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一场梦
裴辞是在明德殿内等了很有一会儿、久等不至人回, 这才亲自来寻。
不成想,一个照面,先是卫斐离奇落泪, 再是被她莫名其妙逼问自己的这一难题。
不错,尘之自然是裴辞的表字, 只是登基后世人避他名讳:早先知道的, 鲜少有再敢唤出口;后来遇见的, 更不会知晓。
卫斐原先应是不知, 而今既偶然看到了他先前画作、问起来了,裴辞当然不会闪烁其词, 只毫不避讳地点头应道:“不错。”
话题本应该到此便结束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话。
偏偏卫斐却又不走寻常路地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裴辞顿住了。
“尘之”二字是裴辞自己取的。时人给自己取表字时, 或许因性情各有不同:有些喜欢文绉绉地引经据典掉上三五斤书袋、也有些却仅仅只是灵光一闪、顺口便取了。
裴辞很难说自己是不是灵光一闪、随心而为, 但至少绝对不是前者。他并没有多少取字时的典故名句可以说与卫斐听,故而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简单道:“想到便取了,怎么?”
卫斐长久地静默了。
片刻后, 她轻轻地眨了下眼睫,深深地凝望着裴辞不解的侧脸,有些不甘地追问道:“为何就偏偏是‘尘之’二字呢?”
裴辞奇怪回望,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该如何描述呢……总之,裴辞被狠狠给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一双可以盛下如此多情绪的眼睛。
——期待、绝望、恳切、哀求、失望、不甘、激动、愤郁……万般情绪复杂得纠葛在一处,慑人心魄, 瞧得人心头一凛。
至那一瞬, 裴辞便明白:有些事情, 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其实卫斐又何尝不明白自己这一句问得有多露骨, 只是此情此境之下,很多事情,她都再顾不得了。
而正是卫斐身上隐隐露出的这股“顾不得”的疯狂,才更为深刻地刺伤了裴辞的心。
裴辞第一回正儿八经地对着卫斐硬邦邦板起脸来,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怎么就偏偏不能是‘尘之’了?朕喜欢便取了,毓贵人觉得不可以么?”
卫斐愣住了。
张禄面色微变,麻溜地乖觉退到小间外,只将此处留给显见是闹了情绪的二人。
裴辞紧紧地抿住唇,竭力克制住胸腔里因为某个猜测而蓦然翻涌的激烈怒意。
“陛下言重了,嫔妾并没有觉得什么可不可以的,”仓促之下,卫斐只得硬着头皮胡乱解释道,“嫔妾只是略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卫斐猛地一下打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偏偏裴辞脸上板得虽硬,眼神却还是很专注地等着听她的解释。
待得卫斐嘴上突兀地打了磕绊,裴辞微微垂下眼睫,遮掩去眸底化不开的浓重失望。
卫斐哑然说不出来的,裴辞扯了扯嘴角,紧紧攒起拳头,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主动开口替她说了。
“是因为‘尘之’这两个字,让你想起来别的什么人了么?”裴辞嗓子莫名沙哑得厉害,问得却还很婉转,给卫斐和他自己都留下了充足的体面,“那个人身上,可还有其他哪些地方,与朕也很相像么?”
——像到让你看到朕、就想起他?
突如其来的温柔、莫名其妙的微笑……裴辞虽然不算有多聪明,但时日一长,难免还是有奇怪疑惑的时候。
有些事情,往先看去花团锦簇、一派祥和,而一旦起了疑心,便像是掀起了最上头那层锦被的一角,顺着牵着拉起,底下躺着的,全是满目疮痍。
而今细细回想起来,往昔卫斐盈盈望过来时,有多少叫裴辞心头发热的瞬间……而今便有多少的寒凉彻骨。
或许连裴辞自己都不曾发觉,此时此境下,他那般看向卫斐的眼神,像极了一头亲近人类而惨被伤害的麋鹿。
而像鹿这种生物,即便是愤而发怒时,也从不显得暴戾森狠……那是一种纯洁的、清澈的、柔软的、枉遭人辜负了的伤心。
叫人看了,不仅生不起丝毫的害怕畏惧,还揣了满心田的怜悯怜爱。以及更难以启齿些的几许恶劣玩弄之意。
虽然知道很不应该,但被裴辞这么一个眼神看过来,卫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神了须臾。
——因为像,实在是太像了。
从未有过的相似,几乎能和记忆里某个时刻的那个人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一起。
“看清楚了么,卫秘,”酒吧里让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下,那个人回过头,一般的侧脸,一般的眼神,听得出来是在极力克制语气地不去质问她,“我是沉尘之,不是沉华……我们两个长得很像么?”
沉尘之……
裴尘之……
卫斐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从心腔弥漫到唇角的难抑笑意。
卫斐曾经觉得,遇见皇帝是她“百分之十”的好运气,但如果,这份好运气,不仅仅只是有“百分之十”那么简单呢?
有一瞬间,卫斐非常焦躁,焦躁到她恨不得去折腾出个意外来再走一回阴曹地府,好好地翻一翻阎王殿前的生死册、瞧瞧沉尘之与裴尘之这两个人究竟有着何等的关系。
可惜寻死未必就能再寻到她想要的路上,与阴曹官差做交易更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可恨过来前两边并没有约定过再见之法,更可恨的是,而今的卫斐,已经不舍得再随意去死了。
卫斐情不自禁地想:她是枉死、卫漪也是枉死,也就是说,两个人的世界及世界上存在的人是同等程度上的“真实”。
而卫斐在过来这边前,是先出了个不那么自然的“车祸”;那个人则是生了场大病,赌一个不高不低的预后,赌输了,倒在手术台上没下来……也就是说,在卫斐原先那个世界的人眼里,他们两个,都是死了的。
那既然卫斐可以迫于这样那样的神奇缘故来到这里,那个人怎么就不行呢?
这个世界有卫漪,卫漪是活活冤死被磋磨至阴司的,卫漪与她是一样的“真实”,这个世界自然也并不是什么卫斐先前无聊时自娱自乐假设的单机RPG游戏。
如一滴热油掉落阴火中,倏尔炸开漫天猩红。
原先卫斐有怎样避免、抑或者当说不敢去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而今便又有多么急切地想去寻求其中共通。
几番过往杂思纷纷扰扰而过,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安抚住某头气红了眼睛的“鹿”为先。
卫斐强抿住了嘴唇,勾了勾手指,扯住裴辞衣角,有些尴尬地不好意思道:“陛下想到哪里去了……嫔妾方才没敢说,是怕说了触犯陛下龙威。不想陛下却是自己越想越不着边了。”
裴辞抿着唇,面色并没有如何缓和。
但也同样没有打断卫斐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嫔妾惊诧‘尘之’二字,”卫斐微微地抬起眸,自下而上地细细觑着裴辞脸色,显出一方小意温柔的媚态来,“是因为嫔妾闺中时曾有一爱宠,刚刚抱到嫔妾时怕生,紧巴巴地趴在本诗选上不愿意挪窝。”
“后来花了好些功夫才哄下了,见它趴着的地方正是写着释正觉法师的《禅人并化主写真求赞》,恰是‘一点心明兮非台之镜,大千卷出兮破尘之经*’二句,便起了‘尘之’唤它。”
“嫔妾先前不敢说,是怕……”卫斐一脸的欲言又止,略过那几个字,含糊道,“到底于陛下不敬。不曾想,陛下倒是自个儿误会得更远了。”
裴辞脸上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没有作出反应来。
“后来呢,”片刻后,卫斐只听得裴辞情绪不明地问了句,“你既入宫来,它又如何了?”
卫斐顿了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慌乱之下编出的借口并没有多么完美。
至少,并不足以完全取信于眼前这位。
不过这也倒难不了卫斐,她只是略显低落地平静回道:“死了。”
裴辞蹙了蹙眉心,紧紧盯住了卫斐,眼眸里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病死的,”卫斐自然不会惧怕他如何细看,只八风不动地从容解释道,“病得很重,请了大夫来,救也救不活。”
裴辞静静凝视卫斐半晌,没瞧出什么端倪来,便低低地垂下了眼睫,只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方才那么伤心……是因为看到‘尘之’二字,想起了它么?”
卫斐审慎地瞥了裴辞一眼,只含糊道:“嫔妾逾矩,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大人大量,饶恕嫔妾这一回。”
裴辞摇了摇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亲自去里面挑了方歙砚来,然后遥遥点了点卫斐,不喜不怒道:“那便罚你今日给朕研一整天的墨。”
卫斐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自然并算不得什么正经的“罚”,更或者说,言其为“闺中之趣”,亦不为过。
只是这一天明德殿里前朝大臣来来往往,卫斐再怎么小心避开,总还是有几次避不过。
而瞧着那些大臣进来后一瞬间溢于言表的惊讶错愕、以及其后低着头看都不敢多看卫斐一眼的小心谨慎……不难猜到,恐怕今日之后,毓贵人“盛宠”之名,更是要再彻彻底底宣于前朝。
卫斐竟然一时有些摸不准皇帝此番是“有意栽花”、还是“无心插柳”了。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是,皇帝心中的余怒与疑虑并没有经卫斐先前三言两语便完全打消。
因为当天晚膳罢、掌灯时分,张禄便主动凑过来,委婉暗示要送卫斐回宫。
——张禄是何等“推一下、动一下”的老实人,他敢向卫斐表示这个,自然不会无的放矢、自作主张……不过是皇帝没有留人侍寝的意思罢了。
卫斐面上没有表示什么,微微笑着回了承乾宫去,一关上门,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一会儿觉得皇帝像、一会儿又觉得皇帝不像……天人交战一整晚,几乎都没有真正歇息上那么一会儿。
但不论像与不像、是与不是,有一点,卫斐现在是非常确定了的。——原先从不在意皇帝召幸后宫与否的卫斐,当天一回去便叫了张福平过来,明确地嘱咐他:盯紧敬事房和明德殿,如若皇帝有另宠他人意,速来报禀。
原先是被迫“截胡”旁人,以后说不得还要走上围追堵截、死缠烂打之路。
难肯定是会难,但也远不至于叫卫斐试也不试便放弃了。
其实卫斐又何尝不知自己这种“吃或不吃都先占着”做法分外双标,恶毒又自私……但是,她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往先有人评价她“没劲儿”、“玩不开”、“输不起”……她自己也早便知道了。
这厢承乾宫里卫斐几乎是一整晚思绪纷纷扰扰、没个安静下来的时候,那边明德殿中,裴辞自己先把人弄走了、自己却又后悔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大半夜,也是在一片迷迷瞪瞪里怀着说不清的心思睡着了。
睡下后没多久,裴辞便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无他,只因他又见着了卫斐,而他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卫斐并不在他身边。
梦境可以剥除人的理智、削弱人的自制、迷糊人的神智……是而在一片氤氲中,看到卫斐的侧脸时,裴辞的心头登时浮起了一股古怪的恼意。
裴辞忍不住有点生气地想:这人可真是,话说得不明不白、事情解释得将就而已,不在自己身边好好呆着,却跑到梦里来了……
但是很快,裴辞就生不起气来了。
因为他的脸飞快地烧熟了。
裴辞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正处于一片温泉汤池中。
而卫斐身上只裹了一件纯白而瞧不出样式的外袍,婷婷袅袅地向他走来时,昳丽风流,极尽鲜妍。
裴辞无端便咽了口水,待人走到眼前,将一盘奇形怪状的杯子果子递到他眼前时,不免有些不大高兴地开口道:“你就不能多穿点么?”
