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卢家府上, 场面有些严肃。
卢瑾和父亲对坐,时不时抹抹眼泪。
“爹爹,若是谢老大人不能做谢昭的主, 日后就不要叫他来咱们家,平白无故让我丢了好大的脸!”
卢大人心疼女儿, 一拍桌子,“明儿我就去问问去, 我女儿不愁嫁, 又不是上赶着他们谢家!”
卢瑾怔愣看了老爹一眼, 眼泪掉的更快了。
她是不愁嫁, 可她愿嫁谢昭,怎么爹爹没猜出她的意思呀,这种话女儿家怎好说出口。
到最后也只是生闷气。
卢大人疼女儿,次日就登了谢家的门。
话说的非常明白,我家女儿不是非你家不嫁, 京城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 谢昭再好那是你们谢家的事, 这婚事拖拖拉拉时间太久, 我女儿平白无故遭人非议,这账怎么算?
到最后, 卢大人抛出两个问题,一来解释清楚那女子到底是谁, 和谢昭究竟是什么关系, 二来这婚事到底有没有谱。
谢如明自知理亏, 却也拿出从前做丞相的气势,从容不迫地解释。
“我是他爹,他的婚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其次……”谢如明斟酌着说法:“说来惭愧,那女子不过是个外室,日后即便进府也不过是抬做妾室,卢兄不必放在心上。”
卢大人眉毛都竖起来了:“还没成亲,就已经定了妾室!你谢家当我女儿是什么!”
谢如明安抚:“卢兄,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实话讲,男子三妻四妾岂不正常?姜大人自诩清流,家中也有两房妾室,魏齐流放前六房小妾,最小的才十四,莫说那些,卢兄家里不是也有三位姨娘?”
卢大人一哽:“那能一样吗?总归是先有正妻……”
“对,所以那女子是外室,还没过门,这不就等着卢瑾嫁进来吗?”谢如明笑道。
卢大人眼珠子一转,心想也是,说是京城青年才俊不少,可能和谢昭比肩的总归是没有。
他起身道:“总之,三日内谢大人给我府上来个准话,若是这婚事再难定下,那就不定也罢!”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谢如明不起身相送,只在卢大人走远后面色一沉,叫来下人问:“别苑可有消息?”
下人回:“老爷,咱家下人时常去请二少爷回来,二少爷不理会。”
谢如明脸上褶子抖了抖,撑着拐杖起身:“他不回来,那我就去!叫一个女子魅惑心智,我这个做爹的理应帮他整理后宅!”
说罢便起身前往别苑。
谢如明想把人从谢昭身边弄走,生死不计。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可出师不利。
谢如明坐在马车里听着自家下人和谢昭别苑下人争吵。
“车里坐的是老大人,怎么不能进!”
“咱家谢昭大人有吩咐,没有帖子!谁来都不能进!”小门房扯着脖子喊,脸憋得通红。
他是按照谢昭大人的吩咐办事的,说了没帖子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谢家下人来了气性:“老大人是谢大人的爹!”
“那也不行!”小门房支开细条条的手臂拦着。
“呦呵!”谢家下人气的满地转圈:“要是皇上来了,你也不放行?”
小门房扯嘴一笑,反问:“车里坐的是皇帝?”
谢家下人被话噎住,还没想好会什么,就见谢如明下了车,拄着拐棍走的飞快,上来就是一巴掌。
劲儿挺大,直接把小门房甩了出去。
“我现在就进去,倒要看看你如何拦我。”
谢如明迈开步子往里走,小门房挣扎上前,被谢如明带来的人扯到巷子里去,免不了一顿揍。
别苑管事掐着时间姗姗来迟,笑着上前:“小孩子刚从乡下进城,不懂规矩,我这就叫人带下去教导一番。”说着三五壮汉上前,把小门房救出来了。
小门房抹了把嘴里的血沫子,还口齿不清地说:“谢大人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谢如明冷笑:“谢昭不会管家,这样的下人在谢府,早就被打死了!”
管事赔笑:“老大人雷霆手段,雷霆手段。”然后又问:“老大人是来看谢大人的?不赶巧,大人还没回来呢。”
谢如明哼一声:“来看看那个狐媚!把她给我带出来!”
管事咧嘴假笑:“这更不巧了,姑娘玩去了,也不在府上。”
书房。
习嬷嬷正陪着玉念作画呢,跑得快的小丫鬟气喘吁吁进来,在习嬷嬷身侧耳语几句。
习嬷嬷看了玉念一眼,正好玉念也抬头看她。
习嬷嬷依旧是面无表情:“秋天一到花园里的花就败了。”
玉念眼睛扑闪扑闪地眨。
嬷嬷又说:“不如姑娘去花园把那些花画下来?”
玉念不为所动。
嬷嬷想了想:“谢大人忙的,一整个夏天都没怎么去过花园,也不知那花是什么样的,可怜。”
玉念起身了,她嘱咐着:“要带彩墨,嬷嬷。”
习嬷嬷让那小丫鬟和她一起收拾画具,小丫鬟低声问:“要是老大人追到花园去怎么办?”
习嬷嬷语气平淡:“宅子大,他没来过,两眼一抹黑,光走都得走一阵。”抱起画具,她又淡淡看了眼那小丫鬟:“再说,一宅子下人吃干饭的吗,拦不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
小丫鬟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理,老大人刨去曾经做过宰相这个身份,其实也就是个腿脚不好的老头。
可惜大多数人一听说他做过宰相,下意识的就有些畏惧。
习嬷嬷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又说道:“谢家以后总归是谢大人掌家,这宅子也是谢大人的别苑,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听主子的话就好了。咱们府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主子。”
听完这话,小丫鬟的心彻底定了,笑眯眯抱着画具护送玉念去花园。
谢如明在这大宅子没找到人,坐在谢昭的书房里不走了。
他看着那御赐墨宝中间如稚童所绘的画作,嗤笑出声。
谢昭高中状元时,谢如明让他亲笔提一块“状元及第”的匾额挂在祠堂中,谢昭拒绝了。
谢如明眯起眼睛,看着那八个大字念出了声:“栋梁之材,朝廷肱骨。呵……被个痴傻女子迷惑心智,也担得起这样的名号吗?”
