂之上,如今那些嘈杂的争论声音都将散去,重明宫一系也会随之迎来光明的前程。
想及这些,郑华铭压在心中几年的大石头也稍稍松动了一点,露出释然的笑意。
此时,宫女来报:“少保大人前来探望太子殿下了。”
眼看太子无虞,华铭就告退而出。听得雪瑶之名,就不由得想起她和逸飞的情感纠葛,又自然地转京城中那首广为传唱的俚歌来。
“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全朱雀皇城,十五六岁的儿郎,这几年来都不想议亲,却于半夜三更偷偷幻想,宁愿不要名分私奔去找陈雪瑶,也不想凑合嫁给别家做正夫。
可是,即便世子是朝堂栋梁,新一代的辅政能臣,可在玉昌郡主的心中,不过是个多情负义的未婚妻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深深看了雪瑶几眼。
“但愿这小两口能早日和睦,将劲力用在一处,为太子殿下多多分忧才是呀。”
第68章 探病情自照起情思
夜间的连绵阴雨终于停止, 天气放了晴,阳光普照着大地,也让人觉得越来越温暖。
和煦的晨光, 金灿灿地照进花窗。
悦王府小院之中,秦雨泽睁开了双眼, 那双幼时便显得水灵的, 像杏核一样的眼睛, 转向自己身旁, 睡在靠墙一侧的悦王世子雪瑶,薄唇一翘, 默默地笑了。
抬起胳膊拢一下发丝, 雨泽将单被轻轻掀起, 坐起身来。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却未系上衣带,露出线条明晰的胸口和肚腹。伸伸懒腰,赤脚穿进鞋内,下了床。
身后的雪瑶却突然发话:“几时了?”
雨泽看看天色, 道:“太阳刚出没多久呢,家主再歇息一会,我来安排梳洗。”
雪瑶淡淡道:“你昨夜没让人送我回房。”
雨泽转过身来, 露出笑容道:“家主,昨夜都那么晚了,你又醉了,咱们还……那样子, 让护卫们再送你回去, 多不方便呢。”
雪瑶也不多话, 推被而起, 刚要自己系上衣带,雨泽跪坐在床边道:“我来。”
雨泽手指纤长,轻柔地为雪瑶整理衣衫,神情专注,恍若看着一件稀世奇珍。
雪瑶稍一低头,便看得到他的睫毛又长又翘,随着眼皮微微颤动着,直挺的鼻梁下,薄唇轻轻地抿着,直到整理完,这张面孔抬了起来,嘴边带笑,道:“好了。”
她淡漠地“嗯”了一声,便要起床。雨泽却倚了上来,赔着笑道:“家主,许雨泽亲一亲嘴唇,就当是赏我一次,好吗?”
雪瑶本有些烦乱,想要挥开他纠缠,却见他眼中期待、向往、落寞之色交织,神使鬼差地道:“许你一次吧。”
雨泽自两人圆房以来,便发觉了雪瑶的淡漠,无论怎么逢迎,家主都不允许他碰触嘴唇。
雨泽便锲而不舍地相求。
一开始,雪瑶坚定推拒,有时还会训斥。渐渐地,当没听到一般,冷淡以对。没想到今日竟突然应承了,大出雨泽意料,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受,心中一阵狂跳,反倒踌躇起来。
雪瑶刚才的冲动也一闪而过,自然不愿意久等。见他迟迟未动,正要不耐烦地起身走开,雨泽便将脸庞凑了过来,闭着眼睛,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两片柔软的细嫩嘴唇碰到她的双唇,慢慢紧贴,互相一挤,湿润的触感轻轻擦过。雪瑶就像被一条小小的闪电击在胸口,心中一颤。
雨泽本就生得俏丽,自从不久之前圆房以来,又肯放软姿态逢迎,一向把雪瑶伺候得熨帖。但雪瑶一想到近几年秦家里里外外做的事,就心生烦闷,随即将他推了一把,皱了皱眉,掩饰下心中的甜蜜情意,口中冷冷地斥了声:“满意了?”