卫斐被噎住了般定定地望了他半晌,复又低下头瞧了瞧自己,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回道:“已经从脖子裹到脚跟了,照您的意思,是该买块纱巾,把脸也一并裹起来么?”
裴辞紧紧地拧起了眉头,觉得那实在不应该是对方与自己说话的语气,心头恼火得很,但嘴巴却像是被什么缝住了一般,两瓣唇紧紧黏着,怎么也张不开说一个字来。
——表现出来的模样,便活像是被卫斐给噎得哑口无言了般。
周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窃笑私语声,裴辞听不太明确,只隐约捕捉到“卫秘”、“二公子”、“保守”、“生气”、“纯情”……几个简单的字眼。
虽然字是听清楚了,待再放到脑子里,却也是半点也理解不得了。
只是这些听不分明的字句却是叫裴辞悚然一惊,倏尔意识到:这里竟然不仅仅只是有自己与卫斐两人!
裴辞惊愕难言,下意识朝四边望去,却只瞧得一片模模糊糊的人与脸,辨认不出任何一个来。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裴辞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裴辞当即羞恼得涨红了脸,想也不想便起身欲拉卫斐一起走人。
只是才刚刚站起来,裴辞便意识到了不对——他这身上,他现在这身上……不对,这不是他,他怎么可能当这一群陌生得看不清脸的人面赤/身/裸/体到这地步!
裴辞心头骤然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惧恐。
这不是他!他不要在这里!
裴辞潜意识里猛烈挣扎了起来,而下一瞬,也确实如他所愿,转入了另一片昏黄暗寂的夹道中。
裴辞感觉自己身上很热,胸腔里满溢着说不出口的焦灼躁闷,他紧紧抓着身边人的手,死死攥住,只想走,只想就这么一直一直往前走。
虽然夹道很黑,甚至连路都是在完全凭着感觉走、更遑论去看清楚身边人的脸了……但裴辞知道,裴辞就是知道他拉着的人是谁。
夹道里响起裴辞愈发粗重难忍的喘息声。
一声一声,全是他。
身边人似乎有些受不了地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反倒被裴辞更为用力地死死扼住了。
身边人便不再挣扎,只反客为主,主动引着裴辞往前走。
片刻后,似乎是走到了想去的地方,身边人推开隐在边上一扇看不出任何特殊的暗门,将裴辞塞了进去。
待暗门开了再合,对面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琢磨着有些事情该如何与裴辞正式说起。
沉吟片刻,才低低开口道:“尘之……”
只“尘之”两个字,裴辞脑子里一直隐忍着的那根弦便蓦然崩断了。
他几乎是称得上如野兽般狂躁地扑了上去,将人死死抵在门上,粗喘着便埋头亲了下去。
对方已经完全僵在了当场。
片刻后,几方巡梭都撬不开对方死死咬住闭紧的唇齿,裴辞不得不复焦躁地抬起头来,才刚刚吐出一个字,便迎面受了满满一头的冰水。
裴辞一个激灵,身上那没来由的燥热也骤然消去了许多。
“现在脑子清楚一些了么,沉二公子?”卫斐紧紧绷直了唇角,露出的侧脸上显出一股隐忍而蓬勃的怒意,冷冷地按下裴辞肩膀,抬腿瞧准地方就是稳稳一击,面无表情道,“沉尘之,看在过去同学一场的交情上,我只帮你这一回。”
“色字头上一把刀,如果连点门道都看不破、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呵,你还是尽早回去专心拜爸爸吧!”
“阿斐,”裴辞痛得捂住青紫的腹部,身上忽冷忽热,几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忍得他崩溃又难受,额上冷汗涔涔落下,但他仍还是坚持着抬起头来,眼睛和嘴巴好像都有了自己的主意般,死死盯住按住门锁就要离开的某个人,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解释道,“我不是,不是任谁……我,我知道是你,我是想……所以才……”
“所以什么,”卫斐站在门前,没有回头,只拉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不屑地轻讽道,“你是想说,你喜欢我么?”
裴辞的眼神死死钉在卫斐背上。
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珍而重之的心意在对方这般玩味轻蔑的语调下回给半个“是”字。
不过卫斐显然也并不在乎,她停顿片刻,没等到下言,便耸了耸肩,只轻笑道:“不过喜欢我的人多了,你又算得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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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海棠云缎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处, 去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一场秋雨一场寒,处暑前夜落得一场雨, 今晨起来天放了晴,屋檐瓦砾上残余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敲, 清朗小风徐徐吹来, 显出一片天高气爽的怡然气候。
陆琦洗了把脸出来, 与早起温书的朱泓默打了个照面。
陆琦顿了一下, 微微颔首,权作招呼, 便要离开。
这段时日以来, 二人虽拘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迫住在了一处, 但一直保持着互不干扰的共识, 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只作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朱泓默却尤为罕见地张口叫住了陆琦,语调客气地迟疑道:“陆大夫您……今日这是要进宫吗?”
“不错,”陆琦惊讶回眸, 不解地挑了挑眉,奇怪道,“怎么了?”
——原先陆琦不要懿安皇后主动提的太医署官位, 不是她视名利如粪土,只是她心知自己身份特殊,不宜在皇城底下、天子脚跟久留。
而今却是因为牵扯进朱家灭门惨案里,想走也走不成了。
是而当那位仗着脸皮堪比城墙厚、以三寸不烂之舌缠着陆琦忍怒应下一二三四麻烦事的重小侯爷难得良心发现一回, 主动在皇帝面前为她求得太医署医正之位时, 陆琦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 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今日便正是她要入宫中太医署点卯的第一天。
而现在那一二三四麻烦事里的“一”, 便正站在陆琦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陆琦不由在心里感到一阵烦躁。
——皇帝先前以雷霆手段压下朱泓默入洛遭袭一事、而今朝野上下大多以为他朱四公子还远在北上路上。应付不了重熙纠缠,含恨退了一步的后果便是:从那时起、一直到下月初九,对面这位朱四公子都不得不以“隐匿行踪”之名,住在陆琦这里。
美其名曰“陆大夫武艺高超,可以贴身护卫”;实则不过是想把两个关键人物撵到一处,方便重点观察盯梢。
陆琦心中有气,又无法与朝廷天下为敌,当对上朱泓默时,自然不会有几多耐心。
“陆大人,”朱泓默察觉陆琦眼角眉梢隐忍的不耐,被刺到了般抿了抿唇,冷下脸来面无表情道,“在下私以为,那些人恐怕不会只有一方。”
这些日子以来,朱泓默虽然强迫自己日日读书治学,但晚上只要一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先前惨事便历历在目,于脑海中无限回荡。
在一遍复一遍地细细回忆中,朱泓默不难发现了其中暗含的古怪诡谲之处:跑到泉州借“海溢潮”为遮掩屠尽朱氏满门的、与后来在西山郊外围住朱泓默逼问他“你曾祖留给你的东西在哪里?”的人……可能并不是同一方势力。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很明显的疑点在于:从泉州北上至洛阳这一路,朱泓默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一个人带着书箱与仆从走了足足有两个多月。如若第一批跑去灭门的人自认为朱泓默是知情人、抑或者朱家还残留有所谓的“东西”,那一击未得手、再来一击便是……远不至于叫朱泓默能活着走到西山边上。
“我救你的时候就发现了,”陆琦眉眼微弯,似笑非笑,只道,“那些黑衣人好像在‘杀人灭口’这件事上,至少对你,并没有太过热衷。”
——若非得要说那帮黑衣人后边没追过来是急着烧毁书堆,那他们何不直接灌醉或者打昏朱泓默,把书烧干净就跑?
何至于非得围住人后再当着朱泓默的面把那些仆从一一杀尽、又对人百般折磨逼问……直到最后陆琦出来多管了那么一下闲事,才急急忙忙地想起来要烧毁书堆了。
未免脱裤子放屁,太过多此一举。
陆琦甚至忍不住想,也许自己那天实在是当真“狗拿耗子”了。怕那天有没有她出现,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都是朱泓默伤痕累累地活着、朱家残留典籍烧毁一空。
“陆大夫也发现了,”朱泓默紧紧捏住手中文卷,用力到指骨关节发白,极力克制着满腔愤郁,一字一顿道,“后面那批人,是故意挑在西山将我堵住打伤,因为他很清楚,正于西山大营督查兵卫的副都指挥使项擎是个人尽皆知的‘缩肩膀’,担不起事来,一旦发现我伤痕累累躺在西山边上,必会在第一时间报与陛下。反倒是……”
朱泓默说不下去了。
“反倒是派人千里迢迢跑去泉州灭你家满门的那位,是非常确信活着的朱四公子您是一个对个中内情‘毫无所知’的局外人,”陆琦低低地叹了口气,“好心意”地替朱泓默续道,“所以您北上一路,毫无所阻……甚至那些书,可能也就只是一堆单纯的书罢了。”
“后面那批黑衣人故布疑阵至此,不过是与前面那批从‘同舟共济’走到了‘同床异梦’,一条心必然不会是一条心了,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是么?”
“陆大夫心知肚明就好,”朱泓默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角,只毫无情绪道,“我朱家招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批人……您既要入宫,万事小心。”
陆琦抬眸,与朱泓默缓缓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虽然彼此还未说出口,但已尽在不言中。
——或许连朱泓默本人都想不透自家一向与世无争、不与人为难的曾祖究竟是碍着了哪边的利益、挡着了谁人的路,也对那最后竟引得朱氏满门被害的“东西”毫无头绪、一无所知……但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非得要顺着推导,也大可逆着倒推。
就从前后两批人的手段来看,无论是能指使人千里迢迢灭人满门的、还是胆敢在西山大营边上劫道杀人的……都远非这朝中一般人可以做得。
说是两家,也无非就那两家。
今上祖父钦宗皇帝,生母卑微,昔年做皇子时,在宫中也极为不受宠。那时候朝堂上有被皇帝荣养二十余年的东宫太子、有太子同母弟三皇子、有深受帝宠的贵妃之子五皇子、有武将楚襄侯府作外家的六皇子、有……总之,这些人最后都死了,反倒是出身卑微、文采武功都平平无奇的七皇子登上了皇位,也就是后来的钦宗皇帝。
许是因为昔年夺嫡过于惨烈的缘故,钦宗皇帝生性多疑难缠,于亲缘上也分外冷漠薄情,后来光宗皇帝即位,更是有过而无不及之地继承了他父皇钦宗的疑心病,还又从其上多创了另外一个饱为诟病的偏好。
说通俗点,不过“任人唯亲”四字。
光宗皇帝整日里怀疑兄弟要夺嫡造反、怀疑大臣有贰心不恭、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把权力牢牢把握在手中,于朝臣分外刻薄寡恩。
但光宗皇帝终究是一个人。是人,便总有力所不逮之处。所以后来,光宗皇帝给自己想了绝妙的享清闲好主意:他对外人,多疑寡恩;对自己人,就放权深信。
至于什么人才算得上是“自己人”?光宗皇帝有自己独一套的评价标准,其中第一条便是,他既娶了张氏女为妻为后,那张家,自然便是当之无愧的“自己人”了。
承恩侯府张家这一庞然大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便是被光宗皇帝自己一口一口给喂大的。
后来光宗皇帝喜爱元淳贤妃诞下的六皇子,想废嫡长而立庶弟,折腾几次都未能成行,其中承恩侯府张家出力多矣。
光宗晚年,未尝没意识到张氏之祸,抬举元淳贤妃与淮南王,兴许也有制衡之意,但终究人年轻时候就不是个聪明人,老了更不会强到哪里去。——光宗空有抬举淮南王以制衡张家之意,偏偏最后即位的又还是东宫太子。
且恰恰正因为这着,反叫得后来靖宗即位后,更不好随意对母舅家动手。
再怎么说,那也是在夺嫡路上出过大力的“自家人”,纵是要卸磨杀驴,也得缓缓再卸、博个好名不是?