他的儿子。
多好的儿子,多出色的儿子,最有他的风范。
长子懦弱,三子愚钝,就这个二儿子最像他,偏偏他最不听家里的话。
谢如明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午夜梦醒时,对这个儿子还有几分嫉妒。
嫉妒他出色的才学,嫉妒他得陛下重视,更嫉妒他年轻的躯体和出色的外貌。
谢如明希望他听自己的话,服从自己的安排,一步步走着自己已经走过的,可以复制的,必然通往成功的路。
可这个儿子为了些儿女情长的小事耿耿于怀,竟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这样的人,终究难成大器!
谢如明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对儿子的嫉妒,让他变得矛盾。
希望他好,又不希望他好,希望他过得顺,好给谢家增光添彩,又不希望他太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今日他们父子总归是要见上一面的,谢如明颇为大度的想,自己可以退一步,谢昭若愿意纳那个江南女子为妾室,乖乖的娶了卢家女儿,那他还愿意认这个儿子。
他缓缓吐气,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谢昭回府之后就得知了情况。
玉念在花园画的累了,被嬷嬷带去别的房间休息,始终没叫谢如明看见人。
谢昭洗手的时候,管事的在一侧躬身说:“门房小孩子耿直,挨了个大巴掌,人现在还蒙着呢。”
谢昭瞥了他一眼:“他做的不错,虽没拦住人,但始终记着我的话了,该赏。”
管事笑:“赏他十两银子这孩子就得乐得找不着北了。”
谢昭放下擦手巾,“赏二十两。”
“哎!”管事笑着退下了。
谢昭去了书房,见了他爹。
他径直往里走,不请安也没说别的什么,走到书桌前兀自坐下,就当屋里没有谢如明这个人。
谢如明脸色不太好,重重敲了敲拐杖,谢昭这才抬眼看他。
“什么事?”
我是老子你是儿,没事我就不能来了?
谢如明是这么想的,却没这么说,他清清嗓子,问:“那女子呢,叫出来我看看。”
谢昭靠在椅背上,微微蹙眉,表情不耐。
谢如明反问:“怎么,你的外室,我见一面都不行?”
谢昭纠正他:“玉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谢如明睁目,怒道:“你!……”话未说完,谢昭便接着说:“我明日亲自去卢家说清楚。”他揉一揉眉心继续道:“朝堂上处理不完的公务,你又整日在外给我惹麻烦。”
谢如明气的涨红了脸,“我!……”
谢昭抬手,不让他说下去:“我的婚事,父亲做不了我的主。你若执意逼我取卢家女儿,那我明日就发请帖,遍请京中勋贵来喝我和玉念的喜酒。”
他抬眼看着谢如明:“大嫂守寡多年,现如今死了儿子没了累赘也该再嫁了,我帮父亲也把请帖发了,届时娶了大嫂做续弦,咱们家也算是双喜临门。就是谢康和姑母的事情不好办,私下里……”
“住口!”谢如明重重敲击拐杖,怒目圆睁:“何时轮到你用这种事来敲打我!”
谢昭轻笑,靠在椅背上,表情从容:“事实而已,谈何敲打。”
“你!你!”谢如明脖颈上青筋暴起,脸红的发紫,举起拐杖就扔了过来,谢昭单手接起,摔在地上啪嚓一声。
他站起身,看着扶桌摇晃的谢如明,唤人道:“来人!老大人要晕了,把人送回谢府!”
刑三带着几个高大护卫,七手八脚把谢如明抬到马车上送出去了。
书房里,谢昭揉着眉心,心里一阵阵厌烦。
送走谢如明,刑三回来复命,谢昭问他:“魏齐到哪了?”
刑三莽声莽气:“快进京了。”
谢昭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帮他一把,让他顺利进城。”
他掐算着,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谢如明的生辰了,届时,他要送谢如明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其实是十二点之后见,哈哈
第22章
安排完这些, 他去接玉念回来睡觉。
小房间里,玉念侧身躺在榻上,脸蛋枕在手上, 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安然模样。
习嬷嬷坐在一侧, 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昭轻轻走过去,兜着她的肩膀和膝窝把人抱起来。
玉念揉了揉眼睛, 醒了。
她撑起身子亲了亲谢昭的嘴, 然后眷恋地把头靠在他身上。
俩人就这么往卧房走。
途径花园, 玉念想起什么:“画了画。”
“嗯?”
“画了花园, 给叔叔。”
谢昭心头疲倦一扫而空,被谢如明纠缠的烦扰也消失不见,挑唇轻笑道:“明日叔叔细细看过,给你题字,好不好?”
“嗯!”她高兴地晃脚。
回去洗漱后, 玉念躺在床上, 仍无睡意。
下午睡得太多了, 晚上就睡不着。
谢昭在书房处理公务, 隔着几扇门,仍能看见幽微烛火。
烛火轻跳, 映在她瞳仁里。
玉念下了床,光着脚往书房走。
通屋铺着地垫, 脚下一点都不凉, 她站在书房外的小走廊里, 悄悄探头往里看。
谢昭披着外裳坐在桌前,认真写着什么。
他个子高,肩膀宽, 穿什么都好看,衣服随便披着也不显邋遢,只显风流。
谢昭早就听到那轻轻的脚步声了,嘴角噙着笑,等着人过来。
一双小手从椅子侧面伸过来,揽住他的腰。
“叔叔……”声音黏糊糊,甜腻腻的。
谢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俩人面对面。
“怎么了?”
玉念轻轻扯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去,然后含||住他的下唇。
往常吮||的认真,这次却有些心不在焉,小小舌||尖不太安分,一下下撩||拨。
谢昭眸色一暗,扶着她的后脑深||吻回去。
她乖,张开嘴乖乖叫人欺负着,时不时发出声难耐的闷||哼。
这声音像是一把小剪刀,一点点把谢昭的理智剪碎。
很快,玉念有些坐不住了,她蹭了蹭屁||股,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跟谢昭说:“叔叔,硌……”
不忍了,谢昭抱着人起身,衣衫沿路散落。
床帐落下,随风轻动,从中传来阵阵轻声呜||咽,很快被唇||舌||吻去,天方亮时,伸出一只汗津津的小手,手背上都是点点红痕,很快,一只大手跟着伸出来,把那小手也捉回去了。
晨起,谢昭更衣的时候习嬷嬷进来伺候玉念了。
闻着屋子里的味,想起昨夜叫过几次水,习嬷嬷便停了脚步,没去叫人起床,转而把窗户打开小缝。通通风。
谢昭整理衣领,眉眼中尽是饕足:“别叫她,睡足了再起。”
嬷嬷颔首。
出门时谢昭掐算着日子……过阵子可能要休息个两三年,这段时间难免忙一些,得把手头事务都处理好。
散了朝之后还没到中午,谢昭便去了卢家。
卢大人热情接待,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他心里想的是,没想到谢昭这么听谢如明的话,他昨日才登门说过此事,今日谢昭就到府上来了,看来这事要成啊!
