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挡路人(下)
怕不是, 李琬在撞破这一切后,被李萦怀引着走到了太后面前,然后或主动、或被动地投靠了太后, 且拿“静枫之死”作了绝佳的“投名状”。
卫斐抿了抿唇角,脸上神色有些微的难看。
“倒是不知, ”卫斐并没有碰李萦怀推到她面前的茶, 只依然站着,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李萦怀的侧脸, 平静问道,“李才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您又在里面做下几成功劳呢?”
卫斐先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一个地方在于:为何就偏偏是李琬呢?
就算当初李萦怀或是受太后指使、或出于本心报复, 秘密制作诅咒皇嗣的巫蛊娃娃埋于东六宫, 以挑拨懿安皇后失态失度, 拿卫斐这个当时唯一明面上侍过寝的人作靶子便罢了……但为何偏偏是广阳宫、偏偏是李才人呢?
真的就仅仅只是因为李琬看上去也还算聪明伶俐,日后会大有可为么?但那为何不是沈韶沅?李琬那时候在后宫中只可说一句“平平无奇”,这理由也未免有些过于牵强。
卫斐原先还想,兴许是她的承乾宫中戒备森严, 幕后人的手探不好进,所以才另辟蹊径地在她送给李琬的素冠荷鼎里动了手脚,但再一细想又有不对, 同样是广阳宫,若想针对的是卫斐,何不直接去拿卫漪作筏子,那岂不是更能让卫斐更被动一些?她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族姐妹, 且卫斐送给过卫漪、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还要更多……更何况以卫漪那心性, 她那里的防备, 怎么也不可能严谨过李琬。
卫斐很早就觉得李琬那里很可能还要有内情, 但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她真正重视到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直在拖拽着李琬往某个方向走,是在那天上午李萦怀借陆琦之手送来海棠云缎、下午便听云初姒报来静枫的死。
但若以事情发生的先后时间论,静枫的死,实际应该是在李萦怀送给卫斐海棠云缎以挑起她的注意之前。
现在李萦怀又几乎明示了卫斐:不错,静枫的死,我知道,我清楚,且这事还与李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萦怀似乎没有想到卫斐会这么在意李琬这个人如何,她先前提那两事,本意也并不在李琬,而是想借此告诉卫斐,她的处境并不算好。
——太后已经对她起了疑心戒备,并且,前一个和她一样撞破太后隐秘事的人,现在都已经被太后收折于手下了。
李萦怀只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昔年宋瑶说‘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我确实不怎么高洁,但显而易见,她现如今似乎也并没有比我好到了哪里去……大抵人之品性,并非生来高洁抑或者低劣,而是顺风得势时,自可以从容选择要不要‘高洁’,而逆风沦落时,多半是连选的机会都没有的。李才人本也是个可以选择‘高洁’的,后来遇着了太后娘娘,便也没太多选择的机会了。”
“本宫是问,”卫斐不冷不热地重复道,“您在这里面又做了什么?”
李萦怀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笑而不语,只反问卫斐道:“昭仪娘娘,事已至此,这些还重要么?”
卫斐也低头捋了捋袖角,摇了摇头,淡淡道:“不重要,只是……”
卫斐怜悯地睥睨着轻轻瞥了李萦怀惨白的侧脸一瞬,看在对方命不久矣的份上,把剩下那许多略显恶毒的讽刺给忍下了。
“只是本宫后悔来这一趟了,纯是浪费时间而已,”卫斐用最客气的神态吐出最不客气的言辞,“劳烦您下回倘若决定要做了,就把事情做得再干净些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本来因为自己命不久矣选了同族中并不亲近的堂妹作自己孩子日后的养母,故意算计堂妹与公主的嫡母起仇怨、生争心,到了,又不干不净地被堂妹自己给发现了端倪,不得不再狠心拉堂妹一并下水、同时仓促地另觅其他养母人选……
卫斐一时之间,竟然都有些不合时宜地同情了李琬些许。
李萦怀似乎是没有预想到卫斐竟然在这只言片语间,通过一些细枝末节,便极快拼凑出了事件从始至终的完整轮廓,脸色微微发白地呆呆怔坐了须臾,见卫斐当真是转身要走了,才狼狈地踉跄着扑到卫斐身前,再端不起分毫的架子、另故弄什么玄虚来,直接提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不顾尊严脸面,痛苦哀求道:“昭仪娘娘,我这一生,确实是做过许多错事、恶事……但是德康,德康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卫斐轻轻摇了摇头,拂开李萦怀纠缠的手,平静而诚恳地介意道:“这些话,您不妨到佛祖菩萨面前说,他们慈悲,定然是会谅解你的。”
李萦怀呆呆地被卫斐扯开手,静跪片刻,也突然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威胁道:“昭仪娘娘便是当真不怕,我让人将您与陆大夫私相授受之事禀告与皇帝与太后娘娘么?”
卫斐稍稍顿足,觉得无趣。这是暗胁、利诱、卖惨都不行,改赤/裸/裸地威逼了啊。
“本宫自己都不知道,”卫斐非常真诚地向面前人请教道,“是何时去与陆大夫私相授受的。”
李萦怀微微笑了,有些怜悯般轻轻瞥了卫斐一眼,以一副过来人的说教语调谆谆善诱道:“昭仪娘娘还是太年轻了,当然,您不会承认,我也没有证据,但……这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也都是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的。”
“人言可畏,人心可畏,只消我这边放出风声去,届时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那便是没有‘私相授受’也是‘私相授受’了,”李萦怀温声细语道,“诚然,您可以自负有帝王宠爱,可皇帝本就是这世上最薄情之人,帝王宠爱更是最虚无缥缈之物……皇帝可以相信您的清白一天、两天、三天……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之日,您又当如何呢?”
——其实走到威胁这一步,图穷匕首,今日李萦怀精心准备的这一切,已经是完全作废、满盘皆输了。
如果说直接挑明卫斐已经窥得了巫蛊娃娃事背后的所有真相,并以李琬的遭遇来隐秘暗示卫斐处境、并同时夹杂有丝丝未言明的威胁之意,便已然算是无可奈何的“下策”了的话……那现在直接开口,便已经连什么“策”都不算了。
但李萦怀也确实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确实是挺麻烦的,”卫斐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来,挑起李萦怀的下巴,云淡风轻地问她,“你是快死了吧?”
李萦怀的瞳孔剧烈收缩,是人在极度震惊之下无法掩饰的自然反应。
——自己主动求送女儿,李萦怀并非完全没想到卫斐能猜到自己身有不豫,但她不意卫斐竟然连这个能如此笃定!
这是怎样敏锐的直觉与老练的判断。
“所以,”卫斐扳着李萦怀的脑袋,让她与自己一齐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宫人引着玩耍的德康公主身上,轻描淡写地反问她,“你这是给孩子找养母找不成,打算到时候带着女儿一并去了么?”
李萦怀整个人都细细地发起了抖。
卫斐觉得没意思,松手放开了对她的辖制。
“你手里又有什么筹码与本宫作交换呢,”卫斐平静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干脆全都替她说了,“送海棠云缎来,是想试探本宫对巫蛊娃娃背后事知道的清楚与否吧。倘若不清楚,便借告知真相‘好心提醒’本宫为由作人情,引得本宫主动帮忙;若本宫知道了,便拿李琬在太后那里的前车之鉴来反威胁本宫帮你,一事两吃,倒也不能说你不聪明。”
“但本宫确实是不喜欢给别人养孩子,”卫斐扔下手里的帕子,非常诚恳地拒绝李萦怀,“若是你所求为别的,本宫说不定心情好,还愿意帮你解决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但养孩子这种事,对不住,真的不行。”
“你大可以出去胡乱编造些莫须有的事情来传得满宫上下沸沸扬扬。也可以告诉太后,本宫已经跟李才人一样什么都知道了,看看太后会不会把驯服李才人的手段再在本宫身上来上一遍,”卫斐蹲下来,贴在李萦怀耳边,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但本宫也可以与你保证,但凡你做了以上其中之一,就下定决心,死的时候,带着你女儿一并去了吧。”
“也省得留她一个小孩子无依无靠、可怜巴巴地熬在这人世间,还要再替自己母亲遭那许多苦与罚。”
李萦怀被卫斐这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威胁压得浑身发抖,胆寒心惊之后,复又有一阵一阵的血往脑门涌,压着嗓子气恨难忍道:“毓昭仪以后是不打算自己生孩子了么?对一个无辜稚子都能下此狠手,你好毒的心,是半点德也不为自己孩子积、也不怕给伤尽自己以后孩子的福缘吧!”
“哦?你为太后作了那许多的事,怎么不去想着把女儿托付给慈宁宫呢?”卫斐不愠不怒,只施施然地笑着反问李萦怀,“可见你我都知道,对旁人的孩子刻薄,倒也并不影响人家继续逍遥得意、高高在上吧?”
李萦怀的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她是惯常很识时务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而孩子却所托无人,难免心焦气躁,进退失度。
“是不是在毓昭仪心里,”李萦怀最后挣扎着问了一遍,“收养德康,绝无可能?”
卫斐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还真思索了一下,告诉李萦怀:“如果你手里有能直接钉死那位指使你制娃娃的证据,且将此事闹得满朝皆知,叫那边再也无颜面插手后宫事……或许本宫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毕竟,慈宁宫那边也真的是有够烦人的了。
李萦怀闭了闭眼,强忍住胸腔里被这一句掀起的波澜怒火,隐忍道:“完全不可能去做的事情,昭仪娘娘还是不要枉自戏弄人了。”
——卫斐尚都能拿德康公主的性命威胁李萦怀,更何况慈宁宫里的那位呢?
