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替朕打理六宫,朕很是放心,”裴辞自然是推辞不受,只道,“这些话,母后说得也太外见了,皇嫂与凤印的事暂且不论,只是裴舸毕竟……”
“哀家瞧着,小卫氏却是与舸儿极为有缘,”太后温声截断皇帝,图穷而匕首见,一一举例道,“昔日在慈宁宫中,舸儿初见众后宫新人,第一眼便瞧上了小卫氏的耳铛,哄了半天才算哄下;此番舸儿又遭逢大难,后宫中几个人都眼看着,独小卫氏纯善聪慧,毫不犹豫地下水救了人上来,也算是又给了舸儿一条命的人……陛下何不成全了这份母子因缘?”
若说卫斐是见势早有预料,那么太后这一番话出来,卫漪便是最为错愕难言、震惊失语的那个。
——她甚至连太后有把先帝之子过继给现任皇帝的打算,都完全半点也不曾知道!
“太后娘娘,我,嫔妾怕是当不得,”齐大非偶,卫漪可并不觉得会突然有什么美事掉到自己身上,怕不是太后又想借她作筏子意指何方,赶忙福身行礼,绞尽脑汁地构思着推拒的理由,“若倘真是要过继小殿下,论资历,后宫中有陪了陛下五六年的付嫔姐姐;论教养,沈贵人清贵博学,才最最是适合教导小殿下之人;就是再不济,论亲缘,宋美人乃懿安皇后的亲堂妹、小殿下的堂姨娘,岂不是远比嫔妾合适得多……”
“你说这些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旁杂事,”太后温和地打断卫漪,一一驳斥道,“资历无碍,左右你们也都是皇帝的人了,日后多得是时日;教养皇子也无需你亲身上阵,朝中多得是博学多才的大人……独心性这点,才是最最要紧的。”
“付氏死气沉沉,沈氏清冷自傲,宋氏张扬跋扈,独你心地最为纯善,与舸儿温柔以待,哀家记得,你曾偷偷念叨过,说小殿下/体弱多病,困居深宫,都不怎么能出去玩,实在是太可怜了……后来就摆弄了许多精巧用心的小物什,逗得舸儿欢声笑语,”太后这话虽是柔声笑着与卫漪言的,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着皇帝的面色,一边观察着,一边悠悠叹息道,“哀家那时候便觉得,你这孩子可真是不错。”
“不瞒你说,懿安与哀家提出过继一事后,哀家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太后以退为进,幽幽叹息罢,又逼问卫漪一句,“不意而今你却这般拼命推辞,今日在这里的人,都是想舸儿能过继个合适养母、日后安顺长大的。大家实心不必虚言,你不妨也与哀家透个底,可是当真不愿意收养舸儿么?”
卫漪一下子哑巴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复又张开……来来回回好半天,终是没能憋出一句正而八经的拒绝来。
只紧紧咬着唇,非常难以抉择地天人交战着。
太后看得微微放了心,暗暗自得不已。
裴辞微微蹙眉,看了看太后,又看向坐在裴舸床边默默垂泪、不发一语的懿安皇后,拧紧了眉头,问道:“皇嫂心里,便也是如同母后一般想法么?”
懿安皇后垂着头沉默半晌,也没有抬起头往外面的人看向一眼,只低低道:“毓贵人聪慧俊秀,独得陛下宠爱;小卫氏既是毓贵人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小卫氏愿意收养舸儿,是舸儿的福气。”
裴辞非常失望地阖了眼睫。
“如此,现唯一还有些麻烦的一着,便是小卫氏的位份了,”太后心满意足,温声提议道,“既是要收养舸儿,若只是晋封一、二阶,便是有些不足了。哀家的意思是,不妨干脆一步封到嫔位……”
卫漪震惊抬头,猝然瞪大了双眼,指尖都微微发着抖。
“倘若朕不同意呢。”裴辞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太后。
太后脸上的笑意微微收起,半晌无言,只紧紧盯了皇帝片刻,复又转到边上低眉敛目、自进来以后一直都没开过口的卫斐身上。
卫漪也顺着太后的眼神转来转去,跟着瞧向了卫斐。
那眼神,卫斐不好描述,似是有些对目前状况摸不着头脑的迷茫,有些难以抉择之下潜意识的求助,有些不自知的恳祈,还有些说不出的期待……
“那,以皇帝所见,”太后收了全程的温声细语,冷冷地讥嘲道,“又该当是把舸儿过继给后宫中的哪位才算合适呢?”
裴辞答不上来。
——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把裴舸过继,也完全就想不明白,懿安皇后为何就非得要这般的着、急!
裴舸本心想的是,倘真要过继,自然是过继给卫斐。
但卫斐本人似乎对此并没有太热切的意愿,“思量”得那么久了,都再没有后言……有些事情,也都尽在不言中了。
但卫斐到底还不曾真真正正地开口拒绝过此事。
裴辞下意识便向身侧的卫斐瞧了过去。
太后也面无表情地顺势看向卫斐。
懿安皇后宋瑶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幽幽地盯住了卫斐。
就连卫漪也下意识朝卫斐看了过来。
被现今整个宫里所有睁着眼的人一起齐齐瞧着,卫斐抿了抿唇,好悬没有直接笑出来。
最后,卫斐也只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望着卫漪,直白问道:“漪儿,你喜欢小殿下么?”
卫斐自己是个孤儿,没有生过孩子,也从不喜欢小孩子。
但她也清楚,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个脾性的。
卫漪的眼眶霎时红了,她心里对卫斐有股说不出的愧疚,梗在胸口,酸涩难言。
“姐姐,我,”卫漪咬着唇,喃喃道,“我只是觉得,小殿下很乖巧可爱、讨人喜欢……”
卫斐笑着摇了摇头,转向身边的皇帝,只道:“那依嫔妾浅见,太后娘娘的安置,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卫斐早便知道,自己大老远到这里是来当保姆的,护卫漪一世安宁、不为奸人所害。
只要是卫漪喜欢的,她当然没有反对拒绝的余地。
毕竟,这是工作,工作是没有什么私人喜厌的。
裴辞抿了抿唇,定定地凝望卫斐半晌,见她的脸上确实是没有半点的生气不悦之色,最后也只得微微点了点头,闭了闭眼睛,也说不出心里是对什么才更失望些。
尘埃落定,懿安皇后猛地松散了心神,转过头,定定留恋着床上儿子天真稚嫩的面庞。
一旬后,池水渐凉,梧桐报秋,淑女卫漪以救人有功,破格晋封四品嫔位,迁居广阳宫主殿。
又三日,懿安皇后宋瑶上书,道以身体有故,不堪教养幼子,上予其子过继与广阳宫卫嫔。
好像倏尔之间,天就突然凉了。
后宫人暗语:“卫氏双姊连枝开,并蒂莲花独招摇。”
卫漪迁宫那日,后宫诸人都来道喜,卫漪却一个没留,只依次寒暄罢便一一送走,只独留了卫斐一人单独相处。
“姐姐,”殿内一只剩下姐妹二人,卫漪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紧紧握住卫斐的手,咬着唇难受道:“今日你还向我行了礼……你莫不是因为这个生了我的气罢。”
姊妹俩自那日慈宁宫一别,已有数日未见。
这是二人自进宫以来最久不见面的一回了。
卫漪本是当日就想拦下卫斐解释的,但一来卫斐最后跟着皇帝走了、自己这边却被太后温言留了下来,二来她心里发虚,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解释些什么……
就此一拖过,后来屡屡生起主动求见卫斐之心,却又每每被随之骤然冒出的心虚不敢得见给浇灭了。
如此一拖二拖,最后竟也直直拖至今日。
“怎么会,”卫斐讶然挑眉,只微微笑着反问道,“昔日我得封号时,你可曾有过不快?”
卫漪骤然一顿,抿紧了唇。
“单论晋封,这是好事,”卫斐笑着拍了拍卫漪的手,安抚她道,“我又怎会因为你破格晋封而不喜。”
“无论你我孰高孰低,在我心里,你都是我姐姐,一辈子的姐姐,永远的姐姐,”卫漪紧紧握住卫斐的手,咬着唇难受道,“你以后不要再向我行礼了,我心里好难受……姐姐,你我之间,从不用讲这些虚礼。”
“孩子话,”卫斐点了点卫漪的眉心,摇头不认同道,“这是规矩,礼不可废……”
“那我们私下里不要讲这些规矩总行了吧!”卫漪连忙打断她,很是不安般喃喃自语道,“不是因为晋封不高兴,那就是因为我收养小殿下的事了……”
“没有不高兴,”卫斐温和打断她,只道,“我只是替你忧心,生恩养恩,自古难解,且懿安皇后尚还身体康健,恐怕日后你夹在其中难做……”
“姐姐,这个问题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卫漪拉着卫斐坐下,板起脸认真地一一阐述自己的理由,“小殿下这种身份,只要陛下有了后,定然于大位无缘。但他到底名义上还是陛下的长子,只要能平安长大,一份封王的恩赏自然不会少。”
“其实这样也很好呀,又是个能作寄托的儿子、又不至于牵连到夺嫡的苦果里,收养了他,只要好好教导、人不长歪,日后便是一个极好的退路。于我们姐妹、于卫家,无论如何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懿安皇后和宋家,人是她们自己不要、送到我膝下的,又不是我主动去抢的,”卫漪抿紧了唇,稚气未脱、奶瞟未消的脸上现出一丝丝凌厉的锐气来,“若是为了小殿下好的事情,我们与懿安皇后和宋家都是同一个目的,大家好好谈就是,不至于再起分歧;若是她们想借小殿下损害姐姐什么……我绝对不会给懿安皇后把手伸那么长的机会!”
“说到底,我们两边间,怕还说不好是谁的命门握在谁手里呢。”
“我倒不是忧心这个,”卫斐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是怕这孩子你精心养大了,日后人家却反为生恩弃养恩……平白伤了你的心。”
“人与人相处,无非是以心换心,便如姐姐待我好,我自然不会允许有人害姐姐,”卫漪抿了抿唇,倔强道,“姐姐,我是真心觉得小殿下可怜可爱,我心疼他,也想真心待他……倘日后真被辜负了,也是我眼瞎看错、教导无方,怨怪不得旁人。”
卫斐见她都一一想得很清楚了,也只得道:“既你喜欢,那便如此吧。而今之计,我们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也总不好一味去杞人忧天。
卫漪定定地凝望卫斐半晌,见她是在真切地为自己思虑着,蓦然便红了眼眶。
“姐姐,”卫漪突然冷不丁扑到卫斐肩上,把卫斐好悬吓了一跳,呜呜哭道,“我吓死了,你前些日子一直不理我,我还以为你要因为这件事就讨厌了我、疏远了我呢……”
卫斐听得啼笑皆非,也不好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躲着不敢来见我,只拍了拍卫漪后背,无奈道:“多大个人了,都要当娘了,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太后一直在挑拨我与姐姐的关系,”卫漪却仿佛破罐子破摔了般,哭得更厉害了,似乎是想趁着好不容易宣泄出来的这口气一并全哭诉出来,“我原先还傻乎乎地没听太明白,近来越想却是越回过味来了,她就是想挑拨离间,还一直明里暗里地向我打探姐姐闺中时的事情……”
卫斐眉梢微凝。
“不过姐姐放心,我省得轻重,”卫漪吸了口气,抹着眼泪保证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都是打哈哈插科打诨过去了。”
“太后老是让人来宣我过去,可我不喜欢慈宁宫,”卫漪简直委屈死了,任性道,“我也不想再去慈宁宫了!”
