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却不由懊恼地想着:先前不该偷一时之闲,听张福平道其中细节要再去求问张禄便没有再仔细深究的。
果然,张以晴听罢,立时便笑了。
“宫女爬床?表哥就是这样敷衍你的么?”张以晴心中有了底气,成竹在胸道,“且不说什么样的宫女放着皇帝、成年皇子的床不爬,偏要急着去爬当时才不过十一岁的九殿下?就说……懿安皇后与宋家为何拼了命也非得要将先帝的遗腹子过继到表哥膝下,毓昭仪也半点都不奇怪么?”
这个问题卫斐当然想过,而且还想过很多次,从慈宁宫的太后、仁寿宫的懿安皇后、宫外的张家、朝堂上的宋相方方面面地想了,做过几多分析揣测,也自认已经定下公论了的。
但张以晴现在如此言语,若不是在故弄玄虚,便代表着先前还有一些隐秘事是被卫斐所忽略过、想当然了的。
卫斐眼眸微微一动。
张以晴笑着放软了嗓音,柔声相求:“昭仪娘娘,姑母可是表哥的生母,与您又能起什么真正的利益冲突?不过一时意气上头,彼此都较真了些,才弄得而今这般僵持……若您这回主动在表哥面前为这桩婚事说和,不光是臣女记挂着娘娘的好,姑母自然也不会忘的。”
卫斐微微一顿,正欲开口,对面的张以晴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事情般,吓得连连倒退,神色大变,惊怒到凄厉破音道:“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卫斐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得后方一片深绿灌木,再无一人。
卫斐奇怪地看向张以晴,深感莫名其妙:“张姑娘看到了什么?本宫可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对,”张以晴死死地盯着那灌木丛,脸色极其难看,牙齿咯吱咯吱作响,寒声道,“那里面有人,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一定有人,一定有,我刚刚看到了的。”
卫斐微微皱眉,折回去就要唤宫人们过来。
张以晴却是脸色极其阴翳地朝着灌木丛缓缓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卫斐背对着张以晴没有注意,宫人们朝这边赶到一半,却是齐齐面色大变,此起彼伏地惊叫道:“张姑娘!”
卫斐甫一回眸,正正见得张以晴的身子重重地晃了一晃,然后“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卫斐像是愣在了当场,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去看。
慈宁宫跟过来的宫人们却分外敏捷,纷纷扑上去探看,然后七嘴八舌地惊叫道:“是蛇!”、“怕是有毒”、“快去宣太医”……
一团忙乱间,卫斐与隐在下面的某双黑洞洞的眼珠对视了一瞬,脸色极为难看地视若无睹般别了过去。
慈宁宫那边,太后与萧夫人的交谈已经陷入僵凝,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太后皱了皱眉,很是不悦地呵斥道:“一个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须臾,连怀薇也着急忙慌地回来了,一进门就跪在太后身前,神色凄楚道:“太后娘娘,张大姑娘在御花园子里被毒蛇给咬了!”
太后震惊起身,摇了摇身子,险些直接晕了过去。
那蛇毒性凶险,但好在张以晴当时被人发现得及时、宫人们就在近前,一阵兵荒马乱后,太医也很快闻讯而至,将人放在慈宁宫里好好地上了药、只等着人能醒来……只是这么一折腾,萧夫人也不好再久留,借机告辞而去。
太后的脸色极为难看,一是忧心侄女,二是自己心里也明白,出了这等事,两家的婚事怕是更难成了。
好好的人都不想娶呢,谁又想娶一个中了蛇毒、还不知道能治到哪一步的病秧子回去呢?
心爱的侄女竟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宫中竟然有人敢以毒蛇害人……太后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还能更为哪一个而发怒。
但太后知道的是,她现在实在是很生气,也很想发作,但从所有的宫人的七嘴八舌里也纷纷透露出来:御花园事发时,毓昭仪离着张姑娘且还很有一段、是张姑娘自己偏要走到灌木丛处去的……
而除却毓昭仪,当时还在御花园里的人,也就只有带着小皇子的卫漪、云初姒与李琬几人了。
且不说那时几人距离那一处尚远,就是跟在李琬的身边,自有太后的耳目眼线在,而李琬也指天赌咒与太后发誓:卫嫔与云更衣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三人彼此为证,都绝不可能在那时候去害了张姑娘。
再剩下的零散宫人,全被太后于盛怒之中一并押下去严刑拷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仅仅只是一个巧合的!
宫里怎么可能还漏有毒蛇存活?还那么巧,谁也不咬,偏偏咬到了难得入宫一次的张以晴身上?
诚然,太后也大可以愤怒地将此事全皆怪罪到卫斐一人头上,毕竟,卫斐现在执掌六宫大小事务,旁的不论,单御花园还留有毒蛇一条,就算是意外,也由不得卫斐再脱开了罪责去!
但太后现在与皇帝的关系也确实是恶劣到了一定地步、且张家的景况也不好……怀薇又不住地在旁劝慰,哄着太后一定要冷静,绝不可再因毓昭仪之事与皇帝另起争端。
太后是忍着满心的怒火放走的卫斐一行。
卫斐一出慈宁宫,脸色也彻彻底底地沉了下来,
卫漪搂住裴舸跟在她身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云初姒也是心神不定,脸色惨白。
“好好的,”卫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转向身边的卫漪,眼睛余光却其实是一直留意着她怀里的裴舸面色,冷冷道,“怎么突然就要去御花园?”
卫漪惊魂甫定,犹自害怕得说不话来。
“先太后娘娘遣李才人出来带着小殿下逛一逛,卫嫔姐姐放心不下就带着嫔妾一并跟上了,”还是云初姒喏喏地替她回道,“李才人说御花园里有一处的腊梅开得早,引得大家一齐去看……”
“就知道撞上她李琬就从没有好事情,兀那灾星,”卫漪带着泣音愤愤抱怨道,“什么早梅,又有什么好看的,本来也就不应该去看的!”
卫斐深深地看了她死死抱住的怀里人一眼,抿紧了唇角,强忍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到了承乾宫,卫漪许是被这件事给骇住了。毕竟,就算再是讨厌、前还在好好说着话的人,后脚便被遭了毒蛇一口昏死过去、生死不知……正常人都要被吓个够呛、后怕无穷。
故而,卫漪也怎么都不敢再回自己的广阳宫去,非要赖在卫斐这里再等会儿。
卫斐也没有勉强着她非要将人撵走,只是借着出去一趟却遇着了这等倒霉事、应该去去晦气的由头,撵了卫漪几人去洗漱,还另安排宫人们将她们今日所穿的大小衣物都一并拿去烧成灰。
待得几人重新沐浴罢出来,卫漪经过今日这一惊一吓再一暖一浴后,草草用了些东西填填肚子,便困意横生,哈欠不断。
卫斐见状,便很主动提出帮她照看着皇嗣、撵她去偏殿歇息一阵了。
等到卫漪一走,卫斐便冷冷地抬起眼,盯了裴舸片刻,面无表情地支开了剩下的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时,裴舸当即站直身子,还特特拂了拂衣袖,以示周身干净,好奇道:“你很怕蛇?刚才也被吓到了?”
卫斐脸色难堪地冷笑出声,心道这他倒是乖觉了,知道狡辩不得、也还认得挺快!
“你是从何处弄来的蛇?”这才是真正让卫斐惊怒不定的,而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
“这个重要么?”裴舸眼神飘忽着闪烁了一瞬,避重就轻地绕了过去,没有正面回答,只严肃了脸色,认真地告诉卫斐道,“重要的是,绝不能再让张氏这毒妇嫁给萧卿。”
第46章 明悟
裴舸是曾经认真思索过大庄国祚是如何走到了风雨飘摇、几近亡国的地步。
在逐渐意识到这天下的至高权柄也不过一个烂得岌岌可危的烂摊子后;在无数个朝中无人可用、苦苦思索下一步又该如何去走时;在洛阳城破、为人俘虏后;在大草原上任人欺辱磋磨时, 裴舸都一直没有停下过自己的思考。
后来裴舸也明白了,有些事情确实诚然有他自己的过错,但还很有些事情, 也确实是造化注定、无力回天。
真要论的话,可能都不只是骂一骂桓宗皇帝如何昏庸无德就能完的, 还要再追溯到他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在位的时候。
所以裴舸渐渐也就释然了, 从根子上就彻底烂透了的那些, 就不是他想管就能管得了, 他最多也不过就是尽人事、看天命。
在阿鲁台的手下遭受折辱的时候,裴舸就曾认真地列过若一切都从头再来, 自己得要避开的一二三四要事。
一自然是最不可再轻信阿鲁台挑拨而错杀重侯, 当然, 他也该要与重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提醒对方,镇北侯府满门都对他这个皇帝不假辞色、不甚恭敬,又与淮南王一脉来往密切,实在是瓜田李下、本就令人生疑。
若重侯爱惜羽毛, 也该自觉注意了。
二便是再见到杨建、江充的第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此二者,巧舌如簧, 谗言惑众,实在是一万个的留不得!