“我可以帮毓昭仪保守秘密,”李萦怀面无表情道,“但作为交换,我需要十二娘入宫,在我去后,代我照料德康。”
“嫁给死人守一辈子的寡么?”卫斐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淡淡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姐姐,做得可不大够厚道吧。”
李萦怀其实已经读出了卫斐眼角眉梢隐约的拒绝,但仍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了,艰涩道:“十二娘入宫,自然是想嫁给陛下……”
“这便不是本宫愿不愿意的问题了,”卫斐微微笑着打断她,笃定道,“本宫早便告诉过你,陛下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绝无可能再夺走他最后的女儿……过继之事,想也不要想。”
李萦怀当然不可能,毕竟,她是自己亲自试过不行才反过来求这位毓昭仪的。
在被卫斐托云初姒回了一柄秋风纨扇后,李萦怀意识到承乾宫不好招惹,本已经绝了找上卫斐的心,只一心恳求太后看在她服侍多年的份上,开恩允了她的妹妹十二娘进宫抚养德康。
太后本来也确实是答应了的。——毕竟,皇帝还在让慎刑司汲汲营营地揪着先前的巫蛊娃娃案不放,太后头疼得很,还需要李萦怀最后出去替她抗下所有污名,这时候自然不会太不给她脸面。
李复升官、李太太和李十二娘被开恩入宫参与中秋宴,都是太后对李萦怀的安抚和补偿,但李萦怀在乎的又何曾是这些,她现在唯一忧心牵挂的,只有她的女儿德康公主,在她死后会落到何处。
但偏偏唯独在这一件事情上,太后对李萦怀失约了。
因为正如面前毓昭仪的所言,皇帝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再不答应夺走自己兄长最后的女儿。
可只要德康公主不能过继出去,懿安皇后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嫡母,李萦怀与宋瑶之间的龃龉旧怨暂且不提,就算真可以用一些诸如“人死如灯灭”、“孩子是无辜的”之言来至少在表面上抹过一二……但等李萦怀出去为太后背下那制巫蛊娃娃的污名后,宋瑶知道了,又会怎么想、怎么对德康?
李萦怀略一想到就觉得恐怖难言、不可深思。
李萦怀帮太后做那巫蛊娃娃时,其实并没有忧心太多,或可还夹杂有报复旧怨与借此一石二鸟的畅快心意。可事情走到而今,中间的发展并不完全如李萦怀所料,比如说阴差阳错夹带了卫斐下场、料错了宋瑶真正愤怒怨怼之人、料错了李琬这个人的机敏……但这些都还是尚可以有所补救的。
李萦怀与太后犯的最大的错误,整件事情中最大的偏差,在于她们都错误地估计了当今的陛下。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能揪着这件事死咬不放着人一路探查到而今。
没有分毫心照不宣、只一条锦被盖过底下所有龃龉的虚作台面心意,是非得要给此事一个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交代不可。
所以,太后开始有点头疼了,而李萦怀却是彻彻底底地玩完了。
——如果说一开始李萦怀携有私心将巫蛊娃娃故意埋在广阳宫李琬处,是想激起李琬与懿安皇后的矛盾,好能让自己临死前将德康托付与对方、不想叫女儿沦落到一生宿敌之手;那现在的李萦怀来求卫斐,却已经不是“不想”,已经是“不能”了!
等到宋瑶知道了诅咒她儿子的巫蛊娃娃是出自李萦怀之手、害他们母子分离的幕后之人也是李萦怀……那等着德康公主的会是什么,李萦怀完全不能深想。
所以,李萦怀只能不死心地再次开口追问道:“连毓昭仪亲自开口也不可能么?”
卫斐觉得很奇怪,纳罕地反问她:“可是本宫为何就非得要开这个口了?”
李萦怀死死咬住腮边,隐忍不言。
——是的,对方当然不必,她手里并没有足够吸引对方的筹码,而若想鱼死网破,她又投鼠忌器。
李萦怀不由感觉到了一阵深深的绝望。
以至于卫斐已经起身离开了许久后,她还呆呆地坐在原地,不言不语。
宫人们不敢过来惊扰,最后还是德康公主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伸出小手来拉李萦怀,乖巧道:“母妃,地上脏,起来呀。”
李萦怀惨白着脸笑了笑,摸了摸德康公主的小脸,低低感慨道:“怎么就就偏偏是个女儿呢……”
如果是个儿子,便不至于过继也要受滞阻;如果是个儿子,有太后在,便绝对不会坐视懿安皇后胡来;如果是个儿子……靖宗皇帝去时,也要有三岁大了。
哪至于沦落到受今日之辱。
李萦怀凄厉地笑了笑,自嘲道:“到了还是宋瑶她命好。”
德康公主觉得母妃语气神态都很奇怪,受惊般缩了缩手脚。
李萦怀见吓着了女儿,忙收敛了神色,笑着揉了揉德康公主的小脑袋,温柔道:“今天没有旁的事情了,德康想去哪里玩,母妃就陪着德康去。”
——最后的一朝一夕,李萦怀一点都不想再与孩子分开了。
德康公主很轻易就被哄得复又高兴了起来,全然忘了先前的些许不安,只仰起小脸,拉着李萦怀的手又软又轻地小小声提议道:“那母妃可以陪着德康去止冬堂看看荷花么?止冬堂里还有荷花开着呢,可漂亮了。”
李萦怀无法拒绝女儿天真的小脸。
但还没有真走到止冬堂,只不过刚刚才到明涛苑和沐春园差不多正中间的一块地,便迎面遇上了一群不速之客。
李萦怀见得来人,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竟是想先拉着自己的女儿转身就走。
卫漪正拉着裴舸的手在这一带溜达吹风,一抬眼看到了李萦怀与德康公主,顿时笑了,主动招呼道:“李妃娘娘,德康公主,这时候小风正好,你们也过来这边玩么?”
李萦怀极勉强地笑了一下,眼神静静下垂,落到卫漪手边的皇嗣身上。
——他其实已经也有一岁半了,但学走学跑都很慢,而今见了人,也像是不会说话一般,只一味地往卫嫔身后躲,实在是没有半点龙子凤孙的模样。
再想到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李萦怀心头顿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德康公主也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向卫漪福身行礼:“见过卫嫔娘娘。”
卫漪实在是很喜欢这个漂亮乖巧的小公主,便盛情相邀与李萦怀母女同行。
李萦怀犹豫了下,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思,没有开口拒绝。
德康公主只得略有落寞地放弃了去看止冬堂的荷花,落在大人身后,小心翼翼地看顾着比她还要年幼些的裴舸。
李萦怀的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些。
卫漪却弯下腰,夸赞小公主:“德康可真是个懂事的好姐姐。”
德康公主羞怯地红了脸,更是亦步亦趋地跟紧了走得踉踉跄跄的裴舸。
卫漪有心想训练裴舸一个人走一走,便松开了手,也不叫宫人们去帮忙,就留姐弟俩小人小腿慢慢悠悠地走着。
因为有卫嫔和李妃两位主子在场,又见公主和皇嗣相处得很好,宫人们便自觉地退得更远了一些。
德康公主与裴舸人小腿短,渐渐的,就离大人差了些距离。
宫中有凌河横穿而过,一群人便正走到了凌河中的一段边上,因为八九月的凌河水也不算太急,宫人们便都没有太过在意。
德康公主惊奇地眨了眨眼,发现竟然还有一株荷花在不远处盈盈开着。
德康公主下意识往凌河边走了走,伸手想把那株荷花摘下来送给自己母妃看。
裴舸抬头见身边人走着走着就走偏了,便也下意识地朝着德康公主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
……
“扑通”、“扑通”两下落水声传来时,所有人都立时骇然变色。
但卫漪和李萦怀到底是离得最近的两个,毫不犹豫在第一时间齐刷刷跳了下去。
李萦怀一心只想救自己的女儿,卫漪却是两个孩子都挂着心,看到哪个救哪个,很快,卫漪便从后边托抱着德康公主浮出了水面,扬声冲李萦怀喊道:“公主在我这里,李姐姐快去找找小殿下!”
李萦怀探出水面,静静看着卫漪喊完那一句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岸边游,然后再度潜了下去。
但这一回,她并不太焦心,甚至压根就不想碰到裴舸。
但人好像就是这样,越想找到的时候找不到,越不想见到的偏偏在下一刻就立马见到了。
李萦怀静静欣赏着裴舸苍白着小脸吐出一连串的水泡来,只安静看着,没有丝毫动作的意思。
那段时间,李萦怀的脑海里闪过了宋瑶傲气鄙夷的脸、闪过了靖宗薄情冷淡的眼、闪过了太后假仁假义的虚面……乃至于最后,定格在了一半冷漠、一半友善,截然不同的卫氏姊妹身上。
李萦怀情不自禁地许愿道:死吧,快死吧,等你死了,所有这些人,都将要一并跟着痛不欲生。
李萦怀激动得微微颤抖,简直迫不及待想马上欣赏到那一刻的盛景。
当宋瑶再也没有了傲慢的资本、当毓昭仪眼看着自己妹妹被问责而无力施救……李萦怀可真是太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大修过,所以这章开头看着可能有重复或者不连贯地方,阅读体验不太好,给各位小可爱鞠躬道歉。
明天见^_^
第42章 桓宗皇帝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九月节, 露气寒冷,将凝结也。*寒露时节,正所谓“天高昼暖夜来凉, 草木萧疏梧落黄。*”秋意纵横,鸿雁来宾, 裴舸顺着广阳宫的红墙绿瓦一步三歇地往复走。
这是他近来一贯的行程, 是个姓陆的医正叮嘱的, 说裴舸先前落水受凉后伤了肺腑之气, 一味地只躺在床上避着风静养也不行,得多出来走动走动, 不然会养得太虚。
白云红叶, 秋高气爽, 漫步于黄花盛绽处, 裴舸的心情很好。
虽然他其实早记不得太医署里这时候是否还有位陆姓的医正,但这不妨碍此时默默在心里给对方记了大大一个“好”。
一睁眼后重回故土,还没来得及开始高兴,女人们喜极而泣的痛哭、宫人们受罚挨打的哀嚎、太皇太后, 不,现在得该还是太后,那与十年后所差不多的陈词滥调……叫裴舸才刚刚回来, 就已经心烦得恨不得一闭眼睛,再昏死过去算了。
前些日子被人为拘着躺在床上静养到现在,裴舸都感觉自己身上要快长出毛来了,一旦能下地行走, 如何不快活乐哉。
只是裴舸转悠得欢快, 宫人们却不得闲, 眼也不眨地死死盯着, 明明是远离溪河的整阔平地,也生怕皇嗣再在自己眼前凭空生出些什么好歹。
毕竟,半个多月前的那一回可实在是太吓人了。——小殿下被飞奔而至的宫人们好不容易救上岸后,一摸鼻息,却是早已经死死地闭过了气去。
就如同真死了一般。
卫嫔娘娘当时一回头,两腿一软,瘫在地上,整个人都差点直接厥了过去。
好在最后证明,小皇子那时候也仅仅只是闭过了气去而已。在一片愁云惨淡、哀哭震天之际,自顾自地接连吐出了好几大口水来,就这么又醒过来了。
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广阳宫的宫人们默默在心里感慨着:小殿下可不正正好就是如此么!