太后原先或许还收敛着些,言辞比较含蓄,待卫漪封嫔、收养了裴舸后,有些话却是说得越发明显了。
——比方说,太后在事后暗暗与卫漪感慨道:“当日看皇帝那神色,恐怕分明是想把舸儿给你姐姐的,只是你姐姐现正年轻得宠,自己生一个都来不及呢……怎么好再叫她为旁人养儿子,皇帝也真是不走心。”
这话明里是在埋怨皇帝,实则是提醒卫漪:你姐姐可什么都有了,说不定马上都能自己生一个出来了,你这一丁半点的,还不都是从人家手指间漏出来的小东西。
但卫漪是什么人,太后是七窍玲珑心,这话要是放了卫斐或者李琬之流,保证一下就听明白了言外之意,卫漪当时却是真真是没有听明白。
卫漪听罢,却还非常天真地苦恼起来:“是啊,姐姐这肚子怎么老是不见动静,是不是得再请个太医看看……”
太后有心提醒她提防卫斐诞下子嗣后于她不利,卫漪倒好,反还真切地替卫斐担忧起肚子里不存在的小家伙了!
但有些话,初闻不觉,后面想一遍、想两遍,自然就慢慢回过味来了。
卫漪是个直肠子,她厌恶太后这样明里暗里地恶意挑拨她们姐妹关系,也恶心太后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偏偏那还是太后,得要她忍着捧着,不能直接当面地撂脸子。
要是换了旁的事,卫漪还可以回来去承乾宫与卫斐抱怨一二,但……这种事,瓜田李下,卫漪反而不好主动与卫斐提了。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信任,往往是这世间最坚固、又最脆弱的东西。
卫漪已经一个人憋着默默忍受了好些时候了。
今日也算是惶然不安之下,猛一爆发,全一气爆发了。
卫斐都被惊着了。
待听完卫漪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对太后的诸多指控后,卫斐低低叹了口气,于这处境也很无奈。最后亦只能开解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毕竟是太后,你听了便当做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敷衍一二,熬过一段时日,那边也就慢慢冷下来了。”
卫漪又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她只是想不通——
“我们又没有得罪过太后娘娘什么,”卫漪愤愤不已道,“自入宫以来,我们一直都循规蹈矩,姐姐得宠,最初不也还是太后娘娘亲手把姐姐推到陛下面前的么!”
【作者有话说】
一个其实不算加更的更新……0rz,本来想今天二更的,但是我太困了,眼看着写不完就先睡了,明天早上起来继续写。
下章侍寝(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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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十四次侍寝
“何至于现在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来对付我们!”卫漪心里快恨死了。
“对付?”卫斐听得笑了出来, 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哪里就到了‘对付’的地步……不过是上位者的通病罢。”
卫漪茫然地望着卫斐。
“不过是‘一花独放不是春, 万紫千红春满园。’,”卫斐勾了勾唇, 不无讥讽道, “大抵权欲心重者, 都无比眷恋此平衡之术。”
卫斐心道:若真论“对付”, 恐怕得是到太后对淮南王与元淳贤太妃母子那样的赶尽杀绝才算。
——淮南王坠马后一直昏迷不醒,但至今好像也没有彻底咽气, 卫斐联系陪在皇帝身边时捕捉到的只言片语, 和太后那日打探时隐隐发虚的语调, 暗自猜测:那事背后就算并非太后主谋, 恐怕慈宁宫也至少是狠狠插上了一脚。
“我还是没有明白,”卫漪似懂非懂地擦了擦眼泪,蹙眉不解道,“就算是太后是想陛下雨露均沾, 那她倒是去与陛下说呀、去与这后宫里的旁人说呀……怎么就那么倒霉,独独盯上了我们姐妹!”
卫斐不好与卫漪解释,恐怕那些挑拨举动对太后来说不过只是“随手而为”, 根本算不得“处心积虑”,更难说是“独独盯上”。
倒是缘何皇嗣过继之事会“独独盯上”卫漪,卫斐心中略有一二猜测:怕不是皇帝想把裴舸过继给她的心意表露得太明显了,而太后与懿安皇后, 一个怕卫斐万一有亲生子后苛待侄儿, 一个怕卫斐因先前冲突怀恨于心不容人……总之, 是既不想卫斐成为裴舸的养母、又害怕提了旁人会遭卫斐为争一时之气而截胡, 故而选之又选,才挑了与卫斐同族同根、她不好下手对付的堂妹卫漪。
其实,卫斐摇头失笑,只觉得她们想得实在是太“多”了。
卫斐安抚罢卫漪,回得承乾宫时已是掌灯时分,明德殿的大太监张禄紧跟着就到了,朝卫斐躬身行礼,笑脸以对,不敢怠慢:“毓贵人,陛下今夜还是宣了您过去侍寝。”
自小满后那日在承乾宫里稀里糊涂的第一次后,皇帝好像猛然打开了某个关窍,对那等事虽然说不上有多热衷,但三五不时的,便也常常要来那么一次,再不如先前那般排斥避讳。
卫斐掐指一算,恍然惊觉:这两个多月以来,二人间已经有过不下十回的鱼水之欢,这要是放到以往皇帝的后宫里,其实并算不上是个多么夸张的数字,但于当今这位而言……便已然是传得皇宫内外皆知的“独宠”、“盛宠”了。
坐在明德殿东暖阁里等着皇帝处理完政务过来时,卫斐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是不是也到了该提醒皇帝再多看看后宫旁人的时候了……
一是近来风头太盛,“后宫独宠第一人”的名头盖下来,宠妃之名能传到宫外侯府去,太后这层出不穷的各种打压手段也着实令人恶心;二来这位是真的家里有皇位等着要人继承,卫斐自个儿嗑避子丹是嗑的很开心,但也不好真要皇帝就这么绝了后……说好要对自己百分之十的“好运气”好点的,要是真叫皇帝连个血脉子嗣都落不到,那卫斐可还是要很有些歉疚的。
卫斐正坐在床上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皇帝进来了。
裴辞穿着一身沐浴洗漱罢后的雪白寝衣,取下了冠冕,头发软软地披散下来,有那么几缕没有擦拭干净的碎发散落在额边眼角,不似以往朝冕威严、衣冠整肃的端庄,俊朗清隽的少年气一下子就出来了。
卫斐看得微微晃了下神。
都道“灯下看美人,更得三分韵”,这边卫斐看得微微失神,殊不知在裴辞眼里,对面人目光盈盈,神态专注,像是一池深水上洒了一把细碎晶莹的宝石,美得更是不可方物。
裴辞悄然红了脸,走至卫斐身前,拦下人起身行礼的动作,将整个人揽在怀中,凑在卫斐细腻如白玉的脖颈边轻轻吻着,红着脸低声喃喃道:“阿斐,你身上好香啊……”
眼下气氛正好,卫斐不得不竭力忍笑,但心里却再无分毫旖旎之色,只蓦地感觉自己是被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给抱住了,甜美可爱又蓬松*,就是不太老实,蹭得卫斐脖子上痒痒的,难以遏制地想笑。
“陛下若是喜欢,”卫斐抿着唇忍笑道,“嫔妾给您调制一二,拿去熏染衣物即可。”
不过卫斐也清楚,皇帝身边的东西要熏香,自然是有专门的尚服局尚宫负责调制,倒也还轮不到她这个半吊子去越俎代庖。
“好啊……”谁知皇帝想也不想便应了,他一味顺着卫斐的脖颈黏黏糊糊地细吻着,倒也不急着往下一步走,只反反复复地揉搓着怀里人,显示出非同一般的好心情来。
看着皇帝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愉悦气息,卫斐这朵自认的“解语花”不得不知情识趣地开口问了:“陛下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裴辞猛地扣紧了卫斐的手,从她身上起来,肩擦着肩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卫斐,唇角止不住地向上飞扬,强抿了几下,还勉强压抑住胸腔内满溢的喜气,兴奋开口道:“阿斐,六哥醒了。”
卫斐微微一愣,错愕之间,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太后娘娘可知道了么?”
话一出口,卫斐立马紧紧闭上了嘴,后悔不迭。
——她这已然是色迷心窍、色令智昏、急色失智……说出了完全不应当在等场景下能说的话了。
怪只怪萨摩耶太可爱无害了,完全降低了人的心理防线,卫斐怨念地想。
裴辞听罢也一下子愣住了。
半晌,他眼睫微垂,不自觉地摩挲了下卫斐的手腕,轻轻地叹了口气,略有无奈道:“阿斐,你真的好聪明……母后她当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对卫斐说过,但卫斐还是一眼便什么都看出来了……想到这里,裴辞心中不免有些说不出口的挫败。
卫斐微微启唇,正欲绞尽脑汁去想些托词解释一二,裴辞却摇了摇头,不想听那等无意义的虚话,沉吟片刻,如此与卫斐道:“朕年少时,虽是嫡出,但一来在众兄弟间年纪算幼,二来天资尔尔,既无二哥之谋略,亦无六哥之聪慧,甚至如大哥、三哥等,都皆身怀有朕远不及之长处。是而,朕对大位,从无有过眷恋之意。”
“后来身有隐疾,又为此拜去昆仑门下学艺,一年中有近半时间不在洛阳,远离朝堂纷争,更是彻底于政务人事上毫无根基……母后大抵是因为此,才会在朕机缘巧合登临大位后,从来放不下心去,时常插手一二。”
听至此处,卫斐才算是彻底的恍然大悟,霎时明了了传闻中瑞王殿下“有仗剑游行四方的怪癖”、“行踪不定神出鬼没”、“广结天下游侠”等等诸多言论是从何而起了。
不过裴辞这段话却压根不在这里。
“但朕兴许不只资质平平,且还远没有为人子的孝道恭顺,”裴辞别过来,微微苦笑着道,“朕初初登基时,确实是一塌糊涂,二哥乍去,世家诸臣心思各异,乱成一团,好在还有老师和六哥的鼎力支持,叫朕不至于狼狈太过。”
“母后认为朕于朝政尚还欠缺得很,朕也确实是尚还欠缺得很,但母后或明或暗屡屡插手,朕还是……颇为不耐。”裴辞长睫微阖,艰涩道,“朕屡屡阳奉阴违,恐怕在母后心里,朕不仅治国远不如二哥,孝道更是难以比拟。”
卫斐敏锐地意识到,皇帝这番话里提了户部尚书汤硕和淮南王,却没有言及宋偓和承恩侯府张家半个字。
这其实是非常怪异的一个细节。
——按理说,当时靖宗皇帝暴病而去,懿安皇后肚子里的遗腹子还没有真正地生下来,从太后娘家承恩侯府、懿安皇后父亲宋偓两边无论哪个的角度而言,扶持靖宗皇帝的同母弟即位才是能叫他们利益最大化的政治选择。
反而是昔年与太后斗得你死我活的元淳贤妃母子,在皇帝口里,淮南王竟然才是帮他到足以和“老师”相提并论之人,这不得不叫卫斐情不自禁地生出许多阴谋论来。
这皇帝可别是个被人哄骗得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傻白甜……卫斐真觉得以这张脸主人的一贯智商,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但再想到淮南王都已经就藩多时,且都被人整得躺在床上昏迷许久了,卫斐抱着对伤病患的基本尊重,又默默把这个不算太好的猜测咽了回去。
“但无论如何,母后她不该把手动到六哥身上的,”裴辞皱着眉,心里说不出的难言滋味,“六哥母子早已经碍不着她什么了,且朕明明早与她把所有话开诚布公地说得很清楚了,她也分明是应过朕的……到头来,母后果然还是母后。”
——从来就不曾真正在乎过他这个儿子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裴辞高不高兴、愿不愿意、答没答应、会不会因此而受伤难过……太后不在意,甚至有些时候都不屑去与裴辞当面争辩,只一味地敷衍他过去算了。
裴辞的情绪难以自抑地低落了下来。
“《左传》有言,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这么好的机会,卫斐自然是立马抓住,和声细气地给人上眼药,“嫔妾私以为,所谓‘孝道’二字,必得在‘慈爱’之后再言说。”
——父母慈而子女孝,父母都不曾慈者,又何要儿女之孝与顺?
