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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念 溯月雪 24094 字 4个月前

习嬷嬷转身要走,谢昭又嘱咐道:“若她不情愿,就把这丑事告诉她家中。”

习嬷嬷点头:“知道了。”

庞氏和谢如明之间的龌龊,就连她娘家也不知道。

玉念认真吃着叔叔喂到唇边的鸡蛋羹,隐约听着屋外一声嚎哭,而后便没了声音了。

她抬头看了眼谢昭,谢昭柔声叮嘱:“乖乖吃饭。”

她握着谢昭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饱了。”

“饱了咱们就一起去看书。”

擦嘴漱口之后,谢昭抱着她起身去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6章

玉念看画本子的架势很认真。

端端正正的坐着, 一页一页的翻,看到有趣的地方就会忍不住咬着手指。

情绪跟着画本子里的情节走,难过的时候哼哼两声, 高兴的时候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谢昭总是被她吸引,忍不住去看她, 观察她。

她读书、不说话的时候,同常人无异。

文静的坐着, 像一位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 矜持端庄。

玉念察觉到谢昭的视线, 抬头看他, 甜甜一笑。

这模样和刚才又不一样了,活泼灵动,一颦一笑都可爱。

谢昭收回视线,看着书本。

他不在乎玉念的出身,是贵女还是民女, 是高贵还是普通, 都不在乎。

玉念只要是玉念就好。

纤手伸到衣襟前, 谢昭顺势看去。

玉念爬上他大腿, 把自己的画本子放在他的书上。

“一起看,叔叔。”

谢昭看她, 她以为谢昭自己的书没意思,馋她的画本子了。

谢昭也不解释, 由着她, 陪她一起看画本。

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牛郎织女。

玉念指着图画上寥寥字迹:“叔叔读。”

谢昭就给她读:“天河之畔,有牛郎焉……”书一页页翻动,“牛郎依牛言, 藏织女之衣……织女不得衣,无法飞升……”①

玉念认真听着,点评道:“牛郎坏。”

谢昭翻书的手一顿,随后把画本合上,“不看这个了,咱们换一本看。”

玉念点头,但还是耿耿于怀,“他为什么偷人家衣裳,织女,不能回家,离开父母,他为什么要这样。”

谢昭没去看玉念的眼睛,手指在桌上拨弄着其他画本,想找一本合适的来看。

得不到回答,玉念就会一直问,她回身,摇了摇谢昭的袖子,“为什么呀,叔叔。”

谢昭亲亲她眼皮,声音轻柔的解释:“因为他贪心。”

“什么是贪心?”

谢昭笑了,“贪心就是……叔叔想把玉念留在身边,这个就是贪心。”

玉念歪头看他,眨了眨眼:“不是的,不是贪心。”

玉念不懂,谢昭也没多解释,只是拿了新画本给她,玉念自己翻着看,也不吵着让谢昭给她读了。

谢昭揽着她,手放在她柔软温暖的小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五指下陷,小腹温柔接纳着谢昭的力气。

玉念的手指轻轻搭在谢昭的拇指上,不阻止,也不抗拒。

他嗅了嗅玉念发丝里的香气,眸色晦暗。

几日后,谢昭带着玉念搬回别苑,崔美华来看她了。

屋外渐凉,两个人就坐在书房里的地垫上玩。

崔美华问她,“小嫂,谢大人伤心吗?”

玉念抬头看她。

崔美华接着说:“谢大人父亲不是去世了吗?”她想起,“葬礼上,小嫂不是也去了吗?”

哦。原来是说这个,玉念解释:“不是的,南戏班子,做戏的。”谢昭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崔美华怔愣,没在追问。

玉念低头认真玩着人偶,“美华,选外衣。”她把人偶递给崔美华。

人偶的衣裳越来越多,谢昭找人专门打了个小衣柜给人偶。

雕花木门,宝石把手,夹层甚至能放熏香,除了尺寸稍小一些,这衣柜几乎与普通衣柜无异。

崔美华指尖拨弄着,认真从三十多件衣裳里给人偶选衣裳,她忽然问玉念:“小嫂,你给这小人偶起名字了吗?”

玉念摇头,她不知道还要起名字的。

崔美华说:“起个名字呗,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有名字。”

玉念眨着眼睛,看看人偶又看看崔美华,她问:“你的人偶,叫什么?”

崔美华笑着:“我的小人偶叫大美,哈哈!”

玉念也跟着笑,虽不知哪里值得笑。

崔美华问她:“小嫂的名字呢,就叫玉念吗?”

玉念点点头,认真一字一顿:“嗯,玉念。”

“姓玉?这可真是个罕见的姓氏。”

玉念拉了拉崔美华的袖子纠正她:“不是的,不姓玉。”

崔美华顺势问:“那姓什么?”

玉念下意识开口,却没说出话,只呵了一口气,然后就愣在原地,澄澈的瞳仁乍然失去华彩,她就那么张着口,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浓稠的雾笼上眼睛和脑子。

她拉着崔美华的袖子,眉头蹙起,表情变得异常焦急,却不知在急什么。

对啊,姓什么呢?

到底姓什么呢?

她忘了。

怎么会忘呢?

玉念盯着崔美华,努力的想记起来,想说出来。

可那种痛苦又无助的感觉笼罩着她,不知从何升腾而起的雾笼罩着她,只笼罩着她,让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她以前明明是记得的啊,她怎么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玉念恢复了呼吸,猛吸一口气,“啊!!”哭嚎声充斥屋子,她睁着眼,捂着头,绝望而崩溃的哭泣。

哭了一声之后,她便开始捶打自己的头。

记起来,记起来啊!回答她你姓什么!快记起来!

为什么会忘,怎么会忘呢?