而小殿下化险为夷,“福”的也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整一座广阳宫。
太后娘娘闻讯后的雷霆大怒、懿安皇后拖着病体前来的诘责发难,卫嫔娘娘届时被逼得脱簪除服、跪经十日以谢罪……而这一切的责难与阴霾,都随着小殿下醒来后种种灵思妙想而歪打正着一一化解,整个广阳宫也随之鸡犬升天、得了满宫高看。
——小殿下会说话了!
——小殿下能开口叫人了!
——小殿下竟然能贴心地提醒太后娘娘少饮寒茶!
——小殿下童言稚语,也能对着陛下开口关心民生社稷!
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便正是满后宫而今对广阳宫里这位皇长子的真实印象。
满宫上下现在谁人不羡慕广阳宫的卫嫔运气好:自个儿不得宠也无妨,还有个独占帝心的姐姐在上面顶着;不用去受那妇人产子的辛苦累,就先白得一个便宜儿子,且其身份并不低,先靖宗皇帝的嫡长子、陛下原来的嫡亲侄儿,现在名义上的皇长子,大病一场后灵窍顿开,聪慧乖巧,讨得了满宫上下之欢心……
如果这些人的心里话叫裴舸听到了,多半会嗤之以鼻,只默默在心里补充道:你们说的那些才是哪里到哪里,她卫淑妃这辈子里最大的运气,难道不是抚养的自己最后荣登大宝、南面称孤,还在她死后追封了一个孝恭惠皇后,让她生前一世为妃、死后或可还能过上一二称后的瘾么?
不过,想到卫淑妃,裴舸的面色微微沉凝下来,一边绕着广阳宫走,一边静静梳理着心中的万千思绪。
遥遥的,有一大群人前簇后拥着朝广阳宫行了过来。
裴舸稍稍顿足,敛去眉目间阴翳色,只作平常小儿女情状。
那一大群人走到眼前,便不甚明显地隐约分成了两拨,前一拨里有着裴舸刚刚还心中默默给记上了一功的陆医正,这明显是朝着裴舸过来、诊今日的平安脉的;另一波则只敢站在不远不近处小心翼翼地稍稍微打量裴舸些余,便避嫌般飞快地告退往东侧殿去了。
裴舸只隔着一段距离,只草草扫了那边一眼,便轻易分辨得出来,那相携而来、一动一静的两位,是桓宗皇帝的和嫔卢氏与康嫔梅氏。
至于她们往得东侧殿去,那里面住着的,则是一度曾独占桓宗恩宠的李娴妃。
裴舸清楚地记得,自己是长到六七岁上下才进入宫中养于卫氏之手,那时候的卫氏就已经是淑妃了。而卫淑妃与李娴妃同年入宫、私交甚笃,在桓宗皇帝波澜诡谲、斗争不断的后宫中一向是共同进退、一致对外……但而今瞧着,两人可实在又没有半点记忆中“同气连枝”的模样。
前一拨人并没有给裴舸留下太多细思的时间,很快就走到了这边来。
卫淑妃亲自出来迎接,不顾规矩地直接上前挽住其中一人的胳膊,与她甜甜笑着说一二闲话,同时顺道招呼几人往里面坐。
裴舸被簇在其中,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被挽住胳膊的人身上落定,赶在人敏锐察觉前飞快回撤,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划过另外一女,裴舸马上又默默在心里又标记住了:丽嫔云氏。
迄今为止,两旬之内,裴舸辗转于慈宁宫与广阳宫两地间,已经见到了在桓宗皇帝的后宫中都曾留下过或浓或淡一笔的三妃六嫔,身份地位从高到低依次是:武英殿大学士沈瑄之女沈恪妃、自己的养母卫淑妃、东侧殿里的李娴妃;德嫔付氏、丽嫔云氏、惠嫔董氏、和嫔卢氏、僖嫔宋氏、康嫔梅氏。
其中比较让裴舸惊讶的便是,后来挺得桓宗皇帝心意、曾被他盛赞为“解语花”的惠嫔董氏,现在竟然还只是一介宫女之身。
当然,这些惊讶倒也很浅薄,不过一掠而过。毕竟,桓宗皇帝重欲好色,御极宇内求天下美人,在位十年大揽秀女上千人,这所谓的三妃六嫔也不过仅仅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后来艳名更盛的梁皇后、窦皇贵妃、昭显德妃、庄嫔景氏……等等,现都还远不知在哪个豆腐坊中、泥瓦匠家。
惠嫔董氏身份偏差给裴舸带来的惊讶实在很小,起码,比起这时候本该长在宫外王府、与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的母亲相依为命的自己,现在却已经被过继到桓宗皇帝名下的震惊,前者实在是小得不值一提。
桓宗皇帝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如果非要裴舸这个侄子来回答的话,他多半不欲正面相答,而是引用后来的御史大夫王晔所评的那一段。——“桓帝好音乐,善琴笙。饰芳林而考濯龙之宫,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斯将所谓“听于神”乎!法令无章,教绝四维,五邪嗣虐,流衍四方。自非忠贤力争,屡折奸锋,虽愿依斟流彘,亦不可得已。*”
通俗来说,就是昏庸无能、好色败德、暴戾嗜杀。
但裴舸作为后来最终的既得利益者,其实反倒是不好像周夫之等清流明言嫌弃“桓帝淫/于色,而继嗣不立,国祚大事,孰有切于此者!*”,毕竟,若非桓宗皇帝御极美色,掏空了身子,三十三而亡,且后宫众美争斗狠绝,彼此你害我来我害你,弄得这个叔叔皇嗣有过不少、半个养得活的都没有……那个位子,本来也是怎么都轮不到裴舸去痴心妄想的。
昏庸无能的桓宗皇帝、好色无德的桓宗皇帝、刻薄寡恩的桓宗皇帝、多疑猜忌的桓宗皇帝、在迫于朝臣世家压力迎裴舸入宫后不久就秘密派人逼死寡嫂懿安皇后、陷害宋相谋反、屠尽宋氏满门的桓宗皇帝……是怎么会愿意在刚刚大权在握、初识权柄滋味的春风得意时刻,就愿意把裴舸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呢?
裴舸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这些日子躺在床上也旁的事情做,就单单想着这一件事一直想到脑袋直发痛。
其实裴舸与自己叔父真正相处的时日也不长。回来后初见桓宗皇帝时,裴舸甚至忍不住扪心自问:他叔父长得原来竟是这般俊秀模样么?裴舸都已经并记不太清楚了,只模模糊糊的回忆起,留在自己心里的,一直都是个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印象。
——相处少其实也很自然。上辈子的桓宗皇帝是被宗室朝臣按着脑袋、捏着鼻子迎了他这个侄子入宫,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桓宗皇帝都并不愿意真正给裴舸一个正当的继承人身份,甚至习惯性去无视裴舸这个人的存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之后没再过几年,许是裴舸躲得谨慎、等闲从不曾去桓宗皇帝身前露面碍眼,也许是桓宗皇帝仅仅只是还没来得及腾出来手来收拾这个看不多顺眼的侄子而已……总之,在对裴舸痛下杀手之前,桓宗皇帝先自己死在了女人手里。
而裴舸呢,彼时的他是先帝的嫡长子、是懿安皇后顶着新君迫害拼死产下的遗腹子、是含冤而死的宋相的外孙,是裴庄皇室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皇位继承人了……是多少读书人与清流心中裴庄皇室唯一的希望寄托。
但对于裴舸而言,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件躲躲藏藏的隐秘事。小时候,是跟着母亲懿安皇后在宫外藏头缩尾地勉强活着;入宫后,是躲在养母卫淑妃身后继续苟延残喘着。
——苟且又狼狈,徒有“嫡长”之名,却生生活成了个“私生子”模样。
他连让自己正面暴露在叔父桓宗皇帝面前都不敢,生怕激得那个昏君疯性一起,就随手叫人把他也拖出去砍了脑袋……就像裴舸年幼时,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轻而易举地便决定了他母亲、祖父、舅舅等一干人性命一样。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孩子,还要承担一部分宗室与朝臣那隐秘的期待,去推翻昏庸无德的桓宗皇帝的暴政……连裴舸自己想来都觉得分外可笑。
但现在不一样了。
裴舸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养母挽着的那人身上。
毓昭仪,卫氏。
这个在裴舸记忆中,是可以确定、肯定以及笃定,绝对从来没有在桓宗皇帝后宫中出现过的女人。
不仅仅因为她是养母卫淑妃的堂姐,而在裴舸记忆中,卫淑妃并无同族姐妹一并入宫、在后宫中关系相处最融洽的,也一直是隔壁而今正冷冷淡淡的那位李娴妃。
更也是因为,这位毓昭仪,长得……像极了裴舸心中那块一直不能叫人碰得的隐伤: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后又心甘情愿为他而死的表妹卫昭。
不,裴舸又默默在心里否定了这一点,严格来说,不是这位毓昭仪长得像卫昭,而是卫昭生得像她的姑母。
——可惜自己上辈子竟然一直不曾有缘得见过此等绝色。
卫昭本已经是足够倾国倾城,但眼前这位毓昭仪,却分明要在其上更胜三分,除“天人之姿”这四字外,再无言语可颂其颜色。
裴舸忍不住想,他要是桓宗皇帝,见过此等美色……曾经沧海难为水,之后的什么妖后、艳妃,都不过只能言一句“将就”,再无可比拟之处。
卫斐在这位“小殿下”第六次不自觉地将目光溜达到自己身上时,终于无意再将忍下去,回转过身,口吻倒勉强还算是温和客气:“小殿下频频相望,可是另有些话欲私与本宫言?”