三却是有些复杂了,政务上的事情总是要麻烦许多,万事万法瞬息万变, 从不是一句“得要这么做”、“不能那么做”、“得推行这个法”、“不能再用那个法”就能简单解决的。
或者反过来说, 只有能用要杀什么人、不要杀什么人来解决的事情, 才是真正简单而好实行的。
就比如说同样是如何用人, 重侯不能杀、杨建要杀、江充最好也立马杀了……这列下来一看就很明白。
但在萧惟闻的事情上,就要再麻烦许多。
裴舸回忆,自己最后与萧惟闻走到离心离德的地步,固然有两人政见上的屡屡不和的缘故:裴舸急于求成、萧惟闻守旧求稳,但终究裴舸才是皇帝,萧惟闻心有抱负而屡屡不得志,也就日渐沉默顺从,不再多说,只随波逐流了去。
但萧惟闻之殇,从不是这一层之过,其中还有更大一部分的缘故,在于他的发妻张氏。
后来害得萧惟闻心累疲乏,再厌倦于在朝堂上发表任何意见,张氏才是那个当居“首功”之人。
张氏善妒不容人,与萧惟闻夫妻感情极不融洽,这些裴舸都早有听闻,但真正让他完完全全记住张氏这毒妇的是——后来重侯死后,朝中武将凋零、人心离散,裴舸无奈,最后只得遣了萧惟闻这么一个文臣去率兵抵御阿鲁台似乎已经势不可挡的南下步伐。
双方在大同交手,后大庄退到长城以内固守太原,战事最激烈的那一场,两国士兵在平阳关混战七天七夜。
其时,朝野内外谣言横行,许多人都在传大庄军队已败、领将萧惟闻已死,张氏那毒妇许是听信了这等谣言,甚至都尚等不及亲眼见到萧惟闻的尸首归洛,就为了抢先掠夺萧惟闻死后自己与儿子所能瓜分到的最大利益,而极其残忍地一口气毒杀了萧惟闻的三个庶子及其生母。
裴舸尚且还记得,萧惟闻当年娶张氏,是因为张氏自己求到了太后面前、而太后又紧跟着求到了桓宗皇帝面前。桓宗皇帝其时虽然也并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个盛气凌人的表妹,但多少还要看顾点太后的脸面,且比起专横跋扈的自家人,他更不喜欢胆敢违逆自己的臣子,于是一时兴起,一出乱点鸳鸯谱,便将两个人彻彻底底绑成了一对怨偶。
而就连裴舸也不得不承认,张氏那毒妇确实命好,她呱呱落地的时候,承恩侯府早已是权势轩赫、炙手可热,她日渐长大的那十几年,便也恰恰好是承恩侯府张家光景最好的那十几年。
所以后来一直到嫁给萧惟闻前,张氏身上在闺中时被惯宠出的娇骄之气也半点不减。而在传闻中,张氏爱慕萧惟闻才华,萧惟闻却似乎早已心中另有所属,两人从新婚燕尔时起便已经是争执不断,经常因为一点家宅小事不和而闹得满城风雨,给诸多世家贵族当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再后来张氏六年无所出,那时候的承恩侯府已经日渐隐退、而萧惟闻却渐得重用、年年高升,承恩侯张达看自家的女儿实在是不懂事,便主动给女婿送了两名良家妾以缓和翁婿关系,萧惟闻自然没有去拒绝。
后来庶长子、庶次子挨个落地,张氏才好不容易诞下了萧府嫡子,却又是个体弱多病的,文不成,武不就,又被张氏跟个眼珠子、肺管子似的悉心看护着,不容旁人插手半分,而这个“旁人”里,甚至疯魔到都包括萧惟闻自己。
裴舸日渐掌权最初那几年,因为萧惟闻是他亲近的心腹臣子,便经常有世家大族因为欲阻裴舸这个皇帝而不成行、转而去攻讦萧惟闻这个天子近臣,而其中被屡屡拿出来说事的,就是这位萧大人“治家”之不严。
儒家历来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尚在于治国之前,家不齐者,也无怪乎那一阵子,萧惟闻的家事几乎被与他有利益纷争者当做了笑料、把柄来大肆传播。
萧惟闻被张氏弄得极其狼狈,而那一阵也是裴舸与他君臣最相得之时,裴舸权势尚未梳拢在手,又非常看重萧惟闻的才华,还试图亲自出面为两边说和过,当然,最后效果寥寥,叫裴舸看着都心有戚戚焉。
后来许是见张氏实在是太过顽固,萧惟闻便干脆再不插手她那一边的事情,以至于最后养得庶子出色、嫡子平庸,张氏百般借嫡母身份打压而不得,便最后兵行险着,狠心干脆借萧惟闻死讯刚刚传开之际、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亲手毒杀了萧惟闻的三名庶出子及其生母。
此事当年后来真正广泛传开时,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纷纷感慨世间竟然有此等狠毒妇人,简直是堪比吕后再世、连昔年**宫闱的梁皇后都尚无可与之相较。而在萧惟闻活着从太原回来后,张氏见东窗事发,也索性干脆地吞金自戕了。但经此一役,萧惟闻中年丧子,一时便就此心灰意冷,与朝政、人事皆是怠怠。
所以当裴舸真正回来后,思来想去,他现在年纪这么小,很多事情都做不了,或者就算是能做得也无法做、以免太过张扬引得桓宗皇帝的注意。但有那么几件是他当下迫不及待就想做的,首中之首自然是找到机会杀了杨建那个小人,可惜他当下暂时也难能接触到前朝,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去做一些边角料的功夫,就比如说,在张氏真正嫁到萧家之前,彻彻底底,毁了这门亲事。
而要毁一桩亲事,方式或许有千千万,但对于裴舸这种做了几十年皇帝、习惯了生杀予夺的人而言,能靠杀人解决的,永远是最简单、最方便、最快捷的事情。
而本来裴舸还不确定那条蛇一定能咬得死张氏那毒妇,好在天赐良机,太后那私心偏颇的老妇竟然叫桓宗皇帝宠爱的毓昭仪带着张氏逛园子……这一口纵然是咬不死那张氏,单只要她在毓昭仪眼皮子底下出了此等祸事,太后那老妇多半咽不下这口气,双方一结怨,待毓昭仪见招拆招,枕头风吹起来,肯定是更不会愿意让桓宗皇帝给张氏和萧惟闻赐婚了。
简直是天助我也。
裴舸盘算的很好,唯一美中不足漏算的一点,是当时到底还是稍稍不慎、被机敏过人的毓昭仪给看见了。
在毓昭仪撵他们去洗漱、烧衣时,裴舸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便在肚子里打了满腹草稿如何去说服对方与自己统一战线。
卫斐看着这张不到两岁的稚嫩的脸庞,却是有些胆寒了。
要毁一桩亲事方式有千千万,但眼前这位,一出手却立刻便是毫不留情的杀招。果然是做过近三十年皇帝的人,实不可真被他两岁小儿的面貌所蒙蔽了。
卫斐开始有些犹豫,还要不要放任裴舸继续生活在广阳宫中了。
卫漪是个心中没成算的,可不要哪天被这小子算计作了垫脚石、刀下鬼,还反要替人周旋、替人开脱、替人请罪。
卫斐思量着她先前诉与小桃红排的那出“借尸还魂”,也是时候该更快些搬上戏台子了。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张以晴真的死了,或者不死却残,太后必不会善罢甘休,”卫斐沉下脸来,面无表情道,“若最后追查到你,此事又该如何善了?”
裴舸自然是想过的,这也是他为何敢在卫斐面前动手却不怕她发觉后当初拆穿自己、有恃无恐的根源所在。
裴舸忍不住缓缓笑了,图穷而匕首现,平静地反问卫斐道:“可是谁又会怀疑一个两岁的小孩子能做下这等事,是全皆是出自他一人私心呢?”
言下之意便是,倘若卫斐真不帮忙掩盖一二,真查了下来,裴舸到底有个皇嗣身份托底,可卫漪和广阳宫却怕是难逃其咎、福祸难料了。
“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卫斐也冷冷地笑了出来,同样面无表情地平静问道,“你就不怕,我将你之事、全皆告知与陛下么?”
“你不会的。”裴舸成竹在胸道,这个问题他方才回来路上、沐浴之时已经再三仔细地思量过了,“桓宗皇帝多疑善变、刻薄寡恩,你我既溯流而归,你又不惜以身饲虎、苦心积虑主动陷于桓宗皇帝那龙潭虎穴的深宫中,应当与朕一般,也都是为了大庄这数百年之基业不倒、国祚不衰、社稷不崩。而今大业未竟,倘就这么在桓宗皇帝面前暴露了你我身份,出师未捷身先死,岂不是大不值得?”
方才裴舸问出太子继是否攻下阿鲁台这一问后,恰逢卫淑妃回来了,此事便遭中途打住,之后不久,萧夫人又过来了,便彻底被推到了更后边,且还提醒了裴舸他今日真正得需要做的那件“正经事”。
几番打岔,现而今裴舸已经又自己也想通了,抑或者在卫斐当时那极短暂的迟疑瞬息,连裴舸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发现,他好像又骤然心生退缩之意、不敢再真的去听到那个答案了。
——裴舸安慰自己:左右,太子继成与不成,那都已经是他的身后事了,再枉自挂念纠结,也无甚他用。
现在真正重要的,是他已经回来了,回到了年幼时,回到了一切错误还没有发展到真正摧枯拉朽、不可挽回之时,回到了可以避免自己再走一遍被俘虏折辱、险些成亡国之君的悲惨命途前。
既然都让他回来了,那他自然不能去白白地浪费了重活一世后占得的先机,当下当下,专注当下,无关其他。
“我们其实是可以开诚布公来谈谈合作的。”裴舸面容诚恳,言辞真挚,“卫淑妃是朕两世的养母,您是她的堂姐、又是卫昭的姑母,若非必要,朕也实在并不想去如何为难你们……您在朕心中也已是半个长辈,既你我利益一致,何不坦诚交心、守望相助呢?”
“您虽然现今在宫中独占鳌头,可人心易变,帝王心更容易改,荣宠恩爱,从来都是最靠不得的东西。现在桓宗皇帝待您再好,可等日后梁皇后、窦皇贵妃、昭贤德妃、庄嫔景氏等再都一一入宫了呢?您也未必就有完全的把握完全压下她们一头吧?”
裴舸这几段话的信息量太大,比先前被卫斐忽悠着玩一问一答的时候透露出来的都多,卫斐一时静默下来,有些消化不良。
裴舸却只以为卫斐是在静心思索,也不打搅。
桓宗皇帝多疑善变、刻薄寡恩……那龙潭虎穴的深宫……梁皇后、窦皇贵妃、昭贤德妃、庄嫔景氏……
这还是卫斐自己遇着的皇帝与后宫么?
卫斐一时竟不知是自己的记忆印象哪里出了差错,还是眼前这位似乎是重生的皇帝再跟她一般地胡乱忽悠人。
“我有一个问题,”卫斐沉默了很久,有些艰难地迟疑着缓缓试探道:“‘桓宗皇帝多疑善变、刻薄寡恩’,那他的这个‘桓’,又是打下了哪里的‘桓’呢?”
《周礼》有言:“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勤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武定四方曰桓;克亟成功曰桓;克敌服远曰桓;能成武志曰桓;壮以有力曰桓。”*通俗来讲,就是有开疆扩土、勇武作战事迹的皇帝,才会谥号“桓”。
西汉著名的少年将军、大司马,终年二十九的霍去病逝去后,汉武帝赐予他的谥号就是“景桓侯”。
裴舸就像是被人凭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对着卫斐这一句,静默许久,才惜字如金地从唇齿间挤出来了八个字:“北伐山戎,南平百越。”
这就是裴舸最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虽然桓宗皇帝于朝政上确实是昏庸无能、好色败德、暴戾嗜杀……但他在位的十余年间,大庄也确确实实是有平下好几次过边境叛乱。
虽然与此同时,百姓们依然是过得民不聊生、凋敝枯槁,以至于几乎没有几个人还能记得他有如此功绩……但当最后真写到了史书上,也是要远比丢了冀、豫两州,还被瓦赖人俘虏去的裴舸好看上许多。
“身后虚名,自有后世之人评说,”裴舸面无表情道,“你既然是从熹平二十九年后的乱世里回来的,那朕可不可以先暂且认为,至少在扶助大庄国祚不被贼蛮侵蚀这一点上,你我立场所求,并不相悖。”
卫斐沉默了很久,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平静道:“但您自己也说了,帝王心最是易改。现今你我立场虽不相悖,但来日待你我立场变换,倘你再一朝翻脸,我这边怕更是难为……却似乎也并非是要定得与您合作为优。”
——卫斐其实在从裴舸这里旁敲侧击出大庄竟然此后再一朝便被人打得连皇帝都丢了时,便已经决定得需要留下这个人以继续窥视讯息、谋求其变了。
但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卫斐要想真实地演下去,却似乎又并没有非合作不可的理由。
“现今后宫我既然已经能独占鳌头,”卫斐只冷冷淡淡道,“日后自也有把握对付得了梁后。”
卫斐想逼一逼,看能不能从对方嘴里再挖出些东西来。
果然,裴舸沉默片刻,竟还又胸有成竹地开口了:“是,您纵然不需要一个在后宫中的帮手,可您总需要一个来日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吧?”
