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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旧相识

芒种时节, 螳螂生,鹏始鸣,反舌无声。*

雨水顺着殿檐上的仙人走兽滴滴答答落下来, 不急不重,却又久不停歇。湿润的水气携着初夏的闷热卷卷袭来, 叫人闷得郁气丛生, 莫名烦躁。

仁寿宫里, 给小殿下看诊罢, 静枫代懿安皇后送大夫陆琦出来,途经一偏殿时, 里面有几个小宫女正嬉笑着分煮好的青梅吃。

静枫看得竖起了眉毛, 瞪着眼睛骂道:“可劲儿在这边窝着藏着躲清闲呢, 也不知道去看看娘娘和小殿下那儿还缺着、少着什么不曾!”

几个小宫女立时吓得贴墙根一溜儿跪下, 垂着头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手忙脚乱间,那盛着青梅的圆底盘子不知被哪个随手打了一下,斜斜挂到小几边上, 好悬没跌坠下来给摔碎了。

只是其上数颗青梅滚滚而落,洒了满地。

溅上尘灰,可见是不能再吃了。

陆琦见状, 便颇为惋惜般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静枫纳罕地看了过来,陆琦便朝她笑了笑,没有言语。

“陆大夫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静枫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

陆琦摇了摇头,只笑着道:“无碍, 只是想到了些许年少过往。”

芒种煮青梅, 两小儿分食……

静枫讪讪地笑了笑, 与人没话找话地攀谈起来:“说来陆大夫自外地来洛阳还不曾有上半年, 可听您这口流利的官话,可实是半点也听不出别处的乡音来。”

陆琦拱了拱手,谦虚地谢过静枫的褒扬。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漫无边际聊着,话多是静枫绞尽脑汁在问,陆琦客客气气地回,也偶有不想回的,便只是笑笑,不置一词。

从仁寿宫出来,过芳华道,刚拐了个弯,便见一宫装丽人正在侍弄着芳华道旁盛放的玉簪花。

静枫脸上的神色微微扭曲了一瞬,不易察觉地稍稍后退半步,低垂下头,一板一眼地福身请安道:“奴婢拜见毓贵人。”

毓贵人,也就是卫斐,微微抬起眸,似笑非笑,轻轻感慨道:“啊……原来是静枫姑娘啊。”

静枫咬紧了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为着先前那一巴掌和大肆搜查东六宫之事,皇帝自登基以来头一回发了那么大的火……都道向来温柔的人发起火来才最为可怕,这一回,就连太后都没有开口替人转圜半个字。

仁寿宫一夜杖毙了十数个宫仆,里面便包括了一位最早向懿安皇后提及“巫蛊之谈”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可是昔年从宋府一直陪着懿安皇后进到宫里来的!

懿安皇后和宋府的脸面都被人狠狠地搓下一层来,扔在地上踩了。

反观另一边,又是连日宠幸,又是亲赐封号……皇帝在抬举谁、告诫谁,不言而喻。

静枫而今自然不敢再对毓贵人表现出分毫的不敬来,以免给仁寿宫招致祸患。

静枫一边在心里默默咒骂着小人得志,一边深怀恶意地想:可要祈祷最好最后查出来那娃娃真不是你做的……

面上却只乖顺如鹌鹑,轻声细语地回道:“正是奴婢,不知毓贵人可还有何吩咐?”

卫斐闲闲地伸出手,边上的张福平当即很有眼色地递了帕子过来,卫斐便垂着眼睛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指尖,好半天都没有搭理或跪着或蹲着行礼的仁寿宫一行人。

陆琦自然也同样被一起晾在了边上。

陆琦一介白衣,身无官阶,此番只是得曾有些渊源的太医署徐副使拳拳相邀、情面所在不好推拒,这才入宫为先帝之遗腹子悉心看诊。

懿安皇后不是没有想过以太医院官职封赏他,但话一提起,便被陆琦毫不心动地拒绝了。

因为陆琦很清楚,于自己而言,洛阳并非久留之地。

皇城官职自然更是个烫手山芋。

是故,而今陆琦行礼时,行的是平民见宫妃的大礼,双膝跪地,跪得板板正正,头颅低垂,很规矩地不去无礼窥伺贵人容颜。

须臾,有一角绣着芙蓉花的衣摆落在了陆琦眼前。

“这就是为小殿下看诊的那位陆大夫吧,”顶上是那位贵人云淡风轻的随口一问,“小殿下的身子而今可大安了?”

陆琦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贵人有问,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启禀娘娘,小殿下不过是民间常发的幼儿急疹,只消烧上三到五日,热退疹出,自然而然便好了。并无需过多用药,更不必过于忧心。”

静枫脸色霎时一变,她没想到这宫外请来的大夫竟是个榆木棒槌,迂得旁人问上一句、自己能答上十句,什么乱七八糟,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一五一十说尽了……这样叫外人一听,可不得更觉得先前都是她们仁寿宫在没事找事了?!

静枫心里烧得焦灼,但又无法当众截过话茬来呵斥陆琦说得不对,抬头瞥见毓贵人高高扬起的眉毛,心神一急,只得抢着话暗示道:“陆大夫,那太医署的宣正、提点、副使们……当时可都不是这样说的呀!”

陆琦微微一笑,脸上现出不屑置辩的神气来。

卫斐瞧得好笑,也没去理会静枫的辩白,只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似笑非笑道:“哦……原是如此呀。那不知小殿下而今可大安了么?”

陆琦明确地回禀道:“实无大碍。”

卫斐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一行人可以走了。

待离开后宫、送至中门外,看四下无人影,静枫憋了一路的烦闷总算是忍不得了,压低了嗓子地抱怨道:“陆大夫啊,您怎么……哎,得亏您先才还是推了我们家娘娘抬举您进太医署的意思。不然就您这脾气秉性,真要进了宫为贵人们做活,还不知会招致多大的祸患呢!”

如此想来,对方年纪轻轻仪表堂堂,一身精湛医术却只混得尔尔,便也不显得奇怪。

静枫又是气恼陆琦多言,又是心烦毓贵人方才听罢的神色,急躁恼怒之下,想到这一着时,心里揣满了说不出口的恶意。

陆琦却很有自知之明般不好意思地低头摸着鼻尖笑了笑,像是完全没有被静枫语调里鄙夷冒犯,只客客气气地回道:“陆某不才,来洛城本就是为追随至亲。而今至亲一切安好,确也不欲于洛阳久留。”

对方这样说话,静枫便有些迟来的后悔了,再怎么说,这呆子也是小殿下的救命恩医……自己方才那样嘲讽对方,也是有些过了。

自省之下,静枫便下意识和缓了语调,攀扯开话头,也没什么意思,只顺口就这先前陆琦所述问道:“陆大人是洛阳寻亲的么?寻着了就好……对了,还没有问,陆大夫祖籍何处啊?”

陆琦的眼角细细微微地抖了一下,眼神极为微妙地瞥了静枫一瞬。

静枫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须臾,陆琦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轻轻慢慢道:“陆某不才,祖籍荥阳。”

“哦,荥阳啊,那还是挺近的……”此时的静枫尚还没有反应过来,还笑着随口攀扯了两句,待作别陆琦,回仁寿宫的路上,冷不丁悚然一惊,霎时整张后背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凉意。

荥阳。

荥阳卫氏。

“来洛城本就是为追随至亲……”

“陆大夫到洛阳来还不曾半年……”

静枫的脸色霎时扭曲了,青天白日之下,却惨烈得如同撞见了讨命无常。

倘真,倘真……倘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那她们仁寿宫,现可不就是白日撞了鬼么!

静枫惶惶难安、六神无主地跑回仁寿宫,刚刚迈进宫门,迎面便撞见了慈宁宫太后身边的怀薇姑姑。

静枫一个不着意,好悬直接撞到怀薇姑姑身上去,赶忙收敛神魂,极为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福身行礼道:“奴婢请怀薇姑姑安。”

怀薇姑姑微微笑着扶了她一把,没有作恼,还很好脾气地关怀了静枫几句。

只是眼底敛起的情绪中,是藏不住的怜悯。

可惜静枫正是心神不定的时候,哪里会留意这些,辞别怀薇,甚至连对方突然到仁寿宫来的缘由都没有多问一句,就跌跌撞撞地先跑去正殿求见懿安皇后。

进去时,懿安皇后宋瑶正呆呆地坐在殿内,失魂落魄,黯然销魂。

静枫被唬了一跳,立时再顾不得心里悬着的那件事,只颤着嗓子低低询问道:“娘娘,怎么了?”

宋瑶缓缓回神,好半晌,才仿佛将将认出来静枫般,极慢地点了两下头,神色木然道:“静枫呀……已经送了陆大夫出宫么?”

静枫点了点头,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道:“娘娘,是小殿下又怎么了么?”

被静枫提及儿子,宋瑶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下一刻,她的指尖紧紧地掐紧了手心,在怀薇等一干来传讯的慈宁宫人面前一直将忍着的眼眶霎时红透了。

“想当年先帝在时,本宫身为长嫂,待他可曾有过半分刻薄。”宋瑶压低了嗓音,低低缓缓,紧咬牙关道,“而今先帝骤然去了,他当了皇帝,便嫌碍本宫与舸儿,迫不及待地要撵我们母子出宫了!”

“舸儿可才刚刚满周岁啊,那是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他的亲侄儿……他好狠的心,竟然就这样着急把人往外赶!”

静枫的眉心狠狠一跳,惊愕万分:“不应当啊!今上原先可不是这样的……”

“他原先,”宋瑶微微冷笑着咬牙道,“也从不会问也不过问本宫一句,便直接下旨杖杀了本宫身边的人!”

静枫哑然,沉寂片刻后,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要不,还是去求求承乾宫……”

懿安皇后的脸色霎时更为阴沉难堪。

“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静枫也不大愿意,但而今情势迫人,只得忍辱负重地劝解懿安皇后道,“今上处决凌姑姑她们几个时,打得是深恶宫中有人以巫蛊之说妖言惑众的旗号,可,可娘娘先前一向笃信佛理……今上明明知道的,原先不也从不曾说什么么?”