狡兔死,走狗烹……淮南王母子都还没死呢,怎么好随随便便对承恩侯府动手呢?
且太后与靖宗之间,比之今上与太后,还是更要有那么几分母子亲情在的。
靖宗既不好直接对张家动手,便也有样学样,努力扶持宋偓,妄图以妻舅家来制衡母舅家。宋偓这一路走来,登临宰辅,位极人臣,靖宗皇帝出力多矣。
现而今光宗去了、靖宗毙了,可张、宋两家的人全都还活得好好的,留给今上,便净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恶麻了。
而今上从一个久不涉朝政的九皇子、瑞王殿下,到突然登临大宝,君临天下,接手大庄四境之内的军政内务,不过两年尔。
今上太年轻了、也太稚嫩了……由不得朱泓默在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时,不去万念俱灭、心如死灰、连对皇帝都生不出分毫的期许、依靠来。
“我曾祖告老前是先光宗皇帝的臣子,但实则一直为太子殿下、也就是后来的靖宗皇帝做事,”朱泓默闭了闭眼,轻声与陆琦道,“所以我一开始的时候,最怀疑的其实是淮南王与镇北侯一脉。”
不过这些日子与重熙接触下来,至少已经完全打消了朱泓默对重家人的怀疑。
而就朱泓默当下捕捉的只言片语,单以时间论,朱家人惨死的时候,淮南王那边尚且自顾不暇……当不会是他。
“当我天真也好、可笑也罢,但我确实觉得,宋相其人, ”朱泓默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只道,“曾祖到底与他共事一场,他纵然有把柄落到曾祖手中,也当远不至于非要去,灭人满门。”
陆琦皱了皱眉,只审慎道:“这些话朱四公子当与陛下说去。”
“不,我绝不会在陛下面前替他宋家人再说上半个字的好话,”朱泓默双目通红,冷戾道,“枉我曾视宋相为师为长,朱家惨案,他纵然没有插上一手,也必然早有风闻、袖手旁观……他们两家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我迟早要将他宋偓拉下宰辅之位,待他来日沦为阶下囚,一字一句地逼问他,可曾‘悔’过。”
“我说这些,只是想提醒陆大夫,”抢在陆琦开口前,朱泓默复又整肃颜色,面无表情地续道,“太后姓张,可太后也是,皇帝的母亲。”
“朱四公子觉得,堂堂一国两朝皇太后,”陆琦勾了勾唇角,一副不怎么在意的嬉笑模样,“会愿意纡尊降贵来为难我小小一介布衣大夫么?”
“而今您已不是布衣,”朱泓默委婉地纠正道,“且纵然现在不会,待在下金榜题名之日,今日之借住,难说来日能瞒到何时。”
“豁,好大的口气,”陆琦懒洋洋地扬了扬眉毛,却知道“科场高中”于朱泓默这种水平而言,或许真还就是信手拈来的事,倒也没有揪着这个打击对方,只掐着指头算了算,轻轻地“啧”了一声,有些不怎么高兴地估测道,“也就是说,如果以最坏的结果、你一入考场便被张家人发现论。从现在到下月初九,我也就还有二十来天在太后面前表现一二,至少得露些能让她老人家舍不得砍了我脑袋的独门绝技来?”
这话说得虽然为难,但语调大有漫不经心之意。
朱泓默听得微微一愣,他本心只是怕太后因张、朱两门事,对陆琦怀有恶意而陆琦本人却不知,故而出言提醒一二罢,但——
“陆大夫若能得太后宠幸,”朱泓默深深地凝望了陆琦一眼,惜字如金道,“于你我,大幸。”
“于你,”陆琦懒洋洋地纠正他道,“与我可没什么关系……朱四公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你救了我的命,是我救了你的命。”
“你想怎么报仇都随意,麻烦靠边捎捎,别带累我下去蹚浑水行么?”
“还有,不要以为你知道的这些就是什么弥足珍贵的大料了,真有那么重要,宫里早派人来揪着你刨根问到底儿了,”陆琦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拍了拍朱泓默的肩,附在他耳边低低道,“陛下派心腹钦差秘密下泉州,查一桩贪腐案子查到张侯的得意门生头上,人因拒不归捕论,已当场格杀。而今密折辗转回到洛阳,张侯闻讯,上书告病在家,不见外人……这些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朱泓默被陆琦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轻讽鄙夷刺得脸色一僵。
“皇帝是比你小,但不要以为他比你小,就一定比你傻到哪里去。至少,枢密南北院,三省六部,朝中没有一个养着是吃干饭的,”陆琦淡淡道,“这天下终究还是裴家的天下,把你身上的清高自许收一收。好好为皇帝做事,总强过把眼睛绕着后宫女人身上的那一堆裙带关系上到处打转。”
“你至少也该知道,张家、宋家,靠女人得来的宠幸,终究都不是什么正路,”陆琦面无表情地警告朱泓默道,“既然没有做佞幸的心思,就不要总想着去抢了佞幸的道走……当今这位,可不是光宗,也不是靖宗。”
陆琦刻薄朱泓默的话说得响亮,但人自己其实心里也打着鼓。——无他,虽然走裙带关系确实不是什么正路,但像靠女人靠到张家这份上,太后都是皇帝的亲妈了,这事真查到最后,推论终究不过是推论,若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恐怕真要成悬案。
大义灭亲的前面也得先有个“大义”二字……若没有个正当由头来,胡乱动张家,连光宗晚年想做都做不得的事,于当今皇帝而言,怕更是要在“孝”之一字上难做。
陆琦也不知道自己是操着哪方面的闲心,犹豫之下,确实有想过怎么在太后面前露上一手。
而也真是刚想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运气所致,总之稀里糊涂的,因一方自行改良的甘草药汤缘故,还真叫太后看上了陆琦,接连几回传她到慈宁宫看诊。
卫斐是在陆琦第五次被太后传去时,才“偶然”与陆琦搭上话的。
这时候,东西六宫都对这位先救小皇子、再医太后咳的陆大夫闻名已久,卫斐夹在这群很有些被“明星带货”效应影响到、趋之若鹜地邀请陆琦去宫中看诊的女人间,倒也并不显得如何突兀。
承乾宫里,陆琦规规矩矩地把人完脉后,脸上适时地现出一二踌躇难言之色来。
卫斐当即神情一凛,一个抬眸,服侍的宫人们便纷纷往外退去。
“怎么样?”卫斐低低探问道。
“无甚大碍,”陆琦低着头匆匆写方子,轻哂一声,忍着笑道,“除了房事行得太多,长此以往,怕有阴虚之兆。”
卫斐面无表情地横了陆琦一眼,冷着嗓子低低道:“我是问你朱家的事情。”
陆琦便搁了笔,抬起头来,轻飘飘地瞟了卫斐一眼,低低叹息道:“你又想我怎么说呢?”
卫斐眉心微蹙。
“不要再想了,”陆琦柔声安抚道,“本就也不是什么好事。”
“有那功夫,不妨多放点心思在皇帝身上,”顿了片刻,陆琦复又轻笑着补充道,“我观他近来神情抑郁,似有满腹心事的模样。往常脾气再温柔不过的一个人,现都能叫人惊恐评一句‘进退两难、唯恐失度’了……该不会是你们两个生了什么难解的矛盾吧?”
说着说着,陆琦自己先忍不住摇了摇头。——单看卫斐那脉象,就不像是与皇帝有矛盾的模样。
“我正是挂心于他,才与你问朱家的事,”卫斐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道,“难道这些日子竟不是因为朝堂事而烦心么……”
早先在小间里探问的那一茬还没有过去么?卫斐想想便不禁头皮发麻,她本是有心再试探试探皇帝与那个人的关系的,但看皇帝近来无端叵测的态度,反倒却不敢了。
皇帝像是接受了她对“尘之”的解释,又好像没有……当然,这些都完全不耽搁皇帝近来日日召她过去伴驾侍寝。
二人在明德殿里也算很是胡闹地折腾了有些日子,皇帝自然是再不肯戴发带的,而都叫人问出了“是让你想起来别的什么人么”、“与朕很相像么”云云,卫斐更不好再继续明目张胆地摸鱼出神。
是而这些日子里,竟是叫卫斐迟来地品出几分“伴君如伴虎”的兢兢业业滋味来。
陆琦却是被卫斐这幅小儿女姿态给震住了,一阵恶寒后,忍不住震惊出言道:“你别不是真看上皇帝这个人了吧?”
——因为觉得“喜欢”抑或者“心悦”之词与卫斐这无心肝之人太不搭调,陆琦最后竟然都只能选了“看上”这么个泛泛而指的字眼。
“沟渠本无心,明月来相照,”卫斐淡淡道,“看上又如何,没看上又如何。左右我现在已经是陛下的妃嫔了,还能有别个条路走不成?”
陆琦抽了抽嘴角,分外无语,只道:“那避子丹还要不要?”
卫斐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陆琦颇为响亮地冷哼了一声,大有“果然是你”、“不过如此”之意。
卫斐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想到了另外一桩,不由问道:“萧惟闻近来可有与你为难?”
“他又何时待我有过好声气了?”陆琦一遍俯下身翻着随身所带药箱里的诸多杂务,一边蛮不在乎地回道,“皇帝让重小侯爷查朱家的案子,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得镇北侯府庇护的重要人物了。萧惟闻巴着重小侯爷要巴结死了,躲我还来不及,多想不开来找我的麻烦?”
“真要扒出早先在荥阳的旧事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家伙一起玩完么?”陆琦一边嘲讽着萧惟闻,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奇怪,上回好不容易收来的那根老参到底给我放哪儿了?”
卫斐见她实在找不见,便倾过身陪她一起翻找,一边找一边忍不住说教道:“你就不能把身边的东西好好地规整规整,总什么东西落到你手里都要找不见了……”
嘴里正例行公事般念叨着,待翻到一物什,卫斐手上骤然一僵,脸上猝然色变。
陆琦觉出不对,循着卫斐的视线望去,主动将那叠成四四方方、半尺长宽的海棠云缎抽出来,迎着卫斐紧绷的面色,主动解释道:“这是早上去仁寿宫给德康公主看诊后,得她身边一奶嬷嬷热心所赠。”
“只说正好是公主制完秋裙剩下的寸头布,叫我拿去做个脉枕或裹下药箱都好。”陆琦谨慎道,“这东西有问题?”
卫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过来承乾宫前,”卫斐紧紧地拧起眉头,隐忍而艰涩道,“有消息放出去么?”