她绝望的想,自己是不是还忘记了别的东西,姓名之外,自己是不是忘掉很多不该忘的东西。

玉念只打了自己一下,习嬷嬷便扑过来抱住了她,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可她依旧哭着。

玉念确实比常人更爱哭一些,可陷入痛苦时,无助时,泪水总是不自觉流下来。

崔美华瘫坐在地上,怔愣地看着玉念。

她忽然强烈地感受到,玉念和自己是那么不同。

她意识到,玉念是被困住的人。

是被什么困住呢?崔美华说不清,她只是跟着流泪。

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余光瞥见泪流满面的崔美华。

“小姐别害怕,我们姑娘不总是这样的。”

“我不怕她,”崔美华擦擦眼泪,走过来握住玉念冰冷柔软的手,“我只是,心疼她。”崔美华哽咽道。

谢昭很快就赶来了。

崔美华哭着走了,屋里只有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着。

她哭过之后只剩无助,躺在嬷嬷怀里,不出声地掉眼泪。

谢昭接过人,捋了捋她黏在脸侧的发丝,抱她坐在桌前,拿起纸笔。

他写下一个字,把笔送到玉念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边写边说:“木,日,勿。乖乖,你自己写一遍。”

玉念抹抹眼泪,写的歪歪斜斜。

楊。

谢昭哄她:“这个字怎么读,知道吗?”

“知道……”她嗓子已经哭哑了,“读作杨。”

“对,玉念,你姓杨,杨玉念。”

玉念回头看看谢昭,自己小声念了几遍杨玉念,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叔叔,我是不是还忘了别的什么。”她嘴唇颤抖着,红着眼圈去问谢昭。

谢昭没办法回答她。

得不到回答,玉念不再追问,她回身跨坐在谢昭腿上,双手轻拽他衣襟。

仰着头,玉念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叔叔,亲亲我,亲亲玉念。”

谢昭低头,揽着她的后脑,轻轻啄吻。

吻她光洁的额头,湿漉漉的羽睫,冰凉的鼻尖和颤抖的嘴唇。

玉念仰着头,乖乖张着嘴,由着叔叔安抚她。

讨吻的人最后气喘吁吁,玉念抱住谢昭的腰身,她哽咽着说:“我难受,我好想记起来。”

她下意识的求助,却不知,这句话在谢昭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谢昭的喉结微微颤抖,面色保持着平静。

他永远没办法拒绝玉念的要求,所以他艰难地开了口,说:“好。”

这天夜里,谢昭引着玉念,与他共赴欲||海沉||沦。

汗水从他额间滴下,落在一片莹白之上,谢昭俯身吻去。

吞去她撒娇似的求饶,轻轻握着她的手臂,不想让她寻到羽衣,不想让她回到天宫去-

秋雨绵绵。

一场秋雨一场寒,谢昭走下马车,想着,该把别苑的地龙烧起来了,玉念格外畏寒,不能让她受凉。

他收起伞,交给崔家门房小厮。

“大人……”小厮刚开口,谢昭便纠正道:“我正在丁忧,并无官职在身。”

小厮马上改口:“谢老爷,董先生今早才到,此刻在正堂和我家大人说话呢。”

谢昭过去之后,崔兰辛起身相迎,面上带着些揶揄:“你倒是殷勤,我老师屁股还没坐热,你就来了。”

谢昭不理会这玩笑之语,只朝着董郎中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先生。”

董郎中鹤发童颜,面上始终带笑。

他起身道:“无功不受过,老身可受不起谢大人这一拜。”

崔兰辛在一旁打趣:“老师,他现在并无官职在身,你随意对他。”董郎中瞪他一眼:“浮躁!”

崔兰辛撇撇嘴,不说话了。

三人落座,董郎中不绕圈子:“方才兰辛和我透露了些,尊夫人是久病缠身?”

谢昭点头:“爱妻胎中不足,自小便有些愚钝,去年冬季生了一场大病,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愈发严重,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董郎中闻言缓缓点头,捋捋胡须,而后问:“那她小时如何?记事多不多?”

谢昭看着身侧茶汤清澈,眸色暗敛,似是陷入回忆。

“她幼时,只略比常人迟缓一些,称不上机灵,但若不点明,寻常人是看不出她天生愚钝的。”

谢昭声音缓缓:“五六岁的时候便能踩着板凳给全家人焖饭,养鸡喂鸭,全都能会。现如今……”他顿了顿,喉咙一紧,吞下一些情绪,说:“现如今,都忘了。”

崔兰辛看着谢昭说这些,脑中充满疑惑。

谢昭说的过于细致,就像是他亲自见过幼年时的玉念一般。

董郎中继续问:“谢大人说,夫人去年冬天生过一场大病,那是在病后情况忽然变差,还是这些年也有渐渐变差呢?”

崔兰辛插嘴道:“应该是大病之后忽然变差的……”

“不……”谢昭打断他:“这些年有陆续变差,大病后格外明显。”

董郎中心下了然,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①画本子内容是在某度搜的。

明天见,明天见~

第27章

董郎中最后说道:“具体情况还是要见过谢夫人之后再说, 眼下我也不能保证什么。”

谢昭颔首,起身又行礼,而后道:“带了些薄礼, 还望先生收下。”

小厮上前抬着两个木盒,木盒表面上过大漆, 油亮如镜,内里是红绸铺底, 红绸上, 两颗山参几乎有了人形。

董郎中快步上前:“这山参必定不止百年!”他没有真碰到那山参, 手指只悬在空中描摹着山参的形状, 眼中是纯粹的热爱,无关利益。

谢昭弯腰,脊背弓成恳求的弧度:“爱妻的病,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他这幅求人的样子,崔兰辛没看过, 眼中满是惊讶, 甚至于快步上前, 拉着谢昭的胳膊, 想把人拉直。

“谢昭!我老师很好说话的,你何必……你这是干嘛啊!”

董郎中看着谢昭的脊背, 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用情至深所以尤为关切,老身明白。”他缓缓道:“您放心, 我必然竭尽全力。”

崔兰辛送谢昭出府的时候, 瞧见崔美华正在廊下等着。

细眉皱着, 表情很是担忧。

她瞧见二人,便走过来询问道:“谢昭哥,小嫂如何了?”