“说到底,还不是为着承乾宫那位……”

静枫说得含混不清,其实这里面是有几桩渊源在的。

——懿安皇后宋瑶六岁那年,随父入洛做官,途经香山,偶遇了那位而今已云游天下、不觅踪迹的苦果大师。

苦果大师与宋氏父女打了一个照面,便哈哈大笑,直道此女有凤凰命格,来日必贵及后位。

而自钦宗朝间香山寺为大庄以明明塔镇住龙脉气运后,裴庄皇室由钦宗皇帝起,自上而下,极为笃信香山寺的方外之士箴言。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便传扬开了,宋父的官位也越升越高,慢慢爬到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太子太傅……一国宰辅。

宋瑶与靖宗皇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及笄后毫无疑义地入主东宫嫁为太子妃……很难说,昔日苦果大师之言在这里面究竟占了几成。

到底是苦果大师看出了她能登顶后位才口出预言,还是因为苦果大师的一句箴言使得宋氏满门青云直上,使得宋瑶平稳入主后位……年少时的宋瑶并辨不分明。

但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怀疑苦果大师当初是在胡言乱语,唯独宋家不能、宋瑶更不能。

所以后来时人皆知,懿安皇后宋氏笃信佛理,颇有佛缘。

时人皆知……那当今陛下自然也是知道的。

巫蛊之谈,皇帝可以不信,太后也可以不信,但对于由苦果大师随口一句青云直上的宋瑶来说,由不得她不去相信。

“是,他尽可以当本宫是疯了,是个神神道道的疯婆子,”想起前事,宋瑶也是出离愤怒了,气得手指都微微颤抖,寒声道,“可那巫蛊娃娃,总不能是本宫自己做来咒自己孩儿的吧!”

“巫蛊之谈纵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宫中有人对舸儿如此恶毒咒怨,难道还不容本宫发作一番了么!”

“是,本宫当时是怒极攻心,气急了给了卫氏一巴掌,可单为了那一巴掌,皇帝已经杖杀本宫身边十余人了!凌嬷嬷都去了,难道还不足以抹消皇帝和卫氏的怒火么?”

“他们就非得,非得如此逼人太甚,连舸儿一个无辜稚子都不愿放过么!”

宋瑶也气苦极了。

静枫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闭上嘴巴不敢言语。

——这里面很有些话,单从懿安皇后嘴里说出来便已然是大不敬了……静枫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好。

宋瑶发泄完心头郁火,疲倦地阖了阖眼,苦涩道:“你让本宫去求卫氏,本宫又何尝不知沦落到而今这一步得去求哪个正主,可……卫氏又是那么好相与的么?”

“本宫去求了,她便会应?”

静枫哑然无语。

——毓贵人卫氏若当真是个良善好心之辈,就不会通过皇帝把她们仁寿宫逼成这样了。

“本宫早该料到的,”宋瑶低垂着眉眼,喃喃自语道,“自她进宫那一日,就该想到,迟迟早早,终会有这么一天的……”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非常幽微难言的,事实上,宋瑶在见到卫斐的第一眼,心头就浮起了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与排斥。

最开始的时候,宋瑶是担心此子会聚齐后宫女人心,再借太后宠爱,逞起威风来,强抢了舸儿到自己名下去……那时候宋瑶还认为皇帝于房事有碍,不能人道。

后来,卫斐侍了寝,敬事房落了名,宋瑶又惊又怕,提心吊胆,在总算是明悟太后这些年来究竟是在折腾什么的同时,也由衷的害怕起来:怕昔日‘皇太侄’之事走漏风声、怕舸儿碍了这位“宠妃”的眼,再遭了她毒手去。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层更为深刻难言的懊恼,与美梦破灭前夕的疯狂怨怼。

那天晚上,诚然,确实有宋瑶惊怒交加之下控制不住情绪的暴戾,但当最后把查出来的矛头对准卫斐时,很难说,那一刻宋瑶心里最恨的,究竟是“你竟然敢以巫蛊之术恶毒咒怨本宫儿子”,还是“果然是你以巫蛊之术恶毒咒怨本宫儿子”!

所以那一巴掌,李才人没有挨得,卫斐挨得了。

而事到如今,走至这一步,宋瑶心里也并没有太后悔。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人,生来就是合不到一处去的。

如她,如卫氏。

“娘娘,”静枫低垂着头,绞尽脑汁道,“事情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先前或许真的是咱们完全误会承乾宫那边了。毓贵人或许当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宋瑶无言地扯了扯嘴角,不对静枫这般天真的想象作予置评。

“真的,娘娘,奴婢也是今天才知道,”静枫见懿安皇后明显没往心里去,着急补充道,“陆大夫,陆琦,他是荥阳人!”

宋瑶悚然一震,大惊失色,猛地起身,面皮颤抖,寒厉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大夫是荥阳人,毓贵人也是荥阳人;陆大夫来洛五个多月,毓贵人入宫将近五个月;陆大夫说,他是为追随至亲而来洛阳;在芳华道奴婢与陆大夫遇着了毓贵人,毓贵人问起小殿下的病情,陆大夫一五一十、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静枫一一列举罢自己方才想过的诸多疑点,霎时心中更为心惊胆战,连往昔只觉得陆大夫温润如玉的笑容,而今也莫名品出了三分轻嘲讥诮来。

宋瑶更是骤觉眼前阵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惊惧失声道:“舸儿……”

“可小殿下现今已经大安了!”静枫见懿安皇后恐惧至此,连忙又出言补充道,“所以奴婢就想着,倘真陆大夫与毓贵人是旧相识,那都不必陆大夫做什么,只消他袖手旁观了去,就够咱们宫里惊惶失措得人仰马翻了……既陆大夫都悉心治好了小殿下,兴许,兴许毓贵人对咱们宫里当真是没有什么恶意呢?”

宋瑶慢慢冷静了下来,稳住了心神,微微冷笑着念叨:“旧相识、旧相识……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推拒了本宫的抬举,怕还不知道人家进宫想见的是哪位呢!”

这话说得古怪又不详,静枫听得微微愣住。

“不过,现在还不是再与卫氏对上的时候。”察觉到静枫身上隐隐散出的不安,懿安皇后嘲意暂收,眉眼微垂,沉吟道,“舸儿绝对不能就这么被撵出宫去……这事得容本宫再想想,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螳螂生,鹏始鸣,反舌无声。*——芒种的节侯,非原创。

第22章 夺子

未时初, 卫斐沐浴罢,洗去一身油烟呛气,携着自己刚刚整置好的午食, 带着人到了明德殿前。

张禄一见是她便挤出了满脸的笑,躬着腰迎人进来, 呵呵乐道:“娘娘可算是到了, 陛下就正一心等着您来呢……”

卫斐笑了笑, 也没多把这恭维话往心里去。毕竟, 把午膳拖到这个时辰,可从不是皇帝在迁就等她, 而是她顺着皇帝的习惯来罢。

旁的不论, 单掐点这一着, 卫斐自认还是不曾错过太多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正正好好,就在张禄要领着卫斐往里走的同时,内殿也陆陆续续传出三三两两的告退声。

卫斐便避到一侧,垂着头等诸位臣工一一退罢。

重熙与皇帝私交深些, 留得便更晚,待朝臣退去、卫斐进来时,他便极夸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声明示道:“哇,好香啊!”

卫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无奈极了。

——卫斐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那天皇帝是通宵达旦地与朝臣商议罢泉州事,一直至早朝毕才被太后从大都殿前请去后宫、后又转道承乾宫……而就在他们混乱胡闹的那一晌午, 重小侯爷就可怜巴巴地一个人留在明德殿偏殿里待命, 空着肚子饥肠辘辘地一直等到了申时正。

因为那天好几件事撞在一起, 纠结成团, 又多又杂,皇帝又只是离开前随口吩咐了重熙那么一句……总之,他就这么把给人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天下午,浅黄的日光层层叠叠洒下来,晃得人头晕目眩,尤其是本就饿得眼前发黑的那位。

然后头晕目眩的重小侯爷在等得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后,终于才见到了姗姗来迟、满面春风、神采飞扬的某位陛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彼时彼刻,重熙满心满眼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话:呜呼哀哉,连他那从来不识人间风与月的表哥都学会重色轻弟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么?

重小侯爷震惊了,重小侯爷绝望了。

“大长公主与重侯还能叫你缺衣少食?”裴辞面无表情地板起脸,一次两次便还罢了,重熙已经为着先前那事戏弄了他太多回,且看卫斐明显不大自然的模样,裴辞的口吻便愈发地冷漠不客气了,“少给朕来这一套,没有你的份,滚回家吃自己的去。”

重熙瘪着嘴,看裴辞真有些不乐意了,见好就收,只总免不了要装模作样地哼唧两句:“哎,那纵臣弟回了家去,有的吃,却也没有那正等着贤惠人陪啊……陛下现是如花美眷,萧大人也有佳人垂怜,独臣一个,孤苦伶仃,茕茕孑立,呜呼哀哉!”

裴辞不想理会重熙的胡侃乱贫,只不免略微惊讶地转向尚侍立在一旁的萧惟闻,诧异道:“萧卿要定亲了?朕倒还不曾听闻……不知定的是哪户人家?”

萧惟闻顿了顿,抬头瞥了重熙一眼,重熙只一脸不知死活地冲他嬉笑。

他应该开口澄清的,萧惟闻心里明明很清楚,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极刻板工整一句:“启禀陛下,微臣确实不曾定亲……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还望重小侯爷休要胡言乱语。”

重熙什么性子,萧惟闻再了解不过了,那是纵然无风也还要起三层浪。

果然,这话一听,重熙哪儿还得了,立马一蹦三尺高地反驳道:“萧大人啊萧大人,咱们今个儿可得当着陛下的面好好掰扯清楚了,究竟是谁在‘欺君’胡言?”

“遇见人闹市纵马惊到周国公府嫡小姐的车轿,萧大人飞身救人的英姿早已经传遍洛阳城东坊西市……就还敢说没有好事将近?”

“重元驹啊重元驹,当着陛下的面,咱们说话也要讲讲道理好么。”萧惟闻转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道,“我一个大男人,你随意编排也就罢了,周家小姐尚且待字闺中,您这样一张嘴就漏出半个宫城去毁人清誉,合适么?”