“不曾声张,”陆琦亦低低道,“但若是有心探查,亦不难知晓。”
——陆琦自得慈宁宫里的太后看重以来,近些时日可是宫里的风光人物,行程能排到好几日后的那种。
“德康公主,”卫斐喃喃道,“是了,先靖宗皇帝还有个女儿落下来,现有五六岁了?生母李妃……”
电光火石之间,卫斐倏尔坐直了身子,喃喃震惊道:“李妃、李琬……难道她竟然也是陇西李氏之后?!”
这可真是灯下黑了。
——原先卫斐总想着李琬不至于愚蠢到用巫蛊娃娃这种害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来陷害她,但却一直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就是从广阳宫翻出来的、为什么就偏偏是李琬呢?!
原来竟不是这宫里的宫人太监们心思叵测、各为其主,而是李琬本来就是对方设计里的一环。
“但是她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卫斐实在不解,“巫蛊娃娃一事,最后以死了仁寿宫几个人、皇子被过继收场,我原先一直觉得,这背后的人,当该是慈宁宫里的那位才是。”
制作巫蛊娃娃的人是谁,也许并不好查清。但单以结果论,而今回头去看,最乐见促成此事的,非慈宁宫里的太后莫属。
——张家是外戚,宋家也是外戚,自古同行相轻,外戚不容外戚,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两家的女人都想去垂帘听政了,那帘子后面,也嫌多个人坐着会不爽快吧!
所以太后和懿安皇后的婆媳关系一直非常之糟糕。
先靖宗皇帝英年早逝,那宋家这个外戚就不再是个正经外戚了,但宋偓既然能做到一朝宰辅,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瑞王殿下久不近女色,宋家人兴许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又踩准太后自靖宗早亡后非常害怕皇帝骤然暴毙、东宫空置的心思,曾一力鼓吹过立皇太侄一事。
然而太后又怎会轻易屈服,懿安皇后作她正经儿媳时,她照样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说不给面子就不给,现在连靖宗皇帝人都没了,太后又何须再给她宋氏脸面?
所以太后从皇帝登基起,便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张罗选秀事宜。
宋家不甘落后,马上也送了宋琪弄入宫。
最早时,太后一心抬举沈韶沅与卫斐二女,以卫斐之浅见:抬举自己,是因为自己貌美而无倚恃,得宠也好拿捏;而抬举沈韶沅,怕是为了扶持沈家的那个“武英殿大学士”与宋偓文臣相斗。
如果说到这里,两边招数平平,宋家人稍落下风的话,那卫斐的承宠,便是于宋家当头棒喝的第一个变数。
但兴许也是为这,给太后吃了一颗“皇帝可以亲近女色”的定心丸,后来指使人利用巫蛊娃娃诅咒孙子时,心里半点也不虚慌。
——那日在仁寿宫里,太后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先前哀家也是被舸儿的糟糕情势给吓住了,竟然没有阻拦懿安大肆搜查后宫之举”……听来也是叫人想笑。
凤印在太后手里,倘若她真忧心孙子,又怎么会放任懿安皇后在孙子醒来前,先把心思放到搜查六宫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上?
恐怕是巫蛊娃娃这件事从头到尾,针对的都不是卫斐、更不是李琬。她们两个只是被太后瞧中资质拔起来立给懿安皇后的靶子看罢了,太后的最根本目的,是剑指有个宰辅父亲的懿安皇后。
太后既想要孙子,又不想要儿媳。
她一边要留着先靖宗皇帝那个病恹恹的遗腹子给自己定心、一边又嫌弃这孙子身子骨不如何康健、恐活不长久,并没有非得要亲自抚养的心思,但却偏偏不能叫孙子再养在名正言顺的懿安皇后膝下。——否则来日一旦皇帝真有不测、叫大孙子登了基,那懿安皇后既是嫡母又是生母,哪里还有她这个隔辈的祖母说话的份?
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慈宁宫里太后提起过继事时,卫斐一直是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说到底,是张、宋两家,太后与懿安皇后的战场,自己又何苦出那份力、掺和那个劲,去给她人作嫁衣裳呢?
无论出宫与过继,于卫斐干系都不大,卫漪想要也就要了。且再说句刻薄不中听的,就那孩子一个月里病二十天的模样,连太后自己都没心思非要收到膝下、能不能活得到成年都两说……这才哪里到哪里,实在是有些太着急了。
至于太后与懿安皇后通了气,两个人都非得要逼着皇帝谈过继事……皇帝那时候怕多多少少也回过了味来,所以那日在慈宁宫时,从头到尾都没有与太后多说什么,只反复追问懿安皇后的心意。
可惜……宋家人自己选的路、自己吃那苦罢。
但以上这些猜测终究无凭无据,卫斐也只是自己私下里如此分析一二,既不会说与皇帝听、也不清楚皇帝自己看到哪一步。
只是一直想着,若巫蛊娃娃一事倘真如自己所猜测的一般,那这件事已然到此为止了。侄子既无大碍,皇帝就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再大动干戈去驳太后的面子。
这事应当是已完全尘埃落定了才对。
这时候那位德康公主的生母、先靖宗皇帝的李妃娘娘突然跳出来,又是图得什么?
“她怕是知道你我相识之事。”陆琦提醒卫斐道。
“她不光知道,她先还为太后做事,现又与太后不一条心了,”卫斐总算是觉出几分意趣来,“那我可得好好会会她了。”
第33章 心头好
卫斐虽有心会会那位李妃, 但也不能就这样上门。——未免显得太沉不住气、也不打自招了些。
卫斐先送了陆琦出去、再召来张福平探问一二,后按部就班地到厨下置备了晌午膳食,瞧着时辰有些来不及, 匆匆洗漱罢便过了明德殿去。
裴辞处理完手上事务,等着卫斐过来, 二人一道用过午膳, 待宫人撤下杯碗盘碟, 裴辞起身往内殿走, 卫斐正要跟上,却被裴辞冷不丁一个转身, 握住手腕, 按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裴辞抚上卫斐的袖子, 拇指轻轻摩挲着卫斐小臂处的点点鲜红。
卫斐微微一愣, 应声垂眸,待一瞧见胳膊上的红点,顿时暗道一声糟,悔于今日来得太急了。
“无妨, ”卫斐抽了抽胳膊,竟然没有能抽出来,只得浅笑着与皇帝解释道, “一阵一阵的,待过一会儿就消了,不碍事的。”
裴辞皱了皱眉,没有听她的意思, 而是扬声吩咐角落里候着的张禄道:“速去太医署宣太医来。”
“真的无妨……”卫斐挣了几下没挣开, 见皇帝一脸面无表情地坚持着, 又支支吾吾不好明说, 最后也只得无奈地顺从了对方心意。
太医署副使徐衍昌到得很快。
——毕竟是明德殿太大太监张公公亲自过来宣旨,唯恐耽误了贵人重事,徐衍昌火急火燎地赶来,向皇帝行礼罢,给被引着坐在一边的卫斐号了号脉,面上不由浮起二三疑惑。
卫斐心知自己无恙,且看太医署徐副使那神色,也定然是什么毛病都没诊出来,便主动抚起段袖子放在小几上,明示道:“徐副使不妨给看看这个。”
徐衍昌一看就忍不住笑了,扫了几眼便规矩地别过视线,没敢在那盈盈皓腕上多作停留,只拱了拱手,简洁道:“娘娘肤质娇嫩,怕是碰到了什么刺激的东西。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若是发痒,抹上一二玉明膏便是,若是无妨,再过过也就去了。”
卫斐知他谨慎守礼,便先放下了袖子,才回头笑着嗔怪了另一边的皇帝一句:“嫔妾早说的‘无碍’,陛下偏不信,还非要麻烦徐副使跑这一趟。”
裴辞不为所动,只微微蹙了蹙眉,追问徐衍昌道:“可能诊出来是什么刺激之物?”
徐衍昌愣了愣,没能回答皇帝,反倒颇觉奇怪般先瞟了卫斐一眼。
——按理说,这种轻微的受刺激症状,怎么也该是病人本身对源头察觉得最敏锐吧?
裴辞便也顺着徐衍昌的目光一道望向了卫斐。
卫斐垂了垂眼睫,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人可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娘娘近来可曾接触柳絮、鲜花、泥土、宠物……”徐衍昌瞧出皇帝与这位娘娘间另有眉眼官司,不敢多看,只秉持着医者的规矩,循旧例一一探问道,“抑或者,辛辣之物?”
前面卫斐自然是都没有的,这都什么时节了,还哪里来的柳絮,徐副使装聋作哑也是装到了一定程度。
“辛辣之物。”裴辞面无表情地缓缓重复了最后一着。
卫斐的头不由垂得更低了。
徐衍昌看皇帝自个儿先确定了,便顺理成章地躬身禀道:“那应当便是娘娘对辛辣之物有碍,只消日后饮食注意,避免、远离便是。”
裴辞紧紧地抿住唇,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徐衍昌可以走了。
徐衍昌便恭恭敬敬地告了退出去。
卫斐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皇帝身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人袖角,硬着头皮安抚人道:“陛下消消气,嫔妾以后……”
裴辞缓缓回过头来,抓住卫斐手腕,拎起抬高。
宽重的袖子顺着手腕一路滑下,袒出一片玉白晶莹来。
卫斐连忙补充道:“陛下您看,就这么一小会儿,都已经很不显得什么了……”
“每次都是么?”裴辞面无表情地截断了卫斐的遮掩之辞,冷冷道,“这几个月来,你每次为朕下厨置膳,都得要捱上这么一遭么?”
卫斐一时都没敢应上句“是”或“不是”来。
因为皇帝此时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眼角微微发红、紧紧地咬住腮边、眸中闪过一片寒厉……二人早不是初相识,但皇帝这般脸色,于卫斐记忆中,却还真是大姑娘上轿般的头一遭。
像是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克制自己不吐出什么不该说的狠厉之语般。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卫斐确实是隐隐有些被吓到了。
并同时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起自己今日之粗心与往昔的大意来。
——遥记当初刚见面时,皇帝可还几乎是个卫斐说什么就信什么、从来没有这么不好糊弄的傻白甜啊。
“陛下,”卫斐顺势反手一握,勾住皇帝指尖,暧昧地捏了捏,含嗔带喜道,“能为您做这些事,嫔妾甘之若饴……”
裴辞却仿佛与卫斐的言辞作态完全隔绝了般,他只是平静地将视线移到与卫斐平齐处,分外不解般问道:“为什么?”
卫斐疑惑地眨了眨眼睫,更不明白是什么“为什么”。
“你不需要用这种自损的手段来讨好朕,朕就已经很喜欢你了,”裴辞语调平平道,“为什么非得要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朕若一直都没有发现,你便要一直这般忍下去么?”