却不料谢昭三言两语化作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让卢大人浑身冰凉。
谢昭说,谢如明年纪大了之后糊涂了,他嘴里说的许多事都不可相信,譬如婚事。
他府上住的女子是在他流放岭南时结识的救命恩人,早就许诺了婚事的,现如今年岁合适,便把人接来京中待嫁,可谢如明竟把这事忘了个十成十!
谢昭说,救命恩人啊,岂可辜负,他一定是要娶的,和卢瑾的事做不得数,毕竟谢如明糊涂,他说的话都不可信,最后,他还委婉地劝卢大人,少和谢如明接触吧,免得也染上这糊涂劲儿。
话说成这样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卢大人摇头叹息,只夸赞谢昭是重情重义之人,没想到官做到这么大还记得十几年前的约定,愿意娶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
他试探着问谢昭:“按理说,给些银子也就罢了,何必实打实的娶回来做正妻?你如今位列二品,娶公主都不为过,娶这样个姑娘,终究于仕途无益。”
谢昭微笑:“人贵在重信。”
卢大人点点头,又说:“我实在好奇,瑾儿回家说那女子看着不过及笄之年,谢大人流放……恕我唐突,大人流放是十年前的事了,按时间算,那女子当年不过是五六岁的稚童,这救命之恩又是什么说法……”
谢昭抬眼看他,淡笑不语。
不想说。
卢大人便不再问了,只轻轻叹气,“小女对大人还是十分倾慕……”
“卢大人,”谢昭语气诚恳:“谢某实非良人。”
官做大了,身上多了许多光环,缺点被隐藏,不值一提的小小优点都能被千百万倍的放大。
谢昭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总之没有别人遐想的那么好。
卢大人不在说什么了,谢昭性格好坏不重要,他的官职与前途实打实往上走,这才是重要的。
无论他怎么说自己不好,卢大人和京城一众贵眷眼里,他就是好。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谢昭亲自登门解释此事,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幸而这两家没有大肆宣扬,这事还不算丢人。
卢大人送走谢昭之后去见自家女儿,方才他和谢昭说话的时候卢瑾就在隔壁听着。
眼下瞧着女儿通红的眼圈,卢大人便知道她心里也清楚了。
卢瑾擦擦眼泪:“我又不是非他不嫁,状元郎有的是,明年放榜,我去捉一个去。”
卢大人哄她:“对!对!找个听话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卢瑾还是想哭:“听话的未必有谢昭那么俊!”
卢大人没辙了。
没办法,这天底下就一个谢昭,还是许了亲的-
初秋的风裹挟着细微凉意抵达京城。
八月初是谢如明六十大寿,谢家要大肆操办。
这种场合,谢昭于情于理都要出现。
令人意外的是,他提前五天搬回了谢家老宅,带着玉念一起。
玉念对这个地方充满恐惧,即便有谢昭陪着,恐惧感也像是细密的蛛网,紧紧缠绕在她身上。
谢昭抱着她坐在去谢府的马车里,低声安抚:“怕什么,跟叔叔说。”
玉念薄眼皮泛着红,握着谢昭的手,说一个就掰一下他的手指。
“怕……婆母,还有那里的屋子,那里的嬷嬷……”她想了想,抬头问:“有鬼魂吗?”
她还有点怕谢轩的鬼魂。
谢昭摇头:“没有。”
他用包住玉念的手:“这些让你害怕的人,叔叔让他们全都消失掉,好不好?”
玉念点了点头。
“屋子呢,我怕那个,成亲的屋子。”
谢昭亲吻她泛凉的额角,语气稀疏平常:“叔叔帮你烧掉。”
玉念认真想了想,那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到了谢府,只有谢康带着夫人在门口接他,谢如明和谢昭赌气称病不来,大嫂庞氏更是没脸来。
“二哥,可算回来了,准备住多久?”谢康说着话,眼睛止不住往他身侧的玉念身上飘。
玉念不喜欢这眼神,揪着谢昭的袖子,往他身后藏。
谢昭伸手给她握住,跟谢康说:“先住到父亲生辰再说。”
“哦,哦。”谢康干巴巴的笑了笑。
谢昭看了他几眼,然后轻轻拉着玉念来到身侧,介绍说:“叫嫂子。”
谢康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堆笑道:“见过嫂子。”他身后,三夫人也跟着屈膝行礼,叫嫂子。
刚喊完,习嬷嬷便木着脸上前,给他俩手里各自塞了一个金锭子。
谢昭说:“不叫你们白改口,成亲后改口给的更多。”
谢康笑了笑,没说什么。
谢昭搬回来,虽是小住,但带来的东西也不少,这其中玉念吃穿用的东西就占了八成。
他俩也不用谢府的下人,别苑光是伺候的人都跟过来三十多个。
谢昭还住在他从前的院子。
跟别苑是比不了,但也是谢府第二大的独院了。
他这处幽静,且紧挨着小花园,省着没头脑的人烦到玉念。
进了宅子玉念心里就有些发毛,不肯自己走了,要谢昭抱着。
谢昭顺着她,二话不说就抱起来了。
他个子高,玉念从他肩头往外看,倒把这宅子看出几分陌生之意,心里的不安被抚平了一小部分。
往院子走的时候,正撞见大嫂庞氏走来。
真是不巧,庞氏在心里暗骂,现如今她一见了谢昭就小肚子疼,想躲来着,可还是撞上了。
她先屈膝行了礼:“大人……”
玉念在谢昭怀里扭头看见人,然后赶紧往他怀里躲,声音颤颤着说:“是婆母……”
谢昭抚着她的背,声音轻柔:“不是婆母,是嫂子。”
玉念不肯抬头,小声说:“婆母打我……”
谢昭冷冷看了庞氏一眼。
能先后侍奉谢家父子二人,庞氏自然是有些眼力的,她假笑着开口:“二弟妹。”
谢昭:“叫你呢玉念,嫂子叫你。”
玉念红着眼圈从他怀里抬头,慢慢回头看庞氏,庞氏仍笑着:“有段时间没见,二弟妹气色好了许多。”
几句话给玉念说懵了。
婆母成了嫂子,她反应不过来。
眨了眨眼,人又躲回谢昭怀里去了。
庞氏讪讪上前又要说些什么,谢昭没理她,抱着人走了。
回了院子,玉念张望着,觉得这里和自己同谢轩成亲的房间不太一样。
习嬷嬷端来温水,谢昭帮玉念洗手,同她介绍:“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年。”
玉念问:“小时候呢?”她的意思是,这十年之前呢。
谢昭缓声道:“小时候啊,小时候也在京城,只不过那个宅子现在别人住着呢。”擦好手,他放好帕子,看着玉念的眼睛。
他不是很想说小时候的事,怕玉念想起她的小时候。
好在玉念没问,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屋内有别于别苑的陈设吸引去了,这摸摸那碰碰,想起这是叔叔住过十年的屋子,她就好奇的紧。
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是谢昭和习嬷嬷。
谢昭说:“知道该怎么对待这宅子里的人了吗?”