卫斐微微愣住。
裴舸不由笑了。——这一点,其实还是先前张氏那毒妇提醒他的,本来裴舸自己都没有往心里去的。
“十年前桓宗皇帝避暑山庄发生了什么,”裴舸好心好意地与卫斐道,“张氏那毒妇藏着掖着,还要你帮忙说和以作交换,朕却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关于桓宗皇帝无嗣这一点,其实后世有很多种说法。
裴舸一直比较相信的是后宫中梁后与窦氏作祟,互相屡屡暗害所致。但其实当时还有另外一种宫闱隐秘流言流传:说是桓宗皇帝十一岁时,在避暑山庄撞上了光宗皇帝与僧道之流厮混,被当时明显不大正常的光宗皇帝在兴头上“赏赐”了虎狼之药……当夜就发了高热,大病一场,险些夭折。
那件事后,光宗皇帝也非常懊恼后悔,就此远离求仙问道之流,逐渐修身养性起来,那天在避暑山庄服侍的很多人也几乎都死了,个中细节已无法一一窥得,只是有嘴巴不严实的太医言说,那药,似乎是伤及了桓宗皇帝的根本。
桓宗皇帝似乎也有被此等流言困扰到,所以大肆纳娶了一大群美人在后宫中日日夜夜宠幸,但后来生是生得出来,但生出来基本没有活过三岁的。便又有流言四起,说是桓宗皇帝根上已经不行了,生下来的也都养不活到成年。
后面这些,裴舸其实是比较倾向于是梁皇后她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故意放出去的,但到底都是当年曾经甚嚣尘上的流言,且桓宗皇帝到最后也还真的是半个孳息也没有留下,裴舸琢磨着,自己这般说辞,倒也不算是完全在瞎说。
当然,信与不信,却是各人的选择了。
——裴舸自己习惯了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便也突然莫名害怕起眼前这位毓昭仪会仗着而今受宠且自己年幼,会先杀了自己以扫平未来路上阻隔……虽然对方现在还并没有表现出丁点这方面的意思,但裴舸细细琢磨罢,觉得人还是得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少这么张冠李戴一下,在这位毓昭仪能真正怀孕、诞下龙子之前,他都暂时是安全的。
这于裴舸而言,便已经是足够了。
“桓宗皇帝当初便是在避暑山庄伤及了本源、最终也没有孳息留下。”裴舸意味深长地含蓄笑着,委婉暗示卫斐道,“毓昭仪承宠也有将近一年了,难道就当真觉得,自己一定会成为那一个‘例外’么?”
为着裴舸这一句话,当天晚上,卫斐趴在皇帝身上,开始认真思索起眼前人是不是真的会有什么“弱精”、“死精”之病患。
“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朕?”裴辞被瞧得十分迷惑。
“陛下将来会愿意封臣妾作您的皇后么?”卫斐贴到人耳边,轻轻吐着气,非常天真地问他。
裴辞的脸微微红了,伸手抚上卫斐散落下的如瀑青丝,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抿着唇笑:“当然是要阿斐做朕的皇后了。”
卫斐也笑,小小声嘀咕道:“臣妾也觉得……卫皇后是要比梁皇后好听许多。”
裴辞一头雾水:“什么‘梁皇后’?”
卫斐顿了顿,却是又马不停蹄地紧跟着问他:“陛下喜欢打仗么?将来有打算去北伐或者南征么?”
裴辞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见卫斐问得认真,也便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忸怩道:“朕自己骑射功夫倒还算得上模样,但要真是去领兵打仗,却怕要万万不行了……朝中自有会打仗的武将在,来日就算是当真有北伐南征的必要,朕应当也是留守洛阳、调度四方。”
卫斐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突然就遏制不住地偷笑了出来。
裴辞更加是稀里糊涂了。
“最后一个问题,”卫斐趴在裴辞肩上,止不住地笑,异常厚颜无耻地问他,“你是不是第一次看见我就觉得分外熟悉、一见如故、看到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裴辞微微一怔,继而脸颊更红了。
裴辞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卫斐的手捏在掌间,无可奈何地小小声感慨道:“是呀……阿斐可真聪明,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卫斐紧紧抱住身下人的肩膀,笑得浑身打颤、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知道,卫斐想,她现在当然是什么都知道了……她还知道,眼前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狗屁桓宗皇帝。
他是她的尘之。
第47章 第三场梦
虽然卫斐并不清楚为什么看样子应该两个人同样都是胎穿, 但沉尘之却似乎并没有一星半点关于前世的记忆,但卫斐现在却已经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了。
在卫斐终于能通过裴舸的记忆来侧面确定,眼前人他绝对不会是那个原本真实存在过的桓宗皇帝后。卫斐的内心平静而从容, 甚至觉得对方就算一碗孟婆汤饮尽、把上辈子与她的纠葛都忘了一干二净,她也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许是一颗大石在心间落了地, 也许是太久没有放纵自己再肆意回忆过上辈子的事情, 当晚一夜缠绵后, 躺在明德殿的龙床之上、皇帝身边, 卫斐难得地做了自来到这里后第一个与前世有关的梦。
锅里手臂粗的耗儿鱼细嫩爽口,一筷子下去, 左一划、右一分, 刨除耗儿鱼身上唯一的那根中心骨, 紧实饱满的鱼肉便缓缓落入口中, 唇齿留香。
隔着鱼锅中袅袅而生的白烟,对面坐着的是曾经与卫斐深深纠缠过的某位故人。
当年的事在最后,卫斐非常非常地厌憎沉华。而这份厌憎,在沉尘之死后, 又夹杂了多少卫斐本身对自己的悔恨埋怨,却也不好说清。
而今日似乎是因为失而复得的欣喜,隔着一段记忆再去看去, 卫斐恍惚觉出了几分“爱也成空、恨也成空”的平静。
心里空荡荡的,连这边的人世都不再留恋,对上沉华,也已经同样再无几多情绪。
沉华的心情却很好, 面色红润, 小腹微凸, 整个人在怀孕后难得一见地现出了几分母性的光辉与女人的柔美, 二人相对而坐,各自低着头暗暗静静地吃鱼锅,也并不如何开口去聊工作,却恍惚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沉谧假象。
吃饱喝足后,卫斐起身去把账结了、车开出来,友情履行一次前任秘书的基本职责,主动送这位前上司、现孕妇回家。
沉华却在半路上突然来了兴致,改了主意,说要去卫斐的家里看看先前自己野钓回来、放在卫斐那里的草鱼还活着没有。
卫斐面色冷静地掩下眼底的不耐,只得拗不过孕妇的骄纵,只得拨转方向盘拐弯,向自己住着的公寓行去。
卫斐在梦里有些神智迷乱,其时有一段已经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做梦、也完全没想起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真正醒悟的时候,是手机微微震动,微信的提示音响起,顺手拨过,屏幕上浮现了沉尘之刚刚发来的消息:【阳澄湖大闸蟹[图片][图片],还在公司加班呀?】
卫斐悚然一惊,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整个人也霎时从迷蒙昏沉的梦境里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这是哪一天了。
卫斐挣扎着努力想醒来、不想再在自己脑子里重温一遍那天的闹剧,但手指却是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敲击着,很快便回了过去:【你现在在哪里?】
沉尘之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甚至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都打好了字守在手机前等着卫斐问出来这么一句:【你家呀^_^。上周不是说想吃螃蟹?正好弄了点刚到手里,上次小崔给我的钥匙还没还你,今天沉康事情很少,我就直接过来了。】
卫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时隔多年,她都还能几乎分毫无差地回忆起当时的震怒与惊恐:【你过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今天不方便,改日吧,你先走吧。】
这一回,对面安静了很久。
【对不起(>人<,】对面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了很久,然后连发了几个卖萌的表情包,最后尴尬地补充道,【可是螃蟹是我自己收拾的,我用了你这里的厨房、还有锅碗……】
卫斐抬眸瞥了一眼周遭的路况,面无表情地冷硬回道:【螃蟹你自己带走,厨房尽量复原,锅碗来不及收就先扔碗柜里,快点,最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到家了。】
这一回,对面安静了更久。
卫斐握着方向盘,一直没有收到沉尘之已经离开的回复,心里焦躁如焚,烦闷之下,险些与边上一个试图超车的直接撞上去,当然,也还是狠狠地剐蹭了一下。对方司机摇着车窗下来要骂人,看到卫斐开的兰博基尼侧边也被挂掉了漆后,又悻悻然地一踩油门一溜烟倒回去跑走了。
也就是这时候,微信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沉尘之:【厨房已经收拾好了,可是现在好像突然发生了点小意外……能不能先问一下,到底是那种程度的‘不方便’啊?】
后面还附了一个[可怜,卑微,又柔弱].jpg的小猫卖萌表情包。
卫斐不合时宜地被他给逗得气笑了。
正欲回复,后座的孕妇大人张开了眼,似笑非笑地开口了:“学妹,多重要的人,开车都不忘回消息?”
卫斐收敛了笑意,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从善如流地平静认错道:“是我的错。”
“不用那么严肃,开个玩笑而已,”沉华笑了笑,“现在我都从沉氏离职了,也不用怕真晃着我了……话说回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沉青台没有怎么为难你吧?”