裴舸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头去,躲到了卫漪身后,没有作声。
——这便是身为小孩子的好处了。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便尽可以都推给大人、不去回答。
果然不出裴舸所料,一切自有养母卫淑妃替他周旋。
卫漪只回身揉了揉裴舸的小脑袋,笑着与卫斐解释道:“舸儿喜欢着你呢,只是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说罢了。”
卫斐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就此纠缠。
只是在卫漪看不到的地方,与裴舸目光相接时,那眼神出奇的冷。
裴舸便霎时明了:对方已经察觉到他有不对了。
——但世事两面,辅车相依,裴舸心想:既然这位毓昭仪竟能在如此短的几日内察觉出自己的不对,那岂不是直接明示着,对方身上,也定有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不对”之处?
所以裴舸并不惊恐,甚至还从容自若地回了卫斐一个非常得体的微笑。
——是那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心智懵懂的小孩子身上、非常世俗化的礼节式微笑。
倘若那微笑出现在一名成年男子身上,或许也不是不能去夸一句“翩翩君子、文质彬彬”,但因为现而今浮在一个还未满两岁的稚子脸上,那份世俗意义上的“温润端方”,便立时现出了惊人的奇诡反差,有一股冷不丁骇人一跳的悚栗感。
卫斐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裴舸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漠与敌意,他甚至还隐隐松了口气。
——是眼前的这位毓昭仪有问题,总要比裴舸一开始假设的另外一种情况:桓宗皇帝死后遇到了与自己一般的情况,重活一世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深引前世以为戒,严格远离昔年宠幸过的各色佳丽、专心独宠新人要好上许多。
卫昭的姑母、姑侄俩又长得那么相像……裴舸略略垂下眼睫,默默地在心里与对方道:爱屋及乌,倒不必如此防备,朕本也并不想去如何伤害于你。
可惜这话不好直接说出口,只留得裴舸自己说与自己听了。
陆琦低垂着眼睫,不言不语,只安安静静给裴舸诊完脉,这才开口,还是老生常谈地叮嘱了那几样,便起身请辞了。
卫斐要留得晚一些,撇开旁杂人又暗与卫漪提点了三两懿安皇后与李妃间的龃龉嫌隙,卫漪听得脊背发凉,后怕不已。
卫斐看她惊恐,便适时止了声,不由得叹息道:“虽然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既都到了这宫中,防人之心更不可无。你既收养了先帝的遗腹子,不光得自己一心念着待他好便就算完了,也得提防着谁来借你的手害他、或是借他的手害了你……这回的事情,你也该长个教训。所幸皇嗣并没有出什么大事,要是人真在你眼皮子底下没了,从慈宁宫到仁寿宫、再到宫外头的宋家,怕非得要一层一层、生生把你活着扒下一层皮来不可。”
“姐姐说得对,我也真是昏了头了。”卫漪后悔不迭,害怕地认错道,“总是想着也是有孩子、做母亲的女人,将心比心,哪里至于能狠下心来去害旁人的孩子……幸好舸儿没有出什么大事,反还因祸得福,康健开朗了不少,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是好了。”
“大人间的是非是大人间的是非,再怎么着,也不该牵扯了无辜稚子去……我就说,怎同时下去的,她的水性就那样差、游得那样慢、最后还是宫人们把舸儿救出来了。现在回头想想,这里面还说不得有多大的猫腻呢。以后仁寿宫里那对母女,定是再不可深交、必得要远着了!”
卫斐点了点头,见卫漪真往心里去了,也不再多作纠缠。
只是犹豫了一下,看卫漪对裴舸而今情况一派乐观的天真神色,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是没有提任何裴舸的异态。
——卫斐并不敢保证卫漪能理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并且接受……而不是反将自己当作失心疯。
隔一日陆琦来与卫斐诊平安脉时,卫斐犹豫了一下,先去问她:“你前日瞧得如何?”
陆琦收拾脉枕的动作微微一顿,扫视四下,略一沉吟,告诉卫斐:“我那天下午出宫后并没有回府,而偷偷溜进了喜春堂后面的戏台,听了半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名角‘小桃红’排的新戏,是你给他们写的话本子吧?”
卫斐心头霎时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大抵是自己想费尽心思去解一道极难的题,可刚刚动手,便发现答案早就已暗藏在题眼间了。
“我的动作竟然是有那样的明显么?”卫斐忍不住默默地叹了口气,也说不上是抱怨还是什么。
——她那话本子写得草率,编排需要的时日的更久。且卫斐并没有完全想好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条件下提醒卫漪与其他自己想告诉、也觉得有必要告诉的人,要小心“关照”裴舸这个外人眼里还不够两岁的“小孩子”。
“倒也不是说有多张扬,只是倘若有人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在专心一意地盯着承乾宫,却又不难去发现,”陆琦坦诚道,“你前日神色诡秘地暗示我过去广阳宫后要‘多听多看’,我心头诧异,后也确实是瞧出些许不大自然的地方。心里想不出个头绪来,默默回顾一遍你近来在宫中所接触的人,喜春堂在其中自然就格外显眼了。”
“心里想不出个头绪来,默默在心里细细回顾一遍你近来在宫中所接触的人,喜春堂自然就格外显眼了。”
“等再过些时日就好了,”见卫斐眉眼间似乎有抹真切的忧虑,陆琦忙又出言安抚道,“这场戏要想真正完全排好、能上台唱,至少得再要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只要能保证从你这里收了话本子的人把嘴巴闭紧,再大的本事,也难猜出来那场戏和你有关碍。”
卫斐抿了抿唇,没再继续纠结这些,只问陆琦:“那你看了之后,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在想,”陆琦抬起眼眸,幽幽地与卫斐道,“既然那黄家小姐死后,能重新附到司家姑娘身上……那么,那司家姑娘,又该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卫斐微微愣住。
“戏台子上只是唱,黄家小姐意外死去后,马上就又附在司家姑娘的尸首上活了过来,看样子,似乎像是两边同时亡故。”陆琦左手食指轻轻点在案几上,以示“黄家小姐”,又那右手指尖演作“司家姑娘”,然后两手并齐,复又分开,反问卫斐道,“可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恰恰好,要是真能就那么轻易地便附尸重活,好端端的,司家姑娘为何要把自己的‘尸首’白白就送给黄家小姐了呢?”
“但倘若,两边其实并不是一起死的呢,”陆琦将右手横于左手之前,复又二者交换,幽幽地探问卫斐道,“比如说,黄家小姐死的早,只是她附身到司家姑娘身上后,便直接被一并带到了司家姑娘死的时候……更或者说,司家姑娘才是死得更早的那个,黄家小姐死后,被带回来了司家姑娘死的时候。”
“你又觉得是哪一种呢,阿斐?”
这两者看似所差不多,但其实天差地别。
这种关键选择,陆琦非常依赖卫斐的判断。
卫斐却是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简单暗示了陆琦一下“借尸还魂”的存在,对方就能立刻发散联想到那许多。
有那么一瞬间,卫斐甚至想直接问陆琦:“那你觉得我又是这里面的哪一种呢?”
但最终,卫斐什么也没有说,只保持着与陆琦间一贯心照不宣的默契,轻轻拉过陆琦的右手,横于左手之前,平静而笃定道:“我还猜,她还极有可能是原来本姓‘司’、后来才改姓的‘黄’。”
第43章 凤印
——裴舸看卫漪、云初姒乃至于沈韶沅、李琬等人的眼神都太过奇妙, 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熟稔与自以为是的看破,且在这短短两旬间便对于周遭一切都有一股不慌不忙、尽在掌控的淡定从容,卫斐自觉有七成以上可能, 这人得是个重生回来的。
当然,最暴露裴舸身份的一点, 自然还是他对卫斐别出一格的关注与在意。
在这一点上, 裴舸与卫斐应该算是双向暴露。——正是因为察觉出了对方的不对, 反恰在对方心中映衬出自己的不对。
陆琦的手细细地抖了起来。
相比于卫斐对此只是纯粹的警惕戒备, 陆琦思量得则要更广、更多。
“那岂不是说……”陆琦抬眸,深深地凝望着卫斐双眼,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卫斐微微一讶, 继而极冷静地驳斥了陆琦过于乐观的想法:“就算可以探得一二, 但几无对照, 纵然他愿说得,我们听了就能信得么?”
“而若你我所料不差,他们当真为同一个人,”卫斐眉心微皱, 念及裴舸对这后宫过于熟稔自在的态度,心头浮过一个不算太妙的猜想,缓缓道, “恐双方立场怕并不如何相同。”
“倘如此……还有一种药,名曰‘黯然销魂’,服之可使人醉生梦死、神魂浑噩,”陆琦眼睫微垂, 沉吟片刻, 轻声与卫斐道, “问之, 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斐悚然一惊。
“只可惜,一旦服用,轻则失心成疯、疯癫夭寿,”陆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重则当场立毙……到底有伤天和了些。”
卫斐眉心微拧,敏锐地察觉道:“你是有极想知道的事情、且非得要从他嘴里才能问出来?”
“是啊。不过,若不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谋害皇嗣这个罪名,我也并不是很想沾,”陆琦并不对此忸怩,只还是巧妙地绕过了卫斐真正想要问的,只避重就轻地答道,“所以阿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尽量拉以同盟为先。”
卫斐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得和裴舸联盟不可的必要。
但陆琦这回却尤难一见地非常之坚持。
卫斐只得蹙眉猜测道:“可是朱家的案子查得并不顺?”