习嬷嬷颔首:“大人放心,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3章
这边谢康和夫人各自捏着个金锭子回了院子。
回屋落座, 谢康把金锭子往桌上一扔,语气不善:“一个不知哪来儿的傻子,摇身一变, 从侄媳妇成了我二嫂了,二哥真是傻了, 做出这等丑事!”
三夫人没说话,嗤笑一声。
谢康心虚, 竖起眉毛问她:“你笑什么!”
三夫人依旧不语, 目光冷冷看着他。
谢康色厉内荏:“看什么看!”
三夫人幽幽道:“二哥这事对外起码能遮掩过去, 你和姑母差着辈, 又都姓谢,这事可不好遮掩吧,你还好意思说二哥的事是丑事。”
谢康被人戳中,一时间怒气冲头,上前给了三夫人一个嘴巴, 把她发髻抽散, 头都歪向一侧。
三夫人扶着桌子起身, 理了理发髻, 反手一个大巴掌抽回去。
她力气虽没有谢康大,但手上带着戒指, 这一巴掌抽过去谢康脸上当即三个血痕。
谢康还要动手,三夫人不甘示弱, 上前一步瞪着眼睛咬着牙道:“你还张狂上了!别叫我出了你谢家的门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也叫外人来看看, 这宅子里多少肮脏龌龊事!”
谢康瞬间哑了火, 捂着脸窝窝囊囊坐在椅子上。
三夫人正在气头上,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怪我!看重你谢家是清流名门,不在乎你是个庶子, 成亲次年有了儿子,撞破你和谢芸的丑事都不能声张!怕败了我儿子的名声!”
谢康的儿子今年七岁,三夫人就是顾忌着孩子,把一切都忍下来。
“你若还算是个人,就往谢昭身前凑凑,给儿子讨个好前程!”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丑话恶话这几年能说的都说尽了,三夫人捡起桌上两个金锭子转身走了。
谢康这种人,多看一眼都嫌脏-
谢如明先前在谢昭那碰了壁,后来他去卢家,卢大人几次三番称病不见,他碰了几鼻子灰,便有了些自知之明。
他仍不满意玉念,只是他也说不动谢昭。
儿子大了,自己有心思了,他若想再把谢昭把持在自己手里,就得减去他的羽翼,可谢昭的羽翼庇佑着谢家,不能动。
事情陷入僵局,谢如明不准备再去找玉念,还是得从谢昭那下手,一家子血肉亲缘,好好劝劝他,他会听的。
就这么安稳住了三天。
谢如明不来骚扰玉念,庞氏不敢来,谢康是男子不好冲撞小嫂,到是三夫人,来求见了。
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儿子,谢康懦弱不敢在谢昭面前说什么,她想着和玉念搞好关系,让她吹吹谢昭的耳边风。
谢昭宠玉念,她看的出来。
谢昭搬出去之前,一家人住在一起,谢昭面冷心冷,叫人不敢接近,可那天在府外,马车旁,眼见着玉念怕的揪着他袖子,他直接把手伸过去给人牵着。
女人之间,谁是被夫君爱护着的,谁是被夫君冷落着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夫人带了自己做的点心,预备想像哄孩子似的哄哄玉念。
可习嬷嬷不准她过去。
早先王嬷嬷就提点过她,来谢府之前谢昭又特意说过一次。
这府上的人比旁人都多了三五个心眼子,千万提防。
三夫人和习嬷嬷在小院门口僵持住,三夫人虽急切,但也知道自己是求人来的,便没说什么重话,只言辞恳切地说着好话。
习嬷嬷依旧婉拒。
可正巧此时,玉念出来了。
谢府很大,但比不上别苑大,玉念住的无聊,每日按时去花园逛一逛。
今日也是刚要出门,就撞见三夫人了。
于是三夫人直接越过习嬷嬷,对玉念说:“小嫂,我亲手做了点心,咱们说说话好吗?”
她笑着,拿出哄孩子的表情,面上毫无恶意。
玉念从不会拒绝别人,看了她一会,便点了点头。
玉念点了头,习嬷嬷便也不会阻拦,带着人坐进花园的小亭子里,吩咐侍卫严防死守,不许谢家其他人靠近。
亭中,三夫人热情地把点心一叠叠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做了些,甜的酸的都有。”她指着一盘枣泥糕:“我家儿子,啊,也就是你小侄子,最爱吃这个。”
玉念顺着她的手指,拿了一块枣泥糕要吃。
习嬷嬷上前自然地拦下,然后说:“这整块太大了,我帮姑娘分开。”她取来干净的小碟子,用筷子把枣泥糕一分两块,另一块放到三夫人面前,盯着她。
不是她草木皆兵,而是既然谢大人有了吩咐,她就不得不警醒些,早些年她在宫里的时候,一碟点心就能要了人命。
三夫人看出她是什么意思,依旧笑着,不露声色把半块枣泥糕吃了。
习嬷嬷这才把另外半块枣泥糕放到玉念面前。
玉念用小勺子一口一口细细地品。
这种点心热腾腾的时候最好吃,三夫人说的没错,确实好吃。
看她眉头舒展,三夫人便笑问:“爱吃,我可以常来给小嫂送。”
玉念认真回她:“不用的,很累。”
这话回的三夫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玉念以为她没听懂,便又重复了一遍:“做点心,很累。”她解释说:“我看嬷嬷做过,很麻烦。”
三夫人忽然眼圈一红,装作无事道:“唉,都是为了孩子,累不累的……”
玉念顺势问:“你有小孩?”