这倒确是重熙理亏了,是而听得萧惟闻如此说,重小侯爷便只一味哼哼唧唧着不真开腔了。

裴辞笑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叹道:“重元驹这张嘴,打小就这样,朕也憎极了,迟早要削下层皮好解了心头恨……不过,若只就当私下聊聊,天知地知唯殿中人知的话,萧卿也无需介意。那周国公府的小姐,朕也是曾见过的,贞顺柔雅,与萧卿甚是相配。”

萧惟闻默了默,在极快的一瞬间,他心头涩怨怒愁恼恨苦……千般情绪浮过,复杂到自己都难以一条一缕地分别捕捉清楚。

但最终,他也只是垂了垂眼,拱了拱手,极恪敬恭顺地答道:“那微臣便承过陛下吉言了。”

话至此处,前言已尽,重、萧二人便纷纷行礼告退了。

从始至终,卫斐都眉眼微垂,极恭敬地避在了边上。

重熙从她身边走过时,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权作招呼。

萧惟闻却是只留了一张森森寒厉的脸给她。

卫斐扯了扯嘴角,对此情势,有些无奈,同时又莫名觉出几分诡异的好笑。

不过这股情绪也是转瞬即逝,注意力很快便被身边的这一个人拉了过去。

卫斐本人并不如何重口腹之欲,但她两辈子都练就了一手极好的厨艺,因而,从某种程度上,卫斐一向秉承着下厨是通过取悦旁人来愉悦自己的理念。

二人同桌而食,单是看着皇帝被辣得艳红还停不下筷的嘴唇,卫斐心头便充斥了股没来由的想笑。

“阿斐,”裴辞被她瞧得莫名有了些不太好意思,顿了顿,侧颊微红,停了筷,奇怪道,“怎么只看着朕、不动筷?”

“嫔妾不太能吃辣。”卫斐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瞒的。皇帝嗜好重辣,她不怎么受得了。桌上摆着的干煸芸豆、剁椒鱼头、辣炒千叶豆腐、水煮牛肉、虎皮青椒等,本就是她专门做来为皇帝准备的。

“哦,”裴辞的举筷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静默片刻,就在卫斐都要以为这个话茬已经过去了的时候,才又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是张禄他们告诉你的么?”

“朕其实,”裴辞浅浅皱着眉,不怎么高兴道,“也并没有那么喜欢……”

卫斐微微一愣,继而忍不住笑开了。

“陛下未免也太小看嫔妾了吧,”卫斐别过脸,轻咳两声,咬着唇低低笑道,“陛下与嫔妾同桌而食这么些日子了,嫔妾若是还连陛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瞧不出来……那未免也太不当心了吧。”

裴辞静静地凝望着卫斐莞然的笑颜,定定出神半晌,缓缓摇了摇头,否认道:“不,不是的。”

卫斐疑惑扬眉。

“很多人,朕与他们认识了十年、二十年,”裴辞微微启唇,轻轻叹息道,“朕却仍瞧不出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们也看不明白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大约未必就与用不用心有关,也是分人的。”

裴辞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狱中上梁王书》里那句“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一时五味陈杂,惆怅惘然。

卫斐默了默,沉吟须臾,轻轻启唇道:“嫔妾曾与陛下说过,无论陛下是遇到了何等的烦心事……嫔妾这里,总是为您敞着一颗乐意倾听的心。”

裴辞顿了顿,这事他本是不欲再与卫斐提及的,怕一个不慎惹了她的不高兴……但,而今想来,现在自己能说与的,除了眼前人,好似也没有旁的了。

“广阳宫的那个巫蛊娃娃,”裴辞搁下了筷子,彻底没有继续用午膳的胃口,拧眉叹息道,“朕着慎刑司秘密探查,查来查去,最后查死了几个人,竟查成了一桩彻彻底底无头公案。”

卫斐听得眉目微凝,但也倒不多惊讶。

——先靖宗皇帝登基两年而卒,短短几年内,后宫中先后换了三代主人。妃嫔们是要随帝王变换迁居别住,但宫中服侍的数几千个宫女太监们却不会。

这些宫女太监几度易主,究竟打从心底在听命于谁、是谁的钉子又是谁的“靶子”……那可不是一时半刻能盘算清楚的。

而今这位皇帝又不喜欢亲近后宫……且看那模样,恐怕先前连娶妻的意愿都寥寥。

皇帝避讳后宫的态度,在无形中喂大了懿安皇后野心的同时,也叫而今后宫中的水深得愈发诡谲难测。

那娃娃究竟是谁做的,说句真心话,就连卫斐这个局中人而今都无法完全确定。

“朕的意思是,裴舸年纪还小,又是先天的胎里不足、体弱多病,”裴辞叹了口气,很有些挫败道,“他是二哥唯一留下的一点血脉,朕现在又摸不清楚后宫中到底是哪里来的魑魅魍魉想拿他来作筏子生乱事……但无论如何,朕不能叫他就这么折在了朕的后宫里。”

卫斐听明白了皇帝顾虑所在。

——这回还只是个纯拿来恶心人的娃娃,有惊无险,但那幕后之人一日不露出马脚来,谁知道下一回她们为了挑起风波,又能对一个周岁小儿做出些什么。

真走到那一步,可就不知道还是否有此番的“好运气”了。

“所以,朕与母后商量着,”裴辞微微蹙眉,很认真地望向卫斐,寻求认同般道,“朕想封裴舸为王,让皇嫂带着他出宫开府别住。于裴舸,是远离了后宫中的是是非非,也少了被人拿去作筏子的危险。于皇嫂,她而今年华正好,却困居深宫,身份之尴尬是一,苦熬不值是二。所以,朕想着,何不借这个机会让她‘随子’出宫,日后或是留在洛阳、或是就藩,母子二人相互扶持相互依靠,也未必不是一项寄托。”

卫斐沉默了。

——皇帝想的是很好的,他骨子里确实是个极温柔的人,当日怒而杖杀数人,恐怕也纯粹是深恶巫蛊无稽之谈罢了。

但从来温柔总是免不了遭辜负。

卫斐大概能想象得到懿安皇后听了这“晴天霹雳”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母后当时并没有反驳什么,朕都险些以为朕已经说服了母后的,”裴辞倦怠阖了阖眼,近来前朝后宫的事情夹杂在一起,有些是天灾,尚还可靠勤勉努力而争取解决;有些却是人祸,越是上了心想解决好,却反越是觉得疲累,“但……昨夜母后来与朕说,她觉得不妥。”

“母后的意思是,一来,皇嫂毕竟身为皇家媳,出宫不妥,有碍皇室威严;二来,朕虽然年轻,但膝下无子,且说句不吉利的,皇兄去时,也尚不过二十有七,英年早逝,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裴辞轻轻道,“她的意思是,与其放裴舸出宫封王开府,不如将他名正言顺地过继到朕膝下,以安朝野之心、定天下之序。”

“来日朕若有嗣,自然立朕亲子;若无子嗣,也不至于跟皇兄那时般,叫人那般的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卫斐轻轻地吸了口气,柔声温婉道:“太后娘娘此举,虽然有些……但确实也是在为陛下考量,也有她自己的道理所在。”

“母后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来,朕一点也不吃惊,”裴辞抿了抿唇,说不出的难受,“让朕震惊的是,这个建议,是她与皇嫂商量过、二人都极力向朕推介的。”

卫斐不由失语。

“朕年少时,六哥的母妃很得父皇宠爱,母后心痛憔悴,与六哥的母妃斗得不可开交。”好在,裴辞本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喃喃倾诉道,“因为这,还有后面的一些事情,二哥和六哥的关系极恶,但朕在一边瞧着,却总是忍不住想,父皇他这又算是什么呢?”

“他明明娶的是母后,却又不愿意给母后相应的体面;说他爱重元淳贤妃,他却又不愿元淳贤妃最想要的东西……说到底,这两个女人,他都是辜负了。”

“二哥和皇嫂的感情却很好,他们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朕当年瞧着……其实曾经是很羡慕的。”

裴辞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了。

不过卫斐也已经完全明白让他糟心难言的点在哪里了。

——既然先靖宗皇帝与懿安皇后的结合不是光宗与太后那般的貌合神离,是怀着情谊爱意的……那对已逝夫君留下的唯一一点血嗣,懿安皇后又怎么能狠心到那一步呢?

她又不是不知道当今皇帝已经可以宠幸女人了;她也不是不明白,一旦皇帝有了亲生子,那裴舸这个过继而来的侄子进不得、退不下,面临的处境终将会是怎样的尴尬难言;她也不是不清楚,对于一个刚过周岁体弱多病的孩子来说,离开生母一个人在这诡谲吃人的后宫里求存又得是怎样的艰难……

万一皇帝对这侄子压根一点也不上心呢?万一过继的母妃只想拿这孩子做争宠的武器呢?万一,万一,万一。

都终敌不过一个“贪”字。

及至如今,恐怕在懿安皇后心里,他们母子俩“沦落”到而今这一步,都还是因为无意间得罪了皇帝的宠妃吧。

卫斐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笑某些人的龌龊,也笑面前人的天真。

“那陛下而今又是想怎么做呢?”终了,卫斐也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低低探问道。

“朕还并没有完全地想清楚,”裴辞缓缓抬起眼,深深地凝望着卫斐,轻轻道,“不过,阿斐,你曾向朕讨一个‘孩子’……倘皇嫂真一意孤行,你愿意留下裴舸么?”

卫斐这回是彻底愣住了。

裴辞想:既然大家想要的都那么赤/裸/裸,那何不妨他也再自私偏独一些。

若有朝一日,他当真像二哥那样有了什么不测……裴辞希望到时候能名正言顺坐上皇太后之位的,是他的阿斐。

“这恐怕并不是嫔妾想不想的问题罢,”卫斐很快便回过神来,仓促一笑,委婉地推拒道,“就算是过继,懿安皇后恐怕也早有自己心里中意的人选……”

裴辞微微摇了摇头,只道:“不必顾及旁人,你只消告诉朕,你自己愿不愿意便是。”

裴辞只会给懿安皇后两个选择,要么封王出宫,要么过继为嗣……而至于记到后宫中哪个妃嫔名下,却再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皇嫂她,”裴辞低低道,“……想要的太多了。”

而裴辞已经无意再继续放纵仁寿宫的贪婪。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第23章 偏聚头

卫斐当然不愿意。

她自己都不想给皇帝生, 更不用提劳心劳力去帮别人养儿子。

但拒绝的话要怎么说却也是个技术活。

卫斐最后也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只面色凝重地表示自己需要再好好地思量一番。

过继孩子也不是养个猫儿、狗儿,对于卫斐的犹豫不决, 裴辞理解,甚至还从心底隐隐有些欣赏于她对此事的郑重。

而卫斐这一“思量”, 就一直思量到了六月下旬的太后寿宴。

这是晋裕二年自新人入宫以来后宫最大的一场盛宴。去年这时候, 还是懿安皇后为主, 与付嫔一道操持着。

这回懿安皇后早早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离了这些俗务。

付嫔名义上是当今皇帝后宫中位份最高之人, 但付心岚倒也很清楚自己究竟有个几斤几两,付氏外家不显、皇帝于她无宠、太后待她一般……付心岚很乖觉地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出:此遭人多事杂, 自己能力有限, 当不得用。