陆琦不由笑了:“真要说的话,倒也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想知道的,主要也并不是为了这个。”
“总之,先试试嘛,”陆琦一边缓缓思索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与卫斐道,“如果人真是不太识趣,那倒也罢了。”
——只能用一些不太温情的法子了。
卫斐正欲问陆琦得是个怎样的“试试”法,外面便有宫人通传,是皇帝来了。
二人只得就此打住,卫斐亲自起身去迎人。
陆琦则趁机起身告退。
裴辞过来时,心情显见是非常的不好,眼神扫过跪在边上行礼的陆琦时也只是略略颔首示意,然后就心不在焉地走了过去。
卫斐垂着眼睫,亲自沏了热茶端上来给他,也不多嘴去问,只柔声道:“陛下请用。”
裴辞坐下后神思不熟地喝完一盏茶,然后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挑拣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缓缓与卫斐道:“母后还是决定要把张以晴赐婚给萧惟闻。”
卫斐顿时愣住了,不能理解道:“可张家姑娘那天不是说……”
“也不知是她先反口再提的、还是母后为她挑来选去,就偏偏瞧中了萧卿,”裴辞平静道,“总之,现在两边是统一了意见,就等着朕去赐婚了。”
“那萧大人……”坦白讲,卫斐并不在意萧惟闻究竟到底愿不愿意。会这么说,也仅仅只是为顺应皇帝的心意罢了。
“朕也是这般与母后讲的,单听萧卿那一日的话便能明白,人多半是不怎么乐意的,”裴辞木然道,“但母后却是坚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避开去问萧卿意思如何,只道会宣萧夫人入宫、亲自说服她的。”
卫斐听得也无话可说了。
“说不得,”静默片刻后,卫斐也只有昧着良心道,“萧夫人点头同意了,这最后也还真能成就一桩良姻佳话呢。”
“朕现在倒希望是如此,”裴辞苦笑道,“萧夫人娘家聂氏、乃忠义之后,萧卿父亲当年也是朝中的肱股之臣,虽说后头出了……但终究瑕不掩瑜、大节无损。朕现在就怕,萧夫人也不喜张以晴作派,届时当众违逆了母后的意思,惹得母后心头怒起、降下责罚。”
卫斐倒没想到皇帝竟然还想得这么远,当然,她私以为对方是有些杞人忧天、愁苦过分了。
“结亲不成也还有三两分面子情在,”卫斐轻声安抚失落的皇帝,“萧夫人也是知道礼数的世家妇,太后娘娘当远不至于如此吧。”
裴辞静静坐着,呆呆地出神半晌,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只是与卫斐道:“可惜,阿斐,朕现在却是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母后‘不至于’去做出来了的。”
卫斐微微顿住,霎时意识到了皇帝的话里有话,此番只是在借题发挥、真心想说的却也并不是此。
“就先原先朕也一直以为,再怎么,裴舸也是二哥唯一的子嗣,母后当远不至于对他起什么加害之意。”裴辞撑着额角,苦涩自嘲道,“朕是不是挺愚蠢的……你们应该都早瞧出来了吧。”
“偏偏就只朕一个人怎么都不愿意去信,非得着人依着蛛丝马迹、细枝末节、拿着真凭实据一步一步地查到了母后头上,”裴辞平静的面容下是无法掩饰的浓重失望,“才由不得朕不去信。”
卫斐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开口多言,只静静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默默给予对方支持与安慰。
“母后与朕解释,是她失察,没想到李氏竟会因嫉生恨,为往昔与皇嫂间的龃龉,暗使人制那巫蛊诅咒,”裴辞神游天外般麻木地平铺直叙道,“但她想要朕看在德康公主的份上,给李氏一个痛快了断。这件事彻彻底底地到此为止、不要再张扬到人前,以免仇怨越结越深、反害得德康公主日后无辜遭殃。”
卫斐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太后这话还是为李萦怀开恩考量了。——左右李萦怀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只是不知道太后本人究竟清不清楚这一点了。
“朕忍了忍,没忍住,反问她,”裴辞语气轻飘飘的,有种抽出身来游离于事外袖手旁观的淡漠,“‘倘真是为德康公主考虑,为何又非得要指使李妃去作下那般诛心之事、损人又不利己、还反害得她生母不得不被迫’过世‘呢?’”
卫斐不用再往下听就能猜想得出来,当时的太后必然是要险些被皇帝给气得一口气撅过去了。
——想来太后那种习惯了虚与委蛇、假作慈悲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皇帝这样敢直接撕开一切台前幕布、将赤/裸/裸的真相倒出来与人正面争执的了。
擅长的阴谋诡计在正经较真的皇帝面前施展不开、惨遭滑铁卢,想来太后说不定还会反在心里暗骂是皇帝不讲规矩、乱掀棋盘。
而事实上,太后也确实如卫斐所想,甚至做得更过——
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太后当时是口不择言地直接讽刺裴辞道:“哀家一步一步、苦心积虑做到如今,还不都是为了皇帝么?”
“现不敢求皇帝能体谅哀家的半分苦心,只要但凡皇帝能为社稷稳固先诞下一二皇嗣,哀家又何苦去做这后头的大恶人!”
这些话,是太后直接对着裴辞说出口的。
还有些话,是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但裴辞从他母后字里行间的轻蔑愤怒里读出来:“若非是皇帝你自己太无能、太软弱,唯恐宋氏外戚挟皇嗣而势大,不然哀家又何至于非得如此大费周章去分离他们母子?”
而如果太后当真把这一句说出口了,裴辞多半会反问他母后一句:“您口口声声说宋家野心势大,那您呢、张家呢?”
只是当时场面恶到那地步、母子二人间剑拔弩张、像是要视对方为不共戴天之仇敌般,怀薇姑姑连忙出来转圜求和,后面那些话,也都尽皆隐忍于两人心腹之间了。
这场母子间的谈话,起于太后因为想给萧惟闻与张以晴赐婚而着人去明德殿请来皇帝;毁于裴辞最终到底没忍住,还是将人证物证全摆在太后的面前……与先前的很多次的母子对峙一样,一以贯之的不欢而散;但又与先前的很多次不一样,起码对于裴辞而言,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是彻彻底底地完全碎掉了。
裴辞原先总以为,再怎么,太后于他们也是有爱的。
之所以裴辞一直体会到的不多,不是因为太后不够慈爱,只是因为他自己天资平平、在兄长的映衬下,相形见绌,实在普通,世人总更多留意能惊艳自己的,故而太后只将一腔母子慈爱,尽多灌注到了他的二哥身上。
这也并算不得什么,不过人心偏颇,本性如此罢了,裴辞虽然难免对此有些淡淡失落,但绝不至于为此而迁怒到旁的任何什么人。
但现在的裴辞知道了,或许亲情慈爱于太后而言,才是最软弱无用的东西。
毕竟,如果太后真的有爱过自己的儿子,裴辞很难想象,她竟会设计爱子的遗腹子到如此地步。——在裴辞心里,那个巫蛊娃娃可以是这宫里的任何人做的,什么人都或还有可自辩之言,但唯独有两个,是裴辞绝对不能忍的:第一个是懿安皇后,第二个就是太后。
懿安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过继裴舸、宁愿将裴舸放到低位妃嫔名下也不在意的时候,已经狠狠打破了裴辞对血脉亲缘的一层期待。
而最后那巫蛊娃娃竟然还真的是太后指使的……裴辞想,只要最初那巫蛊娃娃不是出自太后示意,哪怕后面全是太后借题发挥、顺势设计的,她一样还是达到了她自己的目的,但只要最初的最初,不是全皆出于她的示意,都要让裴辞心里能好接受许多。
或许,太后爱的从来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生的太子、生的日后可以荣登大宝之人。
就像裴辞在很早时候就隐约意识到的:太后一直汲汲营营于将自己“整治”得更正常些,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希望自己能碰女人后可以过得多好,而仅仅只是因为,裴辞的“隐疾”,让她觉得是不正常的、是怪异的、是难以启齿的、是应该纠正的。
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生了个不正常的“怪胎”的太后,宁可铺下层层鲜血,也定要纠正了裴辞的“毛病”。
这座皇宫,就像一个畸形的庞然大物,将人心一步一步,异化至此。
欲壑难填,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诛求无已。
在绝对冷酷的权力欲望面前,血脉亲缘、脉脉温情,便显得是那般的软弱而令人发笑。
但裴辞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累,很累很累。
裴辞轻轻抱住卫斐,微微垂下头,擦着她的脸颊贴到她耳畔,只轻而软地唤她:“阿斐……我好冷啊。”
卫斐一个激灵,心头莫名酸软一片,下意识紧紧反抱住对方。
有热热的湿润擦着卫斐的脸颊落下,滴在她的发梢、耳侧。
因为对方之后一直没有再开口,卫斐便很乖觉地一动不动,只作未觉。
诡谲莫测的深宫内帷里,怎么会养出这样柔软的一颗心……卫斐觉得这里面很有股诡异的不相衬,但却并不叫她厌烦。
因为这样的皇帝,叫她更进一步地想到了沉尘之。
——在这种时候,两个人自然是更像了。
“其实在她心里,她恐怕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几息后,裴辞平静了些许糟糕的心绪,冷静道,“只是朕并不符合她对自己儿子的期待,她也与朕自认为的母亲所差太多。”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重了,隐隐已经略有决断之意。
但再想想皇帝先前毫不顾及太后脸面一针见血地反问地那一句,卫斐又觉得释然了,左右母子俩关系再差下去也差不到哪里了。
裴辞想,也是,这世上并没有任何规矩,是要求作为母亲就是一定要如何爱自己的孩子的。
但他至少希望——
裴辞缓缓将目光下移到卫斐的小腹上,怔怔地想道:等到这里孕育出胎儿的那天,他会很爱很爱他们的。
他爱卫斐,卫斐也爱他,他们都会很爱很爱两人的孩子……如此,便是裴辞平生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图景了。
“其实冷静想想,太后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裴辞疲倦道,“这个案子再继续查下去,恐怕不仅不能平息怨怒,反会生出无限风波。”
卫斐捏了捏皇帝的手,适时建议道:“给李妃一个体面,让她出宫清修,为国祈福、为己思过吧。”
——反正李萦怀本来就是没几天好活了,卫斐无意叫皇帝手上还要多沾染这一条人命,一来不必皇帝再为此而心有难安,二也是避免日后德康公主长大了再误会着另生什么怨怼。
至于懿安皇后那边……卫斐淡淡地想,她那是铁了心要把儿子给过继到皇帝名下,就算没有这回,也自然有下回。
卫斐倒也对宋瑶生不出什么不应有的同情来。
裴辞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静默片刻,复又补充道:“过些时日萧夫人入宫,届时还要麻烦阿斐过去,在旁看护一二。”
这事即便皇帝不提卫斐也会有心过去“撞上”的,但既然皇帝提了,算是过了明路,反倒更好。
但裴辞既然这样提了,自然不会让卫斐就这样毫无倚恃地与太后对上,不过旬余,裴辞便让人将从太后那里讨回来的凤印送到了承乾宫。
与之一道的,还有命毓昭仪代掌凤印、主持六宫事的旨意。
卫斐这下反倒是真被震住了。
当夜侍寝时,便免不了与皇帝推辞一二:“臣妾不过嫔位,代掌凤印怕是有些逾越了规矩、难以完全服众……”
裴辞揉了揉额角,直接道:“倘母后这样说了,那就让她来与朕细谈一谈给你封妃的大小事宜。”
卫斐造作不下去了,只得就这么给接下了。
卫斐拿到凤印,后宫所受震动不小,但其中最被伤去脸面,倒也真不是东六宫里的哪个,而还是慈宁宫里的那位。
太后一下子就“病”倒了。
又几日,朝中一桩贪腐案正式告破,皇帝下旨处理了东南官场好一批人,当然,这些都不足为奇,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承恩侯张达被这事牵连得遭贬了官。
这件事传到宫内,众人顿时更明了了:皇帝与太后母子情分见薄,张家要失宠了。
宫中人心思各有浮动,裴舸倒觉得这事十分正常。——桓宗皇帝本来就既不喜欢宋家、也不喜欢张家,张家至少看在太后的面上最后还是急流勇退、求了保全;宋家才是真的倒霉,宋偓“谋逆”被抓后,桓宗皇帝审都不稀得去审,直接下旨诛杀了他九族。
现而今真正叫裴舸激动在意的头等大事,是他前世心腹爱卿的母亲要进宫了!