三夫人笑:“对呀!你小侄子,谢佑,今年七岁,怕吵到小嫂,所以没带他来见你。”
玉念想吃另一叠白色的点心,三夫人自己先吃了半块,又给她夹了一整块。
“小孩子,是很吵的。”
玉念不太适应这种后宅夫人家长里短的对话,她只能顺着三夫人的话说。
察觉到这一点,三夫人便也不兜圈子了,直说道:“佑儿不像他爹,他其实是很聪明的,又用功,还很招人喜欢,只是现如今府上学堂的先生教的东西不深,我总担心佑儿屈居人后……”
玉念看着她嘴唇开合,看出她的表情很是担忧。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担忧。
她总是看不得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想着,求小嫂在二哥面前替我的佑儿说说好话,能不能请一位更有能耐的先生来家。”
玉念听明白,这是有事相求。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
“你担心你儿子?”她问。
三夫人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做了母亲,心里就只有孩子了。”
母亲,好遥远的称呼。
玉念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粗布衣衫,青色头巾,冬季布满细小口子的手背,做多了活,比常人更粗些的红肿手指。
这双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母亲……
玉念忽然问:“你是母亲?”
三夫人怔愣,而后回答:“对,我是佑儿的母亲。”
玉念嘴唇翕张,眨着眼看她,迷雾从脑中涌现,笼罩住她的眼眸。
她失神一般的起身,摇摇晃晃往回走。
三夫人在她身后焦急道:“嫂……”习嬷嬷看了她一眼,她便不再说话了。
玉念神情恍惚的回了院子,脑子中的混乱让她渐渐疲惫。
她合衣睡去,什么梦都没做。
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醒来时是傍晚,玉念揉了揉眼睛,看见习嬷嬷站着,靠着床侧,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她想了想,没起身。
看着嬷嬷拘谨又不安的睡颜,玉念忽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嬷嬷睡觉的模样。
她醒来时嬷嬷一定醒着,无论何时,只要她睁眼,嬷嬷一定醒着。
今次是个例外。
玉念想着,轻轻翻了个身,声音很轻,但习嬷嬷还是醒了,她走到床边问:“姑娘醒了?渴不渴?喝点水吧。”
玉念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须臾之后,她轻拍床边:“嬷嬷,坐,休息。”
习嬷嬷愣了一瞬,而后脸上浮现出自然又温和的微笑。
“姑娘这么乖,嬷嬷一点都不累。”
她伸手,想摸摸玉念的脸,可瞧见自己手上粗糙的茧子后,转而拍了拍玉念的肩膀。
谢昭回来之后,习嬷嬷把三夫人来过的事原原本本复述给他。
玉念坐在谢昭大腿上,时不时点点头。
习嬷嬷说完后,玉念接着说:“她担心,帮帮她吧。”
谢昭把人往上托了托:“乖宝儿,都知道吹耳边风了?”
玉念撑起身子,在谢昭耳边吹了吹气,然后咬着下唇,噙着笑看他。
谢昭哈哈笑了两声,抱着人回了床上,床帐落下,罩出一方小天地。
……
晚上送了两次热水。
晨起,谢昭更衣上朝,临走时吩咐习嬷嬷,让三夫人在他回府后来一趟。
习嬷嬷敛眸应下。
傍晚谢昭回府,去见了三夫人。
话没说多久。
三夫人抹着眼泪出了主屋,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扶着栏杆抬头看,只觉得秋高气爽,未来的日子竟有几分值得期待。
谢昭说的不多,只是句句都说在点上。
三夫人是这府上少有的无辜之人,他理解她为了孩子的隐忍。
谢佑真如三夫人所说,不像谢康。
这孩子讨人喜欢,聪明又不过分聪明,话不多,读书很用功。
歹竹出好笋,谢佑是谢家的孩子,谢昭不会不管,他会另请名师来府上教导孩子,不会让谢康和谢如明掺和进来。
日后若真榜上有名,届时只要谢昭还在任……
有了谢昭这几句话,三夫人便再无担心了。
她走出院子,看着下人们往来奔走,忙着装扮宅邸,这才恍惚想起,明日就是谢如明的生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4章
清晨, 谢昭更衣时玉念还没起。
他想,今日是个大日子。
谢昭忽然挑唇笑了下。
当然是个大日子。
换好衣裳后,他坐在床边看了会玉念的睡颜。
脸若白瓷, 嘴唇莹红,长睫浓密。
谢昭忍不住屈身吻了吻她。
玉念咕哝着, 揉揉眼睛,“叔叔……”似是要醒来。
她伸开手臂要抱, 谢昭把人抱到大腿上。
“要去了吗?”她刚起, 温热的身子软软贴着谢昭, 语气迷茫, 声音带着些沙哑,“我不去吗?”
谢昭用鼻尖蹭她脸蛋,“不怎么好玩,叔叔自己去。”
他哄道:“多睡会,睡醒了, 叔叔就回来了。”
玉念听他的话, 张开嘴轻轻打了哈欠之后, 眼中渗出些泪水, 她眯着眼睛亲了谢昭一口,之后被放回在床上后, 很快睡去。
谢昭出了门,见习嬷嬷垂首站在门侧, 而刑三带着俩玄衣护卫站在廊下暗处。
他吩咐刑三:“你带人在这守着, 任何人不许出入这院子。”
刑三迟疑:“大人, 今日前院乱,我还是……”
谢昭抬手:“不必,你留在这。”-
前院, 场面盛大宏丽。
人生经历堪称波澜壮阔的前宰辅过生辰,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高官贵眷坐满了谢家宅院。
丝竹悠扬,好友们举杯相庆。
谢昭坐在谢如明身侧,看着老父和宾朋,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笑意。
谢如明此刻心中无疑是得意的。
高朋满座为他而来,身侧的好儿子前途一片光明。
作为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来说,在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虽说去年冬天府上刚没了个孩子……
可谢轩本就是个病秧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谢如明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今日是筹备了大事的。
他看了看身侧的谢昭,又看了看不远处桌上的卢大人。
谢如明准备把谢昭和卢瑾的婚事拍板定下来。
这事不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要他开口说这二人之间有婚事……儿子、老卢,谁能开口驳他?