裴辞抿了抿唇角,微微苦笑道:“母后待朕,其实也并算不得太差。”
“嫔妾观陛下待太后娘娘,”卫斐眨了眨眼睫,狡黠笑道,“亦‘算不得太差’。”
裴辞不由失语,好半晌,微微摇了摇头,无可奈何道:“母后曾暗与人言,道朕是‘冷心冷情’,朕也一直在反思,是不是当真失却了为人子的本分……你啊你,有些话朕觉得大逆不道,一直不曾与外人言过,今夜好不容易与你说起来,你倒好,反径直掰着朕往另一条道上走去了。”
卫斐歪过头,眼睫毛又细又长,忽闪忽闪的,一派天真无辜之态。
裴辞顿了顿,又执起卫斐的手,轻轻摩挲着,沉吟出神道:“母后近些日子是不是一直在着意为难你?”
“哪里的话,”卫斐笑着垂下头来,反握住裴辞的手,轻轻展开,将自己的一张脸径直埋了进去,瓮声瓮气道,“太后娘娘待嫔妾,亦是‘算不得太差’。”
裴辞被她反反复复重复的这一句逗得无奈地笑出了声。
“朕也不过是在嘴上念一念孝与顺罢了,”裴辞长叹一声,也不得不承认道,“很多事情,就算明知母后会不高兴,但就是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也还是会如先前一般做……大抵朕与太后的母子情分着实浅薄,谁也怨怪不了谁。”
卫斐却已经不想在和皇帝于床笫之上谈论太后其人其事了,大概是因为那个人在母子亲缘上也是频频受挫,卫斐见不得这个,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憋闷恼火,蹭了蹭皇帝的掌心,长睫微阖,细细密密地从指尖一路啄吻到掌根。
裴辞整个人都被亲得抖了一下。
“陛下把嫔妾叫到明德殿里来,就是想与嫔妾谈天说地聊上一整晚的么?”卫斐偏过头,半张脸仍还贴着皇帝的掌心,只露出半张艳若春花的娇嫩侧颊,杏子眼里泛着桃花春光,眼尾微微上挑,自下而上地看过去时,有股言语描绘不出的妩媚情意,勾得人心旌摇曳,心醉神迷。
裴辞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昏了。
他强力扣住卫斐的手,把人整个提起来,像是怀抱了一只不太听话的小狸奴,顺着狸奴的微微弓起的脊背一遍一遍温柔安抚着,同时胸口却又怀揣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急躁憋闷,动作间略显粗暴地强令这胡乱勾引人的小东西向自己打开了身体。
这次的前戏实在是太短了,根本没有温存几下,卫斐头昏脑涨间忽然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匆匆忙忙要去解发带,却被皇帝强硬地按住手腕彻底困在了方寸之间。
卫斐急促地眨了好几下眼睫,在没有手帮忙的情况下,只能用这种非常原始的方式试图将滴到自己脸上的汗珠刮去,视线模糊间,只听得身上人垂着眼眸,极为专注地打量着她,喃喃低语着:“阿斐,你真的好美……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吧。”
不是吧,卫斐心内叫苦不迭,暗道某位陛下啊,知道您今日心情被我聊得不算太爽,但也不要招呼就不打一声就突然来搞这么高难度的吧……
许是因为心里一直挂念着皇帝的“隐疾”,生怕在某个地方就被人推开大吐特吐了,卫斐整个人都紧绷得厉害,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弦,被人翻来覆去地拨弄了好几遍,也难得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神游天外去想某些别的人与事。
等到二人一番混乱颠倒后,一次终了,卫斐整个人已经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紧张得从头到脚全是水。
裴辞看出她今晚一直都紧张害怕得没有完全放得开,身子恐怕也不会有太舒服,心中歉疚,倒也没有再继续闹她,只侧过身去亲了亲卫斐的侧颊,柔声道:“朕叫人去弄些热水来给你沐浴。”
卫斐草草地卷起被子来把自己整个人裹住,恹恹地点了点头。
裴辞又控制不住手般揉了揉卫斐的脑袋,便起身披上衣服亲自出去了。
外面正下着立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也不知道皇帝去外面究竟作了些什么,回来时衣摆都湿了一角,带着满身的水润气。
裴辞俯下身去,将卫斐连着被子拦腰抱起,亲自带她过去沐浴。
卫斐躺在皇帝怀里,享受着这份宠幸,心里其实并没有多感动,反而还有些腻味。——她今天确实是被弄得有些不太舒服,暗暗腹诽皇帝兴许是把某些说不得郁气与喜悦一并发泄在自己身上了。
今晚是他们两个第一回在毫无阻滞的情况下完整地走了下来,卫斐是因为此特别的紧张,却不知皇帝是不是因为此却特别之“有感觉”,今夜之后,卫斐心想:自己是应该得收回先前对皇帝“不重欲”的评价了。
卫斐默默在心里暗暗决定:劝皇帝临幸旁人必须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不知道皇帝是下了床就冷静下来了,还是看到卫斐下水后浑身上下青青紫紫每一块好肉的惨状时总算于错愕之后良心发现了,还真是老老实实地在帮卫斐沐浴,没有真如卫斐方才揣测的那般搞成个鸳鸯浴来。
“朕小时候在宫中,时常被这雨扰得睡不着觉,”许是见气氛太低沉压抑了,配合着外间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落雨声,皇帝出神片刻,轻轻开口,打破了满室的寂然,“尤其是第二日还要去上书房时,明明又困又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快些睡去明日先生要抽背的……可还是被吵得翻来覆去地闹腾。”
“而今再听,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早没了少时的烦闷……再想想,或许该说还是那时候的心静不下吧。”
卫斐听得不由微微出了神。
“嫔……”一出声,卫斐就被自己哑得呕哑嘲哳的破嗓子给惊了一把,不虞地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才缓缓续道,“确实是吵闹得很。嫔妾小时候,也曾经有过与陛下一般无二的经历。”
不过不是在卫府,而是在前世的孤儿院时,卫斐所住的福利院周围有块荒地,从她记事起,反反复复总是在开工、施工、停工、开工中反复循环。
高中有段时间,卫斐实在被吵得睡不下去,就干脆白天上课睡觉、晚上开灯学习,同时非常后悔自己开学时为什么要贪图可以退回来的那一笔住宿费,拒绝了学校本来给她安排好的免费住宿。
“哦,卫府里也有可以供女子读书的学堂么?”裴辞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因缘纠葛,只暗自非常敬佩卫家的开明,笑着与卫斐开玩笑道,“前天晚上被吵得睡不着,那第二日必得是困极了,阿斐有没有在课上瞌睡过?有被先生逮到骂过吗?”
卫斐这回是真的忍不住笑开了,抿了抿唇,掩不住的得意道:“先生从不会管我,不过,正午的日头特别烈,从窗栏子里照进来,总是晒得我睡也睡不好……”
然后就有个傻子,明明自己也细皮嫩肉不经晒得很,还非要大义凛然地去提供人工荫蔽。
卫斐自己都没有发现,某一个瞬间,她眼神含笑,柔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是裴辞从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陌生神态。
裴辞极认真而贪恋地凝望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心头骤然掠过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莫名滋味。
——总之不会是太高兴。
裴辞微微启唇,很想开口问问卫斐方才是想到了什么。
外面的雨声不知何时骤然大了,但再大的雨声,也掩不住其下凌乱嘈杂的人响。
裴辞骤然警醒,正欲起身探问,外面便传来了张禄颤颤巍巍的通禀:“陛,陛下,朱,朱公子……”
第28章 活着
嗒、嗒、嗒。
是雨水滴落在地的淅沥声响。
啪。
是一只脚踩在了雨滴上的清脆碎响。
黑衣人骤然握紧了手中刀, 围成一圈,以背相靠,互为犄角。
“什么人?”领头的黑衣人首领警惕地巡视四下, 嘶哑着寒声警告道,“若想活命, 速速离去, 少来多管闲事。”
被黑衣人环在正中、衣衫破败的读书人缓缓地眨了眨眼睫, 人渐渐清醒了过来。
读书人被严刑拷打得很厉害, 方才昏死过去,反倒是身体对精神的一种自行保护机制, 而今想来后, 钻心刻骨的痛楚一阵一阵地踩着他心弦跋涉而至, 痛得他低低地哀鸣出声。
一声不知何处飘来的叹息声突然飘至人前。
黑衣人脸色大变, 齐齐拔刀,指向不远处的小道上突然出现的人影。
“哎,这闲事在下可真心是不想管,但奈何我家的祖宗们怎么就没这运气、得过这么一顿苦口婆心的好说教呢, ”来人身披一棕榈皮编制的旧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身形长相, 只听得语调颇有些烦闷地幽幽抱怨道,“算了算了,谁让我做什么不好……非得想不开去要做个大夫。”
“夫”字的音未落地,蓑衣客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如月弯刀, 一个飞旋, 就朝着黑衣人杀了过去。
黑衣人纠结成阵, 凶悍异常, 蓑衣客一轮交手下来便自知不敌,觑得功夫放出袖里淬毒暗器,冲进阵中,扛起复又痛得昏死过去的读书人就跑。
读书人半路就被颠醒了,昏头晕脑间联系前后事蓦然探得自己当下境况,脸色猝然大变,如一条脱了水的鱼般死命挣扎起来,嘶哑惊叫道:“书!曾祖留下的书……”
“是一堆死物重要还是你这条活命重要?”蓑衣客嫌他折腾得麻烦,将人顺手从肩上扔下,蹙起眉头不耐烦地瞧着在地上连滚数圈的读书人,言辞间极为不客气,“你已经挡了我出城的路,要是想回去抢救那群破书,你自己去吧,恕不奉陪。”
读书人在泥泞的雨水地里打了几个滚,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并不理会蓑衣客,只跌跌撞撞地往来处回。
蓑衣客烦闷地“啧”了一声,弯刀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割去了两个追过来的黑衣人的项上人头。
一阵火光突兀于不远处升腾起。
蓑衣客皱了皱眉,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还真预料错了。
——黑衣人有少说二三十之数,却竟然只派了两个来追他们……说不得还真是舍在那里的一堆书要比自己救下的这条人命重要。
读书人脚步一颤,似乎隐隐约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绊得跪倒在地,好半天没有再爬起来。
读书人跪在泥地里,手脚蹒跚着挣扎了几下,好像也蓦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就算爬起来也不可能跑回去再从火光中把书救下、就算跑回去也不可能再从那群黑衣人手里苟活一条命下来……
读书人蓦然崩溃了:“父亲,母亲,莲欢,伯父,大哥,叔父,祖父,曾祖……”
雨声渐大,蓑衣客的耳朵机敏地动了动,警惕地捏紧了弯刀。
——又有黑衣人追过来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蓑衣客伸手就拿刀背打昏了雨地里喃喃自语的读书人,将人提到肩上,提起一口气来,正欲施展轻功腾挪而走。
提到一半,突然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方才扛起人走的时候有黑衣人在侧,蓑衣客并没有来得及细瞧,如今再看,却是蓦然发觉——这人腰腹处的一线剑伤,却是怎么瞧怎么古怪呀。
大夫的本能发作,蓑衣客伸手就往伤处里翻搅了起来,果不其然,一个特殊的异物顺着伤线滑了下来。
正欲细看,突然一阵兵马之声自不远处传来,遥遥的,便听得有人高声喝问道:“吾乃西山大营副都指挥使项擎,何人敢于京郊重地劫掠,速速缴械投诚,否则就地绞杀!”