卫斐像是被人凭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脸上青青白白,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
面上的小意温柔之色自然是更再装不下去了。
——自当日在小间里皇帝问出了那句话后,卫斐便明白,自己不论后面再解释什么,二人间的嫌隙都已经出现了。
区别不过在于若自己补救得好,嫌隙便小些;借口若错漏百出、嫌隙再大些。
皇帝当时应该是不曾信下多少,甚至于后边追问的那两句“你既入宫来,ta又如何了?”“所以你方才那么伤心,是因为看到‘尘之’二字就想起了ta么?”都很有些意味深长、若有所指。
但皇帝后来就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再不主动提起,卫斐自然更不好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反复解释……只是这件事,约莫就似一根刺般,一直狠狠地插在皇帝心尖,以至于虽口上不提,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皇帝怕一直都憋着一口气,这些日子来与卫斐颇为别扭地过了一段外人眼里“琴瑟和鸣”的好日子,终究是在今天,一小件事上按捺不住,将一切美好的表象都连皮带肉地血淋淋撕开了。
“陛下觉得嫔妾做这些事,都单单只是为了‘讨好’陛下么?”水汽迅速在卫斐眼眸里氤氲了起来,快得以至于卫斐都分不清自己此时是故作姿态多些、还是真有被伤到心了,“嫔妾早便与陛下说过,有些事,是嫔妾应该为陛下做的;但总还有些事,是嫔妾自己想为陛下做的。”
“为什么?陛下喜欢,嫔妾就做了,”卫斐讥嘲地勾了勾唇角,冷淡道,“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裴辞沉默了。
自幼长在深宫内闱的皇子,鲜少有不知道“眼泪是女人最大的武器”这一着。
裴辞自然也不例外。
但无论心里想得有多么清楚,但当一迎上卫斐盈盈落下的清澈眼泪,裴辞都还是觉得——头脑发昏,无力招架。
裴辞捧着卫斐的脸,一点一点,从眉心吻到眼角,再顺着泪痕蜿蜒而下,捕捉到卫斐的唇角。
“阿斐,”然后在一片意乱神迷间,倏尔睁开眼,极冷静地凝望着卫斐的脸,语调平平地问道,“你喜欢我么?”
——这是在那片古怪的梦中,裴辞眼睁睁地看着卫斐扬长而去前,对方轻佻反问他的一句。
而今被裴辞鬼使神差的、也似乎是心有不甘般在这里原样问了回去。
卫斐的眼睫狠狠地颤了颤,分外庆幸于自己方才闭上了眼睛,不至于在听到皇帝口里这句是‘我’、而不是‘朕’时,暴露出太多的复杂心绪来。
“但愿君心似我心*,”卫斐闭着眼睛,顺从地环上对面人的肩膀,口中只喃喃回道,“日日与君好*。”
这实在是驴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诗,但叫裴辞听罢,却仿佛认了命般,缓缓吐出了胸腔里的那口气。
“好,”裴辞轻轻摩挲着卫斐的侧脸,目光如有实质般一寸一寸扫过,极专注地凝望着她,只道,“朕心中,亦只心悦你一人。”
卫斐顿了顿,默默睁开了双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在“一人”上若有似无地加重了音调。
裴辞却仍还是往昔一贯的温柔神色,见卫斐有些怔愣的神态,揉了揉卫斐的脑袋,只叹息着表达歉意:“是朕不好,方才说错话了,阿斐消消气,不要与朕计较了……朕以后都再不吃辣了,做你喜欢的就好。”
卫斐动了动唇,正欲辩解她对辛辣之物的过敏只是非常轻微的程度,裴辞却已经先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只委婉道:“朕下午还有些旁的事情,就不留阿斐了。”
卫斐只得咽去下言,知情识趣地告了退,自行回了承乾宫去。
裴辞此言,倒还真不是有意敷衍,卫斐走后不久,重熙便带着一目盲僧人过来面圣了。
裴辞在偏殿里接见了这位自香山寺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
自苦玄大师为钦宗皇帝以明明塔镇下大庄龙脉后,香山寺昌盛几代,一直是大庄皇室的座上宾。
只唯独到了而今这位陛下,偏偏对僧道之流分外冷淡……不过那也是先前了,这不,悲成和尚作为香山寺苦字辈后深孚众望的“圣僧”,此番便被重熙秘密请到了洛阳来为皇帝“诊”一二心事。
悲成和尚天生目盲、口哑,免犯形色、口舌之戒,只有一双耳朵还堪得用,因其得天独厚的高绝悟性。香山寺极少有需要安排他亲自出来的时候。此番若非是面见新帝,也远不至于惊动了他亲自来。
裴辞屏退四下,与悲成和尚各自饮过一道热茶,才颇觉得难以启齿般,缓缓开口道:“朕先前作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倒也无怪乎裴辞难为情,他原先是从不信神佛之事,还曾刚刚为了“无稽之谈”的巫蛊之说,重重惩戒了仁寿宫几人。现在却自己都迷瞪得要求神问佛了,可不得难以启齿么?
悲成和尚轻轻笑了笑,只搁下茶盏,在桌上用手指蘸着残留的茶水缓缓写道:梦者,心之所印也。
“不,这个梦却很奇怪,”裴辞垂着眼睫怔怔看罢案上字,摇头否决道,“朕在里面遇到了一些风俗习惯与而今大不相同的人与物……最重要的是,朕从来没有过姐姐,但在梦中,却称呼一名女子为长姊。”
“更为诡异的是,这个梦在朕夜半惊醒后,并没有恍恍惚惚便消散了印象,反而便如亲身经历般,历历在目、分外明晰。”
清楚得裴辞就算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他在看到卫斐欲拉开门扬长而去时,他恼火地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没能碰到人的半边衣角的种种细节。
清楚得连届时打开门后撞上那一片红色长裙,都纤毫毕现。
当然,更令裴辞印象深刻的是,那片红裙摇摇摆摆地走到自己身前,似笑非笑地倚在门边,意味深长地学着裴辞的语调,唤了一句:“阿斐。”
卫斐的背影明显是僵硬了一瞬,然后恭敬地向外走了几步,与裴辞拉开距离,恭敬唤人:“华总。”
裴辞自己却是不受控制般站直了身子,脊背紧紧绷直着,喊来人:“华姐。”
那红裙便回过头来,笑得一脸的端庄贤淑,像是看不出分毫的恶意与敌视来,温柔唤他:“尘之。”
然后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随口补充道:“你和你母亲果然是一个样,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小偷小摸的脾性,非得要眼馋旁人的心头好。”
……
……
“更不对的是,”裴辞冷着脸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朕的母后是父皇明媒正娶、大开中门迎进来的正宫皇后,但在这位朕可以叫得出名姓的长姊口中,却反复成了为人不齿的后来居上者……那个人指的必然不会是朕。”
悲成复和尚笑了笑,在小几上缓缓写道:【陛下心中既有决议,何必在乎?】
既然皇帝您都认为那不是您自己了,又何必非得要去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作计较呢?
裴辞狠狠地皱了皱眉,朝中事务繁杂,他其实也并没有那许多心神放在问鬼神之事上,但那个梦偏偏就是那么清晰可忆、偏偏就是——
“让我进沉氏是爸爸的意思,”裴辞听到自己绷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回着对面人,“我想,或许您是应该去与爸爸好好谈一谈了。”
对面人轻轻地笑了笑,那其实是非常温柔婉约的微笑,半点也不张扬放肆,却叫裴辞的脑海中如同有一口重钟被狠狠地撞上了一响,反反复复回荡着的,全是诸如“暴/君”、“独/裁”、“酷戾”之类的字眼。
对面人微微弯下腰来,手中细细长长的烟火袅袅烧到裴辞胳膊上,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讥讽与恶意来,微微笑着附在裴辞耳边反问他:“好弟弟,你以为姐姐说的,就单单只是‘沉氏’么?”
难以言喻的气氛在姐弟二人间僵持着。
最后打破这暗流涌动的,却还是不远处卫斐特意放柔的嗓音:“华总,九点钟了,该去芳馨园了。”
这边两人同时循声抬头,下一瞬,还是那片红裙先笑了笑,温柔应道:“好。”
接着随手掐灭了手上烟火,淡淡吩咐了不远处人一句:“给二少加件衣服,看把人可怜的。”
“说你呢,没有半点眼力见的,什么事都等着旁人做么?”红裙冷笑着点了另一边愣头愣脑的模糊人脸,拦下起身欲动作的卫斐,柔柔笑着,意味深长道,“阿斐当然跟我走。”
阿斐,当然,是跟我。
那一瞬息,恍惚如一道惊雷狠狠辟在裴辞头上,叫他骤然胆寒心惊,继而,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彻入骨的负面情绪在他心头翻江倒海。
裴辞不争不抢地长到二十一岁,还头一回对一个人厌恨到这种程度,叫他一时之间都分辨不清楚:这汹涌激烈的憎怨,到底是来自于听了这等话登时勃然大怒的自己,还是真正站在这里的那个人。
但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句话,至少梦里的那个人不仅仅是,因为在毫无逻辑与规矩的梦中世界里,下一瞬,裴辞便好像又站在了有风飒飒吹过的高台上,身边已没有了卫斐,却仍还有着那张令他憎厌到极致的端庄贤淑脸。
“尘之,我早便警告过你,不要把你那双遗自你母亲的肮脏眼睛打量到不该打量的地方,”并不婉约的晚风飒飒吹过,裴辞没有回头,或者说是梦里人打从心眼里不愿去偏头看身边,只听着那人用着慢条斯理的温柔语调,吐出最狠辣的威胁,“我最恶心你们这些……好了,是该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就此,梦境戛然而止,一片鲜血淋漓。
“但是,朕在这个梦里,偏偏又还遇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裴辞面无表情地收回心神,与悲成和尚冷淡解释道,“朕放不下她,朕想知道得更多些……朕想完完整整地经历完那个‘梦’。”
——即便裴辞并不认为自己就是梦中被唤作“尘之”的那个人。
悲成和尚顿了顿,问皇帝:【这对陛下而言很重要么?】
裴辞毫不犹豫地答道:“是她对朕来说,很重要。”
他是头一回真真正正地喜欢上一个人、品尝到情爱滋味……他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喜欢的阿斐,她心里的那个人,究竟又是不是自己。
而裴辞隐隐约约就是预感到:答案兴许就是藏在自己那个古怪离奇的梦里。
悲成和尚顿了顿,没有直接应下,而是摇了摇头,在桌上缓缓写了句佛偈:【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前世因,现世果,非人力可强求。】
【顺其自然】
裴辞听罢,难掩失望,忍不住追问道:“就再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悲成和尚顿了顿,最后也只落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然后便摇了摇头,作势要告辞离去。
皇帝颇具风度地没有阻拦,重熙领着人出宫去,两边分别前,悲成和尚一个不着意,脚上绊了一下,重熙下意识去扶,人却先已稳稳站定了。
重熙不免暗自起嘀咕:这和尚可真是个天盲?
悲成和尚若有所觉般,朝着重熙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重熙不自然地避过,心里有些忌讳这些大和尚的玄妙手段,避开悲成,弯腰拾起了方才他绊脚时自袖间摔出的一行木签。
重熙没忍住好奇瞥了一眼,只见其上正书着:话别无长夜,相思又此春。瑶姬不可见,巫峡更何人。运石疑填海,乘槎欲问津。瑶情每未注,谁共尔为邻?*
重熙看得不由轻啧一声,感慨道:“这求得还是姻缘?可不是个好签啊……”
悲成和尚微微笑了笑,伸手拿过签来,没有解释这是他在临出门前专为此行摇的。
换言之,也就是专点当今陛下之姻缘。
确实不是个好签,所以悲成临到最后,都没敢拿出来给皇帝看。
【作者有话说】
签文“话别无长夜,相思又此春。瑶姬不可见,巫峡更何人。运石疑填海,乘槎欲问津。瑶情每未注,谁共尔为邻?”系引用。
小修
第34章 再生波
卫斐前脚才刚刚回到承乾宫, 卫漪后脚就跟着过来了。
待屏退四下、迎入殿里小坐片刻,茶喝过了两道,卫漪这才吞吞吐吐地表明来意:“姐姐, 听闻陆大夫近来在宫中太医署领了差事,今还来你宫里诊了脉……”
卫漪这边刚起一个话头, 卫斐便知她要说什么了, 搁下茶盏, 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淡淡道:“你若想请她,自请去便是。现她是太医署的医正、你是陛下的卫嫔, 焉还有‘请不来’之理?”