太后便依例点了卫斐与沈韶沅过去帮忙。

六月二十三, 是太后的四十九岁生辰, 大庄素来有“过九不过十”的说法,是而,今岁的生辰宴便办得额外大了些,请了诸多裴庄皇室族人、朝廷重臣及其亲眷入宫, 隐隐有给太后庆整寿的意思。

但又因着前朝泉州刚刚遭了海溢潮,此为天灾,当得哀悯以示心诚, 太后的意思便是:要办,但也不可奢靡大办。

寿宴本就是那么几样,引着人按身份品级挨个祝寿献礼贺词、歌舞酒水吃食不间断,如此乐呵一夜, 便也过了。太后又要顾及天灾不许太过, 卫斐几人商量了, 最后把歌舞消去, 只邀了北方著名的戏班子喜春堂入宫献艺,备上诸如《麻姑献寿》、《满床笏》等经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如此前前后后地折腾忙活着,一直到二十三那天的正日子前,卫斐都没有怎么略微闲下来过。

除此外,还需要以个人名义再单独为太后备下一份祝寿礼。卫斐准备的是一幅万寿图,抽空花了几个晚上写好的,一万个寿字,字字各有风采不同。

卫漪过来见着了,摆弄着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羡慕到不行,只万分悔恨自己当年闺中时不曾好好地练练那笔见不得人的狗爬字……这丫头自己实在折腾不出能拿出手的寿礼,直接将卫五太太给她压箱底的一尊白玉观音搬出来充了份。

那白玉观音卫斐也曾见过,一整块上好的羊脂和田玉雕琢而成,用料高大,光泽润美,刀法线条含蓄刚劲*,雕工琢技出神入化……是尊可遇不可求的极佳珍品。

小丫头自己揣着个金娃娃,反还羡起别人的好来。

卫斐对此也只能一笑而过,只默默心疼了下卫五太太在这背后撒出去的大把银票。

“都道‘人以金求玉,玉凭缘寻人’*,”云初姒当时也在场,听了便也忍不住出言纠正道,“卫淑女这尊白玉观音才最是稀罕呢!”

与卫斐的本就不打算在送太后的寿礼上花太多心思还有不同,云初姒却是有心无力,真的缺银子。

故而一听卫漪云淡风轻地随口道出了白玉观音,心里可不得是五味陈杂,万般酸涩,一个听不下去,就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而就卫斐瞧着,单凭有心这点,云初姒准备的至少已胜过她许多了。与卫斐的提笔就写不同,这一位是实打实地苦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一针一线,给太后亲手绣了一整本《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

卫漪也由衷地拜服在云初姒的坚韧耐心之下,对她肃然起敬,深为佩服。

——先前仁寿宫事后,卫漪愤然与李琬断然绝义,当然,是卫漪这丫头单方面发起的。

无论内里怎么想,至少从表面上来说,卢依依与梅如馨二人都是非常尴尬地夹在卫漪与李琬的冷战之间,有意无意地一直试图说和二者。

但只要一想到李琬当夜那番含糊其辞、引人误会的话,再想到卫斐受那一巴掌的委屈……卫漪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脾气便彻底爆发了。

卢、梅二人的做法不仅没有消解卫漪心头郁气,反叫她更是为卫斐不值、不平,后来渐渐的,就连那建章宫的那两人也一并疏远了。

闲极无聊之下,只得日日无事找事地来承乾宫缠着卫斐说这说那,而今却是与云初姒走得越来越近了。

二十三那晚的宫宴设在华盖殿前,以品阶分高低而坐,卫漪便正好与云初姒手着挽手排在了后宫妃嫔的最末,戏台子上的变故发生时,二女正咬着耳朵窃窃私语,毫无所觉。

也是因着为贵人好瞧,那戏台搭得着实有些高了。正宴开场前,喜春堂先安排了几个成名武生上台“耍龙珠”来暖场子,一个不着意,也兴许是太紧张罢,竟把戏台角上的梨花木架子直直撞跌了下去。

重熙刚刚拉着萧惟闻进宫走到华盖殿前,便一眼瞧见那梨花木架子一路朝着一群女眷所在的地方摔了下去。

那个高度摔下去的,还是梨花实木……真要砸到人脑袋上,闹出人命来都是有可能的。

来不及过多思索,生怕喜事变丧事的重熙顺手扯下一路过人腰上的乌角带,再按住萧惟闻的肩膀借了个力,飞身而上,飒飒几声,抢在那梨花木架子彻底砸下前,把乌角带挥出了长鞭的劲道,一勾一拉,险而又险地将将拉住了倾颓之势。

卫漪与云初姒被风声所惊,乍一抬头,身前便砰地一声狠狠地砸下了一梨花实木架,立时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万分后怕地向重熙反复道谢。

“区区小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重熙露齿一笑,对自己的救人英姿非常自得,客套自谦道,“叫两位受惊了。”

确实是震惊到不行。——云初姒还好,勉强能维持住脸上的神态,不至于失礼于人前。卫漪却是已经吓得双目涣散,嗓子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给扼住了,只发出沙哑的嗬嗬杂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原因却不仅仅只是为了那个险些砸到二人身上的梨花木架子,而是……

卫漪眼神飘忽地越过重熙,在他身后立着的二人身上飘来荡去,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他,他们俩……是怎么凑到一起、又一并出现在这里的啊!

卫漪只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复一阵地发麻。

重熙洋洋自得片刻,但卫漪震惊太过,非比寻常,再是自恋的人也不由察觉出某些不对了。

重熙扭头朝身后瞧了一眼,在二人中间扫视了一瞬,眉心微蹙,试探性地先问萧惟闻道:“认识?”

萧惟闻抿了抿唇,没有开口,只以一种极为幽微难言的眼神瞟了重熙一眼。

重熙蹙眉凝思,骤然忆起:萧氏没落后,门庭衰败,旁支四散,墙倒众人推,难以独自支应门户的萧夫人好像是带着唯一的儿子回了娘家……萧夫人的娘家哪里来着?

印象中离洛阳城并不太远,是豫州府的某地,荥……荥阳。

荥阳。若换了旁的任何一个地方,重熙都未必能反应得过来后宫中哪个妃子是祖籍那里,但,偏偏是荥阳。

是出了毓贵人卫氏的荥阳。

这就由不得重熙想不起了。

重熙倏尔又想到:是了,毓贵人卫氏好像还有个妹妹,一道被选入了宫中……

“卫淑女?”重熙试探性地回头望向卫漪。

卫漪张了张嘴,又合上,已经隐约感觉到是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以至叫人生了疑,连忙低下头,不安道:“正是嫔妾,不知大人……”

重熙的眼神立时颇为微妙。

不过还没等他微妙完,也没有等卫漪哼哧哼哧把后半句坑坑巴巴地憋出来,又一道清亮的嗓子越过众人,先一步打断了几人思绪。

“重小侯爷,”陆琦拱了拱手,非常客气道,“现可否将在下的乌角带物归原主了么?”

重熙蓦然醒神,回头看向身后那个路过被他顺手抽了腰带的倒霉蛋,嘿嘿一笑,不大好意思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非常豪爽地作出一副哥俩好的姿态来,将手里的乌角带折好递过去。

良知尚存、自知理亏的他讪讪笑道:“谢了兄弟……我这就寻个小太监带你找个偏殿去再整理一番。”

陆琦笑了笑,只非常客气地回道:“那在下便谢过重小侯爷大恩了。”

身子却不易察觉地扭了一下,撇开了重熙的拦肩相抱。

变故发生的突然,这边到此其实也不过就三两句话的时间,还没有来得及将路过的倒霉兄安置好,上头来问话的人也就到了。

得,这下谁也不用走了,都一齐得去殿上回禀太后。

虽说过寿不易动怒,但竟然在自己四十九岁寿宴上出了这样的意外,太后也尤为不满,狠狠地发了好大一顿火。

——要不是顾及着先前点头已经停了歌舞、再惩治了这群戏子,后面更是要闹得无法继续了……太后都恨不得把喜春堂那帮人一气全拉下去慎刑司问罪的好。

但尽管如此,忍得了一头、忍不了二头,太后这回丝毫没有给任何人留颜面的意思,当着一群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和远处朝臣的面,将付心岚、卫斐、沈韶沅三人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通。

三人脸上都不太好看,但比起另外两人,卫斐自然是更忧心卫漪身上可还安好,听训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大往心里去。

三个宫嫔搁太后跟前跪着受训,重熙大为尴尬,只想赶紧回完此事退下。奈何太后却似乎分毫不急,发作完宫嫔之后,反却有意无意地拖延起了时间来,将当时在场的情形一问再问,细细地把重熙、萧惟闻与那倒霉兄三人,及那两个宫嫔都先后谈上了一谈。

而也就是这一谈,总算是叫重熙咂摸出了些许玄妙意味来。

不出重熙所料,没过多久,太后的亲嫂子、承恩侯府的侯夫人便带着女儿张家姑娘过来祝寿了。

太后笑着免了二人的礼,拉着侄女的手问了再问,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着,还一边另外点了萧惟闻说话。

重熙垂下眼睛,撇了撇嘴,默默在心里送了身边好友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

一边是周国公府有救命纠葛、贞静柔顺的嫡小姐,一边是承恩侯府里被太后娇惯得飞扬跋扈、人人怨道的张姑娘……这福气,也就惟闻兄您好好受着吧!