——————
“项副都指挥使来报,朱四公子在西山出了事!”张禄结结巴巴地补充完整句话。
裴辞脸色骤然一变。
朱公子?卫斐听得眼神微凝,天下姓朱的人或许不少,但此时此刻,能够因个人安危伸张到皇帝面前、跑到西山郊外出事的“朱公子”,除了在泉州海溢潮中全家命丧、独独一人逃生的朱家二房嫡脉朱四公子朱泓墨外,不做他想。
果不其然,裴辞极快地瞥了卫斐一眼,轻声安抚她一二句,便起身整肃了面容,蹙眉吩咐道:“项擎人呢?宣他到正殿来见朕。”
话音还未落地,人便已走没了影儿。
卫斐也三下五除二草草洗漱罢,穿戴整齐、擦拭干头发出来,遥遥便见着一身着重铠、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正健步迈进明德正殿。
卫斐估摸着那人便当是负责西山大营安防的副都指挥使项擎,正预备着默默避回东暖阁,眼角余光微微一瞥,风雨交加的夜色里,一个分外眼熟的人影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
卫斐不由顿住了脚步。
——重铠男子并不是一个人进宫来的,他后面还七七八八跟着一些明显是手下的侍从。
这些侍从们正不自觉地团团围着中间背着人的那个,边上有个明显大夫模样、跟不太上这些兵痞步伐的老人家,另不远不近处,还缀了一蓑衣破乱、冷漠抱臂、置身事外的异客。
皇帝只宣召了副都指挥使项擎一人面圣,后面跟着的这一大堆显然并不敢上来,只焦灼地在殿前长阶下反复徘徊。
许是被雨水浸润的不太舒服了,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异客抬手掀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抖了抖水,偏过头来时,露出的侧脸,分外温润俊朗。
卫斐默默垂眸凝视半晌,眉心紧蹙,抬手招来在明德殿周边侍夜的几个小太监,平静叮咛道:“外面雨下得太大了,先把人都叫进来、寻个偏殿安置了吧。”
小太监们莫敢违逆,连忙淋着雨下去喊人了。
陆琦今夜的心情非常之差。
先是倒霉得出个城也能遇到拦路打劫,迫于祖训“不可见死不救”,捡了个灭门遗孤的大麻烦回来不说,还在躲开前就马上碰到了西山大营的人……得,这下好,撂都撂不开手了。
朱四公子身遭严刑拷打之刑,又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看了一眼被大火烧成灰烬的群书就情绪激动得昏死了过去。
泉州的海溢潮遗祸还未完全处置妥当、朱阁老又在其中死了满门,朱泓默这条命牵连甚广,兹事体大,那个狗屁副都指挥使不敢担责任,便非得连夜把人送进宫来给皇帝看着不可。
陆琦想走又走不掉,一日之内,刚出洛阳,又回洛阳。
这雨更甚为烦人,弄得浑身上下湿气腾腾,陆琦烦闷地摘了斗笠下来抹把脸,一个抬眸,整个人都霎时怔住。
不过也是——
陆琦倏尔回神,略略抬起手来,懒洋洋地遥遥行了个不规不矩的半礼,口中只淡淡道:“见过毓贵人。”
卫斐也只微微颔首,客客气气道:“陆大夫,又见面了。”
转头便状若不经意地吩咐宫人道:“陆大夫曾妙手治好小殿下,又于家妹有救命之恩,去,整置间单独的小殿来给陆大夫,再送些干净衣物吃食去,万不可慢怠了。”
陆琦眼眸微动,知道卫斐定然是看出来了。
待得将人一一安置好罢,卫斐便也不回东暖阁,主动上正殿求见。
裴辞见得她过来,略有惊讶,还未开口相问,便听得卫斐主动提道:“副都指挥使大人身后似乎是还跟着有侍从前来,嫔妾看那些人老的老、伤的伤,再继续淋着雨怕会有什么不好,便叫人先引到偏殿给安置下了。”
裴辞微微一愣,瞬息后骤然反应过来,蹙眉望向殿前跪着的项擎,错愕而又难言恼怒道:“朱泓默也跟着你一并进了宫来?”
项擎连忙叩首伏地,结结巴巴地答道:“正是如此,朱四公子现人就在殿外,恕微臣愚钝,朱四公子伤得厉害,西山大营又全是一群莽汉,军中大夫治些跌打损伤尚可,治起朱四公子的伤却是难……”
“朕想听你说的是这个么?”裴辞狠狠地一甩袖子,起身匆匆往外赶,满面怫然道,“既带了人进来,为何不在你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先告诉朕!”
项擎得了皇帝训斥,苦着张脸跟着起来,也不敢在皇帝气头上再开口说事,只垂头丧气地亦步亦趋跟着。
卫斐暗道这人做事顾头不顾尾,也只冷淡地与人微微颔首示意,便亦快步跟着先去见了昏死的朱四公子。
裴辞一看人还昏着,脸色霎时更不好了,转过身强忍着怒气叫张禄秘密去太医署请一位专擅此道的太医来,然后冷着脸正欲开口呵斥项擎行事不谨,外间便有人禀,道镇北侯府重小侯爷求见。
可以说,重熙的到来解救了项擎于水火之中,也让项副都指挥使不至于在下属们面前被皇帝教训得老脸全无。皇帝叫了项擎一并去正殿议事,剩下的侍从们又顶不得什么事,卫斐便主动请缨,留在这边看顾昏死过去的朱泓默一二。
裴辞当然不会反对。
皇帝走后,卫斐以病人需静养为名将项擎留下的兵将们一并全撵了出去,然后又等了半刻钟,以太医未至故,叫人去偏殿喊了身为大夫的陆琦过来。
眼下明德殿里兵荒马乱的,暂且没有人顾及到这边,陆琦进来,匆匆扫了床上一眼,确定朱泓默还昏死着没醒,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叮嘱卫斐道:“朱家的人死得不正常,这件事牵扯得非同小可,是一摊浑得不能再浑的污水,你可千万别趟进去。”
卫斐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淡淡瞥了眼陆琦复又整齐干净的一身,平静问道:“你怎么样?”
陆琦苍白着脸笑了笑,随口道:“无妨,离死还且远着。”
卫斐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人那般厉害,竟然还能伤得了你?”
——这话倒并不是说陆琦的武功就如何独步天下、世间难及了,主要是此人会医更擅毒,无论再厉害的对手,一个交手,或许未必能打得赢,但下个毒赶紧跑的余地总是有。
陆琦也愣住了。
须臾后,陆琦面色极其古怪地撇了下嘴,咕哝着飞快回了一句:“本来也不是伤。”
卫斐也愣住了。
片刻后,眉心蹙紧又放开,展开又拧起,好半天,才微微叹息道:“那可要叫人去弄些红糖水过来?”
陆琦黑着脸摇了摇头,敬谢不敏。
“是我闹笑话了,”卫斐无言道,“方才见你身形佝偻,还以为你是腰腹受伤,不欲叫人窥得……”
闹半天,竟然是小日子来了葵水。
陆琦微微摇了摇头。
卫斐骤然止声。
片刻后,张禄恭恭敬敬地在殿外禀告道:“娘娘,太医署的徐副使来了。”
卫斐起身亲自迎了二人进来。
太医署副使徐衍昌向卫斐规矩行礼罢,进来一抬头就愣住了。——没成想在这里还能遇着老熟人。
“陆贤弟?”徐衍昌非常惊讶,“这么晚了,你也被叫进了宫里来么?”
陆琦站在朱泓默床边,正垂眸凝望着自己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半死不活人,听得徐衍昌此言,也只微微偏头,苍白着脸对着人笑了笑,没有开口多作解释。
徐衍昌便明白这事不是他该问的,知情识趣地闭紧了嘴巴,专心为榻上诊起脉来。
一时间,殿内只有徐衍昌或蹙或展眉后,提笔书在纸上的刷刷声。
片刻后,徐衍昌按方子分好药、亲自出门去煮,张禄也悄无声息地去而复返,对着陆琦客客气气道:“陆大夫,陛下有请。”
陆琦起身规矩跟上。
来来往往间,待得朱泓默真的醒来睁开眼时,殿内唯一剩下的,竟然只有卫斐一人。
朱泓默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滔天罪孽血光,有痛彻心扉的哀嚎,有漫无边际的大火……然后没了,什么都没了。
朱泓默猛地一下翻身坐起,猝然醒来。
卫斐被这动静惊得回过头来。
朱泓默眼神微微眯起,神态戒备而冰冷,那一瞬间,他完全不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是酷似身怀漫天惊人刀伐恨意的杀手。
“你是什么人?”朱泓默警惕质问。
卫斐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瞧了瞧他下意识往右下腹按过去的手,没有开口作答,只淡淡地向外面吩咐道:“朱四公子醒了,去正殿禀与陛下一声。”
“陛下,陛下……”朱泓默呆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喃喃重复半晌,突然惊醒回神般,都顾不得还有卫斐在场,扯开衣襟就往下腹伤处翻去。
卫斐规矩地回避了视线,眼睫微垂,只以眼角余光淡淡留意着朱泓默脸上神色。
片刻后,朱泓默似乎是没找到想找的东西,呆呆出神须臾,整个张脸浮现起明显的失魂落魄之态。
然后又蓦然惊醒,不信邪般把自己的手直接顺着伤口伸进去翻了又翻……但最终除了把伤口撕裂得更深更大、血腥味更为浓烈外,依然无果。
朱泓默终于彻底死了心,脸上现出些许不详的寂灭灰败之色。
卫斐微微蹙眉。
不过还不待卫斐开口想说些什么,外面一阵人声嘈杂,皇帝、重小侯爷、项副都指挥使……正殿里正议着事的一行人全都过来了。
卫斐只得暂且闭上了嘴。
两边相见,卫斐本还忧心朱泓默会克制不住情绪对着皇帝失声痛哭……事实上,对方也确实在乍见皇帝的那一刹那通红了眼眶。
但紧接着,再瞥到紧随皇帝其后之人时,神态便非常出乎意料地迅速冷静了下来。
只见得朱泓默礼数周详完备,朝几人按身份高低一一问完礼罢,只甚至称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表示:“陛下,草民无能,曾祖穷尽毕生所成志卷,终是看护不力,尽皆毁于贼子之手。”
裴辞看着他,欲言又止。
——在场之人,哪怕是信息所获最少的卫斐,也很难察觉不出这其中的问题来。
又有哪里来的贼子,会只为了朱阁老生前的一些学术遗物而对人赶尽杀绝?