萧卿有卧龙凤雏之才,前世大业多亏有他在旁为辅,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裴舸完全不认为应该要怪罪到萧惟闻身上,现听闻萧夫人入宫,裴舸摩拳擦掌,只想提前去慈宁宫那边给结个善缘。
太后这一病,卫斐本以为她给张以晴与萧惟闻强撮合的婚事也该一并给“病”没了,但事实恰恰相反,张家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知给太后传了什么意思,
总之,张侯遭贬后的第四日,太后便强撑着病体起来,下懿旨同时宣了张、萧两家的女眷入宫。
现今后宫中是卫斐主掌内务,无论张夫人还是萧夫人,去见太后前,论礼数都该要来承乾宫先拜访卫斐一番。
裴舸便是瞧准了这一点,提前央着卫漪到了承乾宫守株待兔。
卫斐念着陆琦有“试试”的想法,近来已经不再一见裴舸就冷面如霜、戒备万分,借着卫漪不在跟前的时节,已经与裴舸搭上过几回话。
不过私下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很短,两个人又都很谨慎,彼此都没有从对方那里讨得了什么便宜。
此番裴舸主动前来,等着人入宫的时候,卫斐干脆安排人找由头支开了卫漪,
卫斐是不耐烦再如此毫无效率地试探来、试探去了,其实就而今而言。裴舸重生回来的是时机并不好: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身边根本聚集不起任何的私人势力。
如果卫斐当真有结盟合作之意,不借着这个先手拿捏住对方,等到来日对方年岁日长、又占尽厚望时,就更不可能了。
内殿只卫斐与裴舸两人,卫斐作势拿了《诗三百》给小殿下念,其中冷不丁便夹杂了一句:“陛下很在意萧惟闻这个谋臣么?”
裴舸瞳孔骤缩,在那一瞬间极其自然的下意识反应,叫卫斐登时便确信了:得,还真是自己心里猜的最不妙的那种,是这人承了国祚。
裴舸倒也没有真的震惊太过,这段时日以来,卫斐一直在默默观察他,他也同样在反过来静静观察卫斐。
对于裴舸重生回来的身份,卫斐已经猜十有八九的肯定,但对于卫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裴舸却是有些拿捏不定了。
——唯一能叫裴舸确定的,就是这个女人很厉害。桓宗皇帝被她吸引了全部心神,才会有了后宫中随之而来的诸多改变。
其实两辈子变化这么大,裴舸也不是完全没猜测过是不是桓宗本人有了什么“变故”,但可惜他与桓宗的相处实在不多、又都是尽是些三十年前的少年旧事,裴舸实在是想不起来上辈子桓宗皇帝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了……就像他已经几乎记不得自己母亲懿安皇后宋瑶的样貌般。
既无从对照,自然更无从发现不对。
裴舸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但既然桓宗皇帝还能叫自己顺顺当当地被生下来、现在还好好地养在宫中,裴舸只能默认,对方至少对现在的他还完全没有杀心、抑或加害之意。
裴舸没有正面回答卫斐的问题,而是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轻轻问卫斐道:“你是从熹平几年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在单位值班,抱歉,实在没写出来orz
第44章 问与答
卫斐压根就没有听说过“熹平”这个年号, 自然也回答不了裴舸这个问题。
卫斐只笑了笑,学着裴舸的模样,似有话说, 却也不作答。
裴舸的眉心渐渐皱在了一起,望着卫斐的神色一时更为探究审慎。
“这样吧, ”静默着僵持片刻, 卫斐微微一笑, 主动与裴舸道, “这样下去也无甚意思,不妨如此吧, 我们一人问对方一个问题, 大家轮着来如何, 问时真心相问, 答便以诚相答,互助互惠,如何?”
裴舸思索片刻,只谨慎地提出补充意见:“可以, 但既是要求答得时候要以诚相答,却也不可去故意问一些宽而泛、必须得要人长篇大论去答的刁钻问题来百般刁难。”
——在裴舸看来,这位毓昭仪现既都能一口叫得出自己身份、窥破自己重生而来的真相, 而自己却对这个养母堂姐的来历生平、喜恶牵挂均一无所知……自己在明、对方在暗,自己的上辈子就如一张摊开的画卷来赤裸裸地展现在对方眼前,对方却是在自己记忆中从无出现过的“隐形人”。
且现在自己是个年幼无依的垂髫小儿,对方却是独得桓宗皇帝偏爱、执掌凤印的后宫之主, 如此形势对比, 若真是要谈论合作, 裴舸作为“势弱者”, 自然是大力支持、从无拒绝的道理。
故而,在听到卫斐提出这个建议的第一时间,裴舸便毫不犹豫地在心里痛快地点了点头。只还念着“上赶着不是买卖”,裴舸便故意要再“思索”一二,不想去对此表现得太过热络。
但裴舸实际上却是真心想以此来与这位毓昭仪结交、打开二人现在彼此互相防备的冷漠僵持局面的。但却同时又忧虑自己这边赤诚以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对方却又故意使坏耍赖,问他时只专挑一些非常难以作答的问题来问,回答他时却又顾左右而言他、答得漫无边际,废话连篇、有用的一个字没有……那可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那不如干脆这样,”卫斐倒大气得很,丝毫没有被裴舸所冒犯到的意思,笑着道,“约定你我只能去问对方可以直接用‘是’或‘否’来作答的问题。当然,既都如此了,答得人真不想答也可以不答,但要答了,便必须无愧于心,坦诚以待。”
这回裴舸不再迟疑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也有来有往地主动礼让了回去:“朕以裴庄皇室列祖列宗之名起誓,以下所答,绝无虚言。你先问吧。”
卫斐笑了笑,没有作太多思考,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听您以皇室列祖列宗起誓,我反倒是很好奇……你手上可有染过同族皇室的血?”
裴舸愣了一愣,继而很快便笑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但裴舸同时也完全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
虽然裴舸一直腹诽桓宗皇帝是纵情声色、被女人掏空了身子,但也不得不承认,昔年桓宗皇帝以三十三岁的鼎盛壮年之龄于行宫突然暴毙……届时前朝后宫,确实也是对此毫无防备、惊起一片震荡。
桓宗皇帝虽然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无论再怎么样,他也至少还是个皇帝,皇帝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帝死的时候膝下却没有留下任何对于正统继承人的只言片语。
桓宗皇帝宠信阉党,朝野众臣早便对此多有微词,桓宗龙驭宾天的消息传出后,留下的五大阉人更是如临死前的狂欢般疯狂作乱朝堂,朝臣再忍耐不得,双方剑拔弩张、图穷匕见,又多有不共戴天的似海深仇……几地诸侯王作壁上观,更是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只待有朝一日能以“清君侧”之名直入洛阳。
若不是几家诸侯王都只想作“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而又怕偏作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螳螂”……或许那个位子,依然也不会才有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裴舸什么事。
桓宗尸首归洛之日,便是洛阳兵乱之始,几方势力大混斗,梁皇后为能享太后尊荣,故而请人将裴舸秘密带入自己宫中,以皇后之名做主认裴舸为嗣子,将帝王传给了彼时母家满门遭诛、被冷待多年毫无倚恃的裴舸,兼命自己垂帘听政。
当然,为野心所驱动之人,最后也终将被野心所吞噬……梁皇后自己的下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也正是因为这皇位严格意义上并非承自桓宗皇帝而是“淫/后”梁氏,梁皇后一党被清算后,裴舸虽然能继续做着他的皇帝,且还依靠着自己的几番筹谋日渐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但朝野内外诋毁他的声浪也不小,一直都有人揣测是他联合梁后弑杀了自己的叔父篡位,甚至还有人处心积虑编造传播他与梁后间有苟且之事……
裴舸对此只有付之一笑,觉得那些人十之八/九是他后来一直试图主张变法的利益相关者,不然若非故意恶意构陷……裴舸也实在是想象不出,他们能对一个彼时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有多大的“高看”。
但无论如何,裴舸能底气十足地说:桓宗皇帝的死,确实是与他毫无干系。
就像他也能毫不避讳地去承认,梁后确实秽/乱宫闱,但让那些人失望的是,梁后通/jian者众,但里面还真就没有他。
想到此处,裴舸笑着摇了摇头,还意味深长地多答了卫斐六个字:“来不及,不至于。”
裴舸最初能登上帝位,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桓宗皇帝无嗣而崩;地利,彼时还在后宫中、梁皇后跟前的皇室子弟,裴舸是血缘关系最近的那一支;人和,梁皇后也就正好偏偏看中了裴舸先帝嫡长子的“好名声”与母家死得一干二净的“好拿捏”。
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梁皇后自己想要垂帘听政、把持朝纲,为方便弄权,才把战战兢兢地当了十几年隐形人的裴舸提溜起来、放在了皇位上。
桓宗皇帝之死尚且与裴舸无关,桓宗的那些儿子就更不会是他杀的了,裴舸那时候哪里有那么大的势力。至于裴庄皇室的其余人等,能威胁到皇权的那些,先是被多疑善变的桓宗皇帝杀了一批,后来梁后弄权,又砍了一批,待梁后倒台,再连带着一批下去吃挂落……总之,等到裴舸真正掌握了部分身为皇帝的权柄时,还留下来的也就是几个耄耋老人、偏远宗室了。
前者可谓“来不及”,后者便是“不至于”了。
裴舸知道自己厉行变法以后许多利益相关的世家大族为了抹黑他,不惜伪作历史将他编造成一个忘恩负义、心肠歹毒的阴谋家形象,说枉费桓宗皇帝怜他孤弱将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他却是狼心狗肺反咬一口,与叔母梁氏通奸毒害叔父,借yin后梁氏之手荼毒遍桓宗皇帝子嗣,待羽翼渐丰后又一杯毒酒弑君犯上……
这些匪夷所思的稗官野史裴舸也听过不少,心中自然是很生气的。但读书人的嘴又偏偏是堵也堵不住的、杀也杀不尽……裴舸捏着鼻子隐忍多年,而今再听旁人这般问他,倒也不会恼火发作,反还会在答出这一问时多了一些因“不曾沾染过至亲鲜血”而莫名生起的洋洋自得感。
——似乎单这一件,便足够证明自己的德行比之先人,可是好上太多。
虽然事实也不过如裴舸自己所承认的,不过是“来不及”与“不至于”罢了。
卫斐低下头默默消化了这六个字,看那神色,也不知她心中想到了多少,只在沉默片刻后,抬眸望向裴舸,轻缓而客气道:“该您了。”
裴舸这边反倒是犯起了犹豫。
其实当下真正最想问的也就只是那一件事罢,但要怎么个问法才能一击即中、不动声色……却得是个需要好好琢磨的事情了。
纠结很久,裴舸还是选择先问卫斐:“你活过了熹平二十九年么?”