这场令重熙尴尬到无所适从的闹剧终于在一句“陛下驾到”后结束了。

皇帝来了,太后便不咸不淡地摆了摆手,免了卫斐三人的跪。

承恩侯夫人很是热切地拽着女儿往皇帝跟前凑,张家姑娘却明显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只碍于母亲眼神撺掇,清脆地唤了一声“表哥”,之后就不怎么开口了。

从重熙的角度,他能明显地瞧出来,张以晴对萧惟闻的兴趣明显大于她的皇帝表哥……重熙一时不由更为怜爱了身边好友一把。

当然,承恩侯府是什么想法可能就两说。

裴辞的态度也很冷淡,张以晴性情骄纵,表兄妹的感情实际非常一般,只略比丝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强上那么一点。

不过碍于太后本人一生无女,极为溺爱自己这个一母同胞亲兄长的唯一女儿,裴辞面子上需得照顾一二罢。

皇帝来了,太后也不想再在寿宴上给自己找什么不痛快,也就没去提先前事,只作暂且揭过,挥退众人后,留了张以晴在身边作陪。

皇帝带头给太后祝了寿,其后诸人按次序一一排上,皇帝与太后分坐两边,神色都较为冷淡。

旁人或许瞧得摸不着头脑,卫斐却明白:太后与皇帝是还在为先帝之子是否要过继、过继与谁一事上僵持不下……两边谁都不想再先跟谁低了头去。

但这些念头在卫斐心尖也只是一掠而过,她而今最想的,还是再去看看卫漪到底如何了。

——虽然方才已亲眼见过,但没有开口问上两句,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怕这丫头真被挨着了什么也碍于她的脸面强忍了不提。

可惜卫斐再是想,而今也不得不被拘在了皇帝身侧。

心不在焉地枯坐了一会儿,不成想,最后助她打破枷锁的竟是太后身边坐着的张以晴。

张姑娘暗与太后语身子不适、要出去一趟,点明央了卫斐一道。

太后也确实是极为纵溺自己这个侄女,没怎么迟疑便应了。

卫斐一脸莫名地陪着张以晴寻了偏殿更衣处,张以晴屏退众宫仆,却也并不是真的来更衣的。

“毓贵人,”张以晴偏过脸,笑意盈盈地与卫斐道,“听说你现在是表哥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卫斐垂着头避开视线,只轻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后宫众姐妹皆是为陛下服侍,实当不得张姑娘一个‘最’字。”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了,”张以晴撇了撇嘴,毫不在乎地对着卫斐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开门见山道,“做个交换吧,待会儿姑姑提议为我和左中丞大人赐婚时,你帮忙替我在表哥面前说两句好话,哄得表哥应下此事……姑姑待你可并不如何吧?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虽是求人之言,最后半句,却甚为傲然。

第24章 消消气

卫斐抿了抿唇, 还未开口,有一声大笑先于她爆发了出来。

张以晴猝然色变,蓦然回头, 循着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殿外,乍见来人, 陡然暴怒, 恨恨骂道:“重熙, 你无耻!”

“当不得当不得, ”重小侯爷吊儿郎当的声音顺着半开的门传进来,“比不得张姑娘明知旁人好事将近还要横插一脚……与您相较, 重某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卫斐垂了垂眼, 心里暗道一声可惜:方才却是“忘了”提醒张姑娘, 这一带的偏殿均是引纳外客来更衣的。

——有些话, 实是不好随心而语,以免隔墙有耳聪目明之高手。

然后才施施然动身,袅袅行至张以晴身后。

却见另一边的重小侯爷却也并非是一个人来的,身侧还一左一右跟着有两位, 其中一人,便正是方才张姑娘提到的事主:左中丞萧惟闻。

萧惟闻真的很想表现出一副“朝中左中丞非萧一人,此事与我无关”的漠然。

但奈何张以晴与他心无灵犀, 说出那等话撞到了正主面前后,再遭重熙好一顿阴阳怪气,张以晴也不知是心够大,还是已然破罐子破摔了, 竟然没退反进, 几步走至萧惟闻面前, 直接无视了重熙方才之语, 只咬了咬唇,紧紧盯着萧惟闻,下巴微抬,居高临下道:“不错,左中丞大人,正如您方才所听见的,太后确实有意将我许配于你……不知你又作何想法?”

萧惟闻黑沉沉的眼珠冷淡地落到面前的张以晴身上,半晌无语。

重熙单站在一边听着,都感觉整个人要麻了:还作何想法……呵呵呵,就怕惟闻兄对您压根就没有什么想法吧!

事实证明,重熙对身边好友的了解还算深入:他或许并不太清楚能让萧惟闻另眼相待的姑娘得要是何模样,但绝对确信:最惹他们的左中丞大人讨厌的女子,除张以晴此类外,再无出其右者!

片刻后,萧惟闻当着几人的面后退半步,躬身拱手,并不算太委婉地推拒道:“微臣厚颜,忝得太后厚爱。然张姑娘世家贵女、洛阳明珠,恐非萧某此等寒门可攀。”

张以晴眼底些微的期待霎时一收,冷冰冰地板起脸来,傲慢道:“萧大人既知道得太后赐婚是高攀,就不该寻一些没头没尾的由头胡乱推拒……莫非在您心里,周国公府,还要比我张家强上许多?”

诚然,若单论爵位,国公府的门第是要比侯府高些。但张家现有个两朝太后,周家的国公爵位却是靠祖上争气挣得的。张以晴是张家嫡支唯一的女儿,太后捧在手心上疼宠、爱若亲女的侄女;周蕙若却只是周国公府众多嫡出庶出女孩儿里的一个罢了。

想到这里,张以晴脸上的高傲之色更为明显,撇了撇嘴,微微嗤讽道:“家父在府中时常夸赞左中丞大人,说您是这朝中难得的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总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选择都不会做吧。”

萧惟闻还没有开口,重熙先听得一阵牙疼,忍不住龇牙咧嘴道:“确实是挺简单的呀,一位是饱受赞誉、佳名远扬的大家闺秀,一边是宫里宫外怨声载道的泼……呵。世人都知娶妻当娶贤,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该明白得要怎么选吧。”

“你闭嘴!”张以晴平生最恨旁人说她不如人,她自小独得皇后姑母宠爱,少时便立志什么都要得到这世上顶顶好的不可,男人也当如是。

萧惟闻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能力不俗、位居要职,勉勉强强也算是符合了她的要求。

谁知竟遭了周蕙若那惯会装可怜贱婢的截……

而今再听重熙道自己远不如姓周那贱婢,张以晴登时大怒,火从心头起,柳眉倒竖,转过脸,劈头盖脸对着重熙就是一顿丝毫不留情面的刻薄讥讽:“与你有什么干系?这么清闲,怎么也不抽空跑去南边瞧瞧你病得快死的好表哥!”

重熙脸上的奇模怪样霎时一收,眼神微微阴沉,露出了明显被冒犯到的不悦之色。

“您这张嘴可真是好生厉害啊,”重熙举起手,轻轻拊掌,微微冷笑着意味不明地褒讽道,“张大小姐。”

“自然是比不得明明身为男儿,却长了根妇人舌头;正事半点干不得、只知一味去谄颜媚上的重小侯爷,”张以晴却仍未解气,分毫不让步步紧逼,阴阳怪气道,“听闻淮南王至今昏迷不醒,元淳贤太妃可悲恸得很呦。”

“徐国大长公主与元淳贤太妃好得情比亲姐妹似的交情,当年可都差点真的要联合在一起造东宫的反了……怎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呀?而今老姐妹痛失爱子,徐国大长公主竟然还有心情放你出来乱吠,是心大呢,还是薄情哦?”

重熙大怒,双目气得微微发红,却不得不紧咬牙关,默默不语。

——因为一提起当年事,成王败寇,而今确也算他们重家与淮南王一脉要落个“贼寇”名。当不得为争一时之气,再将昔日宿怨堂而皇之地闹大、弄到太后跟前,惹得皇帝难做。

而萧惟闻也在两人三言两语、刀刀见血的争执里飞快地下定了决心,本来也不至于非得到如此地步的,但看当下的情势……

“张姑娘,”萧惟闻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作揖,微微启唇,面色平静而恳切道,“依萧某浅见,您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萧某自言不堪配得太后厚爱,并非如姑娘所想,是为周国公府,”萧惟闻一本正经地澄清道,“实乃萧某早在家中便已有婚约在身。”

张以晴如遭雷劈,霎时僵住。

一直在背后充作隐形人的卫斐微微抬眸,越过前方的张以晴,与神色冷淡的萧惟闻、抱肩正色挑眉看好戏的陆琦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瞬视线。

卫斐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萧惟闻在此时提到那所谓“婚约”是仍还对自己钟情不忘、欲守身如玉了……只忧虑这一时的靶子纵然做得,往后遗留的祸患,若被有心人探知了,却更是层出不穷。

卫斐的眉心不易察觉地紧蹙在一起。

萧惟闻看得暗自冷笑。

不过下一瞬,卫斐便又是一副平静从容的微笑模样了。

“你已经娶妻了?我怎么从未听人说过……”张以晴愕然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不,不对,这不可能!左中丞大人,您胡言乱语也得有个度吧!”

“张姑娘虽不知,萧某却不好隐瞒,”萧惟闻一脸正直地解释道,“诸人皆不知,只因那姑娘福薄,早早便去了……然父母有命,斯人已去,却也仍是我萧家妇。”

张以晴的脸登时扭曲成一团。

——做填房和做正妻可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以时人之礼,填房是要在原配牌位前执妾礼的……

他萧惟闻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张以晴心道:我可是连皇帝的妾室都不愿去做,还给他姓萧的做妾?呸!想那美事!

不过——张以晴冷起脸,面无表情道:“既如此,萧大人怕也不好私自瞒下周家妹妹吧。”

她张以晴得不到的,那干脆谁都别想要了。

萧惟闻微微一笑,平静道:“正欲辞过周国公厚爱,与周姑娘男女有别,却是不好直言……若张姑娘愿为代劳,萧某感激不尽。”

张以晴冷冷地盯着萧惟闻半晌,从鼻腔喷出一声嗤笑,面无表情地撞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行,径自扬长而去。

卫斐一脸无事发生的从容自若,淡然追上。

踏出偏殿前,最后只听见陆琦悠悠然地抱怨着:“重小侯爷,半个晚上过去了,在下这乌角带……”

单听那语调,就能感觉到主人心里其实有在多闷着乐了,卫斐面无表情地想着。

之后一路无言,入座前摸空去卫漪处瞧了瞧,卫漪一见到她,满脸的欲言又止,拉着卫斐的胳膊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明白话。

卫斐知道她是碍于有云初姒在侧,很多话不好直说,便拍了拍她的胳膊,只告诉她:“人没事就好……方才救了你们的三人,领头出手的是镇北侯府的重小侯爷;边上不怎么说话那个是枢密院南院左中丞萧大人;后头跟着那位腰上系了乌角带的,则是先前曾得太医署徐副使引荐、为仁寿宫里的小殿下看诊的陆大夫。太后娘娘念他治疾有功,特抬举他来了今日的宫宴。”

方才在太后面前,几人对话熟稔流畅,自然是没有人再专门去为卫漪她们解释另三人的身份。

云初姒恍然大悟,直言道:“嫔妾先还怪道,这乌角带多为小官与庶人所系,今日宴上来来往往皆是重臣豪族,玉带飘飘,怎还有个腰上系着乌角带的……原是陆大夫啊!”