重熙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总觉得这位朱四公子在眼神望向自己的那一刹那,骤然异常之严酷冰冷。
这就不得不让为了朱四莫名遇袭一事折腾得觉也睡不了的重熙非常郁闷又不解了。
裴辞很想告诉朱泓默:志卷书画倒是其次,只是那些人如此汲汲相求,恐怕里面有更为重要的东西你却还不知道……更恐怕,你一家人命丧泉州海溢潮,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但今夜于裴辞尚且是连番的难以置信,更遑论接连遭受打击、已然成了灭门遗孤的朱泓墨了……
裴辞看着朱泓默惨白的侧脸,瞧这人弱不禁风的病恹恹模样,怕一下子把人刺激得狠了,再出什么事情来,也就将将闭上了嘴,只温声叮嘱他先不要多思多虑,人还活着就好,今夜好好地睡一觉,这些事都且留到明日再议。
裴辞是好心。他也是想着左右朱泓默现在人在宫中、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幕后之人再怎么胆大包天,也绝对不止于入宫行刺。——不然,那可就真成谋逆之大罪了。
这边想着朱泓默肯定不至于再在宫里遭了罪、出了事去,有些事情就想缓缓再问,便安抚着人先睡下了;那边裴辞自己却是得召来诸臣连夜深挖此事,更是顾及不得了太全……独卫斐多留了一个心眼,从朱泓默那里退出去、回得东暖阁前,额外叮嘱了外间小太监一句:“把人看紧点,如有异动,速速报来。”
果不其然,卫斐回到东暖阁,凳子都还没有坐热,便有小太监着急忙慌地来禀:“朱四公子说是要歇下、撵了奴才们都出来。没过一会儿,又是喝水又是更衣,几下支开了外面服侍的人,绕过奴才们出去了。”
卫斐示意不要声张,只默不作声地跟着盯梢的人追了过去。
卫斐到的时候,朱泓默已经靠着自己那点蹩脚的爬树功夫,艰难地爬到了偏殿的檐角上。
卫斐简单看了一眼,从檐角到台基的最底下,少说也有三十米高。这要是跳下去了,摔死个人可是绰绰有余。
卫斐紧紧闭上了嘴,没敢惊动他,只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太监去多叫几个会功夫的人来,然后安静等着朱泓默抓着檐角坐稳了下来,才闪身露出半边身子,仰着脸对上面幽幽道:“我若是你,就绝不会选择在这里寻死。”
乍闻人声,朱泓默只略怔了一怔便平静下来,眼神遥遥落在卫斐身上,听不出来什么情绪道:“你是陛下的人?”
“不错,我是陛下的人,”卫斐微微颔首,极冷静道,“所以我要为陛下说句公道话。你要是真在今天、从这里跳下去死了……那陛下今夜所为你所操劳奔波的,可真是完全不值得了。”
或者说,不仅仅是“不值得”这么简单。
——皇帝可能还会被有心人诬以逼死良臣之后的屈名,百口莫辩,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一点,檐上檐下都是聪明人,心里其实都清楚得很。
“我少时随曾祖居洛阳,曾见过九殿下几面,”朱泓默依然是那副心如死灰,对任何事物都提不出什么情绪来冷淡神态,漠然道,“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
卫斐挑了挑眉,知他必有下言,便没有作声。
“但这世上的好人,”果然,朱泓默话锋一转,捏紧了双拳,双目赤红,恨彻心扉道,“冤死得也实在有不少了!”
“我曾祖一生治学,仁以为己任,广施不咎,桃李满天下。自曾祖始,我朱家不曾害过一个人、不曾做过一件背信弃义之事、不曾占过任何人的分毫便宜、不曾与所经的任一件事问心有愧过……”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朱默的眼眶滚落了下来,他平静地念完几个“不曾”,然后垂下眼睫,死死地逼视着卫斐,勾起唇角,哈哈大笑道:“可是最后又落得了个什么呢?!”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未出阁的妹妹、我大伯、我堂兄、我不满周岁的侄儿、我叔父、我堂弟、我祖父、我那一生从不与人为难的曾祖父……没了,全没了!而我呢,而唯一逃过一劫的我,竟然一直傻乎乎地以为,竟然甚至一直到今夜之前都还以为,他们真的都仅仅只是死在了海溢潮的天灾中!”
卫斐抿了抿唇,放缓了声调,只道:“可是还有你活着。”
“可我活着又能有什么用?!”朱泓默崩溃道,“书册全没了,一把火,什么都没了!那些人逼问我‘东西呢?’‘你曾祖留给你的东西在哪里?’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哈!”
朱泓默哭着哭着,又难以自制地癫狂大笑。
卫斐耐心地等着他冷静下来。
“而今好了,全都没了,”朱泓默笑够了,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垂下了头,轻飘飘地反问卫斐道,“朱家没了,那些害死我朱家满门的东西也没了……你说,又还要我活着作什么呢?”
——什么都没了,就连他藏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语焉不详的物证也没了。
见了皇帝又怎样?皇帝是个好人又能怎样?
难道就凭他一人,无凭无证,就能把朱家这个牵连甚广的惨案坚持彻查下去、彻查清楚么?
就怕自己面对着的,是连皇帝也不敢、不愿、抑或者不想追究的一帮人。
那还活着作什么?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
如果跟着家人一气死在了泉州,而今留给自己的,就不会有这几多痛苦了吧。
朱泓默轻飘飘地想着。
“可是你还活着,”卫斐顿了顿,复又开口,平静中又携着森森的寒气道,“你活着,他们见了你一日,就胆寒心战一日,就夜不能寐一日,就食不下饭一日。”
“你活着一日,他们就一日不能忘怀自己犯下的罪孽,一日无法释怀那些‘东西’究竟在哪里,一日不敢真正地放下心去大肆举杯相庆。反是你今日在这里寻了死,才是他们最乐于见得之事。”
“我若是你,不仅不会寻死,我还偏要活,还是要拼了命地好好活,我要在接下里的八月秋闱立大肆施展自己的才华,我要入朝做官,我要得天子赏识,我要那些害我之人,在朝堂上与我对视一眼,就得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心惊胆战地揣测我是否已知当年血债之头。我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青云直上却欲打压又不得,在提心吊胆中,了却自己卑劣的残生。”
“你怕什么呢朱公子,你还怕自己活着也对付不了他们么?”卫斐摇头失笑,“你是忠烈遗孤,你不用惧怕任何人,是他们应该来害怕你才对啊。
“你尽可八月下场一试,看入朝后谁敢第一个来对付你?”卫斐微微冷笑道,“你朱家满门死得荒唐,谁先沉不住气来打压你,谁就有指使那灭门惨案的嫌疑。犯了血孽的人心最虚,他们不敢。你不觉得,你还没有找到仇人,仇人先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的结局,也很有趣么?”
朱泓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后,他从屋檐下踉跄着爬了下来,走到卫斐身前,深深鞠下一躬。
“朱某忝得曾祖教导二十余年,”朱泓默脸上泪痕早已风干,面上无悲无喜,向卫斐致谢,“愧不如姑娘千分之一毫。”
“我要活着,我得活着,”朱泓默轻轻道,“唯有活着,才是对我朱家逝去满门的唯一交代。”
朱泓默说这些话时,面色极为平静,仿佛身上已经完全抽离出了世俗的七情六欲,却反有种冰冷的神性流淌其间。
而这副神态,卫斐看着再熟悉不过。
——大抵朱泓默拼命活下来的原因,大抵与卫斐愿意来到这里的因由,所差不多。
卫斐心知这人不会再随意寻死了,松了口气,转身欲回东暖阁,偏过头的无意一瞥,却整个人都霎时僵立当场。
不远处的侧殿廊角下,未完全停尽的风雨,正不厌其烦地敲打着某位陛下烈烈作响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lloll 26瓶;一只二萌萌12瓶;晨光熹微、子麦10瓶;franzis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冲突
卫斐一下子呆住了。
隔着清浅雨幕, 裴辞深深凝望了卫斐一眼,然后微微偏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越卫斐而过, 朝着朱泓墨的方向又缓缓行了两步。
“朱卿,朕与你承诺, ”远处的天际散发出微微曦光, 有一线明亮的鱼肚白于水天交接处跳跃着洒下许多细碎的金色光辉, 落在皇帝虽然年轻却异常坚毅笃定的面容上, 隐约预示出一个非一般的光明未来,“只要朕活着一日, 便一日不会忘怀朱氏满门血案、一日不会放下追咎幕后真凶之心。”
“朕必会与你、与九泉之下的朱阁老, 一个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清清楚楚的交代。”
朱泓墨合眸长叹, 似乎被那绚耀的金色日光刺痛了双眼, 有两行泪无知无觉便流落了满颊。
顷刻后,朱泓默深深地伏下/身去,跪地叩首,满心臣服, 铿锵许诺道“陛下之大恩大德,臣来世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亦无以为报。”
裴辞便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只略略侧过身去,朝卫斐伸出了一只手来。
卫斐微微一震,犹豫了一下, 才敢松松将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裴辞很用力地握了一下卫斐的手, 像是心另有些不满般, 但面上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牵着她转身往东暖阁走去。
其后跟随皇帝而来的诸位臣工也随之尽皆散去。
到得东暖阁,卫斐瞧出皇帝面色不善,故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地欲侍奉他歇下。
裴辞却摆了摆手,只道:“罢了,时辰不早,马上便又是上朝的时候。朕的心也静不下,索性便不睡了。”
卫斐便规规矩矩、安安生生地坐到人边上,也不开口,就这么安静地陪着皇帝。
裴辞长睫微阖,神色间是说不出的疲惫。
“阿斐,你有没有觉得,”折腾一夜,裴辞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无力挫败道,“朕这皇帝,做得实在是……太不像个模样了。”
卫斐默了默,微微启唇,轻声反问裴辞:“那陛下觉得,‘像个模样’的皇帝,又该得是怎个样呢?”
“如先靖宗皇帝、先光宗皇帝、先钦宗皇帝?”卫斐口吻平静,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怎样的惊世骇俗、大逆不道般一样,“还是得像打下天下的太/祖皇帝?初元变法的景宗皇帝?还是得景帝积累开一代治世的仁宗皇帝?”