谢昭如实说:“她很好, 食欲不错,睡得也不错。”

崔美华松了口气,颇为自责道:“那日,都怪我,我突发奇想问小嫂名讳,都怪我说错了话,让小嫂难受了。”

“你不必自责。这些日子她还念着你呢,有空去别苑看看她。”

崔美华重重点头:“我一定去。”-

比崔美华先来别苑的,是董郎中。

玉念坐在谢昭身侧,怯生生打量这个陌生老人。

董郎中笑眯眯的:“夫人,咱们说说话。”

玉念噘了噘嘴:“不是夫人,是玉念。”

董郎中本就慈眉善目,听着这孩子气的发言面色更是又和蔼了几分:“好,好,玉念姑娘,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玉念没回答,只抬头看着谢昭,谢昭语气柔和:“董郎中是特意来看你的,不用怕,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玉念握着谢昭的袖子,坐正了。

“那你问吧。”

董郎中最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玉念。”她顿了顿:“杨,杨玉念。”

“哦,那你今年多大年纪?”

玉念张了张嘴,没说上来,她回头看谢昭,谢昭柔和道:“如实说。”

玉念便对董郎中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家在何处?”

玉念伸手指了指当下的院子:“这里。”

董郎中故作惊讶:“你自小就在这里生活吗?”

玉念立刻纠正:“不是的!我小时候在家中长大的。家在……在……我不记得了。”她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又瞬间抬起头来,她看着董郎中,眼神有几丝慌乱,晃动的视线又看向董郎中身侧的崔兰辛。

崔兰辛不忍看她无助可怜的模样,便侧过头去。

玉念又回身看谢昭,谢昭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的,别怕。”

玉念深吸一口气,眼眸湿润着,等着董郎中发问。

接下来的问题诸如如何浆洗衣服,如何煮饭,如何区分鸡鸭,这都是董郎中在听过谢昭的叙述后针对性的发问。

玉念并不是完全说不上,只是说的磕磕绊绊颠三倒四。

说到最后,玉念也意识到自己忘了很多东西,她有些难过地扑到谢昭怀里,不肯把脸露出来。

谢昭把她抱去屋内,安抚好后才又出来。

董郎中一下下捋着胡须,面上愁容不展。

谢昭刚坐定还未说话,就听董郎中说:“难。”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把丝线,“脑中记忆本该如这丝线一般,一条条一件件,从头至尾,条理清晰。可尊夫人脑中……”他把丝线打乱,团作一团,又用剪子随意剪了几下,并把掉落的线头扔掉。

最后手中只剩一个杂乱的线球。

“尊夫人脑中记忆,如同此物。”他伸手拨弄:“有些记忆藏在深处,便是再也找不回了,近来发生的事情虽杂乱,但略有头绪。”

“比如夫人忘记自己姓杨,就是因为这记忆不常被提起,掩埋在深处,只是经过大人一提醒,线头出线了,夫人就暂时记起了,可若是长久不提,还是会忘。”

董郎中问谢昭:“大人,是想让尊夫人恢复到什么程度?”

谢昭反问:“先生能让她恢复到什么程度。”

董郎中面上愁容加重:“实话说,我没有把握。”他觉着那团散乱无章的丝线:“能恢复多少,能记起多久之前的事,我都没有把握。”

谢昭从他手中拿过那团丝线,看着线条交错,内里幽黑,不知在想写什么。

他问董郎中:“先生,这错乱的记忆影响她的健康吗?”

董郎中摇头:“那到不会。”

谢昭缓缓吐气,随后说:“记忆方面,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董郎中起身:“我做些准备,两日后上门施针。”-

直到入睡前,玉念都是闷闷不乐的。

晚饭桌上有小肉丸,糖醋排骨,她都没吃几口就说没胃口了。

当然,按理说丁忧期间是不能食荤的,但谢昭不在乎。

洗漱后玉念窝在谢昭怀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晃了晃。

“叔叔……”

“嗯?”

玉念抬起头,盯着他:“我是不是,忘记很多事情。”

谢昭手臂曲起,头枕在上面。

“嗯,是忘记了。”

“有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吗?”

谢昭用手指轻抚过她的面颊,“叔叔觉得,没有重要的事情。”

玉念松了口气,捻起谢昭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打着转玩,忽然说:“叔叔,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啊?”

谢昭动作一滞,很快恢复如常,问:“乖乖,怎么会这么想?”

玉念认真道:“因为我忘了很多事,我想,会不会我们之前就见过,只是被我忘记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慷慨地把一切铺上银辉,空气中细微的灰尘轻轻起舞,屋子里一片静谧。

床帐内光线幽微,只是玉念的眼睛格外的水润莹亮,她看着谢昭,其实看不清谢昭的表情,她只是盯着他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是只有几息时间。

“许久之前,是见过的。”

玉念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己真的忘了,“那我们,怎么见到的,什么时候,叔叔,告诉我。”

谢昭搂着她,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语气依旧平缓。

“十几年前的事了,叔叔也不记得了。”

玉念怔愣一刻:“叔叔也会忘记事情吗?”

“当然啊,”他给玉念举例子:“人生漫长,数十年光阴,忘记的事比记得的事要多得多。”

玉念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思忖着他的话。

谢昭的身影仍在暗处,他手指轻划过玉念的脖颈。

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叔叔,但是我还是想想起来。”

谢昭罕见地迟疑,他问:“如果,想起来之后,发现记忆并不如想象中美好,怎么办?”

他问玉念。

问出口的那一刻,谢昭想,自己期望得到怎样的回答呢?

玉念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吗。

过往的枷锁不知何时化作利剑,悬在他头顶。

谢昭熟悉这种在利刃下生活的感觉。

做天子近臣,做宰相之子,都是顶着剑生活,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

那种紧张的,谨慎的,反复思量每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说出口后会有什么影响的日子,谢昭非常熟悉。

只是谢昭能承受那些剑刺下来之后的后果。

官可不做,谢如明可以死,但谢昭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玉念。

他了解自己,他继承了谢家人的劣根性。

弑父杀侄,毫无愧疚之意,他内心肮脏阴暗,他像是披着人皮的妖怪,模仿着人的模样,说着人的语言。

谢家宅邸里满是肮脏的秘密,像是一个满是秽物的深渊,谢昭和家人一起在其中苟活。

可他渐渐强大,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家中其他怪物被他吞噬,深渊中只剩他自己。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孤独。

而玉念,是唯一能救他出深渊的雪白绳索,是一片纯黑中刺眼的纯白。

他不一定能爬出深渊,但他知道绳索在那,把他和正常人的世界连接在一起,这就够了。

但如果玉念想起曾经的一切呢?