他是寿星,身上诸多光环加身,他说出来的话,谁能当众反驳?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了,这话只要一说出口,就算是定下来了。
想到这,谢如明心里更是得意。
他瞥了眼谢昭,心道,斗了这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听家里的安排。
儿子终究斗不过爹!
谢如明难掩心中激动,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站起身,而谢昭仍旧带着体面的微笑看向他。
“列位!……”谢如明举杯说起话来,都是些寒暄客套话,千篇一律。
他噙笑说完,宾客们俱都拍手以赞。
掌声尚未停歇,谢如明话锋一转,说道:“今日还有一件大事,”他又拍了拍谢昭的肩膀。
谢昭面上不露厌恶,只是眼底略有寒芒闪动。
“犬子谢昭,婚事将定,将与卢……”他举起酒杯,朝着卢大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可这话没说完。
这话永远说不完了。
背后传来剧痛,谢如明尚未反应过来,周围便已尖叫出声,他疑惑回望,只看见抵着自己背脊的一张狰狞的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谢府小厮的衣裳,脸上满是岁月磋磨的痕迹。
谢如明认识这张脸。
“魏齐……”他喊出这人的名字。
苍老的眼中渗出泪水,疼痛感传遍全身,鲜血是后涌出来的,从嘴角缓缓流下,混着口水,打湿衣襟。
肮脏不堪。
魏齐抵着匕首,不停用力,直到匕首完全没入谢如明的脊背,只留个短短的把在外面。
确认谢如明会咽气后,魏齐松了手,看向谢如明身侧的谢昭,脸上狰狞未退,他开口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谢昭拔出身侧侍卫的长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谢昭衣袍纷飞,剑锋寒芒毕露。
鲜血被气管中残余的气体推出脖颈,喷洒在谢昭的脸上。
俊美的脸上此刻带着恰如其分的错愕和愤怒,染了血,再添几分邪狞,是非常合适且应当的表情。
父亲惨死眼前,他举剑斩杀仇敌,就应该是这个表情。
可周围人惊叫着逃跑,只有魏齐看的真切,谢昭的眼中是那么平静。
魏齐盯着他,倒地前艰难吐出两字:“小人……”这是魏齐的遗言。
他还想说更多的话,他想让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宰相之子、吏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谢昭,是个小人。
是他助自己从流放地回京,是他用银钱做饵,用孩子们的良籍做饵,引他来了京城,逼他来杀谢如明。
这一切都是谢昭指使的!
魏齐的眼神看着逃窜的人群,他看着奔去抱着父亲的谢昭,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但他好想大喊:“是谢昭!他不想担上弑父的罪名,所以假借了我的手行事!”
可瞳仁渐渐灰败,魏齐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年前,他为了永绝后患,派人追杀因患病故而晚于家人上路的谢昭。
事未成,那年江南突逢大雪,两驿之间间隔遥远,押送谢昭的兵卒带着谢昭留宿民宅……
多好的下手机会,怎么就没死成呢?
魏齐始终想不明白。
之后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错再错。
没能杀死谢昭,十二年后谢昭起势,自己死在他剑下。
都是应该的。
众因成果,都是应该的。
谢昭跪抱着父亲,看着他挣扎着想要说话,抬起的手在空中摇晃。
谢昭的面容比往常更冷峻些。
他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却用极低的声音对谢如明说:“父亲,你死的容易了些。”
趁着他因公外出之际偷偷接了玉念来京城,谢昭陷入被动,只来得及给谢轩送上一碗毒酒。
一昼夜从禹州奔回京城,顶风跑死两匹马,可一进宅院,看见的却是瘫倒在雪地里的玉念。
先是失去母亲,再是险些失去爱人……
新仇旧恨,谢昭只觉得谢如明死的太便宜太轻松了。
谢如明双目瞪大,瞬间想通一切,然后合上眼,死去。
前院的喧闹没有传到后院。
刑三带着护卫守在小院门口,院子里,习嬷嬷陪着玉念叠纸。
秋季姗姗来迟,清风把树叶从枝丫上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玉念折纸的桌子上。
她不在意地拂去。
澄澈的眼珠盯着习嬷嬷的动作,像模像样地也折出一把宝剑。
她挥着纸做的“宝剑”,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
习嬷嬷哄孩子似的问她:“宝剑是做什么用的呀。”
“惩奸除恶!”玉念学着南戏班子里的词,说的极端正。
说完,她把那宝剑握在手里,很认真的和习嬷嬷说:“没有坏人了。”
玉念的世界里没有坏人了。
崔美华是朋友,宋明是笨但不坏,嬷嬷是好人一个,叔叔那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而且叔叔帮她惩治了婆母,谢轩又已经死了。
叔叔是这世上顶好的人,再没人比他更好了。
玉念如此想着。
而此刻,谢昭站在庞氏和谢轩的院子前,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高门深户,朱门绿瓦,表面光鲜。
谢府是个邪窟,朱红的府门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吃下多少不可声张的丑事。
他想起流放路上草席裹尸草草掩埋的大哥,庞氏是他枕畔之人,他怎会不知妻子与父亲的奸情?
谢轩年岁渐长,谢诚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怎会没有苦闷?
还有那日,他奔去父亲院中时,衣衫不整的父亲和大嫂,更有在床上,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不让丑事外扬影响谢昭,以至于牙龈渗出血迹的母亲。
奸||夫||淫||妇搂在一起,仿佛真爱一般,感天动地。
那日的事情,亲历者很少,白氏横死,无人敢上前。
是谢昭扯出母亲口中沾着口水和血迹的被角,是他掰直母亲佝偻僵硬的身躯,合上她怒目圆睁的双眼,换下沾染排泄物的衣衫,让母亲得以体面的离去。
都是过去了。
谢昭想起这些,能做到面色不变如古井无波。
只是漆黑的瞳仁中,火焰剧烈地燃烧着-
谢家出了大事。
谢如明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阖府乱做一团,偏院里起了火,被发现的时候那间屋子被烧的只剩房架子了。
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魏齐是怎么从流放地跑回来的呢?