卫漪也附和般低低地感慨了句:“原来是陆大夫。”

不过姐妹二人都听得明白,她这一句,是感慨原来那日在仁寿宫偷听到的敢与懿安皇后回了“若求万全,缺的不是大夫,而是神仙”的彼陆大夫,原来就是荥阳城内的那位陆大夫……

不过而今回头想想也是,那般的刁钻尖酸……兜兜转转,果然还是同一个人。

不过卫斐既这么说了,便是无声无息地向卫漪暗示:她早便知道了萧惟闻与陆琦在洛阳的事。

卫漪紧紧绷着一个晚上的那根弦霎时一松,瞬时非常心大地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恋恋地欣赏起戏台上的唱腔来。

卫斐见状,便也彻底地放下了心来,遂不再多留,只悄无声息地回了原位坐下。

甫一落座,案前小几上便多了两碟新赐的珍肴。

一碟是张禄亲自送来的,卫斐笑意盈盈地朝皇帝举了杯,以示自己无碍。

裴辞低头饮尽,方才一直挂念着的心也搁了下来。

另一碟倒是稀奇……卫斐复又转朝了太后的方向举杯敬酒,却见对方身侧空空如也,张家姑娘竟是已经不在了。

太后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卫斐须臾,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遥遥点了点卫斐案上碟,以示其乃嘉许。

当夜闹得很晚,最终太后也没有开口言及为人赐婚之事,也不知张家姑娘走之前是怎样与自己的太后姑母说的……宫宴散后,诸人匆匆回了各家,草草洗漱罢睡下。

翌日晌午,卫斐上明德殿去时,皇帝便开口问了她昨晚跟着张府姑娘出去遇着了何事。

卫斐斟酌着把能说的大概讲了一遍。

裴辞听罢,眉心紧蹙,半晌不语。

“也罢,母后极为溺爱她,以后她提什么,你且虚应着便是,”裴辞实在是打从心底地喜欢不起来张以晴,但奈何中间有个太后夹着,继而再想起太后昨夜当众责罚三人跪地听训的前事,最后也只得无可奈何道,“不用与她一般见识,也不去招惹了她的不快……只消回来与朕说了,朕徐徐为你转圜便是。”

“那倘便如昨夜之事,”卫斐听得不由好了奇,停了研墨的动作,若有所思道,“嫔妾应了张大姑娘,陛下便真要为他二人赐婚不成?”

“你若开口提了,朕自然不会拂你的面子,”裴辞摇了摇头,认真道,“不过,婚姻大事,自然得有当事人的点头。”

“朕不会亲口赐婚,母后真要赐下懿旨的话,朕也不会阻拦。但朕会让人去叫萧卿来,当着母后的面问问萧卿他自己的意思。”

如此,从命与推拒,便全看在萧惟闻那一瞬间的本心抉择了。

裴辞心道:他原先可从未听闻南院的左中丞还有个早逝的亡妻……被张以晴盯上了,可也真是倒霉得很,看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那最后要是还没成,”卫斐托着下巴深入求索道,“张大姑娘下不来台,把气怨怪在嫔妾身上,又当如何?”

裴辞默了默,只道:“朕会限制承恩侯府入宫的时机,不去给她能朝见你撒气的机会。”

“那嫔妾可不得是要一直忍着么?”卫斐歪了歪头,一派天真无辜,莫名委屈道,“陛下不觉得你这也太偏心了么?不问是非对错,就要嫔妾消极忍耐。”

裴辞冤枉得很,胀红了脸,百口莫辩道:“朕怎么会,只是忧心你……”

“罢了,”最后,裴辞也只得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斐,你又想要朕怎么做呢?”

询问的神态竟然还很是认真。

卫斐咬了咬唇,竭力抑制住跃到唇角的隐忍笑意,只故作怏怏不乐状:“这种事情,可不得是陛下自己想了才算得上经心么?”

“难道往先陛下对着后宫中旁的姐妹,也是直白地问人家要什么便给什么么?”

裴辞怔了怔,觉得这很是不对,便认认真真地解释道:“不会。朕是会问,但从不是她们答什么便给什么……”

卫斐挑了挑眉,再也忍不住逗弄人的兴致,凑到皇帝脸前,也一副很是认真的模样,轻笑着反问道:“那我呢?”

裴辞骤然红了脸。

卫斐眨了眨长长的眼睫,只盈盈笑着不动,就这么盯着他瞧死命瞧。

半晌,终是裴辞先按捺不住,倾过身来,轻轻在卫斐的眉心上落下一吻,低声哄道:“消消气,别生朕的气了。”

“朕也很不喜欢张家姑娘,”裴辞低了头,音调很轻,但也自觉很冤枉地与卫斐解释道,“但朕可以毫不顾忌地与她不快,但却不好以你之名给她难堪……”

不然,又叫慈宁宫里的太后怎么想呢?

听闻这段时间里,仁寿宫有人求到承乾宫去时,裴辞就隐隐约约有些懊悔了。

——裴辞先前种种举措,或有偏私之处,但从本心而讲,是从不想叫人把卫斐当成他对仁寿宫发难的靶子的。

所以,他明明白白当着众人的面与懿安皇后挑明了,他杖杀凌氏等一干人,是为这些人以巫蛊之说“妖言惑众”。

他想送裴舸出宫,也是为裴舸好。

但奈何,有过了私心便好像处处都显得出私心来……大家明面上从不与他反驳什么,暗地里早各便心照不宣了。

裴辞是喜欢卫斐的,这份喜欢,很难说源于何处,兴许“喜欢”本身便是这世上最难说清来处的东西了……但升腾得异常迅速,而今已经完全超乎了裴辞以往的认知,甚至很难去拿具体的某个标准、某个事物来细细衡量对照。

但裴辞也不傻,他已经逐渐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待卫斐的这份不同寻常的喜欢,已经让太后对卫斐的态度反而异常迅速地冷淡下来、甚至隐隐还有了些敌视。

很多时候,裴辞都是在非常认真地在苦恼于该如何与自己的母后和平共处。

但在他学会如何完美地处理之前,他不想叫卫斐成为了夹在母子二人之间的牺牲品。

“就是她若惹了你生气,你不要理会她,”裴辞轻声哄着人道,“受了什么气,回来与朕说,朕这里偷偷替你讨回来。”

卫斐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辞都反思起自己方才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隐隐有些不安般仔细凝望起她的神态来。

卫斐蓦然笑了。

一边笑着,一边凑过去,吻住对面人唇角,故作大方地哀叹道:“那好吧。就当是为了陛下,嫔妾且勉为其难地忍耐一二吧……”

裴辞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睫,扣住卫斐手腕,微微摩挲,擦过去咬住了唇瓣,缓缓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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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避子丹

两人耳鬓厮磨着黏糊半晌, 裴辞恋恋不舍地坐直了身子,扼住卫斐作乱的手,努力板起了脸来, 小声抱怨道:“阿斐,你再这样下去, 朕今日是彻底没法做正事了。”

卫斐长长地“哦”了一声, 乖乖站好, 也同样眨着眼睛小小声道:“嫔妾还以为, 陛下宣嫔妾过来伴驾,就是想看到嫔妾这样呢。”

“朕是想见你, 但朕不是想你……”裴辞掺着点甜蜜认真地困扰起来。

卫斐看着他抿着唇笑。

裴辞这才恍然卫斐又是在故意作弄人了。

裴辞摇了摇头, 非常无奈, 但也丝毫不曾觉得有被冒犯过什么。

外间传来张禄明显是刻意压低了的通禀声, 像是怕会惊扰了什么一般:“陛下,宋相和汤尚书一行在前殿求见。”

卫斐微微纳罕。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可正是马上要用膳的时辰,有什么事情,至于急得连个午膳都来不及用, 便匆匆忙忙要进宫觐见。

裴辞亦是听得怔住,继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霎时一整, 肃然道:“快请。”

卫斐便乖觉地主动避到了东暖阁去。

之后一直到未时正,正殿里都一没有人去御膳房通知传膳、二没有人来东暖阁宣召卫斐。

卫斐眉心微蹙,也不知道这些朝堂的大人们又是有多么紧要的事情要议,连个饭都不让人吃了……卫斐有心提醒, 便嘱咐张福平去整饬了冰镇梅子汤来, 亲自送到了明德殿去。

卫斐托张禄通禀罢、被传进去的时候, 户部尚书汤硕正面朝皇帝说得喉咙发干, 鼻子尖得一下子便被梅子汤的清甜香气捕捉了心神,嘴里的唾沫都多了起来。

汤老先生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眼珠子一下子就凝结住不会转了。

嘴里喃喃着道:“朱,朱……”,朱了半天,最后也没有把“朱泓默”三个字完整流畅地吐出来。

户部尚书汤硕,其人事也称得上是个传奇。

——他本是钦宗朝晏平五年的新科进士,年少得志,春风得意,但奈何鱼跃龙门没有两年,就因性情跳脱御前失仪为上所恶,终钦宗一朝,不得重用。

碌碌无为苦熬了大半生,一直熬到五十八岁那年,才被光宗皇帝矮子里拔高个般地选给了九皇子开蒙,成了后来的瑞王殿下、而今皇帝的授业恩师。

汤硕而今胡子头发到眉毛,一抓一大把的白花花,本早已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奈何先靖宗皇帝骤然暴病而亡,今上仓促登基,朝中局势纷杂、派系林立、一团乱麻……汤硕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重新出山,这把年纪还苦捱着做事。

是而,年纪上做祖孙都绰绰有余的师徒二人,关系分外亲密,平时或多或少还规矩一二,但今日一是因为实在苦夏苦热,闻着梅子汤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剩下那漫漫长的政务再也说不下去了;二也是乍见卫斐,老人家一时也瞧得失了神,忍不住便开口赞了句:“好俊俏的一个小姑娘。”

卫斐福身见礼的动作行到一半,一下子被这句说不上冒犯、但也绝对不怎么合乎礼仪规矩的称赞给弄愣住了。

汤老先生嘿嘿一笑,并不心虚,甚至还非常自来熟地朝卫斐点了点头,捋着白胡子厚颜讨要道:“这梅子汤不腥,闻着就甜,不知可否有老朽们的一份?”