发现他并不值得。

绳索会收回去吗?玉念会离开吗?

这是谢昭不能承受的后果。

剑就悬在那,总有一日会刺下来,审判他,将他开膛破肚,剥去他的人皮,让他内里的肮脏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所以,在谢昭问出口后,他没等玉念的回答。

他只是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玉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叔叔……我自己分得清,好的坏的,等我记起来,我自己知道好坏。”

谢昭亲她发顶。

“到时候玉念就知道,叔叔是个坏人。”

她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骗人,叔叔怎么会是坏人。叔叔是,最,最,最,最好的人。”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趴在他身上,笑着说。

绳索又抛下来了。

在一片乌黑泥泞中,泛着莹白的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8章

这日, 董郎中上门施针。

玉念看着尖锐的银针心里害怕,瘪着嘴,怯怯抓着谢昭的手, 不肯挨扎。

谢昭和崔兰辛轮番哄着,最后也只能让她喝了安神药睡过去, 再让董郎中来施针。

屋内熏起草药。

谢昭坐在床头,看着银针一点点没入玉念的发顶, 终是忍不住侧过头去。

他的手搭在玉念身侧, 不自觉捏紧了, 手背上青筋鼓起, 指节泛白。

董郎中余光瞥见,说道:“大人在外等着吧,施针之后尊夫人还要等安神药劲儿过了才能醒,到那时再进来吧。”他直接说:“大人在这,影响老夫施针。”

于是谢昭起身走了, 却也没走多远, 就站在廊下。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小雨, 冰冷刺骨。

崔兰辛走过来站定。

“去别屋坐坐?”

谢昭摇头, 站在这,他安心些。

房门口挂着厚实的门帘子, 门口处有一个小衣架,给下人用的。

玉念畏寒, 别苑地龙烧起来, 屋内炎如盛夏, 丫鬟嬷嬷们在屋内要穿单衣,但是屋外又冷,毕竟是早秋季节, 可以穿薄薄夹了一层棉的小袄了。

所以丫鬟嬷嬷进屋时就要把小袄挂在架子上,出门时在穿上。

有时屋内热的过了,还得掀开门帘子透透气。

习嬷嬷按照董郎中的吩咐遣人去库房拿药材,她出门,刚披上小袄,就见谢大人正和崔太医站在廊下说话。

她颔首示意,只扫了二人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谢大人的手垂在身侧,衣袍遮住大半个手掌,裸露在外的指尖少了几丝血色,且颤抖着。

习嬷嬷想了想,吩咐小丫鬟拿个斗篷过去。

吩咐完事,习嬷嬷脱下小袄转身掀开帘子要进屋,动作一滞,她又侧目看了看谢昭的手。

他已经把手收回袍内。

习嬷嬷神色如常走进屋内,她心里清楚,那未必是冷的发颤。

崔兰辛站在廊下和谢昭说话。

谢昭看着崔兰辛的脸,时不时附和几句,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屋内。

崔兰辛也看出来了,便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廊下。

崔兰辛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们时不时早就认识,在哪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从没听说。

但这话不好问出口。

所以他静看雨帘,只安慰道:“别担心,我老师医术高超,不会有事。”

他笑:“最坏的情形不过是把玉念原封不动还给你。”

谢昭微笑,不语。

过了约有半个多时辰,董郎中施针结束,让他们进去。

床前落着帐子,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董郎中擦着手走过来,说:“待会醒了,看看什么情况。”他对谢昭说:“若是这次有所改变,那往后还可以施针治疗,若是这次效果细微……恕老夫直言,夫人能维持现状就很好。”

谢昭不语。

董郎中笑笑:“精明人多烦恼,大人宠爱夫人,她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忧愁。”

他做了这么多年郎中,对这个职业的理解很深刻。

小病不医自愈,大病请来郎中能治愈者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时候,郎中的存在,是为了安抚。

安抚病人,安抚家属。

说出些宽慰人心的话,用以慰藉。

董郎中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然后带着崔兰辛出去了。

屋内只留下谢昭和玉念二人。

谢昭当然知道玉念只要在他身边,这一生就不会有烦忧。

只是玉念说,她想记起来。

谢昭坐在床边,看着玉念平和的睡颜,似乎已经感觉到,剑尖刺破他的皮肉,有些什么东西混着血一起流了出来。

他握着玉念柔软温暖的手,轻轻叹息。

许久之后,羽睫轻颤,玉念缓缓睁开眼睛。

谢昭看着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等着被审判。

玉念揉了揉眼睛,看向他,打了个小哈欠。

“叔叔,我饿了。”

说完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睫毛的阴影映在瞳仁里,屋子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角落的熏香散发着幽幽香气,试图驱散药味。

谢昭愣了一瞬,然后朝着床上的玉念伸出手。

手上还是带着细微的颤意,但这已经是谢昭极力控制后的结果。

他把玉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他的魂儿,他的命,有种归位的感觉。

玉念把手指埋进他衣袖上的褶皱里,轻轻开口:“想吃小排骨,小肉丸。”

她似是有些疑惑:“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好饿好饿。”

谢昭仍是没开口。

玉念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乖乖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谢昭松开她,顺了顺她的头发,微笑着说:“叔叔叫人去给玉念做小排骨,小肉丸。”

玉念笑着点头,谢昭转身往出走。

就那一瞬间,玉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蹙起眉头。

她想起一个少年。

在她家中,少年颓然坐在墙角,神色不明。

包着青布头巾的母亲把饼塞到她手里,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看着墙角那少年,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走过去了。

她说:“小昭哥,吃饼子。”

少年不开口,不想吃。

然后有人过去打他。

玉念躲在母亲怀里,吓得直哭,待揍人的壮汉走后,她又悄悄过去,她把饼子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之后往少年嘴里塞。

“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

她又想起一个晚上,山林中,也是这样的背影,十几岁的少年拉着她往山上逃命。

她年纪小,跑得慢,少年后来是背着她跑的。

耳畔是树枝断裂混着踩进雪地的咯吱声,还有她自己哽咽地抽泣。

背着她的少年一言不发,一步步走着,摇摇晃晃,喘着粗气。

再就是圆月高悬,星子低垂,漆黑寒冷的山林里,有一双掐在脖子上的手。

她艰难吐字:“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

本不该记得的,五六岁时发生的事,可玉念就是记起来了。

眼中薄雾缓缓散去,脑中短暂地清明片刻,而此时谢昭还没出屋子。

玉念忽然坐起来,朝着门口,带着些试探和不解的疑惑,开口叫谢昭:“小昭哥?”