卫斐迎着裴舸希冀难掩的目光,微微笑着,缓缓地点下了头。
她自然是能从对方的语调神态中,读出来裴舸心里真正所希望的答案是什么。
——卫斐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想:按照自己上辈子的情况,也确实不能说是死在了熹平二十九年前吧。
果不其然,卫斐这个头一点下去,裴舸的脸色霎时变了,整个人浑身打了一哆嗦,双目闪烁着炯炯的光彩,死死地盯紧了卫斐,似乎有一肚子的疑问忍耐不住地就要立马倾倒出来。
卫斐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结合裴舸这前后两次相问都纠缠在了同一件事情上,不难猜测,“熹平”多半是对方登基后的年号,而熹平二十九年……十有八九是对方的死期。
作了将近三十年的皇帝,也算是够本了,但以对方当下的心机水准……却又让卫斐不得不半是腹诽地揣测着,可能这人是到了小孩子的身体里,就有被小孩子本身的智商带着跑了吧。
不同于卫斐的默默吐槽,裴舸却是在这一瞬间恍然大悟。
——裴舸想,他知道对方为什么宁愿孤身深入桓宗皇帝那堪比龙潭虎穴的后宫之中,却偏还要对自己冷待戒备至此了。
虽然这种认知,让裴舸心中同时也不由生起了满腹的牢骚、挫败与不畅快。
卫斐在点下那个头的同时也做足了自己忽悠不了裴舸下个问题的准备,于是略一思索,狠了狠心,将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斟酌着问了出来:“你的养母、我的堂妹,卫嫔……她最后,是死在而今这后宫中哪一位的手里么?”
其实卫斐真正想问的,是卫漪是否是死在了太后手里,但倘若事实上太后卒于卫漪之前,那卫斐要这么问了,可不得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而如此泛泛而问,其实无论裴舸答是与否,卫斐所能得到真正有用的讯息都很少。而她这一问真正想试探的,实际上则是裴舸是不是清楚卫漪之死的内情。
裴舸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卫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却是道:“不算是。”
卫斐的心微微一顿。
——是便是是,不是便是不是,“不算是”又是个什么?
看裴舸那神态,倒像是里面还要有许多内情一般。
卫斐眉心紧皱,不欲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只抬了抬手,示意裴舸继续。
裴舸在问出第二问是像是内心做过极大的挣扎、又像是已经激动得迫不及待,他紧紧地扼住双手,按在膝上,双目炯炯地凝视的卫斐,不愿错过卫斐面容中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咬着后槽牙,缓缓的、满怀希冀地问道:“你死前,太子继可率兵击退了阿鲁台,收复了冀、豫两州”
虽然裴舸内心并不愿意承认,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一生在史书上并不会留下多么好的评价。
一个遭北蛮俘虏而去的皇帝,他既没有选择在蛮人破城前自戕以死社稷,就不可能再妄求史册另予他几多柔情。
哪怕他自认为自己这一生尽力了,灭阉党、平外戚、变新法、清吏治……然而,一个遭敌军俘虏的君主,或者更糟糕些,如果太子也不能成事,那便还可能直接成一个亡国之君。
又能乞求死后得到几多美誉?
重回幼年,裴舸壮志满酬,对上苍给予自己的第二次机会感激涕零、泪流满面。他想,这回总不会再错了,不会再遭奸人算计而妄杀重侯,不会再被杨建等奸佞小人所蒙蔽,不会再妄图以酷吏而求速效,不会再与萧惟闻离心离德……这回,总一定得行了吧。
裴舸本以为在今生的无限可能之前,自己早已经完全释怀了前世种种,甚至在初见卫斐时,也不过只是单纯感慨这位毓昭仪生得可当真是极美,继而引得他对卫昭思忆连绵,想着这回怎么也不至于叫表妹再枉死了。
但在卫斐点下头的那一刻,不,甚至更早,在卫斐提出一答一问的那一刻,甚至更更早,在卫斐开口试探的那一刻……裴舸便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以为自己不去在意了,就当真不会在意了的。
他终究是被磋磨得屈辱死在了草原之上,到了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故土。
却仍还是希望至少至少,他的太子,还是完成了他的遗愿、重振旗鼓攻回了洛阳。
第45章 毒蛇
张以晴收拾齐整迈出屋门, 待绕过月亮门,正要登上入宫的马车时,听得书房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砸东西的愤怒声响。
张以晴犹豫了一下, 止了要上马车的动作,绕回去到得书房门前, 给守门的人使了个眼色, 守门的人便毕恭毕敬地向内传禀道:“侯爷, 是大小姐过来了。”
屋内屋外寂静片刻,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承恩侯张达站在里面,和颜悦色地对女儿道:“太后不是宣了你要入宫吗, 怎么这时候了还在府里?”
张以晴探头往里面飞快地扫了一眼, 见有个人正低垂着头站在屋内阴影处, 被张达不动声色地挡了大半, 并看不明晰。
“父亲,女儿不明白,”张以晴嘟着嘴很不高兴地发牢骚道,“原先女儿乐意的时候, 您还觉得萧惟闻不行呢……如今怎么就又非他不可了?他好歹也是娶过原配夫人的了,女儿现在已经不想嫁给他了!”
最后一句自然是赌气,只是为张达隐晦暗示自己要悉心讨好萧夫人、促得此婚姻的抗拒。
张达沉默了半晌, 低低地苦笑了一下,还算心平气和地反问张以晴道:“可是晴儿的年纪也实在不小了,纵然瞧不上萧惟闻,那你倒是告诉爹爹, 洛阳世家子弟众多, 你又是想嫁给谁呢?”
张以晴顿时哑火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在萧惟闻的对比下,那些骄娇的纨绔子弟,一个个的都尤为不够看了。
张达见状,便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疲倦般地摆了摆手,示意张以晴:“快去吧,别让你姑姑和萧夫人等太久了。”
待得张以晴福身退下,张达的眉眼顿时阴翳了下去。
张达又何尝愿意将自己捧在手心的皓皓明珠嫁给那边连十几年前的屁股都没擦干净的兰陵萧氏?且那萧惟闻还是个克死发妻的鳏夫!只是……那帮人也实在是太蠢了!
张达眉眼一厉,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明明自己百般叮嘱过他们不要惊动陛下、不要惊动陛下!可他们倒是好,不仅抓到手的人还能叫区区一个来路不明的赤脚大夫给救跑了、之后还能再撞上了萧惟闻!
杀人灭口不成,还反提前惊动了这位心机深沉的左中丞,想到之后几次再费尽心思“偶遇”萧惟闻后,都或明或暗被折回来的软钉子,张达烦躁不已。
自己妹妹想求的更多,但张达却一向是个极识时务的谨慎人,他最初能得光宗皇帝赏识,也是因为这份谨慎,只是后来权势日长、形势催人狂。
但自听闻得意门生孔澄的死讯后,张达明显看出来现在这位皇帝对张氏于朝中结党的不满之意,借着这回被人查到的贪腐案子,张达已经心生退意、想急流勇退了。
——毕竟,若是先靖宗皇帝犹在,张达尚还可倚老卖老地自恃几分功劳,可而今这位陛下……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张达与这位小外甥一无助益、二无恩惠、三无亲近,除了稀薄血缘,再无其他,又哪里还敢奢求那许多。
只是张达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告病在家示弱上多久,洛阳乡试启,朱家那个唯一遗留下的种子朱泓默竟然早已经隐匿行踪、偷偷至洛下贡院一试!
张达惊怒交加,原先那些事,他虽然是得了光宗皇帝的授意默许而行,但而今要是一旦真被掀开来、当今这位皇帝一旦较真,那可是张家满门一人再长十个脑袋都要不够掉的!
张达满心以为自己派去的人已经料理得足够妥帖,连老天都看在自己不过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的份上起了海溢潮来帮着自己销毁罪证,后也是念朱泓默毫无所觉,不想再横生枝节,才一时心软放了他一马……没成想,就此遗患无穷、危害至此!