卫斐也顺势笑着与沉华扯了三两句工作上的事情,同样把玩笑开了回去:“再稳也怕华总这双身子的人啊,这肚子里要是敢有一个好歹,老沉总和陈先生怕是得要叫人把我套麻袋砸尽水泥里沉尸黄浦江。”
——沉华这时候年纪已经都已经上四十了,这还是她的头一胎,妥妥的高龄产妇,且这孩子还是陈家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沉骏琛的头一个孙辈……重视之深,也无怪乎在医生给沉华下了必须保胎的命令后,沉骏琛干脆直接换了大儿子沉青台来集团总部一次性接手沉华手上的大小事务。
当初的卫斐那时候心里一直在焦急着沉尘之到底走了没有走,是因为她情知姐弟俩先前就沉康制药的新研药风波从幕后撕到了台面,而现在沉华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若是两边真在她家里再撞上了,生出什么争执风波来,却是两头都得要再多受一些罪。
——而且卫斐那时候冥冥之中其实也意识到了,沉华怀孕后,脾气比往先更加古怪难缠,刁钻阴毒……她的安静与平和,或许是不吝给予卫斐的,但也想来却是不会去包含沉尘之。
而也正是因为太过心急,卫斐完全忽略了沉华在听到自己拿她与陈衔开玩笑时陡然阴冷下的神色。
现在的卫斐在梦里细细审视着,却只给自己留得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也不知道幸还是不幸,两人从停车场出来时,便发现楼里的电梯因故障停运了。
现在的卫斐已经知道,沉尘之就是因为停运的电梯还被困在二十六楼不曾离开,可那时候的卫斐却不知道,她甚至为此暗自庆幸欢呼,隐晦地向沉华提议,不如改天算了。
沉华却来了脾气,非常坚持,亲自打电话一层一层过去,叫来人当场把电梯紧急修理好了。
卫斐知道她是又犯了莫名其妙的执拗病,也不想再在这时候去招惹她的不愉快,所以便一直沉默着没有去试图争取什么。
也所以当两人坐着刚刚修好的电梯来到二十六楼、当卫斐打开家门发现玄关一片清净、当她敷衍地哄着沉华去鱼缸看了那条莫名其妙的草鱼、当沉华提出方才吃饭时还稀稀拉拉的小雨现在看外面越下越大了、不好开车要借宿一晚时……卫斐已经完全没有再想过沉尘之还有被困在上面敞开着天台的可能。
——沉尘之一直没有在给她发消息,卫斐便默认对方是已经离开了。
所以当时的卫斐犹豫了一下,她同意了。
这一声同意,足够让后来的卫斐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沉浸在了完全的苦涩中。
当然,或许灾难的发生早已注定,只不过或迟或早罢了。
而那天只是不幸地被选中了。
那实在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夏夜,连突如其来的雷霆暴雨,都只叫人觉得凉爽扫闷,而不会让人觉得冷。
——如果那个人不是被关在天台上穿着薄薄的衬衫淋了完完整整的一场的话。
那实在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普通得已经习惯了职场沉浮的卫斐只以为那晚不过是去吃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送别前任脾气古怪上司的散伙饭。
——如果沉华的精神状态能好得达到仅仅只是“前任脾气古怪上司”的地步的话。
如果卫斐早知道沉华在打电话约自己出来前,刚刚将追在她屁股后面快七年、无私奉献百拒不悔的新婚丈夫陈衔抓奸在床……卫斐那晚大概会再坦诚点、不那么敷衍,主动告诉沉华,华总您先前野钓的那条没养活,吃太多给撑死了,眼前这条是我怕您伤心、给再换的。
但这兴许也不过是卫斐自己的一厢情愿,是杯水车薪、是于事毫无所补……毕竟,沉康制药的把柄,是早都已经落到沉华手里的了。
——当沉华以为陈衔可以拉自己出阴郁泥泞时,她或许可以大发慈悲地放卫斐一马。
但当沉华再次沦落泥泞时,她从来不会情愿放过卫斐逃离阴郁的深渊。
那实在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卫斐主动将二楼的主卧让出来安置好沉华、自己回到一楼的客房里洗漱后不久,就沉沉地睡了下去。
被“砰”地那一声从安静的梦里惊醒起来时候,卫斐下意识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四分。
那实在不算的吉利的数字,也确实成了卫斐之后很长时间内的梦魇。
卫斐从客房里出来,打开走廊上的灯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血,满地的鲜血。
其次是从楼上缓缓走下来、冻得唇瓣轻微发紫的沉尘之。
卫斐感觉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脑子在那一刻确实是不怎么够用了,她的腿微微发软,嗓子嘶哑,既完全不敢去确定躺在地上的沉华的死活,也分外迷茫:“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一直在你这里。”沉尘之抖着嘴唇,长而密的眼睫如扇子般缓缓垂落下来,整个人因苍白而现出一股病态的俊秀美感,剥离了一贯的温和润厚,显出其下隐约的棱角与锋锐来,“你们上来的时候,我来不及出去,就躲在了最顶上的天台里。”
卫斐住的二十六楼,是这一栋的顶层。
天台是敞开式,上面郁郁葱葱,并不露着光秃秃的难看水泥,还养了好多花花草草。当然,卫斐自己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的,都是后来沉尘之陆陆续续往她这里搬过来、塞进来的。
“你打120吧,”沉尘之这时候却显得冷静理智得过分,“我手机上去时候落在了电视柜下面。”
卫斐哆哆嗦嗦地去按完了号码后,陡然醒悟了。
“你不应该在这里,沉先生。”卫斐板起脸,她极力想稳住音调里的颤抖,但这件事也确实是几乎超出了她所能预想处理的范围之内,“请马上离开我的房子。”
沉尘之站着没有动。
“您这是私闯民宅,”卫斐惊恐之下也是动了真怒,直接口不择言地威胁道:“再不走,我马上报警抓你。”
沉尘之动了动嘴唇,轻轻道:“人……”
沉华痛呼出声,在血泊里悠悠转醒。
沉尘之便复又紧紧地闭上了嘴。
卫斐软着腿走到沉华身边跪下,嗓子发紧,畏惧而惊恐地问她感觉现在怎么样了。
“怕什么?”沉华看到卫斐这幅模样,却是情不自禁般断断续续地笑了出来,“你心里还是很紧张我、很怕我死的吗,学妹?”
卫斐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动弹。
“还是说,你不是怕我死,”沉华却竭力扯住卫斐衣角,拉着她弯下腰来,俯首在自己身侧,贴着卫斐的耳朵断断续续笑着道,“是怕我要是真死了,会让那边站着那位的前途也就此彻彻底底被毁去了啊?”
卫斐沉默了很久,面无表情地问沉华:“为什么?”
沉华静静地凝望着卫斐,然后视线下垂,平稳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口吻淡漠道:“因为我恨它。”
然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冷眼瞧着这边的沉尘之,轻笑道:“也恨他。”
最后,复又把目光幽幽地停在卫斐身上,低不可闻道:“当然,最恨的,还是你呀。”
“学妹,”沉华笑得明艳,眼神却极冷,“我的鱼呢?我把鱼养的好好的……你把我的鱼弄到哪里去了呀?”
“你把我的鱼弄丢了,你杀了我养的好好的鱼,还要拿一个次品来敷衍我,”沉华神态疯癫,话说得也颠三倒四道,“学妹,你的一招一式,都是我曾经一点一点教给你过的。我以为你早应该知道,如果我能被你糊弄得了,仅仅是因为我像被你糊弄罢了。可现在呢,我的鱼没有了,你拿什么来赔我的鱼呢?”
卫斐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乱了。
沉尘之大步走过来,握住卫斐的肩膀,厌恶而愤怒地冷冷警告沉华:“没有人的一生是应该活成你玻璃缸子养好的观赏鱼!”
沉华缓缓地抬眸看他,轻轻地嗤了一声出来,然后恶毒而怨恨地望着他,嘲讽道:“沉尘之,你就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蠢货。可你这样的蠢货,凭什么……”
“凭什么?凭我活得不像你那样龌龊又恶心,”隐忍多年的愤怒一朝被点燃了引线,从来不会与人恶语相向的沉尘之也爆发了,“我根本没有推你,随便你怎么去爸爸那里信口胡言,我不在乎。可阿斐不欠你什么,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冲我来,休想再拿过去那点恩情来要挟阿斐……”
沉尘之的话,断在了卫斐反手给他的一巴掌上。
卫斐捂住脸,只一味哭着给沉华道歉说对不起,再不回头看他一眼。
沉尘之舔了舔唇角,抿了抿唇,只平静道:“阿斐,我不在乎,你不用怕她。”
楼下120的急救车的声音渐渐近了。
卫斐的心也缓缓平静了下来。
“沉先生,麻烦您先出去好么,”卫斐没有回头,只客气地将沉尘之拒之于千里之外,“华总伤成这样,我现在不是很有心情见到你。”
鱼“死”了,也可以再活过来,只要沉华需要。
卫斐却不能让沉华真的跟他们鱼死网破。
沉尘之安静了一瞬,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阿斐,你不用怕她。”
沉华低低地笑了起来,艰难地摸过去握住卫斐垂落的手指,欣喜得恍若二八明媚少女,只道:“学妹。”
“阿斐!”沉尘之震怒。
卫斐缓缓地侧过脸去,认真地盯着那张自己在心底描摹过无数回的脸。
——他太单纯了,他根本不知道,当初沉康制药的风波能过去,自己在背后都作了些什么……
当然,卫斐也从没想过告诉他,她最终也只是平静而客气地与沉尘之道:“沉先生,我想,您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华总从来都没有强迫过我,她一直都是我的贵人,是我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她现在状态不好、也不喜欢看到你,麻烦您还是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吧。”
沉尘之只缓缓地眨了眨眼睫,像是听不明白一般。
须臾后,他顿悟了,轻轻地问卫斐:“这就是你的‘不方便’么?”
那一刻的神情,瞧得卫斐心碎。
也是从那时候起,卫斐便明了,自己从此再没有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沉尘之的世界里、对他的任何选择指手画脚的资格了。
只是她后来到底还是不甘心。
当然,所谓的“不甘心”,到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个梦做得太难堪了,几乎是上辈子卫斐最不堪回首的一段阴郁记忆,如果换做后来再成熟些的卫斐,或许没有比当时更好的处理与选择……但,事后诸葛,也是多思无益了。
沉尘之后来用了他的亲身行动来告诉卫斐,是真的“不用害怕她”;但卫斐也用自己当时选择证明了,她到底是“不相信”。
卫斐挣扎着从这场噩梦里惊醒,抹去一脸的水,下意识坐起身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帷幕外的一汪泛着光的异色。
卫斐情不自禁地掀开帷幕走过去,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副画。
“这是悲成大师的新作,”似乎是心有灵犀,裴辞紧跟着也起来了,神色沉着地望着卫斐,平静道,“朕先才求来的。”
第48章 初雪
晋裕二年的第一场大雪在洛阳城里落下时, 恰恰好是裴辞的二十二岁生辰。
论理,皇帝的生辰是为“万寿节”,是要普天同庆、大宴群臣的, 但裴辞以今年泉州海溢潮天灾故,早在一个月前便在朝堂上当众表明:他的生辰不需贺寿、不宴朝臣, 直截了当地免去了群臣斥巨资进献寿礼的奢费。
张以晴在宫里出了事后, 太后很是悲愤萎靡了一段时日, 但随着张达在官场上日益主动的退缩避让、张氏一族日渐消沉, 太后也不得不再强打了精神与皇帝缓和一二,闻此便提出当晚要在宫中为皇帝张罗一场家宴。裴辞思索了一下, 没有拒绝她这个并不算过分的要求。
既是家宴, 那便除了太后、皇帝之外, 就只有宫中的诸位妃嫔与皇嗣参与, 安静了大半年、被卫斐的一枝独秀打压得蔫蔫恹恹的后宫众女,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
卫斐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倒也并没有太多的注意关照旁人,但奈不住卫漪见天地找来卫斐耳边聒噪, 一时说李琬准备了首什么琴曲,一时又道卢依依编了支什么独舞……见卫斐不经心,心里着急, 还上手要去夺卫斐手上的戏本子,气急了说她:“这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有心思瞧这些闲话怪谈!连那永和宫里清清冷冷活似个仙子模样的沈贵人都有在偷偷练洞箫了,我们总也得有个什么曲目吧!”