谢昭如遭雷击,停在原地。

剑终是刺下来了。

他不敢应声,不敢抬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声音没停。

玉念自顾自念叨着:“小昭哥,小昭哥……谁是小昭哥?”她脑中满是疑惑,再抬头看时,谢昭已经不在屋内。

玉念猜想,叔叔应该是没听到她的话。

她躺下,看着床帐,揉了揉眼睛。

雾气重新笼罩过来,方才的清明好似只是幻觉。

仿若在沧海中寻到一粒粟米,玉念尚未来得及将那粒粟米放在手中细细看过,只在摊开手掌的间隙,那粟米便被风带到遥远的远处,再也寻不到了。

廊下,谢昭面容冷峻,疾驰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董郎中来看过玉念的情形,按照他的说法,后续不必再施针了。

没必要。

她记不起什么,即便记起也是一瞬间就忘了,对她来说反而是徒增烦恼。

董郎中又说,去年冬天那一场大病并不关键,玉念的病情就是会慢慢发展,大病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若不生病,可能三年才会发展成这样。

眼下并无治愈的办法,但若是定期施针,或可让她的情况保持不再变坏。

谢昭想了想,他请董郎中在京城住下,宅子黄金,只要他开价,谢昭就给。

董郎中游历归来也该安稳度日了,没多想,便接下这份差事。

但在这之前,谢昭说,他想带玉念下江南,回她老家看一看,算是最后一次尝试。

她想记起来,那他就竭尽全力帮她。

但能不能记起来,能记起来多少……

无所谓了,剑已经刺下来过一次了,即便最后玉念完全清醒,她想逃离自己……

谢昭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别苑可以从爱巢变为牢笼。

他要永远留玉念在身边。

谢家人的劣根性仍在影响着他。

他不会放玉念走,任何情况,都不会。

离京之前还有些事。

崔兰辛数日前已经成亲,谢昭丁忧中不便露面,便未曾到场,崔兰辛感念多年情谊,成亲后带着妻子来了别苑。

他的妻子是个小官之女,母亲与崔母交好,许多年两人玩笑话定的婚事,结果崔母早了十年把崔兰辛生出来。

妻子曹姚年纪不大,反而和玉念年岁相当,倒是个玩伴。

登门这日崔美华也跟着来了,她早就区分好了称呼,崔兰辛的妻子她叫嫂子,玉念仍是小嫂。

吃晚饭之后谢昭和崔兰辛说话,三个姑娘跑去书房玩去了,习嬷嬷看着。

窗边榻上的矮几撤下去,玉念拉着崔美华躺上去,曹姚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时不时扯一扯衣领。

屋子里好热,她穿了夹棉小袄,身上有些出汗了。

玉念穿的单衣,崔美华来了几次,不觉得拘禁,便也脱了小袄穿着单衣,唯独曹姚还拘束着。

玉念躺在塌边,视线正好看向曹姚。

“热。”玉念说。

曹姚抿嘴笑了笑,用手绢点了点额上的汗,“还好。”

玉念翻了个身,爬起来仰着看她:“这里没人来,”她似是怕曹姚担心,便朝外间喊:“叔叔!”

“怎么了?”谢昭应着。

玉念说:“不许过来。”

“好。”他声音中似是带着笑意。

崔兰辛跟着说:“我也不过去。”

玉念扯了扯曹姚的衣袖:“脱了吧,太热。”

崔美华在一侧用手掌扇着风:“是啊,嫂子,放心吧,谢大人宠着小嫂,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玉念点点头,见曹姚脱了小袄,笑了笑。

她就见不得别人不舒服。

崔美华拉着曹姚躺下,和玉念一起一左一右躺在她两边,说起闺房密话。

“嫂子,我哥对你好吗?”

曹姚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好,好,自然是好的。”

“嘿嘿。”崔美华一脸坏笑:“怎么好的。”

曹姚的脸红的像是要冒热气,玉念瞧着怪可怜的,便拍了拍崔美华:“不要欺负人。”

曹姚脸上热气散去,面上浮现一丝怅然。

外屋,谢昭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崔兰辛苦笑:“终究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曹姚并非是我心仪之人,只是家母有约,我实在…”

谢昭放下茶杯:“别这么说。”他直视崔兰辛:“已然成了亲,你现在说这种话,很不应该。”

崔兰辛叹气:“是啊,可我总归是,不太心甘。”

谢昭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想要什么就说,就去争,就去抢,一味伤春悲秋毫无意义。

当然,抢不抢得到是另一回事。

但试都没试过就轻言放弃,事后又在这哀怨叹气,实在不像个男人。

谢昭慵懒松弛地靠在躺椅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9章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 很容易袒露心扉。

曹姚说,自己没有成亲的感觉,住进崔家就像是在走亲戚, 总感觉自己过几天就要回家,还和父母住在一起。

崔美华不太理解这种感受, 她问,那你不喜欢我哥哥吗?

曹姚就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她才小声说:“嫁给夫君, 是因为我要听母亲的话。喜欢不喜欢的……我说不上来。”

玉念握住她的手, 有些许共情理解, 她说:“我也不懂的,喜欢啊,爱啊,很难。”她费力解释自己的话:“喜欢吃的,很简单, 但对人, 很难, 是不是。”

曹姚笑笑:“是啊, 很难的。”

崔美华颓然躺下:“真的很难吗?我也没喜欢过谁呢,你们俩说的我都害怕。”她翻身看着曹姚:“那要是你和我哥和离了, 咱俩还能做朋友吗?”