“人是能请来, 但这话可未必就是那个话了, ”卫漪撇撇嘴, 不大高兴道,“荥阳城里谁人不知,千金堂的小陆大夫别号‘陆三分’,是任什么好赖话都只肯说上三分, 你若再敢于何处得罪了他。豁,那更是‘扁鹊见蔡桓公’,小病不言, 非得给你拖成了大病才‘好心’提醒。”
“你这比方打的,那可真是……”卫斐也是被卫漪的不学无术弄得有够无奈了,“扁鹊见蔡桓公,又不是扁鹊不提, 是桓侯再三坚持‘寡人无疾’。这要是换个人, 可还真听不出你这话是想说什么。”
“姐姐听得出不就得了, ”卫漪嘿嘿一笑, 她在卫斐面前丢人跌份的时候多了去了,而今这点小误差,脸红都不带红一下的,只豪爽地摆摆手,光明正大地厚颜要求道,“姐姐帮我说句好话呗,小陆大夫医术好得很,让他好好给舸儿瞧瞧,到底是哪里不对,怎么近些日子又开始咳了……我总忧心他小小一团,可别先把嗓子给咳坏了。”
“术业有专攻,太医署里擅儿科的医正、提点又不是没有,何至于非得可着她一个,”卫斐平静道,“且你的‘小陆大夫’先前就曾给裴舸看过诊,最后还明确批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卫漪倾过身来,期待不已。
“彻彻底底、活蹦乱跳。”卫斐轻轻吐出,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你要请她去也不是不行,但她只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裴舸身子不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未必叫陆琦瞧过就能好到哪里去。”
卫斐看事情看得一向清楚,卫漪当然不会怀疑她的预判。
只是听了这话,难免失望不已、心有戚戚。
二人又安静坐着没滋没味地品了半盏茶,各有各的心思难处,正幽幽出着神的时候,云初姒便慌慌张张地过来了。
“这又是怎么了?”瞧着云初姒那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的凄惨模样,卫斐惊讶地挑了挑眉,先给人递了块帕子过去、再示意上道热茶来,柔声安抚道,“不着急,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云初姒不嫌弃烫嘴,一口气喝下大半盏明前龙井,惊魂甫定道:“卫姐姐,仁寿宫里死人了!”
卫漪霍得一下坐直了身子,没克制住音调,高声道:“谁死了?!”
云初姒拿眼角心惊胆战地瞅了瞅窗栏、殿门,有些着急地给卫漪连使了几个眼色、示意她先小点声。
卫斐也抬眸横了卫漪一眼。
卫漪讪讪地垂下了头来,复又懒懒散散地瘫到了椅子上,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道:“我这不是一时太吃惊了么……仁寿宫?那可别是懿安皇后身边又出了什么事吧?”
“还真叫卫嫔姐姐说对了,”云初姒四处查看罢,确认隔墙无耳,这才低低道,“死的正是懿安皇后先前身边的大宫女,那个静枫姑娘!”
卫斐的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人倒栽在仁寿宫与慈宁宫之间一偏僻处的枯井里,是卢才人今个儿突发奇想去赏那枯井边的花,这才意外发现的,”云初姒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道听途说的场景,“说是人这几日轮休、没在懿安皇后跟前当值,几天没回居处了,边上住着的小宫女也不敢探问……发现的时候,身上的肉都臭了,死得有些时候了。”
“卢依依,”卫斐手指微微屈起,轻轻叩了叩案几,若有所思道,“她可不像是有去那枯井边闲情逸致赏花的人……”
——或者更确切些,以卢依依那胆小怕事的性子,会主动跑去偏僻处的枯井旁,本身就分外离奇。
“这可说不准呢,”云初姒抬眸,飞快地瞥了卫漪一眼,轻声接口道,“据说那时候,李才人和梅宝林也都在呢。”
卫漪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
“只卢才人是第一个发现枯井里的死人,被吓得可惨了,梅宝林抱着她好一顿安慰,”云初姒略顿了顿,才复又低低补充道,“还是李才人最沉得住气,第一个冷静下来,着人报了慈宁宫与内务府尚方院。”
“懿安皇后怎么说?”卫斐倒是更关心这个。
“那还能怎么说,左右也不过是个奴才,贱命一条,去也便去了,”云初姒低低叹道,“听闻懿安皇后前段时日郁结于心、忧思过甚给病倒了,躺在床上好些日子起不来……这纵是一个大宫女没了,还有另外好几个呢,哪里至于为个奴才就叫主子再劳了心去。”
“只这里面有一遭最离奇的是,”云初姒前头故弄玄虚地铺垫了好半天,而今才堪堪讲到今日大惊失色跑过来想说的重中之重点,掐着嗓子以一种分外见不得人的音调故作惊悚道,“那静枫的尸首,最后不是被尚方院带走的,而是被慎刑司的公公们给拿去了!”
卫斐适才漫不经心的面容闻此才骤然一整。
慎刑司是司管刑罚之处,或为帝后查宫中疑案;而至于宫女太监们的身后事安置,应当是内务府尚方院的主理之责,除非——
“嫔妾听闻,”云初姒见卫斐瞧出其中端倪轻重,忙不迭地又快速补充道,“那慎刑司的公公过来拿‘人’时,连道了好几声的晦气,只说‘先才刚摸到的线索,便又死了一个,现功夫全白费了’……”
这下别说卫斐,就连卫漪都听出了云初姒话里话外的影射之意,震惊地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看向卫斐,有些吃惊更有些厌恶道:“原来还真是‘贼喊捉贼’啊!”
——这些时日以来,能叫慎刑司孜孜以求追查下去的大案,也无非先前那桩未有定论了结的“巫蛊娃娃”案。
卫斐微微皱了皱眉心,却不赞同,只道:“不至于。”
——再怎么看,从巫蛊娃娃一案上,懿安皇后表现得歇斯底里、进退失度……实在是没有半点自导自演的意思。
更何况,她与宋家也没从其中得去半点好处。
但,仁寿宫……通常情况下,一般人提及此处,想到的无非是懿安皇后宋氏;卫斐这段日子以来,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位先靖宗皇帝的李妃娘娘,可不也是随宋氏一般住在仁寿宫里的么?
卫斐其实一直有在思考:李妃又是怎么猜到自己与陆琦之间有联系、想到通过陆琦之手来试探自己对海棠云缎反应的呢?
陆琦告诉卫斐,她唯有一次捉弄人的恶趣味发作,瞧不惯懿安皇后宋瑶之行事作风,有意无意地,在宋氏的贴身宫女静枫面前百般诱导,暗示了自己与卫斐的关系,故意折腾吓唬人。
——当然,陆琦彼时候说的那些话也很讲究,虚虚实实,乍一听格外容易叫人多想误会,但若真非得要凭那去作何断论,却又必得苦于缺乏真凭实据。
倘若陆琦所言无缺、卫斐这里又没露什么马脚的话,那李妃能探得此事,无非四种可能:一是那宫女静枫本就是李妃放在懿安皇后身边的钉子;二为静枫被陆琦吓唬得迷迷瞪瞪后,除了告知懿安皇后外,还说漏嘴与了仁寿宫中的别个“好姐妹”;三则懿安皇后主动告知的李妃;四是懿安皇后身边可以交流秘事的心腹宫女里,除静枫外,另有李妃的眼线。
与那静枫本人几次接触下来,卫斐私以为一不大像。
而卫斐同时也情知三更不可能。因为李妃便正是先靖宗皇帝做太子时,太子妃宋氏入东宫三年而无所出后,先光宗皇帝亲赐给儿子的两侧妃之一。
且李氏入东宫后不过三、四月肚子便鼓了来,虽然最后诞下的不过一公主,但也足够使得光宗皇帝为此龙颜大悦、赏赐诸多宝物,无形中给了太子妃宋氏很大的压力。
——说得再直白些,也就得亏靖宗皇帝走得早,不然这两个女人之间,还有的是一场好斗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前诸多纷纷扰扰,皆随靖宗皇帝之身死如灯灭,要争的人都没了,两个一同守寡的后、妃就算彼此早有嫌隙,仅为儿女日后计,怕也不得不要捏着鼻子抱团取暖、守望相助。
所以卫斐还是坚持认为:如果巫蛊娃娃所制作者真是仁寿宫李妃的话,那她十有八九还是在为慈宁宫里的太后做事。
能为太后做事的人,卫斐心里确实提防得厉害,并不想主动暴露把柄于人前,故而先前还一直在预备着:接触李妃之前,得要先秘密探探静枫身边人的底、抓个对方埋在懿安皇后身边的钉子作为投石问路的“见面礼”……如此才算得上是“有来有往”。
孰料钉子还没揪出来,静枫倒先是死了。
卫斐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佩服这位李妃娘娘的果断、还是狠绝的好。
“听姐姐这意思,是还另知道些什么?”卫漪却误会了卫斐的笃定,继而释然道,“也是,慎刑司本就是陛下吩咐下去仔细探查的,姐姐既陪在陛下身边,知道的肯定是要远比我们多得多……好姐姐,快别卖关子了,与我们细细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初姒听罢,眼神略微一闪,也深为期待地瞧向了卫斐。
卫斐忍不住笑了,摇头道:“若是真要问我,这你们却是都打错了主意,我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日理万机,我等不能为他分忧也便罢了,怎好拿后宫的杂事再三叨扰呢?”
卫漪鼓起嘴,明显是对卫斐这话不大信服。不过是碍于有外人在场,到底没有撒娇耍赖地非得纠缠着这一茬不放。
卫漪都没作声,云初姒自忖掂量得清楚自己身份,自然更不敢胡说什么。
“倒是李才人,”卫斐淡淡一笑,也不多去解释,反若有所思道,“却真是个‘好运’的,事事都能叫她给碰上了。”
——巫蛊娃娃是从她的广阳宫东侧殿里挖出来,静枫死后,也是她与卢依依、梅如馨等最早发现的。
卫斐后头着人仔细探查过,知道李琬与那位李妃娘娘确实是有些拐弯亲缘。但陇西李氏本就是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李琬是嫡脉,随父久居甘肃;那位李妃娘娘却是个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地地道道洛城人,其父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都督洛城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火禁、囚犯等事*,官阶不高,仅才六品,却是个于洛阳城不可或缺的位置。
这对拐弯亲的堂姐妹恐怕先前连彼此的面都没有见过几回,也无怪乎李琬刚入宫与卫漪最最交好时,都从没有与卫氏姊妹提过仁寿宫里的那位“族姐”……生疏至此,以至于叫卫斐一开始也完全忽视了两女间的联系。
李琬、广阳宫、巫蛊娃娃、李妃、仁寿宫、静枫……卫斐总觉得这里面存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勾缠在一起,并不一定是她原先猜测的那么简单。
可惜其中似乎缺少了最为关键的一环,叫卫斐眼前蒙上万万千千纷乱杂绪,却无从捋起。
“可不是说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这一句,云初姒想得却与卫斐全然不同,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暗暗嫉妒着李琬的,在这里便忍不住给卫斐上眼药道,“先前的巫蛊娃娃,明明是从李才人的地方挖出来的,懿安皇后发了那么大的火,卫姐姐平白得一巴掌、卫嫔姐姐也险些遭了贱婢掌掴,唯李才人得以全身而退。”
“今个儿对着枯井尸的又是好一番处置,狠狠在慈宁宫的太后娘娘面前表现了一回。但倘真那慎刑司的公公们查的不错、静枫的死真是与先前的巫蛊之事有关……现在可却还又还有谁人能记得,那娃娃最早的时候,是从李才人那里挖出来的啊!”