卫斐被卫漪烦得改不下去戏目, 干脆反手指了指西偏殿, 想把人直接支过去云初姒那边:“那边不是还准备了一首曲子么?我们怎么就没有了……”
“姐姐, 我主要是说你, 你啊,”卫漪急得绕着卫斐转了一圈,气得直跺脚,“论跳舞,她们谁跳的有姐姐好?姐姐还真就打算只干看着她们一个挨一个的出风头啊?”
“能出风头的,旁人盖也盖不住,”卫斐慢慢悠悠,半点不着急,“不能出风头的,不去盖她也出不来。”
卫漪皇帝不急太监急地在一旁嘟嘟囔囔了半天,看卫斐是真的半点也不在意,最后也只得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去找云初姒了。
也就是到这时候,卫斐才有功夫从戏本子里剥出一页空白夹层来,揉捏一二,把方才因被卫漪的突然到访而被打断的那一段后续细细【读】完了,原样藏回去,然后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人世间兜兜转转,说不清什么时候谁就借上谁的力。要不是当初在太后的寿辰后,卫斐难得动了一回恻隐之心,救下了当时被台上出岔子的武生所连累、被太后秋后算账的喜春堂一干人等,也就没有后面她能那么轻易地便将那难以对外人明言的【借尸还魂】戏目托付与对她感恩戴德的“小桃红”。
而“小桃红”也不负卫斐所托,经他这业内人士的妙手改就、兼之喜春堂几回闭关演绎,这折戏现都被磨得日渐圆融,只待来年一开春,就登台亮嗓!
这是卫斐这段时日最挂心的几桩事之一了,好在进展得还算顺利,而同时被她记挂着的另外一件却就不怎么有头绪了:陆琦在被卫斐简单点了张以晴宫中出事的一二内情后,似乎是对裴舸彻底歇了联盟合作之意、动了用上“黯然销魂”的杀心。
这其实在陆琦身上是很少见的,医者仁心,小陆大夫虽然经常自嘲自己只是个拿钱看病的罢了,但她的脾性顶多算是喜欢恶劣地作弄人了些,但却绝不算是真正的嗜杀之人,这回明明白白地在卫斐面前表现出对一个人的杀意来,反倒是令卫斐吃惊不已。
暗自琢磨几番、旁侧敲击几回,均是被陆琦给不软不硬地给挡了回来,卫斐便知道,这事自己已经不能再继续问了。
但卫斐又不免觉得,以裴舸脑子里未来三四十年走向的记忆而言,就这么叫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陆琦手里,物不尽其用,又未免是太可惜了些。
可陆琦真要是铁了心要做什么事,用些偏门冷僻的毒药,下了后再栽赃旁人,然后拍拍屁股离开洛阳……对她也并不是真有多么困难的事情。毕竟,连陆夫人都已经仙逝了,而今这人世于陆琦而言算是无牵无挂,逼急了她,纵然是千里追杀,她也不定真会如何害怕。
卫斐不清楚陆琦的心结在何处,又怕裴舸夜郎自大地无意间激怒了陆琦直接被她痛快地给“黯然销魂”了,只得主动找上陆琦约法三章,只道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从裴舸嘴里问出来,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要动手的时候,两个人一起。
陆琦到这里算是没有再避讳、为难卫斐,还笑着与卫斐开玩笑:“真要是弄死了个皇嗣,少不得还得赔皇帝一个,不然那些怕江山无后、社稷衰亡的人,可不得死死盯着皇嗣的事情查下去……这上面我可帮不上什么忙,全得靠你一人了啊,昭仪娘娘。”
——卫斐停了一直在服用的避子丹,陆琦最早的、当然也是唯一发现了。
当时卫斐还笑着反回了一句噎陆琦:“可惜要孩子倒却不是本宫一个人努力就能成的事情呀!”
卫斐停用避子丹,倒也不是说她有真的多么亟不可待地等着想怀一个孩子了。只是一来她现在确认了当今这位皇帝是沉尘之,从长远考虑,出于诸多利益考量,冷静想想,一直再继续服用避子丹也不是明智之举;二来,卫斐也确实是对裴舸口中的“桓宗皇帝当初便是在避暑山庄伤及了本源、最终也没有孳息留下”的个中真假十分好奇。
——如果皇帝真的是不能生……卫斐想到那场景便忍不住有点想笑。
反正对于孩子的到来,左右卫斐是尽人事了,那也就只待听天命了。
但当时的卫斐和陆琦谁都没有想到,这后宫中的“喜讯”竟然会来得这样快,而且来得这般让人“猝不及防”。
只是这好好的“喜讯”来错了人,就再不也显得是“喜”,而是深深地令人惊悚恐怖了。
那一天的晚上是裴辞二十二岁生辰,后宫中只要还活着、会喘气的人都来的,李萦怀出宫“祈福”后,德康公主被养在了懿安皇后名下,这位皇帝孀居的寡嫂在那天晚上难得的没有称病避开,而是领着先靖宗皇帝的那为数不多、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的数个后妃整整齐齐都到了场。
卫斐是从明德殿直接过去的,和裴辞一起,皇帝从来不吝于在众人面前展示他对卫斐的偏爱,下了御辇徒步走过去的那一小段路,都一直是在牵着卫斐的手。
初雪夜,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很美的意境,很美的人,很好看的月色,很好吃的长寿面。
卫斐连对众妃嫔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歌舞技艺都是抱着纯粹的欣赏心态。
卫斐那时候的心情其实很好,因为她还偷偷给裴辞准备了一个独他一个人可以欣赏的礼物,满心期待着对方届时看到后的模样。
全毁在太医一声莫名其妙的道喜上。
饶是历遍大风大浪如卫斐,当时都是完完全全的愣住了。
更不用提当时满心以为自己绝对只是吃坏了肚子、正羞愧于在皇帝是寿辰上因自己而传唤太医去毁了众人大半兴致的卫漪。
卫漪下意识的第一个是非常自然而剧烈的:“何太医,您老眼昏花给瞧错了吧?我,本宫怎么可能会有了呢?”
裴辞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
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何太医跪在地上,据理力争道:“娘娘是不是有两三个月没来月信了?老夫论旁的或许不行,但这诊妇人有孕……”
“何太医!”太后面无表情地抬高了音调,打断了何太医啰啰嗦嗦地摆证据、作论证,只冷冷地瞧过卫漪,又去看向上座的皇帝,克制道,“敬事房的彤史上,自卫嫔入宫以来,陛下似乎是从来没有宠幸过她的。”
卫斐抿了抿唇,迎着卫漪陡然惨白的面色、孤苦哀求的眼神,心中霎时一凉,顿时意识到她十有八九又是遭人给算计了。
卫斐抿了抿唇,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太后这句问得有风雨欲来的不详之意,下意识地朝着皇帝望过去,与皇帝正正好看过来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就连卫斐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委婉暗示皇帝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说了。
卫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磕绊,迟疑了一瞬息。
好在,裴辞在静静地凝望着卫斐的同时,却也似乎并没有再给卫斐说话意思的打算,只沉着脸地缓缓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母后说得不错,朕确实从未临幸过卫嫔……应是何太医老眼昏花、给诊错了。”
何太医霎时吃惊得紧紧闭上了嘴巴。——他应该是年纪真的大了,操心记得的事情不多,连这后宫新晋的主子里,哪一个被皇帝宠幸过、哪一个没有都不甚清楚,不然绝不会当众吐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太后也沉着脸不吭声了。
“何太医看错或没看错,陛下又不是个精通妇科的大夫,怎么能说算了呢?”宋琪弄记恨卫漪昔日于慈宁宫的那一顿巴掌许多时日,而今终于熬到了能逮着机会恶心对方一把的时候,怎又能忍住不去开口,“要嫔妾看,陛下没有临幸过卫嫔是真,可卫嫔是否当真就是被何太医‘误诊’得有孕……这两者之间,好像也并没有能完全关联上吧。”
此言一出,自方才何太医的那一句“恭喜娘娘,您已有了近两个月身孕”之后,万籁俱寂的宫宴,莫名得更冷寂了几分。
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卫斐看她那模样就明白,宋美人的这一番话一出口,或许本来太后还想往下隐一隐、推后再查的,也必须得在今晚、今夜,当众查他的一清二楚了。
太后冷着脸硬邦邦道:“那就把太医署当值的全叫过来,一个一个来诊下去!”
裴辞没有反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其实说起来,当众再查本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卫嫔当真完璧之身,反是帮她去去嫌疑。——卫斐猜测皇帝默许的心理多半为此。
但随着被喊来的太医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冷硬僵持,卫斐心头那个不详的预感越愈发浓重、及至一步一步被人给验证了。
太医署从提点起,下设左右副使各一人、院判四人、医正高低四等共八十八人,合计拢共九十五人。
这九十五人里,当晚最后被陆陆续续叫过来了有四十三个。
所持意见大约成一比三僵持,其中有超过的四分之一、一十有一位表示,卫嫔娘娘是当真怀有身孕。
剩下的三十二人大多数,则是纷纷表示:“脉象滑疾流利,似有串珠流过,似真是有喜,但……微臣愚钝,不敢妄断。”
卫斐闭了闭眼,心情一时沉入谷底。
卫漪也彻底慌了神,呆呆地枯坐半晌,突然奋起,顾不得还有许多宫妃、太医在场,惊怒而悲愤
地自辩道:“这不可能,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怎么会啊,我,我从未……我尚且还是完璧之身啊!”