雨泽权当做没看见她的脸色。适才得手的吻,似乎是一个可以珍藏的宝贝一般,就连她的口气不善,他也像听不出来的一般,欢欢喜喜地道:“是,多谢家主。”
他踏了鞋子,连脚跟也不曾提上,便轻快地下了床,为她雪瑶准备晨妆去了。
//
从悦王府中出来,雪瑶放下车帘,心中仍有些烦乱。
幸好昨日太子让她一定要来朝议,不必在家多做纠缠,她还能提早脱身进了宫。若是再多待下去,说不得又有什么节外生枝之事,牵动着她的心软下去,答应一些得寸进尺的要求。
朝议之上不见太子殿下,说是病了。
别人不知,雪瑶作为近臣岂能不知?
“殿下一向勤勉,即使在病中,也绝不肯偷懒。今日朝议所说北疆粮饷军需,这正是东宫一系的命脉所在,连这样的议题,殿下都不能亲自到场,莫不是病情当真不太好?”
想到了这个可能,雪瑶心也是一紧,感到胸中砰砰一阵乱跳,急忙稳定心神。
朝议刚散,她便谁也不理会,只转向重明宫的方向,疾步走去。
来到重明宫内,一看这处处紧张的气氛,她心中那些不好的预感都变了现实。太子寝殿外间,蒙训郎官公孙裕杰立在那里,神色凝重,眉宇之间写满了不安。
雪瑶常常出入太子寝宫,自然无人拦阻,但此时忙碌异常,竟是顾不上通报,待雪瑶立在裕杰面前,裕杰才恍然回神,慌忙施礼。
雪瑶无心客套,看了看寝室门前来来往往的宫女们,与裕杰挪步到外殿一角,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又发作起来的?”
裕杰皱着眉道:“也许是夜半,也许是凌晨。殿下本来说好了,今天一定要去朝议的,可是今早宫女来唤晨时,发现没有动静,进来观视便吃惊不小,皇后殿下很是担心,一面去御医所请郑大夫来,一面喊了我来。”
话音刚落,华铭正从内间出来,见雪瑶和裕杰在此,双方见过了礼,华铭便去那边的桌上斟酌用药。
雪瑶往殿内看了看,层层帘幕之后,看不准是什么情形。她便开口询问:“不是说,太子最近发作已经少了许多?怎么一发作便如此厉害了?看郑大夫似乎并不意外,究竟是怎么样呢?”
裕杰摇摇头,面色忧愁,道:“药也吃了,针也施了,却总是过一段时间便不能维持。似乎怎么治都像泥牛入了水一般,无声无息地,真让我……”
一语未落,寝殿外传来几个男子哭喊之声,夹杂着“太子”、“太子”的叫声。
雪瑶刚刚眉头一皱,裕杰却将牙一咬:“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是什么时候,还敢添乱!”
雪瑶瞥了一眼门外,道:“内宫之事,我不便现身。”
裕杰面上倒是镇定了些,笑道:“臣侍失陪片刻,请少保稍待。”
转过身去,暗地里深吸一口气。心道:“太子殿下待下宽和,宠得这些贼厮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竟丢人丢到少保面前来了。今天少不得由我出面来做个恶,好让他们知道,从此也该收敛着些。”
他几步走出殿外,对着几个哭天喊地,作势要冲过宫卫阻拦的低阶郎官斥道:“莫在这里装模作样!”
几个小郎官被裕杰言语一震,都稍稍止了声。但是仍有近日承欢侍寝,自恃当宠的郎官,在一片寂静之中,发出小声抽泣,似乎这样就能表了忠心一般。
裕杰见还有这等没眼色的,心中不快更甚,双眉一轩,口气毫不留情:“太子无虞,倒是你们在这晦气!哪个宫里来的,立刻滚回哪个宫里去反省!吾等现在正忙,待太子安定下了,自有内廷局的礼仪官去追究你们失态惊驾的责任。要是还敢再在附近徘徊,吾就当场发放,给他解衣杖责示众!”