裴辞不由沉默了。
“恕嫔妾斗胆,”卫斐淡漠道,“时势造英雄,不是谁人都能有那个好运气做得了太祖、景帝的。而若以钦宗、光宗、靖宗相较,陛下,朱门之祸,祸不在您,您更不曾算做错过什么。”
——朱阁老惨死,可他告老前是光宗的臣子、今上登基后更早已远离朝堂多年,绝不至于再接触到什么机密要件致使得人灭口……所以,就算真要把这笔政/治倾轧的烂账寻个糊涂皇帝背锅,也怎么寻不到自己身边这位。
大庄虽然不是卫斐现世曾能探知过历史的一个朝代,但以卫斐粗略的政/治历史观来说,只消将它与自己学习过的做一简单类比,便不难发现:身为庄朝第八代皇帝的当今陛下,便正是处在一个开国先辈的余荫几近散尽,且前面接连几任帝王治世平平不说、还各自留下一堆这样那样的烂摊子的尴尬境地。
简而言之,今上若不能奋发图强,做个中兴之主,便是要泯然众帝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封建王朝从顶峰往下坡路走、日益衰败了。若为后者,留到后世史坛评说、史书成册,甚至落不到单独一说、单独一页。通俗来讲,就是烂也只能烂得平平无奇。
但若仅仅只是针对昨夜的朱门之祸而言,这锅怎么甩,卫斐都眼瞅着与前面死的两位扯不清干系……反倒若算以“今上无能”,却是有些牵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卫斐平静总结道,“陛下已经尽您所能地做得很好了。”
“你这话,可真是不能叫人细思细想,”裴辞似是被折腾得实在筋疲力尽,也兴许被卫斐震惊过几回已疲了,听罢竟然都没有太过吃惊恼怒,只无奈地摇头叹息道,“把朕的祖父、父皇、皇兄全贬斥了一通来捧朕……不知道的,恐还要以为前人是给朕留了个多么糟糕的烂摊子。”
卫斐暗暗在心里撇了下嘴,不以为然地想道:那可不确实就是没曾听说最近的这三位有什么经天纬地之大才略。
面上倒只恭顺委婉道:“单朱阁老一家事,陛下诚不宜自责太过。”
裴辞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倒也不再继续消沉得失魂落魄了,只免不了要开口为已逝的父兄多澄清一二:“阿斐,你不知道,这皇帝并不是个多么轻巧容易就能做好的差事。很多事情、很多时候,看得简单、说着简单,真要做起来的时候,却总免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所权衡,也是难免。”
“但总还有些事情,有些道义,”卫斐无意在前人身上纠缠太多,对裴辞所言亦不置可否,不与争辩,,只柔柔地补充了句,“是值得陛下去放弃权衡、坚守一二的。”
这便是在卫斐看来,边上这位皇帝身上最值得可取的那处了:一个“仁”字。
权、谋、术,皆是后天可以习得,或者佐以旁杂手段替换、弥补,唯“仁”之一字,在于道,在于心性,在于那么点对天下百姓的悲悯与责任……这是有些人骨子里生来便带有的,也是有些人再怎么努力去学,也伪饰不来的。
“你说的不错,”裴辞紧紧握住了卫斐的手,像是想通过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与自己更多些勇气与决心,“朱家满门惨死,倘真人为,实在是太过丧尽天良。”
“纵然而今线索了了、纵然可能扒到父皇留给朕的老臣身上、纵然会迫使朝中好不容易平静一些的局势再起波澜……朕也必须得坚持着查下去、一查到底,给泉下枉死之人,给大庄四境百姓,给朕的良心道德一个交代。”
卫斐笑了笑,只温柔提醒皇帝道:“朱泓默少有才名,若能熬过此劫,心性必更为坚韧、才干当大有长进……堪为陛下所用。”
裴辞偏过头,静静地凝望卫斐脸庞半晌,却是无言。
卫斐有些疑惑地望了回去,奇怪道:“陛下以为嫔妾说得不对?”
“与朱泓默无关,”裴辞摇了摇头,只道,“朕却是想问你……方才劝朱泓默说的那番话时,阿斐心里,又是在想着什么呢?”
卫斐抿了抿唇,心下喟叹一声,暗道总算来了。
——她是既怕皇帝问,又怕皇帝不问。
先前装善解人意、温柔大度的解语花装了那么些时日,突然露出狠厉凶悍的一面来,可不得把本就有些傻白甜的小皇帝给吓上一跳么?
总之,迟迟早早,必得有这么一遭。
皇帝问出了口,总比什么也不说就深觉她卫氏虚伪、日渐疏远的好。
好在,这一会儿的时间下来,卫斐也早飞快地想出了一个不好不坏、但至少可以暂且糊弄一二的粗略借口。
“大抵不过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卫斐长睫微垂,神色极为哀伤,心里默默给卫家所有的人道了遍歉,幽幽道,“父母去后,嫔妾便时常有那般忿郁怨意。”
裴辞眉心大皱,吃惊又心疼道:“他们去的也离奇?”
卫斐摇了摇头,作出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只道:“说‘离奇’倒有些过了,只是毕竟太过‘突然’。”
裴辞长臂微展,揽了卫斐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以后有朕……你若是想查,朕随时叫人供你差遣。”
有些事情,就像是一道坎,你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得去迈过了才算完……但却不是谁人都能立刻便愿意去主动面对的。
这种感觉,裴辞再明白不过了,是而,见卫斐不愿多谈,他也并没有就此继续纠缠深问下去,只默默给予了对方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裴辞心里其实还另有一些话想问,但当眼神落在卫斐倦怠疲惫、黯然销魂的侧脸上时,心下微动,终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得出来,只展了展臂,更紧地抱住了人。
卫斐自然也不是真有那般伤怀,只是忧心皇帝继续深问,怕再接下去就不知道该如何搪塞了,索性故作难受地糊弄了过去。
就这么迷迷瞪瞪的,二人竟然也都恍惚眯了过去。
但似乎前脚才刚刚闭上眼睛,下一瞬间便听得张禄在外面低低高高的唤人声。
卫斐按了按额角,顶着通宵达旦后还要早起的头痛欲裂,闭着眼睛起来服侍裴辞更衣洗漱。
裴辞瞧得无奈,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卫斐的脑袋,先时的某些不愉也莫名便烟消云散了去,只温声对卫斐道:“你也一晚没睡了,快去床上歇会儿吧,朕自个儿来弄便是。”
不睡人还能熬,眯了片刻起来,卫斐恍惚蓦然便困到了神智模糊、脑子都不大清楚的地步,但仍**地摇了摇头,只道:“嫔妾陪陛下用些东西再走。”
裴辞拗不过卫斐,只得无奈应从了她,略想了想,又揉捏住卫斐的几根手指,低声叮咛她道:“昨夜之事,暂不要与外人讲起。”
卫斐平静应下。
——兹事体大,背后牵连怕甚为广泛,纵然皇帝不多说上这么一句,她也是绝对不会与外人透露半分。
二人洗漱罢,依着卫斐的坚持用了点早膳,目送人去了前头的大都殿,卫斐才转身躺回床上略合了合眼……很快便已到了该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
卫斐忍着满心的困倦到得慈宁宫,已然是最迟的那个。
太后见她来迟,脸色自不会好,端着盏茶一边细细呷着,一边微微冷笑道:“毓贵人昨日服侍皇帝,可是辛苦了。”
“服侍陛下乃是嫔妾之本分,”任太后温言或寒声、悦色或黑脸,卫斐自八风不动,岿然屹立,保持着一贯毕恭毕敬的姿态,福身回道,“自担不得辛苦二字。”
“这上面你倒是知规知矩的,”太后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唇角,不咸不淡道,“哀家听闻你近来常伴皇帝于明德殿,连夜侍寝亦在其间……那明德殿本是帝王处理朝政之地,这却不该是你常去的吧。”
——大庄宫制,侍寝本应到华盖殿去,明德殿乃是皇帝召见前朝臣工之地。通俗讲,就是前为卧室,后为书房。
可惜当今这位陛下登基后,却是恨不得把明德殿这本来的“书房”当成“卧室”来住。先前远离后宫尚还不显,卫斐承宠后,却是时时去明德殿伴驾又侍寝的,太后瞧不惯这一着已不是一天两天,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但这实在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毕竟,伴驾也好、侍寝也罢,皆是皇帝宣召所至,并非卫斐一人可决定。
是而卫斐也只得委婉回道:“陛下谕旨,嫔妾莫不敢违。”
太后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听到这里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冷淡地笑了一下,略带嘲讽道:“你倒是个老实听话的,罢了,起来吧。”
卫斐犹豫着正要起身,太后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转悠一圈,突然皱了皱眉头,冷不丁道:“瞧着面色可不大好,昨夜做什么去了?”
卫斐心下微微一动,一时也摸不准太后是机缘巧合才有此一问,还是确实探得内情、有意试探。
但既都有了皇帝叮嘱,卫斐自然更不会轻易露馅,只俏脸通红地垂下了头去,支支吾吾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昨夜……陛下……”
煞是引得人遐想。
太后轻嗤一声,也不再问卫斐什么,只冷淡道:“给毓贵人赐座。”
之后又与后宫诸人闲叙片刻,便按了按额角,以示疲惫,众女也都知情识趣地纷纷请辞告退。
刚从慈宁宫里出来,卫斐还没登得上坐辇,便听到边上有人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道:“有些人啊,私下里勾着皇帝缠绵几个月的时候呢,可很是霸道着呢。而今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却又惯会装老实了……你说有趣不有趣呢?”
卫斐脚步微顿,略略偏头,盈盈笑着对上宋琪弄满是敌意的眼神,从容不迫道:“本宫愚钝,没听得大明白。宋美人这话,可是想说本宫阳奉阴违、装腔作势么?”
卫斐这话说得温柔可亲,颇有贤良淑德之风范,宋琪弄却生生被她瞧得面色大变,当即便不由自主地往后连退了三步,如临大敌,分外戒备道:“嫔妾说得是谁,她自个儿心里听得明白。呵,毓贵人若是还‘愚钝’,这满宫上下便再没有什么聪明人了!嫔妾等更不才敢乱说什么呢。”
卫斐微微冷笑着想:你若当真有此觉悟,便总该在第一回的受挫里吸取些教训来、不继续站在这儿胡言乱语了。
面上却仍还是客客气气地回道:“宋美人过谦,本宫愧不敢当。”
只是这语调虽客气,神态却非常之理所当然,言辞之间,亦再没有半点“不敢”之意。
宋琪弄瞧着,牙根都要咬碎了。——怎么,我夸你一句聪明、自贬一句愚钝,你倒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收下了?!
巧言令色、厚颜无耻!
“只是,”宋琪弄强忍住怒气,眼珠子微微一转,故作哀叹道,“嫔妾自认是个愚钝浅薄、不招陛下待见的,但却可惜了这后宫中的其他诸位姐妹。”
“聪明灵秀如李才人者、恬静温柔如卢才人者、艳光四射如梅宝林者……尽还尚未有得见天颜之日,便已然如身置于冷宫之中了。”
这话说的是在卫斐承乾宫真正“承宠”之后,皇帝再没有继续“依例”往下召见其余宫嫔了。
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久而久之,怎会不招致后宫生怨。
卫斐面色微微一变。
坦白讲,宋琪弄其人并不足为惧,但此番却不知得了何处高人指点,字字句句,分明怀着将卫斐推到众矢之的的深深恶意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卫斐此时纵然一时得宠,但也只不过是区区一五品贵人,却不好因为此便同时得罪了满宫上下、诸多宫嫔。
“不知道的人呢,”宋琪弄见卫斐的脸色总算是有了变化,不由得意极了,乘胜追击,微微一冷笑,讥诮讽刺道,“恐怕还要以为这后宫是姓‘卫’的呢!”
边上几位宫嫔的面色霎时都不大好看了。
“这后宫纵然是不姓‘卫’,但也更轮不到姓‘宋’。”卫漪被太后留着多说了两句小殿下的事情,迟出来片刻,大跨步越过几人走到卫斐身边来,毫不客气地将宋琪弄嘲讽了回去,“你又何必如此着急呢,宋美人?”