云初姒说完,自顾自地撇了撇嘴,意味不明地道了句:“想想也是,怪不得连卫姐姐都说她是十成十的‘好运道’呢!”
云初姒对李琬的怨恨,最早应该是因为明明自己才是与卫斐同住一宫的亲近人、卫漪是卫斐的亲堂妹也就罢了,就连李琬,都仗着卫漪的关系有意无意地在卫斐面前露个脸、将她排挤到了更后面去。
在云初姒看来,李琬也真的是“好运道”,而今后宫风头最劲的两位,卫氏姊妹,早先可都对她高看一眼、亲近不已。
可真要论起来,李琬与卫漪同住广阳宫、自己与卫斐同住承乾宫,两边的远近是差不多的。而且,最早的时候,明明是自己先见着的卫氏姊妹,且卫漪最早主动释放出善意的对象,也明明是她云初姒!
云初姒嫉恨李琬抢了自己的位子,可李琬家世好、样貌佳、性子活,若一直如此,日复一日,云初姒也便渐渐认命了。
——便似她而今对卫斐一般,再生不出分毫争高下心意的认命。
可后来偏偏出了仁寿宫那晚的事情。
云初姒事后回顾,得意不已,深深陶醉,自忖:入宫以来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莫过于仁寿宫那晚,抢在李琬面前先说出的那句“证词”。
也正是从仁寿宫那晚起,她与李琬的身份倒转、远近互换。
有时候人与人的际遇就是这样,一句话,天差地别。
那一句是云初姒表绝佳的表忠心之举,亦可十足反衬出李琬品行之不堪。
但这不够,云初姒告诉自己,还远远不够。
——李琬与卫氏姊妹亲近时,自己只配躲在边边角角里偷偷瞧着;而今轮到自己了,李琬怎么可以就拉了别两人另起炉灶、不屑一顾呢?
她辛辛苦苦呕心沥血绣好的经书,只留得太后轻轻巧巧地随意一瞥、与其后随口一句不走心的“有心了”。李琬不过是在卢依依那胆小鬼被吓得花容失色时,作了正常人依例都该做的事情,凭什么就能得到太后娘娘那般赞赏的眼神呢?
她不甘心。
她气不过。
是,她是暂时对付不了李琬什么,但这宫里能整治李琬的人多了去了、且里面正正好有一个,便是被李琬得罪过的,不是么?
云初姒略略抬眸,以眼角余光偷偷觑向卫漪神色。
“是不是‘好运道’没瞧出来,”果不其然,卫漪只要一想到前事就是十足的恼火,重重搁了茶盏磕在小几上,响亮地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但德行可却真的是不怎么样。”
“这宫里,”卫斐亦淡淡地扫了云初姒一眼,语调平平,摇头哂笑道,“又有谁的德行是真正‘好’的呢?”
“姐姐!”卫漪不高兴地赌气别过了脸。
“好了,稍安勿躁,天干物燥,别那么大火气。”卫斐敷衍完,随口扯开,“陛下前赐了些年份久的老参来,你挑一些,给小殿下带回去,叫他补一补……”
卫漪果然很轻易地便被转移了注意力去。
卫斐神色微妙,头一回分外直观地感受到:先帝那个遗腹子,兴许也不完全就只是个麻烦精。
待再秘密承诺了帮人请陆琦的事,好不容易把卫漪糊弄走了,卫斐坐在内室老神在在地喝了半盏茶,云初姒便如坐针毡般战战兢兢地起身请辞了。
“来都来了,”卫斐没有应声,只微微笑着与她道,“怎么不喝完了再走?”
云初姒只得跟被人强按了脑袋般,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只低着脑袋哼哧哼哧喝茶。
卫斐转过脸,吩咐安顺寻张福平去侧殿取一把团扇来。
待安顺退下、四下无人,卫斐搁了手中茶,极平静地瞧着云初姒,无波无澜道:“说吧,你究竟是想要什么?”
云初姒悚然一惊,浑身激灵地打了一个哆嗦,手一颤,杯中剩余的残茶全倒在了襦裙上,却也顾不得收,只惨白着脸跪下,颤颤巍巍道:“嫔妾什么也不求,只求娘娘消消气,嫔妾不敢了,嫔妾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什么也不求?”卫斐扬了扬眉,分外惋惜,“那本宫可不敢用你做什么了。”
云初姒呆呆地僵着脸跪了许久。
还是安顺拿了团扇回来禀,卫斐淡淡应了。门开时带得一阵小风过来,吹得云初姒一个激灵,这才完全反应了过来!
“嫔,嫔妾,”云初姒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胀红了脸激动得结结巴巴道,“嫔妾愿意为娘娘做事,肝脑涂地,结草衔环……嫔妾什么也不求,能为娘娘做事,就是嫔妾最大的福气了!”
卫斐食指微屈,面无表情地将叩了叩案几。
云初姒霎时噤声。
“同样的话,”卫斐淡淡道,“本宫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嫔妾,”云初姒紧紧握住双手,狠了狠心,咬牙道,“嫔妾想晋升位份。嫔妾不想再做这宫里最为低贱的九品更衣,嫔妾不愿再做这宫里人尽可欺的末等宫嫔,嫔妾想出人头地,想扬眉吐气!”
“嫔妾满心努力、选秀入宫,就是不想再被‘九品小官之女’的身份扼住脖子一辈子!”
卫斐微微舒了一口气,这个要求,倒是在她的预想里算不好不坏。
——比直接要银子珠宝更麻烦些;但也比想让父亲族人升官要简单点。
“起来吧,坐下喝杯茶,好好说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卫斐招手安顺上前,拿了那团扇在手里转悠了一圈,凝神欣赏片刻,将它斜斜递到了云初姒面前。
云初姒匆匆低头抹了把泪,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半点不敢违逆卫斐。
“中秋将至,你父母挂念你孤身在宫里,特意托人千里迢迢送了些柳州的风俗特产作节礼进宫,”卫斐语调平平地告诉云初姒,“这秋风纨扇,便是其中之一。”
“你得的多了,与各宫妃嫔都孝敬了去,连先帝的妃嫔都不敢错过,记住了么?”
投我以海棠云缎,报之以秋风纨扇。
还不知那李妃娘娘见到这扇子,又该作何神色。
总之就是,且等着看谁比谁更沉不住气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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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场梦
裴辞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又是在做梦了。
天很暗, 雨很大,裴辞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奇怪盒子内,只有视线可以轻而易举穿过面前那层透明琉璃, 看到天际充满不详意味的橘红色**状云朵。
乌云压城,阴雨漫天, 极目望去, 四下一片空空荡荡, 除了密密麻麻矗立着的高楼怪物, 再没有半片人烟。
像是被密不透风的雨帘层层包裹了起来,困于这与世隔绝的四方小天地之下。
周边有人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重重踩了一下什么, 裴辞立刻感觉到自己肩膀被狠狠勒了一下。
裴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有人, 下意识偏过脸望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裴辞确实是一下子就认出来。
——因为那实在是很一双极为漂亮、足以令人过目不忘的手。
裴辞的胸口骤然热了起来,心脏在其中猛烈跳动着,砰、砰、砰, 一声复一声。
裴辞有些羞恼地红了耳垂,不过很快,他便又蓦然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反应正如此之激烈的, 并不是自己,而是现在正坐在这里的那个人。
那个与自己一样被唤作“尘之”的人。
身边人烦躁地按了几下什么,两侧不透光的浅灰琉璃缓缓落下,外间的烈烈暴雨斜打着敲在两人身上, 有种细小而尖锐的痛感。
身边人复又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奇怪板子, 紧紧皱着眉, 烦躁地在上面戳来戳去。
片刻后, 那奇怪板子里报出毫无情绪的木然女声:“你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please try it later。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
“滴——”的一声长音,是那根细长的食指重重点在了奇怪板子的红色圆扭上。
裴辞听到自己一个没忍住,冷不丁笑出了声来。
身边人置若罔闻,毫不理会,只冷着脸复按了几下什么,下一瞬,裴辞便感觉自己又慢慢地“动”了起来。
“卫秘书,”裴辞听到自己正用着一种原先从不喜欢的漫不经心语调,带着一股奇特而古怪的轻浮气,悠悠然道,“你说,这像不像是世界末日啊?极端气候、信号失联、道路受阻、恶劣的自然环境、空无一人的街道……我们今天要是一起死在了这里,你心里会不会有点遗憾失望啊?”
卫斐面无表情,只重重踩下油门,在暴雨中飙出一道漂亮的半弧。
“后悔于,”裴辞感觉到自己在竭力去表现出一副并不在乎对方答或不答的从容模样,明明隐在下面的指骨已经用力到发白,面上却仍还只自顾自地嬉笑着道,“最后和你死在一起的……就只是一个我啊?”
“抱歉,我并不习惯去假设不会发生的事情。”这回身边人总算是有了些反应,只面无表情地冷冷道,“我的职业要求里,也不包括帮雇主诊治心理上的疑难杂症。”
裴辞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激怒了。
但下一瞬,似乎是恼到了极致,他好像反倒已经释然看开了般,只余满心满腔的无力。
静静沉默半晌,裴辞听到自己总算是恢复了以往正常的语调,不负浮夸,只平平淡淡地问了句:“这几年,你过得还好么?……同桌。”
——裴辞这才恍然自己方才为什么觉得先前那语调奇特而古怪了……无他,言不由衷,硬是装成那样,便如垂髫稚子偷穿大人朝服、内外命妇画了戏妆上台,可不得听起来奇奇怪怪的嘛。
这一回,身边的人沉默得更久了。
爆裂的雨珠连绵不断地砸了两人四周的琉璃窗上,周遭景象飞速倒退,模糊成一团晕染的光影,在恶劣天气的映衬下,更显得扭曲而恐怖。
但裴辞的心却陡然平静了下来。
甚至连方才问出那一句时的伤怀落寞都浅淡了许多。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白皙修长的手,那双方才一直稳稳握住身前圆形盘的手,轻轻地、微微地、细细地抖了起来。
值了,裴辞感觉到自己蓦然就认了命,反反复复的,脑海里只想着这两个字,值了。
他就像是一个人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孤客,走到筋疲力尽、饥寒交困,渴得喉咙嘶哑至只吐得出“嗬嗬”的杂音,累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栽倒在漫天黄沙里长眠不起……然后,在闭眼之前,看到了于沙漠中悄然绽放的一株昙花。
虽是转瞬即逝,但此生此世、此行此苦,似便已全然满足。
片刻后,身边人终于开口了。
“也还行吧,就这个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身边人冷淡着眉眼,喉咙不太舒服般轻轻咳嗽了两声,声线略带沙哑道,“运气好,刚上大学就遇到了回母校再深造的华总,机缘巧合一起做了几个课题,华总觉得我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就提了我在身边做事。本科一毕业就安排我进了沉氏,在同学里面算很不错的了。当然,也看和谁比。后来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很无趣的打工日常。”
“倒是您这种生来就含着金汤勺的资本家二代,”卫斐别过脸,似笑非笑,虽是略带嘲讽的语气,但整张脸似乎都因为这一点不算太友好的情绪而莫名生动了起来,再不复先前的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亲近,还很有心情地与裴辞开玩笑般问了一句,“国外的月亮真比国内圆么,沉同学?”