关于和离的话题,曹姚没纠正她, 只淡笑着说:“咱俩是咱俩, 不关你哥什么事。”

崔美华满意了, 就不管了。

食后犯困,三个小姑娘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崔兰辛起身要离府的时候去叫人,习嬷嬷拦住他, 转身去书房把人叫醒。

玉念不好醒,叫了两遍后还哼唧着不想起来,崔美华打了个哈欠,扣着小袄上的扣和习嬷嬷说:“她不想起就不起了,这是她家,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就拉着曹姚的手走了出去。

崔美华和曹姚在书房门口和谢昭打了个照面,谢昭进书房里抱人去了。

走到外面,崔美华被冷风激的打了个哆嗦,缩了缩手,才想起自己的暖手炉落下了,她拉着曹姚的手,转身和崔兰辛说:“哥,你去车上等我,我和嫂子拿了东西就出来。”

说完就掀开门帘进屋去了。

正赶上谢昭抱着玉念往卧房走。

谢昭抱着玉念,把她上身托高,侧过头轻轻亲她的眼睛,唇角带着笑意,深情缱绻。

玉念就靠在他肩头,睡颜平和。

崔美华眼疾手快,拿了桌上的手炉就拉着曹姚往外走。

掀开门帘出来,俩人脸蛋都通红。

崔美华低声:“嫂子,你看见了吧。”

曹姚点头。

崔美华低声说:“谢大人看着冷言冷语的一个人,对小嫂那真是……”没法说,捧手上含嘴里这种话太过俗气,摘星星摘月亮这种话也有些寻常。

曹姚也没想到,她原以为谢昭那样的人,会是那种和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却不知私下,这样宠爱自己的小妻子。

她注意到,玉念身上带着一种熟稔地自如感。

这种感觉无法刻意培养,也不会凭空产生。

是生活在完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才能慢慢让身体浸透这种感觉。

想来玉念的生活中没有任何烦恼忧愁,谢昭能为她解决一切。

临要出发下江南的时候,习嬷嬷要出门采购些东西,玉念跟着去了。

习嬷嬷下车去买布,玉念也下车跟着进了铺子,端着店家送来的茶水,东摸摸西看看。

有马蹄声在店门口停下,秋风携着三分少年气吹进店里,停在玉念面前。

玉念收回放在桃粉布料上的手指,抬头看去。

宋明脸上褪去几分青涩,呈现出一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英武之气。

玉念没觉得先前的出逃事件影响了什么,于是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柿子!”她噘嘴,有些娇憨道:“你,很久,很久没找我玩了。”

宋明注视着她,几乎是在描摹她的模样一般细致。

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中有细碎光芒闪烁,他和玉念说话时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温柔:“对不住,我近来很忙……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习嬷嬷走过来,看着宋明不卑不亢道:“小世子爷,我家老爷说了,不许姑娘跟你走。”

宋明不恼怒,依旧淡笑着:“那就在这说会话也行。”

玉念回头看看嬷嬷,拽拽她:“嬷嬷,没事的,这是宋明,说说话可以的。”

宋明顺势道:“嬷嬷一起跟着吧,就在隔壁茶楼。”他多解释了一句:“谢叔点醒了我,现如今我已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想和她说说话。”

习嬷嬷显然是知道王嬷嬷的遭遇的,玉念想去,她也说不出什么,此时在闹市,不会有事。

茶楼里,二人没去雅间,只在大堂角落处坐着,习嬷嬷的眼神几乎一动不动的盯着二人。

宋明的肩膀宽了些,人却有些清瘦,两颊变得骨感,下颌的痕迹格外清晰,低头倒茶的时候,眉骨都带着些凌厉的弧度。

玉念天真地笑着说:“小柿子看着不一样了。”

宋明想说自己长大了,可转念一想,也才数月没见。

但他确实有所成长,更多的是心态上的。

谢昭把他看了个透彻,他对玉念的那些心思,被谢昭不留情面的揭露。

但这没让宋明退却,他反而更燃起斗志。

他要科举,要做官,要有权有势。

除此之外,他还要学会收敛心性,学会忍,学会等。

十几岁的年龄差,抛开这不说,做官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那天天子动怒,谢昭老命不保。

到时候……

宋明倒茶水的手一顿,茶汤溢出几滴,他用帕子擦拭干净,把这茶汤满溢的茶杯放到自己面前,重新给玉念斟了一杯。

“我不娶亲了,玉念。”他淡笑着说。

玉念歪头看他:“为什么。”

宋明看着她。一别数月,宋明以为自己的少年冲动会有所减退,但看见玉念的那一刻,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还是冲破枷锁,恣意蔓延。

他言明自己不欲娶亲之后,侯夫人整日骂他,但宋明不为所动。

他要等。

等什么,宋明心知肚明,但不能宣之于口。

他说:“我做事冲动,欠考虑,更是没什么本事,我现在,不配和我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

玉念想了想,说:“不是这样的。”

宋明没和她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问:“那你觉得我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嗯……”玉念很认真的想,眉毛都皱了起来,就这样想了许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她似是察觉到什么,便直白且率真道:“你原来很有趣,现在,看上去有点像叔叔。”

宋明敛眸。

“许是想成事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玉念笑了笑:“现在好一些,要是,要是你还带着我坐旧旧的马车,还淋雨的话,我就,就又要生病了。”

宋明眸色暗淡下去:“对不住,现在不会了。”

午夜梦回时,他时常想起那天。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那在哪里出了错,可想了许多遍,宋明觉得,大概是一开始就出了错,所以后续的一切都是错。

他抬头看着面前人,不去想那些了。

“我给你买些点心,你带回去吃,好不好?”

“好!”玉念稚拙地笑,重重地点头。

最终宋明不光买了点心,去买点心的路上他见了首饰店里挂在醒目处的宝石项链,耳坠,他一并都买了。

还有沿途偶然看见的各色新奇玩意,都一包一包的往玉念马车上送,最后还骑着马跟着玉念的马车,直到看着她进了别苑。

谢昭瞧见下人在玉念的指挥下大包小裹的往院里搬东西,还没等问,就听习嬷嬷解释说,这是建武侯府的小世子买的。

谢昭笑了两声,走过去把玉念抱起来:“乖乖,宋明的魂儿都跟你走了。”

玉念以为是什么鬼神之说,吓得往谢昭怀里缩:“叔叔,赶走,赶走魂儿……”

谢昭笑意不散:“赶不走了,要一直跟着你了。”

“唔……赶走赶走……”话音里都带了哭腔了。

谢昭这才哄她:“叔叔说的玩笑话,这世上没有鬼魂。”

玉念从他怀里抬头,噘嘴看他,眼圈泛红,有点生气了,蹬了蹬腿,要下去。

谢昭连声哄着:“叔叔说错话了,心肝,不生气好不好?”