卫斐下意识先抬眸向皇帝瞧去,裴辞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卫斐便笑开了,朝外招手一示意,柔柔回道:“老大人不嫌弃就好,给各位大人都备上了的。”

张福平立马跟上,给明德殿内的君臣一一满上。

裴辞便朝着卫斐笑了笑,温声道:“都未时了,不如正事先停,诸位大人先随朕用了午膳再议不迟。”

殿内几个臣子闻言都如释重负,里面年纪较轻、经事不多的那个,脸上的神采是一下子立马就振发了起来。

汤硕见状,看得差点笑喷了出来,三口两口喝尽碗中物,擦了擦嘴,促狭地调侃皇帝道:“往日无论谈到多晚,陛下就跟磕了仙丹一样,百毒不侵、饥困不入,可从没像今日这般提什么用不用膳的……可怜老朽一把脆骨头了,跟着陛下忍饥挨饿的,很是受了一番‘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苦。”

“老师,”裴辞听得非常无奈,苦笑着道,“往常是朕疏忽了,以后定不会了,您老莫再怪罪了。”

汤硕便停了嘴里的絮絮叨叨,定定凝视了裴辞半晌,倏尔慈爱一笑。

“这成了家,果然就是不一样了,”汤硕老怀大慰地感慨道,“陛下现在可是要比往先有人气多了。”

帝王师徒随心闲聊,旁的臣子尚且都还不好插嘴,更遑论卫斐。

实际上,卫斐已经趁着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缓缓往殿外退去,预备赶在传膳前再派人过去叮嘱御书房几句。

孰料,就是在这么一个微妙时机,殿内一中年男子突然出了声。

前言卫斐先时没怎么注意听,大抵是皇帝在与自己的老师客气,说到并非自己长进、全赖卫斐心细云云。

然后那中年男子便幽幽地接了句:“兰心蕙质,确实不俗。”

殿内气氛登时诡异一寂。

裴辞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须臾,还是汤硕呵呵笑了笑,捋了捋胡子,打住话茬,主动转了旁的。

辞别皇帝、从明德殿出来后,卫斐便若有所思地朝张福平问道:“‘兰心蕙质’四字,你可知又另作何解?”

“娘娘,”张福平小心翼翼地瞧罢四下无人,这才遮遮掩掩地暗示卫斐道,“方才说话的那是朝中的肱骨重臣,宋相宋大人。”

卫斐先前虽从未见过宋偓,不过看其时殿内君臣几人的姿态作派,心里也大略猜到了那身材高大、面容削瘦的中年男子当该何人。

卫斐心念神转,当即便意识到:“‘兰心蕙质’,原指的是懿安皇后么?”

张福平错愕抬眸,嘴巴微张,半晌无言,实在是心里惊讶极了。

“娘娘难不成曾听说过那首词么?”张福平下意识便作了如此猜测,不过立马便被卫斐给摇着头否认了。

张福平顿了顿,先在心里很是佩服了一番自家娘娘的机敏,沉吟片刻,如此与卫斐解释道:“先靖宗皇帝在东宫时,礼贤下士,颇有仁名,太子妃从旁为辅,亦广为称颂。”

“最先便是有个东宫的门客作了首诗来称赞太子妃,言其‘蕙质兰心有深寄,剡藤数丈披清气*。居然独立脂粉外,仍嗟举世无知者。*’……后来此诗越传越广,时人便以‘兰心蕙质’来代指东宫里的太子妃。”

卫斐不由想起:懿安皇后昔年嫁入东宫三载无所出而太子亦不愿纳妾……想来夫妻二人也曾很是有过一段好日子的。

无怪乎皇帝道自己还曾羡慕过兄嫂伉俪情深。

只是宋偓用曾经旁人拿去夸赞懿安皇后宋氏的言辞来赞卫斐,旁人看在他乃懿安皇后亲父的份上,自然无法怪道他逾矩冒犯,但之于突然便被迫放在与懿安皇后同样地方相比的卫斐……却是怎么想都怎么觉得是不怀好意了。

宋偓想借这来讽刺什么,挤兑卫斐只是个妾么?还是想去提醒皇帝,他把人荣宠太过,卫斐现得的已然是宋瑶彼时在东宫的尊崇,暗示皇帝已经失了妻妾之礼……卫斐漫不经心地想着,倒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无论裴舸过继还是出宫,懿安皇后本人却都必然得要远离后宫中心了。

而至于宋偓,那是前朝的范畴,由得皇帝自己慢慢去清肃收服,卫斐更没有去掺和的心意。

对于已经是过去式的敌人,卫斐一向无视得很彻底。

正是这般想的,转过一拐角,便马上又撞见了另一位“过去式”。

不过,此番却再不好说是敌了。

两边乍见,陆琦先退一步,掀起衣摆,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问安:“见过毓贵人。”

张福平立马上前,挡在卫斐面前,以示男女有别。

卫斐倒是笑了笑,不怎么在意地随口道:“原来是陆大夫啊……这是又入宫来为小殿下看诊了?”

“今日也是最后一次了,”陆琦微微一笑,“这回可是彻彻底底,活蹦乱跳了。”

卫斐的神色微微一凝。

张福平微微蹙眉,总觉得这宫外来的大夫形容仁寿宫小殿下终得痊愈的词语……有那么几丝丝的诡异与古怪。

——“活蹦乱跳”尚可说是描述小殿下康健之态,“彻彻底底”又是个什么东西?

卫斐却立刻便听明白了。

也是,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事,她昨日才在宫宴上撞见了陆琦,今日便又再见……这几率可实在并不怎么“偶然”。

却原来本就是陆琦刻意等在这里、特来与她辞别的了。

陆琦是“彻彻底底”不会再进宫了。

卫斐早料到以陆琦古怪的脾性与特殊的身份,是绝不会在洛阳皇城久留的。

甚至对方早先竟然会同意入宫为皇室看诊,都大大出乎了卫斐的意料……但,不见不念,见了再别,离人时刻,终是有那么些微的惆怅在。

“那日后恐怕再难能在宫里遇着陆大夫了,”卫斐悠悠地叹了口气,极诚挚地感叹道,“还未来得及谢过陆大夫昨夜在宫宴上于舍妹的大义相助……福平,速速回承乾宫去,替本宫给陆大夫包上一千两纹银的酬赏。”

卫斐锁着家底那几个大件的钥匙都放在张福平那里收着,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张福平虽然心里觉出了丝丝莫名,但卫斐有令,他不好推辞,垂首应了句是,便一路疾行朝着承乾宫奔去。

边上剩下的安顺却是个远不如张福平敏锐的,他云里雾里地听着两边对话,隐隐约约勾勒出来的真相是:哦,这宫外来的野大夫治完了仁寿宫的小殿下,现是个没用的废人、没法再寻由头进宫来了……这是听说了仁寿宫那位在自家娘娘手里吃了好大一个闷亏,改想来自家娘娘这里献殷勤,指望着娘娘抬举他一把么?

好在娘娘聪慧过人,马上便断然决意破财消灾,用一千两纹银堵上了这大夫挟昨日恩以图相报的狼子野心……安顺得意地如此想道。

“贵人客气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琦拱了拱手,都没有怎么推辞,便异常坦然地接受了,“在下观贵人面色发虚,可是苦夏?这里正好有一盒祖上代代相传的人参养荣丸,呈献于贵人,还望贵人珍重玉体。”

安顺撇着嘴接过了陆琦双手奉上的白瓷瓶,心中暗暗鄙夷对方:区区一盒破药丸子就白套了一千两纹银走人,可真是厚颜无耻得紧。

卫斐从安顺那里接过,打开瓷瓶轻轻一嗅,眉间神色顿时尤为深邃。

“好浓的参味,”卫斐微微笑道,“确是好药,陆大夫有心了。”

好吧,安顺不得不复又默默在心里补充道:自家娘娘是熟通药理的,也许这宫外来的野大夫是还没死心,还想送个好东西讨娘娘欢心,好图谋高位呢……

“贵人能瞧得上它,”陆琦也拱了拱手,礼数完备,笑着客气道,“就是它莫大的福气了。”

十年君子之交,几夕交浅言深,最后告别时的情谊,也全散在这一瓶丸药、一千白银里了。

卫斐回到承乾宫后,屏退四下,从多宝阁上拿了个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瓶下来,将药丸全部倒进去,然后信手一扬,便打碎了陆琦送的那个。

果然,将碎瓷一一仔细辗研,便能缓缓窥得一薄如蝉翼、刃比刀锋,似纸非纸的特殊之物。

卫斐展开,细细读罢,便将其放于殿内墙角放置的冰水中浣洗净了。

——陆琦这方子改的好,观其药理,无论避孕的效果、还是对身体的损害……都比卫斐先前单靠自己想的那个好上许多。

卫斐淡淡地想着: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得要专业的人手来做。

可惜陆琦身份殊异,终不能为她在宫中所用……卫斐想到一半便摇了摇头,贪心不足蛇吞象,说到底,就算在荥阳时,她与陆琦本身也都没有多熟稔。

不过就是两个志趣脾性还算相投的陌生人,在非常特殊特别的境遇下,极为偶然窥得了对方最隐秘难言、保守多年的那个秘密。

然后情知谁的心眼也不比谁少、谁也糊弄不了谁的两个人不得不端起友爱义气的假面来,淡淡相交十年余。

当初陆母死的时候,卫斐便已然意识到:她与陆琦之间最后的联系都被彻底断开了。

或者应该说,荥阳与陆琦的缘分尽了。

她们终将分道扬镳,或迟或早。

只诡异的是,卫斐早于陆琦之前离开荥阳,兜兜转转,同样作别故老的陆琦,竟然也跑到了洛阳来……

其实时至今日,卫斐都没有想明白陆琦好端端地来洛阳城是作什么了。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紧要事,卫斐也无意为难自己,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干脆咬着瓶口连吞了三丸避子丹下去,算是给先前情/事后自己弄得不大好的防备措施一个聊胜于无的补救。

才刚刚把吃完的避子丹收起来,外间一阵噼里啪啦地混乱脚步声,张福平阻拦不及,就那么眼睁睁地瞧着卫淑女气汹汹地闯了进去。

卫斐讶然回首,奇怪道:“这是遇着谁了,给气成这模样?”

卫漪死死咬着嘴巴不说话,只挥挥手,作势要卫斐先去斥退紧跟在自己后面进来、正探头探脑着的宫人们。

卫斐一个抬眼,承乾宫里被惊动的宫人太监们迅速乖觉地如潮水般退尽。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卫漪抱住卫斐的胳膊尖叫道,“斐姐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恶毒、那么厚颜无耻、那么不知所谓、那么自以为是的人啊!”