“娘娘且稍安勿躁,此事多言无益,”这回不用宋琪弄再从旁煽风点火,太后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已经先板着脸站了起来,作势要“请”卫漪过去,“且跟着老身走一趟吧。”
第49章 构陷
古代鉴别女子贞洁的方法大多极尽屈辱而又没有切实的科学依据。卫斐入宫时也是被验过身的, 不过那时候许是想着这些主儿里许多出身高贵、未来就是不入宫为妃也是要嫁入大族,对秀女们的验身也还是选用了一种较能为人所接受的方式:着经验老道的稳婆、妇人等,观其体态面相, 尤其是重点观察眉毛与步态。
通俗的评判标准大约如在民间流传的《鬼谷巷妇人歌》、《秋潭月说妇人》之流,无外乎:“有威无眉精神正, 行不动尘笑藏齿, 无肩有背立如龟, 此是妇人贞洁体。有媚无威举止轻, 此人终是落风尘,假饶不是娼门女, 也市屏风後立人。*”、“女人摇膝坐, 蜂腰口大垂, 如斯衣食薄, 背婿却为非。女人桃花眼,须防柳叶眉,无媒犹自嫁,月下与人期。见人掩口笑, 手惯掠眉头,对人偷眼嘘,中须趁客游。*”、“斜倚门儿立, 人来倒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随摇腿, 无人曲低唱, 开窗推户扉, 停针不语时, 未言先欲笑,必定与人私。”是等等。
但今晚等待着卫漪的显然就没有再那么轻易松散了,事情到此显然已经是彻彻底底地给闹大了,众妃嫔转而齐聚慈宁宫内,太后铁了心要那几个老嬷嬷务必验“实”卫漪的真身,卫斐被阻隔在“验身”的暗室外,听不分明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卫漪间或的几声凄厉尖叫断断续续地传来。
裴舸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卫斐身后,像是个隐身的小尾巴。
片刻后,有宫人快步跑到太后耳边,小声嘀咕着禀告了什么。
卫斐站得远些,并没有能窥得只言片语。
只隐约感觉到太后的脸色猝然大变,朝着卫斐望过来的眼神里,一时竟然迸射出十足强烈的恨意与厌憎。
再过了尤为煎熬的一段时间,有三位老嬷嬷同时从暗室出来了,一位沉着冷静,成竹在胸;一位满面狐疑,欲言又止,困惑而尴尬;还有一位眉心微蹙,似乎是有些想不太明白、又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太后冷着脸厌恶地扫了卫斐一眼,语调竭力控制在漠然冷静的姿态,寒声开口道:“可验出什么结果来了?”
——听那语气,却似乎是早已经对结果有所预料、对暗室里卫漪的清白毫无期待。
头一位沉着冷静的老嬷嬷福了福身子,给在场的太后与皇帝行了礼,面无表情地开口回道:“启禀太后娘娘,老奴亲手验过,卫嫔已没有元红在身。”
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没有元红也不代表就不是处子之身,”卫斐的手指紧紧地掐在了掌心中,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非常迅速地冷静反驳道,“便如嬷嬷这般验过,处子之身也不会再有落红了,卫嫔在家中时活泼了些,许是闺中跑马伤着了而已……”
其中一位嬷嬷默默点了点头,似乎也是正有话要说的模样。
“毓昭仪,你狐媚惑主,你妹妹**宫闱,你们姐妹在这后宫中就好似那汉宫里的飞燕、合德,还想着巧舌如簧蒙蔽陛下到什么时候!”宋琪弄不待卫斐说完,快步往前迈出一步,积极主动地作了太后的马前卒,且还是得意非常,“就算你再怎么胡编乱造,说得天花乱坠,也隐瞒不下卫嫔与外人私通、身怀孽子的丑事!”
“你怕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方才便已经遣人去广阳宫中仔细搜查、搜罗了好些卫嫔与外人私通的证据,而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不是很能编吗,那你倒是先来说说看,这张帕子上绣的又是什么?!”
卫斐缓缓地睁大了眼眸,有些反应不过来般站定了。
太后深怀厌憎地瞥了卫斐一眼,抬了抬手,将方才宫人前来回话时奉上的那张绣帕冷冷地甩在了卫斐面前。
——只见那上面婉转绣着十个字:“思君绵绵意,萧萧满雅林*。”
打眼一瞧,确实恍惚是卫漪一贯的针法。
但这张帕子,卫斐却是从来都没有看见卫漪拿过!
卫斐死死地盯着那素色丝帕上的一针一线,撩了撩眼皮,面无表情道:“一来这帕子出现在广阳宫中却也不代表一定就是卫嫔本人绣的,二来就算这帕子当真是卫嫔所绣,却又能证明得了什么呢?卫嫔‘思’的难道不能是陛下么?”
宋琪弄正要再开口回击,却被太后的动作给惊得顿住了。
“卫氏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哀家今日也算是见识尽了。”太后面无表情地感慨完,紧接着便高高地抬起手,满面生寒,就要愤怒至极地给卫斐一巴掌。
被裴辞给挡在半空拦住了。
“母后,”裴辞面色沉静,冷冷淡淡道,“一事归一事,您也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被自己的皇帝儿子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冷待,太后连带着裴辞也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怒极反笑道:“陛下怕是尚且还不知道,这帕子上的‘萧萧’,又指的是哪一个‘萧’吧?”
裴辞眉心微蹙,心头霎时浮过一个非常糟糕的可能。
卫斐的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变。
“卫氏,你再是花言巧语,替你妹妹遮掩她所做下的那些‘好事’,你倒是再好好地当着皇帝的面、当着今日在场所有人的面,给哀家解释解释,”太后紧紧地瞪着卫斐,双眸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恨恶,咬着后槽牙恨声道,“为什么有诸多宫人可以为证,经常有去广阳宫的人来他们那里打探左中丞萧惟闻的去向!”
卫斐错愕之后又是很快恍然,在某一个瞬间,卫斐是真的恨不得转身去直接掐死一直在自己身后跟着的某位罪魁祸首。
“既有宫人愿意出来作证,那不妨让他们出来当殿对峙,可当真是卫嫔所问。”卫斐面无表情道,“臣妾却也不相信这宫中有哪个妃嫔会这般愚蠢,与人私通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满宫满处地问对方的动向所在。”
卫斐借着转身的动作面无表情地扫了裴舸一眼,暗示他最好快点想出一个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指使着广阳宫的人到处跑去打探萧惟闻的动向。
太后阴沉着脸不吭声了。
——她也未尝不曾觉得过这些证据出现得也未免太密、太满、太过于及时。但只要一想到那日张以晴在宫里出事时小卫氏就也恰恰在御花园内,倘若小卫氏当真与萧惟闻有旧,那岂不是……爱惜侄女心切,太后也是被恨怒心意冲击得有些昏了头。
裴辞抬起手,轻轻地按在卫斐肩上,淡淡地吩咐宫人道:“那就依毓昭仪的意思,把那些说可以作证被广阳宫的人问过左中丞动向的宫人、与被他们所指证的广阳宫宫人,一一传进来当着朕的说一个清楚明白吧。”
皇帝亲自开口过问,下面的人再不敢轻怠迟疑,很快便将人麻利地叫了个齐全。
而真当着皇帝的面,敢再漫天编谎的也是确实没有几个,毕竟,“欺君”,可是头等重罪,一个不小心,后头被人给拆穿了,脑子就马上要与身体分个家了。
——当今这位陛下平日里看着再是温厚和气,但真碰上了事情,杀起人来,也是丝毫不会手软的。
牵扯进巫蛊案中死去的诸多宫人亡魂还飘荡在这后宫深处、没满一年呢。
而这事情的真相本也简单明晰的很,裴辞三两句话就问了个明白,几乎所有人的证词都有志一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皇嗣裴舸。
“卫嫔可也真倒是不蠢,”一听最后真指向了裴舸,太后的脸色霎时更为阴翳,
怒极反笑,寒着脸咬牙切齿道,“她倒是家学渊源,学得惯会躲在人身后出招……舸儿一个两岁小儿,他能懂得了什么!更可恨的是,那贱妇竟然还利用先帝的血脉来淫/乱宫闱!”
“皇祖母明鉴,”裴舸知道自己这时候要是还在后边缩着不出来说句话,卫淑妃最后下场如何他难以预测,但看毓昭仪的表情,是真的似想要拿把刀将他一刀一刀活活剐了个干净般,只得硬着头皮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罢礼,奶声奶气,言辞恳切道,“孙儿探问萧大人踪迹,只为仰慕萧大人贤名,确实是与母亲毫无干系,且孙儿探问,只在近来……”
“太后娘娘,”一直隐在人群中专心致志给众妃嫔作着陪衬沉寂了大半年的付嫔,此番第一回再度出现于人前,打断了裴舸的未尽之语,提起裙摆,规规矩矩地福身扼手,继而直直地朝着太后与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面容沉寂而悲戚,缓慢而郑重道,“嫔妾有罪,因一时私心恻隐,有一件事一直都没有向您禀明。”
“卫嫔在闺中时,与萧大人早有婚约。”
卫斐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跪在地上的付心岚身上。
付心岚面色坦然,无畏无惧,异常平静地与卫斐回视。
——显然,付心岚既然决定站出来当众道明这一事,心里就再没有怕过卫氏姊妹的报复。
卫斐轻轻地吸了口气,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今晚冒出来的“证据”如雨后春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是费好大一番心思给她们备下的“盛礼”啊!
“付嫔你可确定么?”卫斐微微冷笑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付心岚,轻轻嗤笑道,“这种时候站出来说这等话,您应该知道,倘若自己说的有假,可就是刻意构陷、虚构诽谤……其罪可诛。”
“这话是卫嫔与萧大人间私相授受被嫔妾撞破后,亲口与臣妾讲起的,”付心岚倒也是豁出去了,稳稳地朝着卫斐不答反问道,“毓昭仪是卫嫔同出一族的堂姐妹,此婚约是真是假,想必毓昭仪是要比嫔妾清楚得很。那敢问毓昭仪可敢当着陛下的面发誓,倘被查明萧、卫两家的婚约是真,你便自请废去昭仪之位、离宫幽居?”
卫斐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付心岚须臾,唇角微勾,似嘲非嘲,正欲开口,却被另一道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没错,本宫在荥阳时,是曾经与萧惟闻有过婚约,”却是卫漪终于形容狼狈、衣衫不整地从暗室中冲破了宫人的辖制跑了出来,光着脚站在被耀耀烛光照得亮堂堂的大殿内,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明明最是狼狈不堪的模样,但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戾,看都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付心岚一眼,只面无表情地盯紧了太后,一字一顿,一针见血道,“但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萧惟闻高中离开荥阳,我们两家再未有过来往,彼此皆无心意,张姑娘在宫中出事,更是与本宫毫无干系。可怜你们还苦心构陷本宫与萧大人私通,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怕笑掉人大牙!”