没人知道。
谢大人可怜啊,眼看着父亲死在眼前,杀了魏齐之后抱着父亲的尸首,人都呆住了。
哭?
那倒是没哭,就是木楞了一会,到底是成大事的人,哪会哭呢?现在啊,全家上下都指着他呢?
这谢府现如今可不就是二儿子谢昭掌家了?
谢如明死前说了什么?谢昭的婚事?
谢昭自己解释了,说是老父亲年老昏顿,人早就糊涂了,本就是没说完的一句话,做不得数的。
只是谢如明葬礼上谢昭身侧确实站着个女子,身着素缟,带的是儿女辈的孝,同谢昭一道跪拜棺椁,估计那位才是谢昭没过门的妻子。
崔兰辛听着这些流言,在谢如明下葬次日便去了谢府。
府中遗留事多,谢昭要在这再住上一阵子。
府上很安静,谢昭遣散了许多下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焚烧过后的炭火气味。
崔兰辛一路前行,来到谢昭的院子。
如今他已经不上朝了,本朝重孝道,父母亡逝不论官职大小都得丁忧三年。
于谢昭来说,算是急流勇退。
朝中党争之说愈演愈烈,他休养生息三年,相当于给自己免去很多烦恼。
崔兰辛进院的时候,谢昭正靠在树下摇椅上闭目养神。
玉念侧坐着,睡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的一件外裳,胸口微微起伏,睡得踏实。
树上只剩稀疏的叶子未落,勉强遮出一片阴影,让玉念得以安睡。
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糖水。
红枣银耳,香润清甜。
习嬷嬷小声说:“老爷,崔大人来了。”称呼换了,他不再是谢府二少爷,而是谢府老爷了。
谢昭抬眸,示意崔兰辛落座。
摇椅轻晃,他拍着玉念的背,神情惬意。
崔兰辛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刚死了父亲,倒像是刚解决了什么麻烦事,此刻正在享受毫无烦忧的惬意时光。
“节哀。”
谢昭略颔首,算是应下这话。
崔兰辛又说:“想来你也不会满打满算丁忧三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估计有个一两年,陛下就会夺情起复,让你回来。”
谢昭语气淡淡:“谁知道呢。”
玉念被说话声惊扰,咕哝着用脸蛋蹭了蹭谢昭的衣襟,谢昭伸出手指,蹭了蹭她的面颊,她便又睡去了。
谢昭提醒崔兰辛:“低声些。”
崔兰辛点头,问他:“葬礼上你带着玉念去了,她可曾害怕?”
谢昭噙着笑:“没怕,我跟她说是南戏班子来演戏的,她很高兴,新奇的很。”葬礼和南戏班子确有相同之处,都是做戏罢了。
崔兰辛也笑了,又说起魏齐:“他来的蹊跷,要不要查查。”
谢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玉念的背:“查啊,流放地的官员查了一批抓了一批,再无可查了,人死事消,他全家都已经流放,我就是想追究,也不知该追究谁。”
崔兰辛点点头,认可。
他看着玉念,“眼下府上没了长辈,你和玉念的婚事要耽误一阵子了……”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的老师,董先生,先前我和你说过的,前些日子他给我来了信,许是要在京中住一阵子,要不要让他来看看玉念?”
谢昭给玉念拍背的手一滞,很快恢复正常。
语气带着些许叹息,“再说吧……”
一阵秋风吹来,树上的叶子再难支撑,终于被卷落在地。
京城进入萧瑟的季节。
秋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进入下一篇章,明天见明天见~
第25章
丁忧守孝, 按理说该是低调安静的。
可谢康不安分。
谢芸借着吊唁谢如明的理由时常出入谢府,这二人私会的机会多了不少。
三夫人来找谢昭,不哭不闹, 只说想带着儿子搬到别的院子去住,实在不想和谢康住一起了。
现如今谢昭管家, 这些事理应他来操持,这府中景象也该随着谢如明的死焕然一新。
谢昭应下, 只说让她先搬去别院, 谢康那边, 他会去说的。
往常谢芸出入谢府毫不遮掩, 可现如今……
实话讲,她对谢昭这个晚辈是有些畏惧的,可谢康懦弱不敢在外与她私会,更不能来她家中,只能她来将就谢康。
平时走后门也不觉得胆怯, 现在一想到府上有谢昭坐镇, 谢芸只觉得一迈过门槛, 就有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她。
心突突跳个不停, 她吐了几口气,忐忑的心情尚未平复, 便见到了在廊下等候的谢康。
两人有几日没见了,干柴烈火一般, 强撑着走到无人的屋子, 很快就啃到一起。
衣衫散落正欲行事之际, 忽听见望风的下人一声哀嚎。
两人对视一眼,急急忙忙捡衣服穿,可还没来得及, 门便被踹开了。
谢昭款款走入,看着狼||狈||淫||荡的二人,目光鄙夷。
“捆上,牵到院子里。”
像是在说畜生。
刑三领命上前,不由分说分别把二人的手连着小臂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出了这个门,丑事便传出去了。
谢如明丧仪的白布还没撤下,出了这个门,一切就都藏不住了。
谢康急道:“二哥,给我留点脸吧,你,你是懂我的啊,我只是情难自抑,我……你是明白我的啊二哥,你不也……”他话没说完,见谢昭目光冷冷投过来,便不敢开口了。
“你与我一样?”谢昭笑了,他负手而立,问道:“哪里一样?”
谢康不敢说。
谢芸早就吓得哭泣不止,颤抖着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
她是享了后福的人。
早年间嫁给个小官,出嫁之女不做娘家之刑,谢芸免去流放之苦,婆家公正,甚至没因她娘家的事叫她受过一丝一毫委屈。
谢如明回来后,更是没少提点她夫家,现如今谢芸在夫家是说一不二,连婆母都要敬她三分。
数年下来,把人纵的无法无天,与侄偷||情。
谢昭摆了摆手,刑三一扽绳子,俩人就被扯出屋了。
初秋风凉,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两个人衣不蔽体,心里比身上更冷。
谢芸佝偻着身子,怕被下人看见,谢康也是如此。
谢府回廊曲折,长的不见终点,两人赤脚走着,心中备受煎熬。
偷情的刺激和愉悦如风消散,现如今残留的,只有羞耻和恐惧。
途径正门的时候,刑三故意把两人往门口拽,好像真要带着人出门游街一般。
谢芸跪地祈求,谢康更是吓得尿出来了。
这种事说出去,谢昭自己也没脸,所以其实府上下人都被关着不许随意走动。
但这俩人青天白日赤||身走上这么一圈,也够用了。
三夫人倒是在,她站在近处,在二人路过时红着眼圈,狠狠啐了一口。
玉念不知道府内的情况,她照例想去小花园转转,习嬷嬷拦住了她,说是,府上有脏东西,让她过会再出去。
玉念好奇起来,“什么脏东西?”