雪瑶在内,听不清外边说了什么,但知裕杰训斥了几句什么,门外哭声顿时停了。打开的宫门内外,只有宫女们来回穿梭的身影,那些小郎官们早就散了。
裕杰回转,面色如常。
雪瑶不禁想:“果然是太子身边第一郎官,公孙家的雷厉风行,忠心不二,倒是十足十的。”
外边动静这么大,均懿在里面醒着,也知道了大概。只消一个眼神,在近身侍奉的赤羽宫使便已会意,立起身来走到寝殿隔断之前,挑开帘道:“少保大人,公孙郎官,太子殿下请二位入内。”
裕杰方才的威势,顷刻间一扫而空,半喜半忧地迈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强自稳住步子不让自己失了仪态,和雪瑶一同来到太子床边。
雪瑶将手压在鸾凤雕花床边,锦被中便伸出一只苍白细腻的手,在她手腕上握了握。雪瑶急忙回握这只手,也对上了均懿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孔。
裕杰同时挑开了床帘,轻轻喊了声:“殿下。”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裕杰便再也端不住架子,眼眶周遭发了红,又强自忍着痛楚,不让泪水涌出。
雪瑶不禁想起,自己心痛发作之时,这样望着自己的逸飞,心湖荡漾起涟漪,出了一息间的神,想着待会定要去御医所小院看上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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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王府内,雨泽居住的小院里。
雨泽坐在床边卧榻之上,窗上嵌的明瓦透了阳光,淡淡的珠光洒在他素色罗衫,星星点点。
雨泽阴沉着脸,默默出神。
他又不是泥塑木雕,雪瑶的冰冷态度,他一时逞强都咽了下去,总要再花些时间去慢慢消化。
在这个时候,他就爱在这里坐一坐。
只有这里,能稍微透一口气。
而这时,麻烦又找上门来。
一个男管事已经在外边等着回话,等了好久,见他板着脸不闻不问的,便腆了脸直接进屋,赔笑道:“少侧君这么躲着不见客,也不像个样子,不如还是见见?”
雨泽垂下眼睛,深深呼吸着,压制了一会情绪。那男管事又催了一遍,他睁开眼睛狠狠瞪了对方一记:“滚。”
管事却毫不害怕,反而嬉皮笑脸道:“那小的便去回了,说少侧君请几位长辈进来坐。”
雨泽气得肩膀发颤,白生生的手指抠在小炕桌边上,把银包角抓出几道伤痕来。
幸好家主今日有差事,一早便进了宫。不然看到秦家这群破落户又来纠缠,还不知道有多久不理他。
自从他嫁入悦王府,初时雪瑶还对他和颜悦色,虽因他年纪小不曾圆房,却也有说有笑的温馨时光,也有宿在他院中,和他一起用饭,带他一起出门的甜蜜相处。
但后来有一次,秦家来了几个郎君,名义上是看他,实际上只是闲话一番,被雪瑶当面撞见,那几个郎君当时就有些尴尬,雪瑶脸色也不太好。
过了几天,秦家捎信来给他,斥责他不敬长辈,也不会帮家里谋划,忤逆不孝,随即派了两个积年的老管事过来伺候。
两个老管事来了之后,原先从家带出来伺候的仕女小厮,都被他们寻了个借口就派走了,又不知从王府哪里又拉拢了几个惫懒奸猾的家伙来,在他院子里当差。
虽说他只是个少侧君,却也算半个主子,这两个老管事却把他视为无物,甚至手脚不干净,拿了他好些首饰和银子。有时候前脚新做了衣裳,后脚也会不翼而飞,气得他锁了箱笼,日日不出门地盯着自己房里这些东西,才算罢休。
第69章 逐恶客揭破惊天案
雨泽从小就是毫无机心之人, 从来只会到处闲耍,遇到这种刁奴欺主之事,竟不知怎么办好。
小时候学的所谓为夫之道, 也是要在被人敬重的前提之下才得用,他哪里知道, 自己竟会有今天?