玉念还恼着,凑过去咬他耳垂。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唇||舌||黏||腻的声响分外清晰,她用小虎牙叼着谢昭的耳垂轻轻研磨,时不时发出奋力的闷||哼。

以为是惩罚,实则是挑||逗。

谢昭微微侧目看她,她还轻哼一声,回以挑衅似的笑,像是不知自己即将遭遇什么。

他抱着玉念往屋里走,习嬷嬷指挥着下人把那些首饰往库房收。

谢昭停下脚步:“她既喜欢,便放到妆台上去。”

习嬷嬷一愣,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只是卧房门关上了,且得等一阵子才能把东西送过去了。

玉念难||耐地哭声,一顿一顿的随风轻轻飘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谢昭低低的轻哄。

人都在他怀里,首饰什么的,爱戴就戴吧。

他不在乎-

赶着八月初,中秋节前,谢昭和玉念上了船,去江南,玉念的老家。

去岁来京城是乘船来的,今秋回江南依旧是乘船。

谢昭丁忧中不能擅自离开原籍,所以这次出发力图低调行事,随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外加三五侍卫。

魏齐已死,倒也没什么需要提防的。

只是称呼上要注意些,别让人听出什么。

尤其是要去玉念老家,那里有她熟识的人,若是她还搂着自己叫叔叔,让人瞧见,难免背地里指摘。

随行下人都唤谢昭为老爷,谢昭则拉着玉念的手教她新的称呼。

玉念跪坐在床榻上,谢昭站在床边微微弓着脊背。

“夫君。”

玉念跟着念:“夫君。”

谢昭嘴角噙着笑:“对,是夫君。”

玉念也笑了,她说:“叔叔,是夫君。”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

第30章

水流潺潺, 船行安稳。

推开窗,微风卷着淡淡潮意吹进船舱,玉念跪坐在榻上, 闭起眼睛感受着轻风吹动她的睫毛和碎发,莫名的, 这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姑娘,莫要贪凉, 染了风寒可不好受。”习嬷嬷走来, 把窗关上大半, 只留个小缝隙透气。

谢昭也叫她:“乖乖, 过来吃饭了。”

玉念回头一笑,从榻上爬下来,小跑着来到谢昭身边。

“叔叔……夫君。”她强把称呼改过来,可是一想到自己下意识又说错了,便有点懊恼。

自己和自己生气了, 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 脸颊气鼓鼓的。

谢昭觉得她这幅模样娇憨可爱, 摸了摸她的脸蛋说:“私下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只是若是有其他人在,还是要叫夫君。”

玉念松了口气, 抬头笑:“记住啦!”

谢昭给她夹鱼。

船上吃食花样也很多,沿途停靠的时候总有新鲜果蔬肉类送上船, 按理说, 和在别苑里吃的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玉念爱吃鱼。

这一上了船简直就是小猫掉进鱼篓子里, 懒洋洋晒着肚皮,高兴的直呼噜声。

她吃着鱼,有些雀跃的和谢昭分享自己的记忆。

“叔叔, 上次坐船的时候,我住小房间。”她环顾现如今住的大船舱,比划着说:“就一点点大,小窗户。”

“窗户外面,是走廊,”她噘嘴:“什么都看不到。”

她说的认真,筷子都放下了,谢昭夹了几粒晶莹的米送到她油乎乎的小嘴边,“今日风小,待会带你去甲板上看看,好不好?”

她嘴里含着米,“好!好!”

前几日风大不能出门,可给玉念憋坏了,一听谢昭这么说,她更是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心早就飞出去了。

谢昭又喂她吃了几口,硬拉着她在屋里消了食才带着人上甲板。

路上他拉着玉念的手,提醒着:“甲板上要少开口,吃了风会肚子疼。”

玉念捂着嘴,认真点头,谢昭笑着把她抱起来。

甲板上视野开阔,长河一望无际,两侧高山层峦叠嶂。

说是风小了,但也吹得人衣诀翻飞,发丝高扬。

玉念搂着谢昭的脖子,小心地张望。

她呼吸着潮湿的江上水气,眼睛里闪着光,看着天地广阔,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了。

看了一阵之后俩人就回船舱里了。

这日之后,玉念时常让谢昭带着她去甲板上看风景,谢昭也都由着她。

直到这日,船入浅滩,水浅难行,唯一的好处是甲板几乎无风,玉念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她拉着谢昭的手,扶在栏杆上朝下张望,不经意看见船两侧的纤夫。

此时已靠近江南,温度比京城高了些,但仍是算不上温暖,可纤夫们在这样的天气下裸着,仿若斜生长在地上的植物,沉默而卖力地拉纤。

玉念看了眼,觉得有些不雅,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最终发问:“叔叔,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靠近河岸水会扑上来,打湿衣裳后贴在身上,风一吹冷,还不舒服。”谢昭补了一句:“拉纤是重体力活,动起来身上就暖了。”

“哦……”玉念点头,小声凑在谢昭耳边说:“好羞羞……”

谢昭轻笑:“是啊,羞。”

她难以描述耻辱之意,心中虽有所理解,嘴上却也只孩子气的说羞羞。

清澈的瞳仁映着一串串人影,玉念皱皱眉,好似想到什么,但那念头转瞬即逝,她没有抓住。

晚上玉念贪嘴多吃了几口,洗漱后胃还有点胀,她便起身在船舱里转着圈的走。

船舱大,转起大圈头不晕。

谢昭洗漱回来,寝衣敞着,露出一身结实皮肉。

他把擦身的帕子搭在脸盆架子上,转身抓住在屋里转圈的小猫,把人抱在膝上,伸手替她揉了揉肚子。

真是吃多了,刚吃完饭的时候一摸小肚子,手感发韧。

“叔叔,胀……”语气可怜巴巴的。

这话她在床榻上也总说。

谢昭听着一笑,没说什么,只把人抱直了,继续打着圈给她揉肚子。

玉念靠在谢昭肩头。

他寝衣薄,隔着衣服也能摸到他肩膀上的疤痕,玉念下意识伸手轻摸,忽然动作一滞,想到了什么。

谢昭的注意力还在自己手下的小肚子上,静心听她什么时候打嗝。

听着听着感觉不对,侧头看去,瞧见一张满是泪水的小脸。

玉念伸手指着他肩膀,“叔叔肩膀……”她抽噎着,瞪着大眼睛问:“叔叔以前拉船的?”