卫斐一下子给听笑了,阖上眼睫略略思索片刻,猜测道:“你今日去了慈宁宫?撞着了张家姑娘?”

卫漪瞪圆了双眼,嘴唇颤抖,抖了半天没抖出一个字来,只一脸白日撞见了鬼的纠结表情。

“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全是我现猜的,”卫斐及时地安抚卫漪道,“我只是估摸着,这宫里的人就这么几个,早先也都熟了,也没见着哪个能把你气成这模样的……怎么,你与张家姑娘起了纷争?”

“我哪里敢与她起纷争啊,那可是太后娘娘的心尖尖肉,我们无倚无恃的,我哪里敢得罪人家那世家贵女啊!这不是给姐姐你和卫家招祸么?”道理卫漪都还是懂得的,就是心里依然仍实在是太过恼火,气鼓鼓之后又是一阵紧密的低落,难受道,“我就是生气啊,气自己不过,当时听了那话,到底也没敢一鼓作气冲上去撕了她的嘴!”

卫斐笑着亲手给卫漪倒了杯热茶,含笑道:“先消消气。到底是怎么了,你说与我听听,我们想个法子暗暗把场子找回来就是。”

卫斐没有主动问时,卫漪满脸的“我好气啊”,一副等着卫斐来关怀宽慰的模样。

但等卫斐当真开口问了,卫漪反而却又扭扭捏捏不想说了。

“算了,”卫漪忸怩了大半天,最后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用一张稚气未脱的娇憨面庞,老气横秋地来了一句总结陈词,“也是我自己先看走了眼。我原还以为……可真是没想到,那萧惟闻也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姐姐你当年拒绝嫁给他还真是拒对了。”

——想当年萧惟闻高中时,有一阵子,卫老太太反反复复与自家人叹息着错失了一桩好姻缘,没成姻亲、恐还反要弄成仇。

只当事人卫斐八风不动,毫不在意,像是完全没有被影响到似的。

卫漪曾经很认真地为姐姐惋惜过。在她眼里,卫斐与萧惟闻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又有指腹为婚之姻缘,简直是话本子成真,叫人看了,便是活生生的“只羡鸳鸯不羡仙”七字。

可惜这“话本子”不甜,中途神来一笔,一道衙门变故,坎坷得险些折掉萧惟闻前途的同时,也彻底把这场姻缘话本转成了虐恋情殇。

卫漪还曾暗暗揣测过:也许斐姐姐那么认真努力地学习那些东西,早先原是为扶助萧惟闻重振萧氏而起,后来眼见二人彻底无缘,才干脆原封不动地拿去用于了进宫选秀一途。

当然,这些全是卫漪一家之言。——他们卫家长辈口风很紧,对外是从不承认曾有过这么一桩鸳鸯旧梦的,只道五姑娘一直是在为进宫事宜作准备。

卫漪七想八想了这一大遭,在心里默默把萧惟闻骂了个狗血淋头,卫斐却恍然醒神,按了按眉心,沉默了一瞬,冷不丁道:“漪儿,你不会是听到了张家姑娘提及萧大人‘早逝’的……”

后面那个词该用什么,饶是机敏如卫斐也不由卡了壳。

卫漪半口茶咽到一半,霎时被呛到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卫斐连忙给她轻柔抚背。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卫漪趴着咳了半天,才将将缓过来,再没力气气这个、骂那个了,只有气无力地抱怨道,“你该不会是个半仙托生的吧……”

“我能知道,自然是因为,”卫斐也是无奈极了,“萧大人以‘早逝人’之名拒绝张家姑娘婚事的时候,我就在当场。”

“他怎么能这样,还当着你的面咒你早死?”当事情匪夷所思到了一定的程度,当事人往往不会再继续惊讶,反而很自然便情真意切地反思起是不是自己哪里会错味了……卫漪当下便是如此。

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卫漪满脸狐疑道:“姐姐,你们两个不会私下里还有联系吧?……这难道就是官大人与众不同的示好之语?我是看不懂你们了。”

卫斐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太生气,只平静道:“入宫以来,偶遇三次,一次是陛下那里;一次是他救你;再就是跟着张家姑娘出去‘更衣’更到的。”

卫漪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讪讪一笑,不敢再说什么。

“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他也没有真正喜欢过我一日,”卫斐顿了顿,平静解释道,“萧惟闻愤愤不平的,是与他指腹为婚之人辜负了那门亲事……至于那人是你、是我,于他都毫无殊异。”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乱说了。”

【作者有话说】

《为钟清叔题薛五兰卷》作者:吴梦旸(明代)

薛五嫁人苦不早,皆知倡家擅技巧。

写生乃是第一技,所见无如此卷好。

蕙质兰心有深寄,叶叶茎茎吐幽思。

其余点缀亦复佳,剡藤数丈披清气。

画兼题咏频致余,余亦每呼薛较书。

居然独立脂粉外,芗泽全抛弦索疏。

通国名娃出其下,仍嗟举世无知者。

眼中钟叔比钟期,此卷只应遗叔也。

叔也有情情复起,我题情语情如水。

枉教梦到湘江头,湘江水绝兰枯死。

诗是乱用的,作者能力有限,看出问题的小可爱轻拍~

明天周末,争取加更,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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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过继

卫漪自知失言, 忙起身绕过案几抱住卫斐胳膊,耍娇卖痴道:“好姐姐,是我昏了头, 以后定不再胡言乱语了。”

卫斐笑了笑,自不会与她生气, 只绕开话茬道:“我倒是有些奇了, 张家姑娘究竟是说了些什么, 能把你气成这模样?”

卫漪咬着腮帮子, 鼓着嘴巴恨恨地回忆了半天,最后也只是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我不想说, 姐姐还是别知道的好。”

无外乎是“死也死得不让人安生”、“死都不会早点死”……等等诸如此类之言。

卫漪单是当时听着就生气, 更遑论而今再与卫斐重复上一遍了。

左右张以晴也好、萧惟闻也罢, 都是不相干的人。卫斐见卫漪着实不虞, 也就不提了,只若有所思道:“近来倒是几次听你说起在慈宁宫里的见闻……”

卫漪微微一愣,掐指指尖数了数,也后知后觉地纳罕道:“是呀, 这些日子太后娘娘着人宣我过去得可是越来越勤了。”

卫漪下意识朝卫斐看去,姐妹俩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卫漪压低了嗓音, 小心翼翼道:“姐姐,太后娘娘不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借着我对你另有什么图谋吧……”

卫斐伸出一根手指,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按在卫漪唇上。

卫漪乖巧闭嘴。

卫斐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管太后又是想借谁去算计什么, 只要卫漪和她一条心, 她们见招拆招就是了。

只要卫漪和她一条心。

“漪儿, 太后抬举,我们接着就是,”卫斐微微启唇,轻轻道,“无论此后再发生什么,你我终是同宗同族、一脉相连的亲人。”

“我当然是站在姐姐这边的,”听话听音,卫漪难得机敏了一回,忙举手发誓道,“李琬也好,太后也罢,姐姐,我们才是一家人。我卫漪绝不是那等不识好歹、见利忘义的小人!”

卫斐听得笑了,拉过卫漪举起的手,摇了摇头,只与她道:“何须说这样重的话。漪儿,你只消记得,倘你真心想要什么,与姐姐开口提了,姐姐不会拒绝你的。”

毕竟,这是工作。

工作是没有什么情绪好恶的,只消完成便是了。

卫斐千里迢迢来得此世,求得究竟是什么……她从未有一日之忘怀。

而太后反复与卫漪示好想算计得是什么,也很快便浮出了水面。

太后寿辰过去不久,在一整个年头里最为酷热的大暑时节,湿暑之气蒸郁满宫,向来娇弱、荣养在仁寿宫内的小殿下,许是被这天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出来往凌河边上透了口气。

却不知身边的嬷嬷宫人都是怎么服侍的,一个不着意,竟叫小殿下乱走乱跑了几步……然后在一片惊呼声中,一个倒栽葱栽进在了水里去。

——好在,仁寿宫的人大抵也很有先见之明,生怕小主子会在河边出事,选的那一段,是凌河支流一个分支的分支,水流很缓,浅得清澈见底。

也幸好,当时有后宫中好几个妃嫔经过,在一片惊惶尖叫里,卫漪这个懂水性的,毫不犹豫便跑过去跳了下去,三下五除二便把小殿下救了起来。

如此,也算是有惊无险。

卫斐彼时正在明德殿伴驾,接到消息后,是和皇帝一起去的慈宁宫。

到的时候,卫漪已经换下湿衣、洗漱一新,与几位恰巧路过的宫嫔一起,正陪在太后身边说话。

内殿里,太医给小殿下把完脉哄睡着了,懿安皇后坐在床榻边,一语不发,只默默垂泪。

像是诸事都已经解决完毕、大可不必皇帝再额外另跑一趟的模样。

两边互相见礼罢,太后当着众女的面,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向皇帝为卫漪请求晋封:“那孩子是个好的,且还是毓贵人的妹妹……此番又救人有功,一个八品淑女之位,可实在是太低了。”

裴辞对这些是无可无不可,太后若只是提议这个,裴辞自无拒绝的道理。

不过紧接着,在皇帝点头应允后没多久,太后便寻了些由头把后宫诸女都打发回了。偌大的一个慈宁宫,最后就只留太后、皇帝、懿安皇后,与卫氏姊妹及正昏睡着的小殿下六人。

服侍的宫人也都退了个干干净净。

卫斐便知道,这才是要上正题了。

“先前皇帝与哀家提的事情,哀家都与懿安细细地商量过了,”太后和颜悦色地主动开口道,“懿安毕竟是皇后,出宫呢,还是极不妥当的。”

听完太后的第一句,裴辞便心知:今日这场几方会谈终究是不会让自己太舒服了。

“皇帝若是觉得懿安先前妄起‘巫蛊之说’的处置,失了皇家风度,哀家日后定会将她请到慈宁宫里,陪哀家好好地吃斋念佛,仔细约束她一二,”太后慈眉善目道,“皇帝若是还觉得不妥,这执掌六宫的凤印,皇帝也自可从哀家这里拿去,与皇帝想予之人。”

——后宫中凤印早先在懿安皇后手里,靖宗皇帝死后,今上登基,后宫空虚,便是由太后先代掌凤印。

太后这一句,意有所指。裴辞清楚,倘若自己真要了,才是真隐隐有把卫斐架到火上烤的态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