从前, 他总以为是因得自己嫁出门去, 还与母家往来之故, 就一面回避着秦家来的人,一面又讨好着雪瑶。但是最近又生了些变数, 无论他怎么回避家里来人, 雪瑶看他的眼神依然很奇怪, 且对他多有推拒。
而他竟似与世隔绝一样, 丝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昨晚,雪瑶在外宴饮,醉了回家, 就宿在他房中。
两个老管事那时候起就探头探脑的,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闲话,真令他恶心, 又让他不安,只有偎着雪瑶,才有片刻安宁。
暗夜之中,他起了私心不愿放手, 早起又缠着她撒娇, 终于还是受了嫌弃。
他坐了这一晌, 原先心中的郁结还未消散, 竟然又有不知哪门子亲戚追到房门口来纠缠,真让他烦闷不堪。
正无处排遣心里的怨怼,只见两个中年女子走进房来,一口一个“侄儿”,不等他开口便自行讲起话来。
“侄儿啊,你说你那妗子都命在旦夕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雨泽一头雾水,两个女子便把来意说了。
雨泽一边听,一边心都要凉了。
原来秦家之前搭上的亲家,就是宫中邹郎官家的同族邹家闯了大祸,办差之时为捞钱财,连北境前线忠肃公军中的主意都打上了。这得有多大的胆子才能做得到?
那两个女子还在数落:“不就是一批马,罚些银子不就过去了,大家都是同僚,怎么不能两好搁一好?”
“是啊,忠肃公刚封了爵位,正是要拿我们家开刀啊!”
“怎么摊上这样一个活阎王!”
雨泽听得她们一言一语讲着贪墨的经过,又哭诉深深怨恨忠肃公,最后竟然连同僚的话都说得出。
谁是她们同僚啊!
忠肃公,从前称定国将军。那可是皇室嫡亲,记在敬宗名下,如同敬宗亲生的陈淑予。那是手握军机重权,跺上一脚就能让全贺翎都要发抖的人物。
而她们这群蠢货,一面做着令忠肃公军威有失的蠢事,另一面还想忠肃公放过她们?
都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脸色煞白,心知干系重大。此事若是查开了,少不了也有秦家一份苦头。
想到这些,他顿时觉得一阵晕眩,太阳穴处青筋都突突地跳了起来,一张俏脸苍白如纸,又确认地问道:“你们刚才可是说,邹家漏了采买银子,拿劣马充军马,送到北疆大营里去了?”
“可不就是这点事?这么多钱财,过了谁手里能不漏下点呢?”
“又不是第一回,也就是撞上了忠肃公,非要严查,真是倒霉!”
雨泽虽年少不甚世故,也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大体上总是懂得一些干系的,眼看事情严重至此,秦家竟不想着撇开,也不想着保全外嫁的儿郎,反来攀扯,本能地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声音也冷下去了:“这是你们那好亲家自己作死,我管不着。”
两个女子马上愤慨起来:“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忠肃公姓陈,你这悦王府也姓陈,这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怎么说不是一家的?你如今可真是好大的官眷架子,对亲家都不帮衬帮衬,还说风凉话,这像话吗?”
雨泽压了几年的脾气也终于爆了:“你们有完没完!这种事情你们心里自己没个数吗?那是国库拨出来的军资,要上战场的军马!北疆战事紧成那个样子,凤凰郡已经死了三四万的兵,你们还只顾着捞钱?这事又不是我们悦王府做下的,也不是我们悦王府管得了的,你们和亲家一块儿捅出这种通天的大窟窿,一个个的不洗干净脖子准备后事,却跑到我这里来攀扯关系,我只是人家侧室,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说了几句,他心里委屈突然发放,一时也顾不得仪态,眼泪便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下落,倚着桌子擦了擦泪,仰起头来:“当初我出门之时,人人都跟我说,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以后有什么事情别指望娘家,凡事自己要强。因得我只是做个侧室,竟然把从前讲好的嫁妆给我折了又折,我自清点的时候才见,前头那几口箱子没有装满,后面竟是空箱子抬了过来。过门还没有三天,连悦王府粗使的丫头都拿这事当笑话讲!何况这几年,你们无论什么远房亲戚往京里来,都得领到我这来好让你们显摆,又问我要银子,我哪有这些银子给你们!到了如今,竟然要上我的命了!”