“这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宋琪弄被卫漪讽刺得手指都微微发抖,胀红了脸,先前面对卫斐时因吃过亏尚且能克制一二的嫉妒愤恨,此时却是再怎么也抑制不下了,尖利讽笑道,“同样是守着元红不曾侍寝,只因为一个‘卫’字,而今便也已能抖擞起威风来了。”
“呵,可见只要能攀得上一个得宠的好姐姐,可真是什么猫儿狗儿的都能叫唤两声了。”
“可惜我姐姐有多好,都再不是你能攀得上的了,”卫漪本就在慈宁宫里被太后明示暗示的满心暗火却隐忍不能发,而今一出来,宋琪弄还偏得要不长眼地往她枪口上撞,此时也半点客套脸面都不讲了,只微微一冷笑,寒声吩咐身边跟着的广阳宫宫人道,“只宋美人怕是忘了本宫是‘卫嫔’,而你不过区区一‘美人’,倒是言辞间能以‘猫儿狗儿’来影射本宫。来人,掌嘴二十,代本宫好好教教宋美人说话的规矩!”
卫斐微微蹙了下眉心。
“你,你敢让人来打我?”宋琪弄简直出离了愤怒,怒火中烧,“我倒要看看谁敢?我伯父是大庄宰辅、肱骨重臣;我堂姐是先帝元后,连陛下与太后娘娘都不曾动过我半根手指头,我看你们这些奴才,哪个吃了那熊心豹子胆敢来打我!”
“有何不敢?”卫漪嗤笑一声,扫了身后宫人一眼,毫不客气道,“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谁第一个动手,本宫提拔谁作广阳宫第一管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感谢Mrs.湛毛毛的营养液5瓶。
第30章 尘之
卫漪身后, 一个领头模样的高个儿太监站了出来,一马当先地挡在了宋琪弄身前,阴柔地笑了一下, 森森道:“卫嫔娘娘有命,对不住了。”
然后抡圆了右臂, 狠狠一巴掌甩到了宋琪弄脸上。
宋琪弄身后的宫女太监六神无主, 想跑过去护主, 却被广阳宫的宫人拦住了动作。
“你……”宋琪弄大怒, 张口欲骂,可惜还未出口, 第二个巴掌紧跟着就来。
那阴柔太监显见是很卖力气在“掌嘴”, 宋琪弄被打得昏头转向, 极为狼狈。
边上的卢依依和梅如馨看得都微微胆寒, 莫名生出几许兔死狐悲之伤。
李琬作为方才被宋琪弄拉着问“你说有趣不有趣”的那个,更是无形中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唇色略略发白,只她到底心思深沉, 面上还仍端得住。
沈韶沅瞧到这里,已觉无趣,冷漠地转身上了坐辇走人。
付嫔眉心紧皱, 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朝卫斐那边一瞥,低低叹了口气,也跟着沈韶沅一道, 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
卫漪缓缓踱步, 擦着李琬的衣摆目不斜视地走过, 行至正被两个广阳宫太监“搀扶”着受掌嘴之罚的宋琪弄身边, 微不可见地撇了下嘴,俯视着人,居高临下道:“陛下和太后娘娘不曾动过你,是陛下和太后娘娘胸怀宽广、仁德慈爱,不欲与你多作计较。”
“可你却如此跋扈,今日尚且只是对本宫不敬,来日再继续轻狂下去,岂不是要连陛下和太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卫漪缓缓道,“本宫既受圣恩,忝居嫔位、抚育皇嗣,便看不得尔等张扬放肆、无视上下尊卑……若再不教训你,岂非枉费陛下与太后娘娘对本宫的一番抬举。”
“宋美人,本宫入宫前,家中长辈赠有训诫之言,看宋美人而今这模样,想来是不曾听过,”卫漪微微冷笑道,“本宫今日便大发慈悲,一并赠与你了。‘既入了宫,便都是皇家妾,就得虚心服侍陛下、尽心给皇家开枝散叶,万不可骄矜自许,张狂恣肆’。宋美人,你可记住了?”
——管你在家中是什么首辅还是宰相的女儿侄女,入了宫还不是都一样,服侍皇帝的小玩意儿罢了。
既无宠又无高位,纵不说得夹起尾巴做人以免牵连家人,反还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挑拨这个、嘲讽那个?……脑子放清楚点吧,不是你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了!
这二十个巴掌打下去,宋琪弄哭得稀里哗啦,脸肿得已经完全不能看了。
卫漪叫人动手前大约也不曾想过二十个巴掌就能把人打成这模样,见其惨状,紧紧绷直了唇角,面上虽不显,可望向卫斐的眼神还是免不了流露出一二不忍。
卫斐没有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走。
云初姒跟在卫氏姐妹后头一并回了承乾宫,瞧出姐妹俩另有话要说,也非常识趣地主动告退回了西偏殿。
卫斐屏退四下,亲手给卫漪倒了口清茶,轻轻叹了一口气,只问她:“心里头那口气可出了?”
卫漪自知理亏,低头接连痛饮了几大口,才蹙着眉心,缓缓回道:“姐姐,对不住,方才确实是气急失态了……”
“我就是生气,宋琪弄本来就够膈应人了,再看到李琬也和她掺和在一起,一时恼恨,就没能收得住脾气。”
——卫漪曾经有不短一段时间,是真心与欣赏李琬、与李琬交好、视李琬为友……甚至还亲自把李琬带到了卫斐面前,希望三人能一起互为金兰密友。
直到李琬在仁寿宫面临与卫斐共同的困境时,说出了那番明显的祸水东引之辞。
卫漪非常生气,当时便狠心决意与李琬彻底割袍断义,后来也确实是当真这么做了、谁来劝也不愿意回头。
而这份生气里,有自己眼瞎看错了人的暗恼、有把不应该的人引荐到卫斐面前的懊悔……更有些难以避免的、被自己所认可朋友辜负了的失望、伤心。
五太太性子强势,五老爷脾气随和,卫漪在闺中时,其实被五太太娇养的很单纯,也一直信奉着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交往准备:我待你好、你便待我好;你既待我好、我更要加倍地待你好……
而卫漪也算幸运,她入宫前所亲近要好的人,不是卫斐这样的血脉亲人、就是卫府的丫鬟仆妇。卫斐是另有任务在身,丫鬟仆妇们身份所限。总而言之,无论真心假意,大家都对卫漪很好,卫漪投桃报李……如此反复循环,也算其乐融融。
李琬是卫漪入宫后的第一个异数。
卫漪非常生气、愤怒、失望、伤心,同时也还有着些说不出口的隐约怨恨。
这么些日子过去,卫漪拒绝与李琬同桌同席、拒绝与李琬主动说话、拒绝与李琬一并出现在任何私下不必要的场合里……二人的关系将至冰点,恶劣至极,卫漪本以为自己都已将先前心中的隐怨放下了。
但是——
在被太后拉着絮絮叨叨叮咛了满脑子似是而非的隐晦之言后,卫漪刚从慈宁宫出来,便看到宋琪弄正笑嘻嘻地拉着李琬指桑骂槐地暗讽出那句“你说有趣不有趣呢?”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卫漪紧紧地盯着往先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个人,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这后宫里的一个个人、一件件事,都让卫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与反胃。
太后恶心,懿安皇后恶心,宋琪弄恶心,李琬也恶心……通通都好恶心。
卫漪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控制住自己脾气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仁寿宫一折后,便非得用那般惨烈的方式与李琬断交。恶意上头时,她靠着一腔怒火,自然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但方才见了宋琪弄最后肿得看不出原样的凄厉惨状、而今回到承乾宫几大口清茶灌下,脑子冷静了下来,心中又怎能不暗生悔意。
——不管怎么说,她方才做得确实有些过了。
卫漪暗暗苦笑着想:因一时意气冲动,把人打成那模样,纵然是宋琪弄自己失言在先、被卫漪揪住扯来一张冠冕堂皇的“训诫”大旗……但归根结底,卫漪今日所为,又与昔日在仁寿宫时的一言不发便动手打人的懿安皇后有何异?
不过都是仗着身居高位便肆意而为罢。
“姐姐,我知道今日是我过分了,”卫漪并不是一个没有基本善恶是非观的人,她蔫蔫地告完错,又忍不住怨念地补充道,“就这一回,下次我定然自省,三思而后行,您就少念叨我两句吧……再说,入宫这么些时日,我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总是讲道理的人要挨得欺负多些。”
“今日张狂也就张狂了,我们姐妹里,已经有一个讲道理了的,总还是得有一个‘张狂不讲道理’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样才好叫旁人知道,我们姐妹也不是好欺负的!”
卫斐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卫漪至少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今日张狂也就张狂了”,现人打都打了,多说无益,有那功夫,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收场为宜。
“宋琪弄今日生生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瞧她模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卫斐揉着额角头痛道,“那可是个被陛下放在华盖殿空等一夜都能跑去太后娘娘面前哭诉的人……你可想好了,等陛下与太后娘娘问起此事,你又该如何作答?”
卫漪瘪着嘴,破罐子破摔道:“今日在慈宁宫外怎么说的就怎么答。宋美人对我不敬,我位份比她高,自然可以‘训诫’她。”
卫斐摇了摇头,提点卫漪道:“你就让人在慈宁宫外动的手,太后也不知真没听到、假没听到……但既一直没出来阻止,恐怕也不会再在明面上如何为难与你。”
“太后来日若与你主动谈起此事,你便老老实实地认个错先。就说自己性子急躁,一时气恼,就上了手,”卫斐谆谆善诱道,“但上手终归是伤了和气,你回去后就抄几本经书静静心,拿去表与太后,如此也算是显了你有悔过之意。”
卫漪懵懵懂懂地听着,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应是,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满眼期待道:“那姐姐,如果我不这般应对,惹了太后娘娘的不快……太后娘娘以后是不是就不爱叫人传我到慈宁宫去了?”
“你今日在慈宁宫外为了替我出气而直接对宋美人动手,还不够太后明白你的心意么?”卫斐无奈极了,毫不犹豫地驳了卫漪这个荒唐的假设,“我劝你别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小心思,近来还是夹着尾巴应对慈宁宫那边吧。”
“不然,太后虽然不好直接对你动手,但你身边的人,可也不是金刚不破之身。另外,你也得想想,太后昔日将皇子过继与你名下时,夸奖过你什么、而你今日又作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卫斐复又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忍下了某些走向不会太让人乐见的分析,只叮嘱她道:“还是最好不要给那边借题发挥的理由了。”
卫漪听出还有为此失去孩子的可能,顿时蔫了,老老实实将卫斐的叮咛一一记在心上。
“其实太后那边倒还是好的,我最忧心的,还是皇帝那边。”卫斐当时不好把人拦住下卫漪的面子,而今想想,却也是愁的不行,“皇帝最恶飞扬跋扈之人,从宋美人到张家姑娘,皆是在这上头犯的忌讳,你今日之举,到底还是冲动了些……”
“陛下那边还不好解决么,”卫漪倒是不愁这个,蛮不在乎地抱住卫斐胳膊撒娇道,“陛下那里,有姐姐过去替我美言两句,可不就立马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么?”
“不错,我确是可以设法替你转圜一二。”卫斐缓缓点头应下,暗道皇帝现在忙着朱家事,怕本也不会把太多心思放在后宫上,但问题是——
“可这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卫斐深深凝望着卫漪,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早晚也是要自己承宠的,总不能什么都只靠着我在陛下那里的一点薄面……到那时候,陛下忆起你今日之大动干戈,难免要对你生出一二恶感来。”
卫漪一下子愣住了。
“姐姐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卫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卫斐神色,踌躇不安道,“可是与陛下间出了什么变故隔阂?”