这话是从前玉念问起他肩膀疤痕时,谢昭给的回答。

谢昭没想到她能记到现在。

他不隐瞒,“对,叔叔以前拉船的。”

玉念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伸手朝窗外指:“和,和今天我看见的,一样吗?”

谢昭看着她浸透悲伤的眼睛,点头:“一样的。”

“也,也不穿衣服,就那样?”她的表情悲愤交加,却不是对着谢昭,她只是难以接受。

谢昭面色依旧平静,他说:“就是那样,不穿衣服,拉船。”

玉念从他膝上下来,胸口起伏着,气息急促。

衣袖拂倒桌上茶具,水淅沥沥淌下来,无人在意。

她手臂绷直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流着泪,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略显震惊又略显愤怒地看着谢昭。

她生气,却不知自己因何生气,更不知该朝谁撒气。

玉念的脑子乱做一团,谢昭坐在那没有动,双手撑在膝上,静静看着玉念。

“谁让你,谁让你去的。”她终于想到要问什么。

谢昭安抚似的笑了笑:“家中获罪,我受连坐之刑。”

玉念手背抹了抹眼睛:“谁许你去了……”

谢昭把人重新抱在怀里,语气柔和地和她解释:“现在不是好好的?”

玉念瘪了瘪嘴,终于是难受的大哭出来。

“我不高兴!”她说:“我不高兴叔叔去拉船!”

谢昭用手掌抹她的眼泪,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十几年前受的苦,今朝有人怜惜。

他何其幸运。

谢昭安抚道:“叔叔只拉了两年。”

两年?就那样赤||身||裸||体拉船整整两年?玉念一听,哭的更凶了。

谢昭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大掌轻拍她的背,听着她抽噎间隙打了几个嗝,便知道她肚子不那么胀了。

玉念哭累了,趴在他肩头轻声问:“以后还会去吗?”

谢昭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最后一滴泪水从尾轻轻坠下来,没入衣衫。

玉念轻轻吻了吻他肩膀上的疤痕,又掉了许久的眼泪,哭累了才睡着。

谢昭把人放在床上,用湿帕子擦了她的脸和手。

习嬷嬷轻轻叩门,得了话之后进来打扫桌上倾倒的茶壶,擦拭水渍。

谢昭指了指烛台,于是习嬷嬷吹熄两盏蜡烛,只留床边的一盏小灯,照出一圈微弱暖光。

谢昭就着这烛光看着玉念脸,俯下身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

如若心是个容器,那谢昭对玉念的爱意简直要溢满出来,盛满这整间屋子,整条船,整条江-

下船之后还要换乘马车,走上两天一夜才能到玉念长大的村子。

永宁村。

村子上不过二十几户人家,镇后有小河一条,高山一座。

江南气候温暖,这条河冬季也不上冻,顶多在靠近岸边水浅的地方有一层薄冰。

洗衣裳的妇女端着盆过去,举起棒槌砸两下,冰就被流水带走了。

但是有一年,这河是结了厚冰的。

永宁村几乎人人都记得,那年冬天真冷啊,下了好大一场雪,饶是村里五六十岁的老人从小长到大也没遇上过这么冷的冬天,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十几年过去了,说起那场雪,众人还是唏嘘。

原因无他,村里杨姓夫妻,离群索居住在村尾山脚下僻静处。

那日雪正下的紧,有人瞥见杨家夫妇的草屋燃起火,村民们提桶赶到,火势却已不受控制。

河水结了冰,砸都砸不开,取水无果,众人眼见着房倒屋塌,待火熄灭后,从中抬出六具焦尸,并有血迹点点,从屋后蔓延至山林中。

咋会是六具尸体呢?

啧,谁知道呢,官府也没查出来,啊,对了,后来山上还有个穿黑衣的呢,也死了,柴刀砍死的。

还有啊,杨家夫妇的女儿在那场大火里失踪了。

那可真是个顶顶漂亮的女孩,有时杨家妇人带着那女孩来集买东西,任谁都要夸上几句漂亮。

只可惜天资愚钝,女孩总是痴痴地笑。

那笑模样也讨人喜欢,每每从集上回家,女孩手里总是拿着免费得来的丝线扣子这类小玩意。

大火两日后,这女孩凭空在村头出现,裹着个大棉衣,见了人还是痴痴的笑,像是不知父母已死。

人们把她抱去同村的伯父家,就此住下。

再说起此事时,虽有疑惑,但众人也只是唏嘘,随着时间流逝,人们也难对此事提起什么兴致。

守着田地生活,那是费劲地从老天爷嘴里讨食,谁家死了壮汉,谁家死了女儿,都是寻常事。

许多年后,茶余饭后时提起,也只感叹两句就过去了。

直到这女孩高嫁去了京城,听说是给大官的孙子冲喜去了,这件事便又被人翻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盘腿坐在床上,眯着眼睛说闲话。

丢?当年可不是丢!

那姑娘那么漂亮,定是天上下凡的仙子,那大火是帮她了断尘缘!

你看,后福这不就来了!

冲喜娘子,谁敢薄待,这是老天爷知道她吃够了苦,叫她开始享福了!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毫无根据,但听闲话的妇人们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跟着点头。

村头,干净院落前,谢昭牵着玉念下了马车。

踩在熟悉的土地上,看着熟悉的低矮房屋,闻见草木香混着肥料的浊气,玉念有些恍神。

她握着谢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回家了。

她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