两个女子有些讪讪,强辩道:“侄儿这话发放的好没道理,我们俩又不常来,还不就这一件事跟你讲了讲,你倒有这些话。”
雨泽气得又哭道:“我话还多着呢!不怕你们回家跟那群老东西学舌!也不知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秦家多少,竟见不得我过一天好,还要打发两个狗奴才糟践我,这么些年我早也受够了!若是因为我在王府里,竟让你们一家鸡飞狗跳地闹腾,还不如我今儿就找世子要张休书,明儿去城外投了河干净!”
这时,忽然窗下有人喊了声:“少侧君,这话可不能浑说的。”
雨泽听得声音有些陌生,只见一位身穿铁锈红绸衫的中年女子径自进了屋子,身后跟着几个人,尽是健壮的粗使嬷嬷,人高马大的护卫。
一进房间,先有两个护卫立在雨泽身前,隔开他和访客,另有几个或站在屋里,或站在门口。
这架势,一看就不能善罢甘休了。
两个秦家来的女子讪讪一笑:“尊驾……?”
中年女子冷笑道:“呵,我可当不起尊驾二字,不过是这家管管杂务的,今日见我们少侧君的院子里仿佛进了些瘟鸡疯狗,便带人进来清扫一下而已。”
两个秦家女子闹了个没脸,也不能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雨泽见那中年女子走上来见礼,急忙还了一礼。
那人道:“少侧君可能不认得我,我是王府内务总管陈媖。”
雨泽哽咽道:“谢谢媖姑姑。”
陈媖笑道:“少侧君不用多礼,我们原以为你亲戚多来往是好事,怎么想到竟是这等光景,你却自己闷在房里,受了委屈也不说,那怎么能行呢?”
雨泽默默低头,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陈媖笑着摇摇头。
少侧君这梨花带雨的,真是柔弱可怜,只是如侍君所说,为人单纯些,全然不懂世故,只好多交代几句:“少侧君既然入了悦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人,若还是这么见外,只怕不行。你那恶奴才是秦府来的,我们打发人送回去,再不让他们来了就是。可少侧君也要学着打理收支,莫再把自己逼得苦了。”
见雨泽心绪初平,陈媖又稍微安慰几句,按着侍君吩咐的意思,给小院调派了四个护卫,轮值做两班,又拨来两个丫头和两个小厮,皆是听话伶俐的家生子。
雨泽今日本就起得早些,生了一场气,又哭了许久,自觉得疲累不堪,在榻上一歪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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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瑶从重明宫走出,缓步向御医所行去。
她走得很慢,前后侍奉的宫女们也只好放慢脚步。
雪瑶在心中默想:“贺翎立国至今,不过百年,就已滋生这样多的蛀虫。现在麟国大军仍在边境威压,怕是倾国之力想要从这边吞走几郡城池,而朝堂之上,三年来竟无人肯战。
“邹家私吞军资以劣马充军,只是揭开了众多秘密的一角。那些坚持不可出兵之人,暗地里还要有更多的龌龊。
“真不知道她们存的是什么心,连国家尊严都能视作无物,岂不知唇亡齿寒?”
又回想方才在重明宫中,均懿强撑住精神向她道:“总有一日,我要她们吐出来。”说完便颓然躺倒,面色灰白,一阵喘息之后才平定了呼吸。
雪瑶心中也没了底气。
太子病重如此,真的可以痊愈吗?