卫斐摇了摇头,只道:“现在提,也不算‘突然’了。这事于你我进宫之日,便已然注定了。”
卫漪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不错,我进宫的时候,确实曾踌躇满志,想着定要争得帝王荣宠、以光耀卫氏门庭,”卫漪抿了抿唇,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卫斐神色,不自知地焦灼着舔了下嘴唇,幽幽道,“但是而今,姐姐,我已经完全没有非得求陛下临幸不临幸的心思了。”
这回换卫斐愣神了,不由自主问道:“为什么?”
卫漪深深地凝望了卫斐半晌,没有开口。
卫斐茫然不自知地回望。
“因为我看得出来,”卫漪轻轻道,“陛下很喜欢姐姐,而姐姐对陛下……也并非无心。”
卫斐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卫斐狼狈地摇了一下头,正欲开口,却被卫漪一把捂住了嘴。
“姐姐,你先听我说,”这段话,卫漪已经想了很有些日子,而今便很有耐心地与卫斐解释道,“我这么说,并没有为谁牺牲奉献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而今姐姐与陛下情投意合,我再插一脚进去,又算是个什么意思?总不是那个滋味。”
“听说那礼数严格的世代传承之家,总有‘姐妹不共侍一夫’的良训,我原先从不觉得有什么,这几日,倒是体会出来几分旁人家训的妙处了,”卫漪俏皮地眨了眼睫,缓缓与卫斐道,“当然,我这并不是说就以后再也不争了……倘若陛下有朝一日辜负了姐姐、叫姐姐伤心了,该主动去抢的东西,我半分也不会让给旁人。只是现在,我不想终结了陛下与姐姐恩恩爱爱的那个,反成了我。”
“毕竟,你是我姐姐,是从小到大除了我娘之外待我最好的人了,比我爹都好,”卫漪说着说着,卫斐还没怎么,她自己先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红着眼眶抱紧了卫斐的胳膊,哽咽道,“不管为了什么,我都不想失去你,也更不想看姐姐被我伤了心……”
李琬的“背叛”,从某种程度上叫卫漪骤然从后宫一团和气的表象里清醒了过来。
在这个人人面上带笑、背后用心险恶的深宫中,卫漪一直隐隐有股惶恐萦绕于心头不散……她实在是太害怕了,也更想用力地去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人。
卫斐被卫漪哭得啼笑皆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帕子给这花猫儿脸擦了擦泪,无言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如何就瞧出来我会‘伤心’了?”
“哼,你少打歪主意骗我了,”卫漪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到帕子里,长长地吸了口气,撇着嘴揭卫斐的短,“我又不瞎,我看得出来,你看陛下的眼神,跟过去看萧惟闻、看陆大夫的完全不一样……”
卫漪先前是一直不曾近距离接触过卫斐和皇帝两个人在一起时的模样,但那日议定过继一事时,于慈宁宫一见,卫漪就骤然明白了:姐姐说她从没有喜欢萧惟闻一日,确实不是在糊弄敷衍。
一个人喜不喜欢另一个人,或许从肢体语言并不容易看得清楚,毕竟卫斐性子本就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但一旦有了另外一个她真正喜欢着的人作对比,其中差距,云泥之别,霎是明显。
也几乎就是在那一眼之间,卫漪先前所曾起过的争宠献媚意,骤然烟消云散。
倒不能说全是为了卫斐退避,只是人本性中最直接的利益衡量对比:在卫漪心里,从小到大待自己最好的姐姐分量,要远远重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帝王宠爱。
也正是因为此,后来太后问及她是否愿意收养懿安皇后与先靖宗之子时,卫漪明明还记恨着与懿安皇后昔日之仇、对小皇子的感情也并没有深重到无法拒绝的地步……但最后还是对着卫斐表示了想要。
卫漪告诉自己:这个孩子,是她与自己的一个寄托。
卫斐却不知卫漪心中这几多变换,只哭笑不得地想:那自然是不一样,萧惟闻又没有长了一张她初恋白月光的脸……而且,陆琦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卫斐深深吸了一口气,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难以置信道:“萧惟闻便罢了,你误会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陆琦又是怎么叫你觉得能放进方才那句话里面?”
卫漪瘪了瘪嘴,擦干了眼泪,小心翼翼地瞧了卫斐一眼,弱弱道:“你真要听我说么?那我说了,你可不许再像那天一样生我的气……”
卫斐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
“我曾看到过你和陆大夫抱在一起,”卫漪干脆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卫斐神态,一口气说完,“就是陆大夫母亲过世那日,在陆夫人的灵堂前,我那时候吓坏了,慌不择路跑出来,还撞上了萧惟闻……他应该也看到了。”
卫斐动了动唇,细细在记忆里搜罗了半晌,回忆起当时情境,不由无言以对。
“你误会了, ”卫斐无力地低声解释道,“我们当时并没有‘抱’,只是陆夫人新丧,陆琦哀毁过度,连守几个日夜,人熬不住,差点昏过去,我扶了她一把而已……”
“嗯嗯,我知道,姐姐也一点都不喜欢陆大夫,”卫漪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只弱弱地勾了勾手指,小心翼翼道,“只是那时候萧惟闻肯定也看见了,而且他的脸色很不好,多半也是误会了……所以太后娘娘寿辰那天,我看到他们两个竟然走在一起,人都差点给吓傻了。”
卫斐不意还有此前情,不由沉默了许久。
卫斐想到陆琦身份的隐秘、对洛阳城避之不及、现在因救下朱泓默而难以自由离开的尴尬处境……再想到官居四品的枢密院南院左中丞萧惟闻。
“萧惟闻心思深沉,所图甚大,绝非轻易以一己私怨而大动干戈之人,”好半天,卫斐也只得艰涩地如此与卫漪道,“当不至于非要去为难陆琦这一介布衣。”
也不知道是想告诉卫漪、还是说服自己。
卫漪眨巴着大眼睛,被卫斐盯得乖巧地点了点头,非常信服地表示:“姐姐说得对!”
卫斐一阵无力。
虽然卫斐深觉自己与萧惟闻的婚约早已是翻过篇的老黄历、为自己可真太不值得……但到底那个不大不小的灵前误会涉及到男人尊严及头上帽子颜色问题,且陆琦身上还真是有太多扒不得之处,挂念着此事,卫斐接连几日心神不宁,既想着派人探问又怕露出马脚,在明德殿伺候皇帝笔墨时,一时不慎,竟失手打碎了御前价值千金的端砚。
裴辞安抚地拍了拍卫斐的手,示意无妨,只喊来张禄,吩咐他去开了偏殿的小间,捡一块新的砚台来。
卫斐有意将功补过,便跟着张禄一道去了。
那小间一直锁着,卫斐原先从未进过,此番也是第一回踏入,进去后打眼一瞧,见其中笔墨纸砚摆放得些许杂乱,下意识便收整了几个。
张禄笑呵呵地与卫斐解释道:“这些都是从陛下潜邸书房里收过来的。陛下原先是很喜欢写写画画的,登基之后,反倒不怎么碰丹青了。”
卫斐一时心痒,有些好奇皇帝没登基前作下的墨宝如何,偏侧头问了张禄一句:“这些书画,可否与之一观?”
张禄见卫斐有兴趣,便过来亲手替卫斐展开了,非常乐于卖卫斐这个好:“既是娘娘想看,自然再没有‘不许’的道理。”
那是一副山水游鱼,笔法自然,意境悠远,很有些“道法自然”的韵味在里面。
卫斐从内行的角度静静欣赏了片刻,正要开口夸赞两句,目光触及画卷右下角的钤印,整个人霎时僵立当场。
“尘之……”卫斐的指尖轻轻地触及那两个字,神情完全变了。
——
“沉尘之。”少女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哇,”少年瞬间精神了,惊喜道,“你是第一个能直接念对我名字的哎!shen尘之,沉字作姓通沈,厉害啊,不愧是学霸。不像那帮文盲,明明是自己念错了我名字,还偏要嫌弃我名字奇奇怪怪,什么chenchen之……”
“可这名字一点也不适合你。”少女默了一默,平静道。
少年疑惑地搔了搔头,不解扬眉。
“你看上去与‘深沉’二字,半点无关。”少女淡淡地翻过一页书,默默在心里补充道,还很愚蠢又浅薄。
这份浅薄,便衬得自己初见时那一刹那的心动显得那般可笑而滑稽。
少女冷漠地如此想着,目光平静而安然地落到手中书页上,然后整个人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因为非常不巧,手中的辅导书便正好停留在萨默塞特毛姆的《面纱》选段上:“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
然而我爱你。
后来的卫斐知道了,自己的傻白甜同桌本人并不愚蠢、也不轻佻、更不是头脑空虚之辈……但是她最后确实爱上了他。
只是那时候的卫斐太稚嫩了,她像是一把刚刚淬炼出炉的钢铁利刃,硬而亦折,伤人伤己。
所以她一边被磨得受不住应下了与那人补习,一边又无数次在心里暗含恶意地想着:沉二少……算了吧,他又需要学个什么。就是直接缺考,也多得是名校求着他上,只要他的好爸爸愿意多捐几栋楼出去。
所以她才会在好不容易从那人的点滴进步中汲取出一二乐趣与希望时,得知对方的突然出国而方寸大乱,乱中出昏招地直接跑到了对方家里。
所以她在面临那位夫人的挑剔鄙夷时,挺直了脊背,笑着道出了那句“我可没有智商扶贫的打算。”
甚至风度尽失,满怀恶意地意味深长补充了句:“深度醉酒后男人精子质量直线下降,为您孩子未来计,夫人下次还是换个上位路子走吧。”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
她也永远都忘不了那天转过身时,阳光洒下来,那个人惨白如雪的脸。
但当时她是怎么做的呢,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如一个胜利者般,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去,走前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捡起了从那个人手里滚落到自己脚边的篮球,随手递给对方,轻描淡写、毫无歉意道:“拿稳了。”
但其实卫斐当时就明白了:完了,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人会喜欢拿自己不光彩出身恶意取笑的异性……她到底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恶毒反派。
但那时候的卫斐实在是太骄傲了,她甚至没有多后悔,甚至可以因为能真正地伤害到对方而在心底闪过几丝隐秘的快意。
当时卫斐觉得自己真变态,后来她见识多了,明白了那是因为彼时的她既喜欢那个人、又厌恶那个人。
厌恶因为他而如此软弱难堪的自己、厌恶不喜欢自己的他。
但到再后来的后来,卫斐却很庆幸:好在对方看不上她。
但是最后的最后,沉尘之把名下几乎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还告诉卫斐:可千万别感动到为我守寡啊。
卫斐是非常真诚地迷惑了,她用自己解得开高等数学与理论物理的脑子,却怎么也解不开沉尘之的心思——怎么会有人能喜欢上对自己满怀恶意、半点也不友好的人呢?
可惜那个人死都死了,却是无法跑到九泉之下去问出个所以然了。
耳边张禄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卫斐听不明晰,直到一把嗓子如晴天霹雳般劈开重重往事迷烟。
“阿斐?”裴辞分外惊愕,“你……”
卫斐低头抹了把脸,才知道自己哭了。
“陛下,”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个,只微微笑着,极冷静地问裴辞道,“‘尘之’,是您的字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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