张达至今仍没想明白朱泓默到底是从哪里察觉出的不对,但他确信,再怎么觉得不对,至少对方如今手里应当是还没有什么切实可信的证据,而以朱泓默的身份,想单单靠他自己再去查到一些什么东西,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朱泓默查不到的,不代表兰陵萧家那个遗孤也同样查不到。
就像张达非常确信,以朱家人的性子,就算朱泓默察觉出了自己家人死的有哪里不对,可只要他手里没有确凿可信的证据,就不敢去皇帝面前如何编排自己这个皇帝的亲舅舅。
而同样的情况下,萧惟闻会不会直接找上皇帝,却又是五五之数。
原先张达看萧惟闻,一是想着到底是自己女儿喜欢,二也是看上对方与重温的儿子私交甚笃,想借着这桩儿女姻亲,缓和与镇北侯府相斗多年的紧张关系。
现在的张达看萧惟闻,却是无论如何,都得要稳住对方、百般拉拢了。——左右现在杀是绝对不能再杀了。当时既没有能灭得了口,而今再动手,杀不杀得了是其一,其二是纵然侥幸除去对方,恐怕对方死前也会留下诸多后手指向张家。
杀萧惟闻是小,惊动宫里那位是大。
也就只有顺势拉拢一条路可走了,张达烦躁地想着。
张以晴才刚刚走出没多远,却又复转回身来,蹙眉问张达道:“父亲,家中近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情么?”
张达微微一哂。
张以晴绝对不是他的子女里最为机敏的,但却一定是最最大胆的那个。
是唯一敢正面向他问出这么一句的。
张达有时候十分忧虑唯一的女儿被自己和妹妹娇惯得太过飞扬跋扈,恶名在外,恐怕出了阁还不知要如何栽跟头;有时候看着自己那些唯唯诺诺的儿子们,又忍不住去想,若是他们中但凡哪个,也能多一些张以晴身上的“莽气”,倒也不必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始终对那一摊子事都撂不开手。
“父亲年纪到了,已生乞骸骨之意,”张达也不藏着捏着,这事他觉得还是要提前提醒张以晴些比较好,“宫中还有你姑母在,倒也不会苛着你什么,但……更多的,就要你自己掂量了。”
张以晴浑身一震,彻底被惊住了。
“父亲尚且还老当益壮,怎么这么突然就想……”张以晴乍闻此讯,登时有些六神无主。
张达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张以晴道:“快进宫去吧,别耽搁了时辰。”
张以晴深思不属地入了宫。
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直接去慈宁宫,而是先上了承乾宫去拜见那位毓昭仪。
张以晴被引进去的时候,承乾宫内正一片其乐融融,毓昭仪、萧夫人、卫嫔、云更衣、乃至于那位才不到两岁的皇嗣裴舸,都聚在花厅里闲谈着说小话。
以张以晴一贯的性子,她可是见了皇帝都能直接喊表哥的人这群人里除了毓昭仪这个代掌凤印的后宫新主人,与萧夫人那有实打实的二品诰命在身、且极有可能还要是自己未来婆母的这两位,剩下的,她是真没兴趣去行礼问安。
但今日乍闻父亲所言,张以晴心神不定,犹豫片刻,还是又依次向卫嫔和皇嗣也问了好。
裴舸再见张以晴,眼角不易察觉地细微抽搐了一下。
“张姑娘没有与张夫人一起么?”卫斐有些惊讶地询问。
张以晴犹豫了一下,只低低道:“三嫂临盆,母亲在家中照料,脱不开身来,遂只遣了臣女代为入宫向太后娘娘请罪。”
——其实不过是因为承恩侯夫人本人一意想促成张以晴入宫、十分难以理解丈夫与小姑子的眼光,太后则嫌弃承恩侯夫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怕她入宫来再碍了事,干脆就只叫了张以晴过来。
本来两家要结姻亲之好,张以晴这边有太后作为她的姑姑代表娘家人出面就足够了,最多再叫萧夫人提前相看相看这位未来的儿媳妇,倒是承恩侯夫人本人来与不来,却不定有那么必要。
见人齐了,卫斐便领着 人往慈宁宫去,怀薇姑姑亲来迎了她们一行进门,太后坐在殿内主位上,李琬正立于她边上俯身贴耳地说着什么。
见众人进来,太后的目光也随之沉沉地先落到了卫斐身上。
两边互相见礼契阔罢,太后很快便先后找了几个由头将除过萧夫人之外的所有人分批给支了出去。
卫斐与张以晴是最后被撵出去的两个,太后着卫斐带张以晴逛逛御花园,卫斐一步三回头地去瞧萧夫人,聂清嘉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卫斐便只有心不在焉地先带着张以晴出去了。
霜降之后,御花园也实在没什么好逛的,且张以晴说不得比卫斐都对这地儿还要熟悉许多,哪里至于还要叫卫斐“带着”她……两个人默默走着,谁也没有心情多看边上几眼。
“到底还是毓昭仪厉害,”走了很长一段,宫人们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终究还是张以晴沉不住气些,先一步开口打破了沉默的僵持,“六月见时,还不过只是毓贵人、表哥的新宠……而今位列九嫔之首,还代掌凤印、主持宫务。”
卫斐淡淡地笑了笑,只道:“张姑娘谬赞了,也都是为了更好地服侍陛下。”
“谬赞?也许吧,”张以晴平静地审视着卫斐的美色,客观地评价道,“女人能长到毓昭仪这份上,也无怪乎二表哥那样不近女色的铁树,瞧了也心动开花。”
“其实也不得不佩服一句,还是毓昭仪命好,能有一枝独秀的时候。要是再早两年入了宫,遇到大表哥在的时候,有表嫂在,鹿死谁手,且还不一定呢。”
卫斐听得笑了笑,仍还很好脾气地附和道:“懿安皇后国色天香,岂是本宫等庸脂俗粉可以攀得?不过到底本宫已经是陛下的人了,有些话,张姑娘还是慎言吧。”
张以晴默了默,冷不丁笑了出来。
“毓昭仪如此的‘好脾气’,”表面温和的绵里藏针不是张以晴的风格,她没忍两个回合就有些忍不下去了,轻嘲道,“是不是在您眼里,我们这些人都是蠢钝如猪、不堪得正眼看上一眼?”
卫斐微微顿足,站定,回过身来,纳罕问道:“张姑娘何出此言?”
——面上虽是惊讶,那双眼睛却是极静,冷静得似乎一切魑魅魍魉、鬼蜮伎俩都将会在那一汪澄净冷水前被反衬出最丑陋的不堪。
“姑母过寿那日,在偏殿里,你是故意的吧,”张以晴也同样沉静下脸色,学着卫斐云淡风轻的模样,平静地反问她,“你早知道萧大人和重元驹在外面,不好婉拒,却故意放任我如此言行出丑。”
卫斐不由笑了。
“张姑娘何出此言,”卫斐淡笑着道,“你我是一同进得殿,您都没瞧见的人,本宫如何瞧得见?”
张以晴仔仔细细地审视了卫斐面色半晌,然后摇了摇头,平静承认道:“算了,姑母尚且都拿毓昭仪没有半点法子,我又何等何能,能瞧出您的什么不对……当然,也更拿不出什么切实的证据来。只是,毓昭仪应当知道,人可以聪明,但也不能太聪明了。”
“聪明得真叫周围人都尽皆畏惧警惕,岂不看浩瀚史册,有几个成事的,是仅仅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
卫斐含笑回道:“张姑娘可是又要与本宫作个‘交换’?”
虽然卫斐这一句语调平平,面上笑容和缓、也没有分毫嘲讽之意,但张以晴仍是被狠狠地刺到了,脸上飞快地浮起一抹潮红,胸膛起伏不停,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死死掐着指尖提醒冷静下来,面无表情道:“毓昭仪可曾听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卫斐笑了笑,非常诚恳地回道:“倘若张姑娘提的要求不太为难,本宫也是非常乐于与您结个善缘的……只是,容本宫冒昧一问,张姑娘出身侯府、又是太后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何必就偏偏非要对着一介破落门户念念不忘呢?”
——尤其还是在萧惟闻已经明确地拒绝了她之后,又极其难堪地再反悔回来。
张以晴一时竟然也没能答得上来。
——她心底是本来就仍然还有点想要嫁给萧惟闻的,但以张以晴的骄傲,被萧惟闻那般直言了当地拒绝之后,她是绝不可能再为了这桩婚事去求人、尤其还是求到曾经目睹了昔日一切来往的卫斐头上。
但是承恩侯告诉她,要入宫、要听太后的话、要努力在萧夫人面前好好表现、要争取去嫁给萧惟闻。
张以晴不能理解,本也不怎么乐意完全顺从于这些。但承恩侯却又近乎于明示地点醒她:家里出了事,现在已经不是她要不要嫁给萧惟闻的问题、而是承恩侯府需要她嫁给萧惟闻的问题了。
张以晴一沉默,卫斐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且不仅猜对了张以晴所想求之事,还敏锐地从其中探得了一二朝堂变故。
而卫斐这一问,也完完全全又提醒了张以晴一遍而今的形势对比。
“毓昭仪,”形势比人强,张以晴再是满心的傲气轻愤,再今夕形势的变换下,也不得不对执掌凤印的卫斐低下了高傲的头,低低道,“往昔多有得罪,皆是臣女教养不当、失却礼数,实非有心冒犯。此番进宫,臣女是真心仰慕左中丞高才……娘娘若愿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臣女必感恩戴德。”
“婚姻大事,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斐笑着把太后前次对皇帝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张以晴,“既都有太后娘娘亲自为张姑娘出面、与萧夫人说和,又何必本宫与陛下这些晚辈再开口呢。”
——反正太后一意孤行要宣张、萧两家女眷入宫,想下懿旨给两人赐婚的时候,也没有多在意过皇帝的真心反对么不是?
张以晴咬了咬唇。
正常情况下,本来也确实是不需要的。
可承恩侯既然都明确告诉张以晴要努力在萧夫人面前好好表现争取、太后最后也没有直接下懿旨赐婚……想来,此情此势,已非一般情况。
“毓昭仪,您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张以晴狠了狠心,只能把自己当下唯一能想到于对方有用的底牌透出一些来了,“十年前,皇帝在避暑山庄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么?”
卫斐猝然抬眸,面上像画上去一般的微笑终于第一次起了波澜涟漪。
“宫女爬床,”少顷,卫斐哂然一笑,摇了摇头,无奈道,“从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