裴辞感觉到自己摇了摇头,生硬地吐出五个字:“不,一点也不。”
卫斐忍笑般扯了扯嘴角,复又重新转回头去,目视前方,云淡风轻地轻刺了一句:“那怪得了谁,当年说好一起考A大的,某些人自己觉得道阻且长,先一步跑去国外当了逃兵。”
裴辞沉默了很久。
卫斐也安静了片刻,然后分外轻蔑地吐出了八个字:“背惠怒邻,弃信忘义。*”
裴辞却反而感觉自己猛然开心了不少。
“‘邻’是什么?”裴辞听到自己高高兴兴地追问道,“是你么?我没考到A大去,你是不是生气?”
“不然沉二少那时候还一起受过哪个邻的‘惠’?”卫斐面无表情地冷冷笑道,“难道我还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么?明明前一天说得好好的,月考再进一百名就如何如何,第二天直接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了……差点要以为是某人复习得太差,考都不敢考了。”
“当然有,”裴辞这一句的音调软得能滴出水来,只微微笑着愉悦又怅然补充道,“我只是先前一直都以为,我努不努力、考不考得进A大,对你来说,都是可有可无、毫无所谓的一件事。”
——乃至于我这个人都一样,裴辞听到自己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卫斐咬了咬唇,有些生气地朝他瞥了一眼,里面的情绪闪得飞快,快到裴辞看不明晰,只听得她很是恼火地补充了句:“就是给学校里那只流浪的狸花猫喂食,坚持不懈地喂大半年下来,哪一天猫突然找不见了,也该心急生气的吧。”
裴辞抿了抿唇,霎时有些乐呵不起来了。
“其实我考过了A大的分数线,”裴辞垂了垂眼睫,轻轻道,“高考前一个月,我瞒着家里一个人偷偷跑回了国,靠着与大姨软磨硬泡拿回来了的学籍,参加了那年的高考。”
“那是我活到十八岁,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彼时的惊涛骇浪,均已被时光无情冲刷而过,现今回忆起,裴辞竟也能平静而淡漠地随口提起了,“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的事情,也许真的还是可以靠自己努力就做到的。”
“那最后为什么没有去?”卫斐的音调明显扭曲了几度。
纷乱记忆撞入裴辞大脑、万般情绪冲入裴辞胸腔,酸苦辣咸,愁怨恨怒……唯独没有甜。
最后的最后,他也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故作释然地答道:“你说得对,终究还是因为我自己太无能了吧。”
十八岁,刚刚成年,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年纪。拼尽一切、竭力所有得到的回报,在大人眼里,轻而易举便可以撕个粉碎。
那可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在绝对的强/权与暴/zheng面前,再说什么、做什么、争什么……皆是枉然。
卫斐紧紧地抿住唇,与什么生气一般,死死憋着,很久都没有都吐出半个音。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得不太明白,”良久后,裴辞听到还是自己先一步主动扯开了话题,故作轻松道,“同样是爸爸的孩子、沉家的人,你读书时候一开始那么讨厌我,怎么换成沉华,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卫斐默了默,轻轻扯了扯唇角,不无嘲讽道:“也许是因为华总比你大了十一岁,更有威严些?”
裴辞抿了抿唇,心里立时非常之不高兴。
——年纪的大小,又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
“你不会真信了吧?”卫斐瞥了他一眼,颇有些一言难尽般无语道,“我信口胡说的。”
“真要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卫斐不自然地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圆形盘,沉吟片刻,淡淡解释道,“我只是曾经很嫉妒你罢了。”
“沉同学,不是谁都能有那运气、有个名字叫‘沉骏琛’的爹,仇富懂么?有一个你这样好命而不自知的同学在身边,就是引人犯罪呀。”
“你从来没有讨厌过我。”裴辞却只听到自己呆呆地重复了这一句。
“我当然没有,”卫斐奇怪般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没有自虐的爱好,不喜欢的人,一般会让他离我的眼睛远远的。看都不稀得看,还帮他补习大半年?”
“我还以为,”裴辞感觉自己飞速上扬的唇角快要按不住了,忍着笑掐断了前言,只道,“那既然这样,你不如再调回沉康,继续跟着我做……”
“华总先前之所以放我去沉康,是因为行政级别调动的问题,”卫斐不待他说完,直接打断道,“直接晋升跳的级别太多、怕底下人有意见,放我过去镀层金、暂时过渡一下而已。现在既然都又调回去了,当然不可能再无缘无故下放到沉康。”
裴辞大为失望,很不高兴地反问道:“你就非得听她的么?”
卫斐用一种在看小孩子闹脾气的眼神瞧着他,只道:“华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是我的伯乐。我只要还想继续在沉氏做下去,当然不能问也不问她的意思。再者,你知道华总现在一年给我开几位数的薪水么?”
裴辞只听见自己冷冰冰地赌气般回道:“总不至于是我出不起的。”
“你出得起,你出?”卫斐被逗笑了,轻嘲道,“那我成什么了?您是想要包养我么,沉二公子?”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裴辞感觉到自己的脸飞快地烧了起来,热得发烫,情急之下,再顾不得难以启齿,颇有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只,只是,沉华是个疯子……阿斐,我不想你和她走太近。”
“晚了,”卫斐低头瞧了瞧手腕戴着的环带,淡淡道,“现在整个沉氏,都早已经把我划为了华总的人。”
“沉华脾气暴躁,性情偏执,还,还作风不正……”裴辞绞尽脑汁、苦口婆心地想劝下卫斐回心转意。
“沉尘之,我不是个小姑娘了。”卫斐有些烦躁地再一次不听他讲完就打断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跟在华总身边做事,她性子什么样,我清楚得很。至于作风问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华总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我知道的恐怕比你都早。”
“但沉总自己都为老不尊、三个孩子三个妈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哥不笑二哥,当爹的自己都知道没理,这再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作弟弟的来操心姐姐的家里事吧?”
裴辞很是恼怒地闭上了嘴。
“或者是你可能还误会了什么,”卫斐讥讽般冷笑了两声,面无表情道,“你也喜欢女人,将心比心,应该自己也清楚,不是喜欢女人就会见了个女人就扑上去……华总对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爸爸跟沉华不一样,沉华现在都结婚几年了还在外面乱来,她是人品真的不行。”裴辞明显能感觉到,见卫斐有动了真怒的意思后,自己很是不自然地再度扯开了话茬,“我爸爸是做生意失败、 赔了个精光后与沉华妈妈感情破裂而离婚,后面过了两年才与大哥的母亲在一起有了大哥。”
“后来两边感情冷淡分居半年后协议离婚,再之后,我妈妈才遇到了爸爸……我们三个里没有一个是爸爸管不住自己搞出来的私生子,沉华总是那副所有人都对不起她和她妈妈的态度,才是有病。”
卫斐一脸的不置可否,明显是无意对旁人的家务事多作评判,尤其还是对自己的上司家。
只还是忍不住冷冷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可惜,沉总明显对华女士旧情难忘。”
裴辞能感觉到,身边人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自己一眼,明显是告诉他:这才是目前所有缠绕成一团乱麻的难题所在。
“你爸爸如果真心疼你的话,就不该让你进沉氏的。”卫斐轻轻叹息着道,“且不说人性本是犯贱、总忘不了先前抛弃过自己的人。再者,沉氏的股权分割,在沉总与顾夫人协议离婚的时候就另有额外条款,这里面的坑可太多了。”
“什么也不懂,一回国就蒙头蒙脑地扎进来,你也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一个小可怜。”
裴辞心里默默想着:不是的,爸爸本来确实是没有安排我进沉氏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这里,自己非要争取进来的……
但裴辞却突然很不想开口去解释。
说起来挺奇怪且难以启齿的,但他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眷恋卫斐这时候有点抱怨且嫌弃、但分外亲昵护短的语调。
有点像读书时候,卫斐探过头来,与他讲了一遍、两遍、又三遍的奥数难题,最后烦躁地拿笔头戳他手心,暴躁地教训他:“你刚才到底想什么呢,怎么还没有听懂啊!最后一遍,还是不懂就算了,我自己的物理卷子还没有写完呢。”
然后又食言而肥地痛苦地多讲了几遍。
似乎数年别离光阴,在一夕之间,就从那头跨到了这头。
裴辞心口微微发热,眼眶一时不争气地多了抹水汽。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裴辞别过脸,故意略过后面捡了前一句来反驳:“才不是,喜欢就是喜欢,又跟犯不犯贱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喜欢一个人,不管她怎么对我,我喜欢她,就总还是一直会默默喜欢着她的。”
卫斐轻轻扯了扯嘴角,眉眼间飞快地闪去一抹难以形容的情绪,继而不以为意地嗤笑道:“那是你,纯情宝宝沉尘之……”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卫斐便倏尔收起了懒散而随意的自然举止,蓦地绷紧了神态。
裴辞也一下子被吵醒了。
裴辞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一开始的时候,他是很明白自己是在做梦、也很分得清楚自己与“那个人”的区别,但是……及至后来,不知是太过浓烈而细腻的情感共鸣,还是在脑海里某些朦朦胧胧地隔着一层薄纱蠢蠢欲动着的熟悉记忆,总之,裴辞竟然已经渐渐默认了般,那里面或欢喜、或生气、或恼怒、或开心、或别扭、或得意的人是自己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要是喜欢一个人,不管她怎么对我,我喜欢她,就总还是一直会默默喜欢着她的。”,裴辞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卫斐侧脸,一字一顿地说出口时,竟然已是全然出于自觉,丝毫再感觉不出任一割裂感了。
裴辞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惊悚,却又同时有一抹难以言喻的安心一起浮现在了心头。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一部分的他先认了命、妥协了那个“沉尘之”就是他自己一样。
这让裴辞既痛快又不痛快,既高兴又不高兴。
“陛下,”身边躺着的人也被惊醒坐起,按着额角微微蹙着眉柔柔唤道,“怎么了?”
“朕做了一个梦。”裴辞看着梦里梦外相熟的一张脸,心中柔情百起,一股倾诉欲望油然而生。
卫斐立时清醒了,小心翼翼地觑着裴辞
的神色,忧心忡忡道:“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不,是个好梦,”裴辞唇角微微勾起,柔声道,“朕梦到,朕与阿斐,两个人,在一起。”
半梦半醒间,卫斐陡然一个激灵,面色微变,仔仔细细地审视起对面人的神态来。
——不怪卫斐多想,实在先前小间事后,皇帝已经与她闹了好一阵别扭,至今一直未把话完全说开,而今日做了一个梦,便神态语调陡然情意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