忠肃公已上表请云皇杀一儆百,云皇暂时将事件中心几人拘在天牢,仍然在审理中。
贪财之人,果然怕死。还没怎么审,犯人已吐出一个消息:他们买马的马商,是游走于贺翎丹鹤郡和祥麟燕云州边缘的一个大宗商人,平时也做药材、皮货生意,只是行踪不定,只能通过固定的掮客去寻。他手里总有上好的货色,价格又好商量,已经做过不少有关军队、衙门的生意。
这其中明显是有事,悦王泓萱已经领了云皇旨意,专门为此事动身前往丹鹤郡一带查访。
雪瑶留在京中,一来看顾太子,二来留意各钱庄的银钱流通,三来等待新的消息细节。
“既然人犯招供这样容易,一定有深挖的必要,将详细的口供和当堂所记文书细细看来,定有重要线索隐藏其中。”
她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已踱到御医所小院门前。
“逸飞似乎有觉察,我已经给秦雨泽开了脸。这段时间以来,他又是若即若离的态度,也不知今日能否见得上一面。”
刚来到御医所旁边,华铭和逸飞师徒两个居住的院落门前,只见院门大开。青石板铺的地面,刚扫干净,又给撒过一遍水,金色阳光正照在小院当中,四四方方一块地,亮得像面镜子。
逸飞正在那边检视着架上晒干的药草,阳光照在他身上,都似比照在旁人身上要温暖一些。
纵然雪瑶在京城名流与倡优之间,广有风流多情的名声、满楼招袖的待遇,可面对自己这同样身份高贵的未婚夫,却总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受。
昔日少年之时,她们也是两小无猜。眼见得月上到柳梢头,也学个人约黄昏后,每年元宵都会一起出门去看灯游玩。那时,逸飞金环玉带,锦衣裹身,粉嫩小脸如蜜桃般细嫩可人。
现今到了初长成的年纪,只见他长身玉立,穿的普普通通。和御医所中的低阶医徒似的,用青布头巾包起发髻,穿着身简简单单的青布衣袍,带着种和身份不符的朴素,却掩不住那通身的少年风华。
雪瑶一时也不知要不要上前招呼,只是立在门边,一直望他。
第70章 迎良人重订山海盟
逸飞早有人通报消息, 方才就知她来了。只是他手头事没做完,就先将他未来的妻主和这晒架上的穿心莲一起晾在这。
事实上,他心里也是明白, 雪瑶肯定不会将身边的俊俏小郎君闲置的。她这样的风流随性,对于女子来说, 倒还是一桩美名。
他自己身份高贵, 在差事上的地位也日渐稳固, 并不觉得悦王府的后宅有什么撼动和威胁。既然早已经接受了家里有这么个侧君在, 其实并不介意她安置雨泽,只是不喜欢她的说辞。
明明是陪伴了多年的侧侍君, 在身边从小养大的, 总有些合心合意的地方吧?如今终于到了年纪, 圆房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偏偏她非要描补解释,说得自己有多么情非得已。
她若是连她自己的心意,都不愿意想个明白,难道还需要他出面, 亲口“大度”地提醒她雨露均沾不成?
他可没有这门子的贤惠。
只是把该说的话商量清楚,该通的消息传达到了便罢。别的杂事,别想让他沾身。
一转身, 他丝毫不意外雪瑶就在身边。随手解下罩袍,态度家常地打了个招呼:
“姐姐今日来得好巧,不若进来坐坐?”
咦?
雪瑶禁不住心中疑惑,抬头望了望天。
逸飞反问:“怎么, 姐姐是在看今日太阳, 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雪瑶本来是想借题逗趣两句, 把气氛带得热络些, 但见他神色和语气都冷冷淡淡,她自家也怪无趣的,只是嘴上不输人:“我是看看时辰,免得因你屈尊相会,倒误了正经事。”
逸飞却心情平静,神情认真:“我今日是专门在此,没有跟师傅去太子跟前,就是在等姐姐你,有话要对你讲。请进吧。”
这邀请在雪瑶意料之外。略一惊讶,逸飞也不多招呼一声,转头进了小院东边的房间内,她就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待宫女上了茶退下,逸飞又亲手去关了门窗。
雪瑶坐在客座位置,心里有些奇怪:“逸飞究竟有什么打算,怎么今天如此反常,过分地郑重?”
逸飞这才悠然开口:“姐姐有事,何不主动开口,倒还要这么问一声才肯讲吗?”
雪瑶没什么好气:“没事便不能来看看你?”
逸飞闻言,笑道:“承蒙想念,本该承你的情。只是从前我母亲不在家的日子,也没见姐姐这么殷勤,天天往我这小院跑。现今明明就是有疑难的事,你都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
雪瑶稍一考虑:“我这边……说来话长。你方才不是也有话?你先说吧。”
逸飞忽而一笑:“我的话倒是短。”
他将手摊开,对雪瑶道:“昔日我把咱们定亲的信物丢给你了,这些年你一直都带在身边对吧?给我。”
雪瑶一下紧绷起来。
“你要它做什么?”