“这等陈谷子、烂麻子的老黄历,也真难为付嫔娘娘费那苦心力气,从故纸堆里刨出来,只是本宫竟不知,本宫何时与萧大人‘私相授受’、又何时被付嫔娘娘撞了个正着、还又何时亲口与付嫔娘娘提起此事?”卫漪缓了口气,然后才低下头,轻蔑地睥睨着地上跪着的付心岚,满脸嘲讽道,“本宫今日敢在这里拿我卫氏满门性命发誓,与萧大人绝无半分男女私情,倘有半句违背,举头三尺有神明,就叫本宫不得好死、永生永世为堕入畜生道不能做人、叫我卫家满门抄斩、不留一个活口!付嫔可敢与本宫一道发誓,倘本宫从未与人私通被你撞见过、从未与你主动提过与萧大人的婚约,你便也不得好死、永生永世为堕入畜生道、满门满族随你陪葬!”
付心岚微微一窒,竟是被卫漪骤然爆发的气势压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卫漪已经不屑于再去看向她哪怕一眼。
“本宫行得正、坐得端,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没有与人私通就是从没有与私通,任你们如何收买构陷,可本宫这肚子,就是再等上一百年,也生不出来你们口里的‘孽种’!”
卫漪最后转向卫斐与皇帝的方向,深深地俯身拜下,两行泪缓缓落下,哽咽道:“自入宫来,与陛下许多叨扰;从小到大,都仰赖姐姐一路相护扶持,到了,漪儿还是连累了姐姐,让姐姐蒙羞了……她们想陷害我的,无非是不忠不贞,我卫漪虽不屑与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自降身份地去计较,但也恶心有这些蝇营狗苟之辈时时在耳旁叨扰,也罢,我卫漪自请革除妃嫔名分,永居寺庙青灯古佛,求个清净无尘,也自有佛陀与菩萨可以看得我的清白!”
卫漪心里其实很慌很怕,但她更知道的是,不能再让这样顺藤摸瓜地往下深查下去了……她也是在此时此刻、此情此境才后知后觉地真切意识到:卫斐与萧惟闻的婚约,是一桩多么不能提的过去。
说不清的污泥朝她泼过来,卫漪想,她到底是傻,被人害了也只能等到人主动跳出来才分得清谁敌谁友、总是被旁人当做攻击姐姐的把柄,闺中时候就总是这样了,那些官家小姐嫉妒她斐姐姐,又拿她斐姐姐没法子,就总爱来寻了她的一二错处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往往也总是像今天这样,半真半假,似真似假,三分真七分假,却足以使得卫漪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了。
但每一次每一次,她最后总是能被斐姐姐护得好好的,不仅能全身而退、且还能巧妙地反击一二。
最后糟了名声也总是不怀好意的对方,也算应了那句“苍天有眼,恶有恶报”。
但这一回,卫漪想,毕竟,卫斐是曾经悉心地专门叮嘱过她:“以后这种话,不要再乱说了。”
那么,自己也合该做到一个听话妹妹的本分,帮姐姐把“这种话”的悄然无声抹去,不留下分毫的端倪征兆。
卫漪想:本来嘛,她也确实是该长大了……总不能真的一辈子都做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小丫头。
她也总想着,有一天是能为卫斐也做些什么。
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卫漪直起腰,眼含泪花,朝着卫斐缓缓露出了一个清澈的微笑。
——姐姐,不必有任何的愧疚自责,为你,我甘之若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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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妙双人如其名,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身为恩国公爱女,甫一入宫便破格高封婕妤,再三月,晋为昭容,又六月,升至妃位,赐号妍,取“艳冠群芳、独占帝心”意。
后面就没有什么好日子了,三年后新人入宫,姹紫嫣红,各出心裁,将官妙双这前浪狠狠拍死在了沙滩上。
然后重新入宫-得宠-盛宠-失宠-无宠,循环往复。
官妙双无语了。
成者王败者寇,斗输了不丢人,可输了之后还要一遍遍重来是闹哪样啊!
官妙双开始消极怠工了。
后来,皇帝也无语了,皇帝也开始消极怠工了……
剧透(排雷)指南:
1.本文分四卷:工具人的一生-工具人的疑惑-工具人的觉醒-工具人的反抗,有读档重来剧情。
2.本文最初男女主都只是一串数据,由游戏来设定男主睡谁or有几个孩子,后期男女主觉醒后只有彼此。
3.内含各种古早宫斗剧情,主角觉醒过程略惊悚。
4.从女配视角看大概就是玩着玩着游戏她们自己真实穿进去了……允悲。
阿斐这本进入收尾阶段了,预计四月底or五月初完结,五月到底是开晋惠帝和剧情妃作者菌非常滴纠结。晋惠帝查了很多东汉西晋历史、八王之乱相关,那人物关系真是看得作者心潮澎湃各种脑洞疯狂喷涌,但目测大纲走历史比重比较大;剧情妃是个突然冒出来挺新奇的脑洞,也算是满足控制不住想写宫斗的手……有小可爱们愿意留言一下自己更想看哪一本嘛~选择困难症作者在此拜谢,深鞠躬。
第50章 阴谋
晋裕二年的初雪落下, 飘飘扬扬,遮掩盖这深宫中的诸多污秽。
皇帝的二十二岁生辰最后过得可谓是一锅糟糕,卫嫔在慈宁宫中当着众人的面亲手绞了头发, 要去皇家寺庙里出家以自证清白,她情绪如此激昂、闹得又如此激烈, 就是因张以晴出事而迁怒厌憎于她如太后者, 也忍不住为之犹疑一顿。
“卫嫔现而今还想要去出宫?卫嫔你想得可真是美啊!”宋琪弄却半点也看不得卫漪这幅似乎是贞洁烈女平白蒙冤的假惺惺模样, 第一个跳出来, 也算是替太后说出了她心内的某些不好直接与皇帝说的实话,“而今这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 太医、嬷嬷、满宫宫人乃至于付嫔姐姐都可以作证, 卫嫔你不守妇德, 不贞于陛下,与外臣私通且怀有孽种,而今只你在这里空口白牙地赌咒上几句,我们就该要信了?那岂不是太可笑了, 大家都比着来赌咒,看谁咒得狠就是了,还要那证据作何用!”
“谁不知道你有一个好姐姐, 还不知道你着急忙慌地赶着出宫去,是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哪些腌臜事呢!”宋琪弄嗤之以鼻道,“现而今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亲口验明的非处子之身,也能被毓昭仪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地混弄过去了, 殊不知待卫嫔一年后在宫外产完了那孽种, 是不是还能以鱼目混珠, 再自比着贞洁烈妇回到陛下这里来继续争宠呢!可不要再恶心人了。”
“依嫔妾看, 卫嫔这样的淫/妇,就应该赐死以儆效尤,明后宫风纪,怎能再容她苟活以玷污陛下威名、皇室尊严?”宋琪弄朱唇轻吐,毫不留情地对着卫漪刻薄道,“可别拿什么家人性命作赌了,你家里能教养出你这样与外臣通奸的**,就是死干净了也半点都不可惜、被诛杀九族也合该全赖你一人。我要是你,但凡还有丁点的羞耻之心,早羞愧地一头撞死在这里,以祈求陛下怜悯、不牵累父母家人了!”
宋琪弄这话说得狠毒,但再一细想,以而今的证据表现,卫漪确实很难说得清楚自己为何会被那么多的太医“误诊”为有孕在身……而倘若她真的不贞不洁,能留下她一个全尸,确实就已经是皇家予她的慈悲恩典了。
是而满宫诸多妃嫔,除了卫斐是在真切地想法为卫漪转圜外,剩下的人听了宋琪弄的这席话,虽然心下未尝没有觉得她心肠歹毒、伺机报复的,但……竟然也都觉得于大理无亏、并不能算错。
有时候,人就算不说话,态度想法也均能从沉默的眉眼间表现得淋漓尽致。
卫漪就是在这一片的沉寂里读出了所有人的未语之意,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眼神一层一层地从她往先熟或不熟的诸多妃嫔脸上挨着个划过,冰寒彻骨,被冻得微微发抖。
裴舸见状,一直低着的脑袋更低了,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前后两世,卫淑妃都还是一样的不长记性、死在相差无几的同一道坎上……
这也是方才最初裴舸一直磨磨蹭蹭不愿意出来陈情澄清的原因,毕竟,这一幕,和上一世满宫逼死卫淑妃的场景,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确实是重点节点的走向都大差不差了。
在裴舸看来,左右卫淑妃都是要死了,虽然死的时间节点提前了好些年,但既然是与他记忆里相差无几的死法,反正上辈子的他尝试过了没有给救得活,这辈子也无需再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出来作那一二无用功了。
“你们……”卫漪骂付心岚乃至于怼太后的时候底气都很足,那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本来就不喜欢她,就是故意来陷害她的,她并不在乎。同理,宋琪弄无论跳出来说出再怎么恶毒刻薄的言论,卫漪所受的触动也寥寥无几,但……满宫妃嫔那隐忍的、静默的、携着淡淡嫌恶的附和态度,却是把卫漪狠狠地给伤到了。
卫漪一个不着意,踉踉跄跄着撞上了角落里比肩站着的卢依依与梅如馨,梅如馨着急忙慌地闪开了,卢依依却犹豫了一下,还反扶了卫漪一把。
卫漪反手紧紧握住卢依依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满含希冀,期期艾艾地问她:“卢姐姐,你也觉得我该死么?”
卢依依沉默了一瞬,低低地埋着头,只轻言细语地回了卫漪一句:“女子之德,在乎贞静。卫妹妹,你既做下如此、如此……与其苟活偷生,也确实是不如,不如……”
“可我是清白的,我是被冤枉的!”卫漪死死地握紧了卢依依的手,紧到捏得卢依依吃痛地呼出声来,她却仿佛是痴了般,半点不顾,只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重复道,“我真是清白的,我是被人陷害了的……”
卢依依被捏得满脸痛苦,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忍心再说出什么来。
反倒是边上的梅如馨先看不下去了,跳出来一把扯下卫漪的手,挡在卢依依身前,摆出维护者的姿态来,气愤不已道:“卫嫔娘娘真是好大的威风,您清白不清白,嫔妾们可什么都不知道,您也不用向嫔妾们这些宫里的小人物说明、更不要朝着嫔妾们撒气。”
“您有孕是几十个太医诊的、您非处子之身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三个嬷嬷断的、告发您与外臣私通的是付嫔娘娘、说您该自我了断了去的是宋美人……可与嫔妾们都半点关系没有,”梅如馨说到气愤处,手舞足蹈,还一个没忍住顺手推了卫漪一把,“您要想解释,也该是去与太后娘娘、与陛下,与太医、与断您不贞的老嬷嬷、付嫔娘娘、宋美人说去,夹缠着嫔妾等又是作何!”