他不会要彻底撕破脸,把信物给摔了吧?
“你……能不能……”她犹豫着劝说,“别迁怒这些东西,好歹给我留些念想。”
逸飞嗤笑一声,话里有话地刺了她一句:“我只是要一个而已,又不是‘两个都要’。”
“啧。”雪瑶也忍不住失宜,咋舌一声表达不满。
知晓逸飞并不是在生气,她也放了一半的心,将手探进领口,于贴身的小口袋里一摸索,便摸出一条绣帕。打开结扣,将那枚翠玉孔雀拿了出来,托在手心,递给逸飞。
逸飞也不说话,接过来就直接戴在了颈间。
如他在家中对母亲所说,他已做好了对将来的准备,以悦王府的少侍君自居了。这象征悦王府的孔雀,曾经是他的枷锁,如今是他要主动担负的责任。
雪瑶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挪不开眼神。
在来小院之前,她心情很不好。太子殿下卧病,母亲没有在家,善王心思不明,后宅雨泽那里,可能要有段时日不能安宁,她心里有事,都不知道要去和谁商量。
逸飞却在这四方无援的时候,重新戴上了她的信物。只这一件事,竟能胜过这世间一切语言的表白。
她简直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美梦。
“你不怪我了?”
逸飞却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她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波澜,应了一声,道:“这些年来,咱们虽然总是闹得不愉快,但那也是咱们……妻夫之间,自己的事。我对姐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姐姐对我坦诚,心里是怎么想,便对我怎么说。倘若今后,再有你自己也没想好的事,请你不要哄我骗我,如此便好。”
他知道雪瑶不会立刻答应。
她这样敏感多思的人,能慢慢习惯如此做,就已经很好了,他也不急于听一时的保证,且日后慢慢再说。
为表诚意,他态度平和地补充:“当然,我对姐姐亦是如此。若姐姐有什么想问的话,我也不会隐瞒,直接说与你就是。”
雪瑶今日见过太子之病,心中存着不少事,千言万语没个头绪。她拧起眉来思索片刻才松开,向逸飞问道:“这次边境‘换马’一案,霜姨……哦,岳母大人,是不是已经知道其中关键了?”
逸飞听她忙不迭改口,心里有些熨帖。
“母亲不但知道关键,更已着手去做了。那边境贩子只是个伪装的假身份,这换马案的主犯,正是祥麟燕王高晟。只因他们祥麟国皇家之中派系不合,那燕王高晟急着扩充军备,豢养他的私兵,便把手伸到咱们贺翎边军采买事务里来。此事牵涉重大,母亲回京来,就是要坐镇指挥北方暗卫力量处理此事的。京城八王手中的暗卫力量都有参与其中,势必要讨一个公道。想必此时,各方人手都已经在丹鹤郡的边境上汇合,姐姐不必担忧,你我且在宫中看顾好太子殿下,稳住国本便是。”
雪瑶闻言,点了点头。
从逸飞的言下之意听得出,尽管善王是太子一系极不稳定的合作者,但她既然决定出手,想必做的就是有利于陈氏皇族的决定。
然而,虽于眼下的换马案中短暂合作,但谁又知道善王以后如何打算?
到了将来,逸飞又会站在哪一边?
侧室之心未知,正室亦友亦敌。
想及这个,雪瑶有些忧心忡忡,向逸飞寻求支撑:“逸飞,你方才说咱们妻夫自己的事……有什么旁的意思吗?”