梅如馨推人的力气并不大,卫漪却仿佛是被泰山压过,整根脊梁骨都要被人碾碎了般。
卫斐快走几步过去,按住了卫漪的肩膀,隔着卫漪面无表情地望了梅如馨一眼。
梅如馨有些心虚、亦有些后悔般别开了眼,没有敢与卫斐对视。——也不知道她后悔得是方才与卫漪的话说得到底是过分了些、还是纯粹后悔于不该当着卫斐的面说那些。
卢依依面上倒是仍还瞧不出什么慌乱之色。
“俗话说得好,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卫斐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卢、梅二人身上移开,冷冷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似笑非笑道,“这卫嫔的肚子就是真如你们所说,现还怀着个野种在里面,那也总不能是卫嫔一个人造出来吧?”
“连到十个月后看看结果都等不得,就想现在便一口钉死卫嫔不贞不洁、其罪当诛,”卫斐微微冷笑道,“真是生怕人看不出来,某些人自己的心里现在正是有多慌张呢的吧!”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卫斐面无表情道,“既然都认为太医不会存在误诊,付嫔又口口声声说曾撞见过卫嫔与萧大人私会,那不妨就请萧大人进宫来当面对峙吧!”
裴舸面色猝变,又惊又怒,心中第一次有了切身相关的危机感。
——若只是到先前为止,卫淑妃死也好、出宫也罢,裴舸计划的是只消自己在后面与太后和桓宗皇帝或者旁敲侧击、或是摆事实讲道理地说明自己着宫人寻觅萧惟闻踪迹与卫淑妃肚子里“孽种”所怀月份的时间对不相上,就能不着痕迹地洗清萧惟闻身上的污名。
毕竟,连卫淑妃到底是不是蒙冤而死的都说不清楚,哪里就又能再钉死了萧惟闻。
而裴舸也非常自信,以毓昭仪的手段,十之八九是能为自己妹妹洗清污名的,无论那最后是在卫淑妃活着还是死了的时候。——毕竟,姐妹情深或许可能是惺惺作态,但同宗同族、名声互相挂累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裴舸在想清楚这一切后,便只眼睁睁地看着事态一步一步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却也只袖手冷眼旁观。
裴舸作壁上观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虽然卫淑妃两辈子都于他有抚养之恩,但他自认自己即位后对对方的追封、卫家的安抚便已经算是回报过先前恩德了。毕竟,就连逼死他自己亲生母亲懿安皇后的桓宗皇帝,裴舸为了皇权稳固、自己即位的合法正统性,也是在人前人后一直恭恭敬敬地称其为“父皇”的。
裴舸待满门被灭的宋家尚且薄情,与之相较,他自认自己对卫氏已经很是宽厚了。——毕竟,他上辈子也不是没有试过替卫淑妃说话,可最后不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全都作了无用功嘛。
好不容易能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裴舸非常珍惜,遭蛮夷贱辱过才知此时的皇室宗族待遇有多么可贵,裴舸自认自己这辈子要做的大事还有许多,而拯救养母卫淑妃,从来都不在他的“大业”计划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毓昭仪提出要萧惟闻入宫当面对峙。
而一旦萧惟闻真入了宫、当面对了峙,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都将在桓宗皇帝心里留下永久的一根刺。
毕竟,这些男女之事本就是最说不清楚的。而就算再退一步,萧惟闻行事再是一贯周到机敏,最后真能证得清楚明白自己,但……只要牵涉进了深宫内帷的隐秘事中,单是对方今日站在这里对过峙这一条,就足够令桓宗皇帝所不喜欢了。
事关男人尊严,尤其这男人还是最最刻薄寡恩、生性多疑的桓宗皇帝……裴舸非常确定,只要萧惟闻今日一进宫来,他在桓宗朝间的仕途就基本完了。
桓宗皇帝是不会喜欢有这么一个人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着来提醒自己那曾经十足“屈辱”的生辰夜的。
而现在离自己长到足以即位、桓宗皇帝驾崩,可还有十年之久呢啊!裴舸开始情真意切地感到慌张了。
“陛下以为如何呢?”卫斐却早已经半点都不想再去搭理身后那个跟屁虫的神态变换了,只平静地转向了另一边的皇帝,缓缓问道。
裴辞沉默了片刻,眉心微蹙,沉吟着缓缓道:“朕是愿意相信卫嫔与萧卿的清白的,也罢,张禄,去萧府传旨……”
“陛下!”电光火石之间,却是太后第一个开口,喝止了此事,“依哀家之见,家丑不可外扬,也罢,既然卫嫔如此说得情真意切,倒不妨再给她一个机会,出宫却是不行的,就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关押在慈宁宫之内,只待十个月后,自见分晓吧!”
太后而今是很清楚兄长承恩侯的打算的。——无非是试图通过姻亲拉拢萧惟闻,进而再与萧惟闻联手,翁婿合力,压下东南泉州朱家的事。
而太后也与裴舸所想的一般,今日萧惟闻这宫一入、人一当面对峙,事件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再又扩大了一个层级。
不过太后到底是要比裴舸这个蒙头蒙脑重生回来的人更要清楚自己这个作了皇帝也难改本性的儿子。在太后看来,萧惟闻入宫对峙后,最后无非有两个结果:一则就此没落、被定罪抑或者遭皇帝日益疏远,正是如裴舸所恐惧的那般;但还有二,萧惟闻能把自己辩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皇帝毫不在意,反对他更为亲近爱重了。
若是一,对张家而言无功无过,不过是不用再去拉拢一颗废棋子罢了,可……倘若是二呢?
萧惟闻会不会事后记恨是太后与张家在其中搬弄是非、做下手脚,把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再去捅到皇帝跟前的事情,反一口气全秃噜了出来呢?
承恩侯府赌不起,所以也太后赌不起。
而这一回太后提出的建议还算是公允,裴辞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反对。
一场闹剧,最后以这种方式草草落幕收场。
只是隐在台面下的风波不仅没有停止,反还更为波澜涌动。
卫漪被废去封号关押在慈宁宫后的偏殿内,卫斐连夜去亲手给她收拾了衣物、在宫人间到处打点,几乎是忙碌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而同样一整夜没睡好的,还有这后宫中的好几位,就比如说,同住广阳宫内的某位才人。
翌日给太后请安罢,李琬从慈宁宫里退出来,拦住了正欲相携而去的建章宫两位。
“卢妹妹,”李琬面上无波无澜,语气平和,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捏得有多么紧。“日前多得了两斤洞庭碧螺春,今日可有空,来我这里品鉴一二?”
卢依依只静静地凝望着李琬,也不说话。
梅如馨撇了撇嘴,满眼的难以置信,左右四下看了看,然后才压低了嗓音,满是无语地抱怨李琬道:“现今正是多事之秋,还不知道承乾宫里的那位是要如何发威报复呢……李才人现不老老实实地回自个儿宫窝着,还有心情赏那什么茶呢?”
李琬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梅如馨的意思,却也坚持着没有放下拦人的意思。
梅如馨的眼神一时又是讶疑困惑,又是震惊不解。
“我在家中时最是喜爱洞庭碧螺春,难为李姐姐入了宫都还一直记着,”最后,还是卢依依先抿着唇笑了笑,主动朝着李琬靠了过去,轻声细语道,“真是让我感动……如馨,你先回去吧,我先过去李姐姐那里一趟,错错就回了。”
李琬同样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到得广阳宫,途经凄凄切切、人心惶惶的主殿,到得李琬的东侧殿。
二人分主宾坐下,李琬请卢依依过来,当然不是真为了喝茶,但倒还是一样先上了洞庭碧螺春。
一道热茶饮尽,二人间也静默着僵持够了时辰,李琬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么?”
卢依依静静地垂头凝视着自己茶盏中仍还在漂漂浮浮的茶梗,没有应声,也没有作出任何应有的反应。
李琬的心一时沉到了谷底。
“付嫔不会莫名其妙地就突然去派人去查了萧、卫两家的婚事,”李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胃底像是压了一块重重的巨石,迟疑着缓缓道,“而我在萧夫人入宫那一日偶尔在慈宁宫外撞破了卫嫔与萧夫人的亲密,后又在御花园承恩侯府嫡女出事后妄自揣测过卫、萧两家关系匪浅……而这个猜测,我只随口与你提起过。”
卢依依的弯如新月的柳叶眉细细地蹙了起来。
“李姐姐,”卢依依缓缓抬眸,神色平静而困惑,非常自然地与李琬道,“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李琬张了张嘴,复又闭上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李琬想问卢依依,是不是你提醒的付嫔去查荥阳城里的萧、卫两家,去查萧惟闻那个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原配”……但同样李琬也完全能预料得到,自己这话就算是问出了口,得到的,也无外乎是卢依依的一句“李姐姐,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是从卫嫔的寝宫里搜出来的,”李琬最后也只平静地补充道,“而就我所知,广阳宫主殿的防备虽是薄弱、处处都有漏洞……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卫嫔的寝宫。”
——而除了承乾宫里的那两位之外,剩下的宫嫔里,沈韶沅太清高、付心岚比她们年纪大资历老、林美人极少冒声、宋琪弄与卫漪结恶、李琬与卫漪翻脸……而就是在最后剩下的建章宫两宫嫔中,卫漪也是亲近温柔腼腆的卢依依要远甚于梅如馨。
倘若建立在承乾宫毓昭仪绝对不会害自己亲妹妹的前提下,那……能在卫漪寝宫动手脚的,不是云初姒、就是卢依依。
无非二选其一。
“李姐姐,我好像明白了,好像又没有明白,”卢依依抬起头,非常认真地与李琬求证道,“你这样说,是在替卫嫔出头鸣不平么?……那你又觉得,卫嫔肚子里是真的怀了、还是没有怀?”
李琬的心弦蓦然一动。
——她是冷不丁地想到了:何太医是诊定卫漪有两到三个月的身孕,假设那时候卫漪就遭了人算计的话……与后面李琬向卢依依提及萧、卫两家事的时间,却似乎又有些对不大上了。
“当初卫嫔愤而与李姐姐割席断义,我与如馨都更亲近李姐姐一些,”卢依依拿着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梗叶,温柔和气道,“卫嫔几番不顾体面地恶毒咒骂李姐姐,李姐姐不愠不怒,我和如馨都很佩服,觉得姐姐的涵养可真是好……原来,竟是我和如馨都理解错了,李姐姐对卫嫔竟然还是如此地关怀惦念么?”
李琬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些,最后也没有能接续下去。
“当初皇帝派慎刑司的人查巫蛊案,最后一路查到了仁寿宫的宫女身上,”李琬冷不丁提道,“最后点醒我不宜坐以待毙、而应该是先下手为强、主动除去那宫女反拿去向太后邀功,求得太后委以重任、方便顺势驱逐掉曾暗中挑动我与懿安皇后矛盾的李妃……是你随口感慨的一句话。”
卢依依安静地垂下眼睫,静静地朝着李琬看了许久,微微笑了。
“后来你那么巧地‘无意’撞见尸首,吓得花容失色、惊恐而夜不能寐,”李琬淡淡道,“究竟是单纯地害怕尸体,还是自己‘于心有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