逸飞泰然自若:“就是我所说之意,并无其它。”
雪瑶追问:“你仍然决定维持这个婚约,是为着善王殿下的事务,抑或是为别的?我知道,你心中怀着的‘苍生’,可没有我的份儿;我家中养着侧君,也注定休弃不得。我们之间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你让我坦诚以待,我却一时不能倾注全副信任。我知道这不对,但你希望我坦诚,我只得把这些利害都摆出来,让你明白我在顾虑什么。”
逸飞轻轻叹了口气:“不论你信不信,从过去到今朝,我的心仍然和定亲那日一样,想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我心中有所谓苍生和社稷这些之前,本就是先有了你的,而你的心才是飘忽不定,见异思迁。”
雪瑶想及曾经的两小无猜,笑了笑,心中无限怀念。
“可是如今,你也长大了。即使咱们互相说好了要坦诚以待,却也不复是当年那种单纯天真的相互吸引,而是由利益、地位、家族等等牵绊,把你我缠在一处的。”
逸飞回以一笑,道:“我始终把外物放在末位,只是问自己心意决定,而你不同。就譬如说,家中侧君的事,你到现在仍不愿承认,你对秦雨泽有心。但你当时,纵然与我决裂,也要纳了他进门,排除这些‘万不得已’、‘身不由己’的借口,你又是为什么而坚决呢?”
雪瑶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随着他的话点头。
确实,秦雨泽进门来之后,她心里也渐渐喜欢他了。
有什么休不得?
不过是她不愿他回秦家去,也不愿他另嫁,只想把他放在身边,知道逸飞终会让步罢了。
可是她的处理方式,是一手对雨泽冷待,一手又对逸飞敷衍,也难怪雨泽总是有愁绪,逸飞总是态度愤然。
“你也不用烦恼我和他的关系,”逸飞态度柔和,继续说道:“只要他安守本分,我会把他当自己人,宽和待他,不会拿捏的。”
雪瑶微微一蹙眉,道:“可是,他和秦家的联系,还有利益往来仍然不断,还是有些隐患在的,你也不要太宽和。”
逸飞冷笑一声道:“想必姐姐又口是心非。明明喜欢他,却拿对不住我做挡箭牌,不愿在他身上花心思。到了遇事吃亏,又把责任推到他来往母家的事上。都是京中官宦之门,谁家儿郎嫁出去就是断了线的风筝啊?来往母家不过是走走亲戚,算得了什么大事?”
雪瑶听他这话,有些惊讶,道:“我以为你心中不喜他。谁料竟这么为他说话。”
逸飞笑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都是同样年纪的儿郎,又同是你房里的人,你今日对他糊里糊涂,自然明日对我也是糊里糊涂。为了我自己,顺便也为他想到些应得的好处。”
雪瑶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笑道:“你既是我的侍君,家中内务安排你来做,我配合就是。”
逸飞见说得通透,雪瑶又肯听,多年不快渐渐消除,又与她说了些私房话儿,留了午间一起用膳。
下午,均懿情况好转,找雪瑶谈公务,雪瑶便又去了重明宫。忙忙碌碌一整天,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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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得府中,雪瑶先去见过父亲,父女两个讲了一会换马案,彼此都是一样的想法。
换马案牵涉太广,京中时局要有震荡。既然在家,定当守稳家业,以待风平浪静才是。
带着些心事,雪瑶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刚到半路,一个小厮拿着煎药锅从雨泽院中跑出,看到她路过,露出欢喜的神色:“世子,您可回来了!侧君病了,一直在念着您呢。”
雪瑶心思一转:“什么时候的事?”
那小厮虽然上午还没被调配过来,但也知道大概:“今天早上,自从您出门不久,秦家来人,把侧君气病了。”全家上下都是这样说的。
雪瑶急忙走进小院。
她早上刚从这里离开的,只见此时的院落,感觉忽然之间就整齐多了,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厨娘正在角落的小厨房内烧饭,小厮蹲在门口道旁拨弄药渣,大家各司其职。
走近主屋,之间里床边坐着一个少年小厮,正在不停地帮雨泽掖好被角。雨泽脸色潮红,总不愿意捂在夹被中,带着些撒娇的呢喃,一会露出肩膀,一会露出手臂。
雪瑶走近,小厮急忙站起身来。
雨泽虽发烧,但神志还清醒,还有些不好意思,往被子里钻了钻:“家主。”
雪瑶虽对秦家不满,也对雨泽总是甘心被利用恼火,但看他病得严重,小厮又说是被秦家人气病的,就暂时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