习嬷嬷想了想,说:“有狗。”
玉念眨着大眼睛:“狗!可爱的!毛茸茸的!”怎么会是脏东西!嬷嬷错!
习嬷嬷接着解释:“两条脏狗、疯狗,姑娘出去看了会害怕的。”
“哦,哦。”玉念点头,不想出门了,只是转而又说:“小狗也可怜的,脏兮兮的,洗洗就好了。”
习嬷嬷顺着说:“要洗,大人给洗。”
玉念重重点头:“是呢,叔叔,善良。”
走了一圈回来,姑侄二人面色发白,脚底发黑,身上一股子尿骚||味。
谢昭站在门口,幽幽发问:“以后还往一起凑吗?”
谢芸连连摇头,谢康神情恍惚,一言不发,刚要开口,就吐了。
谢昭眉心拢起一脸嫌恶,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他和玉念的小院一切安好。
初秋干燥,玉念跟嬷嬷学会了煮红枣银耳羹,清燥润肺。
自打学会之后她就天天煮,谢昭天天喝。
实话讲,现在闻到红枣味,谢昭就有点饱了。
但是心肝亲手端来的糖水,他实在没有不喝的道理。
这不,刚一进院,迎面就是一碗红枣银耳羹,玉念嗜甜,所以这还是多加了糖的。
谢昭只喝了一口,只觉得脑仁儿甜的发疼。
他装作无事咽下去,吃了一整碗之后和玉念说:“乖乖,叔叔年纪大了,不能吃这么甜的。”
玉念本是托着腮漾着笑看他吃的,结果这一句话,把人的嘴说的撅起来了。
谢昭赶紧道:“可叔叔是不懂调羹做菜的,想来这银耳羹就得是甜的才好吃,是不是?”
玉念连连点头。
她走过去,搬开谢昭的手臂,跳上他的大腿,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叔叔,年纪,不许大。”
她揽他的脖子,去看他的头发,谢昭微笑着拦下她,亲亲她捣乱的细软的手指:“乖些,晚上再看。”
玉念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乖乖点头。
谢昭亲了亲她的额头。
屋外祥和,流云落叶。
这是难得的闲适时光,没有公务烦扰,没有脏人恶事萦绕心间。
膝上坐着个琉璃人,她有一颗这世上难得的纯净之心。
跟她待在一起,谢昭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污浊都被涤荡清澈,他也沾染了几分干净之气。
玉念问他:“叔叔洗狗了?”
谢昭看向习嬷嬷,习嬷嬷解释一番。
谢昭笑了两声:“是啊,洗了,发现洗不干净,就那么着了。”他轻轻捏玉念的小鼻子:“可丑了,不是小乖狗,就不带玉念去看了。”
玉念没再执着,只撇撇嘴,说:“好吧。”
入睡前,玉念揉着眼睛,又来检查他的头发。
谢昭无奈轻笑,本以为她把这事忘了,原来一直记着。
玉念打了个小哈欠,跪坐在谢昭腿间,让他低下头来,她要细细检查。
谢昭的乌发自肩头披散,亦如瀑布一般。
玉念看的仔细,恨不得一根一根细细看过。
她想若都看过,都是黑的,那就说明叔叔不会变老。
她不喜欢听人说关于老这个话题,尤其不喜欢谢昭自己说。
老不可怕,可在玉念心里,老意味着改变。
她尤其不喜欢改变,更不喜欢谢昭身上出现什么变化。
她希望叔叔永远不变。
手指轻轻拂过谢昭的长发,玉念一开始还很平静,脸上还有些许笑意。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白发,一根,两根,三根……后面再也数不过来了。
玉念抿了抿嘴,脸上有些隐忍而克制的表情,泪水凝聚,泫然欲泣。
谢昭低着头,并未发现这些,他只觉得玉念的手好轻,摩挲着头发带来细微痒意。
直到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在他手上,他才猛然抬头,看见一张布满泪水的小脸。
谢昭哭笑不得,顺势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摇着。
“怎么了?有白发?”
玉念点头,哽咽着:“叔叔,不许变,永远永远不许变。”
谢昭垂眸看她,眼中是难抑的爱意,嘴里是说不出口的承诺。
不得到回答,玉念越来越无助,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甚至有些乞求的意味。
“叔叔,不许变,求求了。”她声音闷闷的,泪水把谢昭的衣衫打湿。
谢昭把人更搂紧了些。
开了口,却只是叹气。
给不出永远不变的承诺,这让谢昭产生些许苦意。
他何尝不想永远不变?躯体永远年轻,神思永远清明,可这怎能做到呢?
他抱着玉念,让她卧在自己身上,然后说:“叔叔保证,对玉念的心意永远不变,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胡乱抹着泪,“不许变老!不许不许!”
谢昭眼眶微微变红,他无奈轻笑:“人都是会变老的。”
“不可以!叔叔不可以变老!呜呜……”别人可以变老,但叔叔不行,她挪动着上前,搂着他的脖子,无助地哭。
谢昭想亲亲她以作安抚,玉念抽噎着含住他下唇,忽然重重一咬。
嘴里弥漫开血腥味,谢昭眉头都没皱,丝毫不躲,由着她发小脾气。
在万平,没人知道,他是何等的羡慕宋明。
羡慕他年轻,甚至羡慕他莽撞,更羡慕他与玉念年岁相当。
十几岁的年龄差,像是一条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奔腾河流,他拼了命,也跨不过。
人生路长,他总是要先走一步的。
玉念松开他的下唇,可怜地恳求:“叔叔,永远不许变,求求了,玉念求求你。”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谢昭说了谎,他说:“好,永远不变。”
玉念抹了抹眼泪,谢昭掩藏住眼底淡淡湿意,朝她笑。
玉念抿抿嘴,凑过去轻吻他血迹模糊的嘴唇,轻轻抽噎着,泪水依旧止不住。
人都是会变老的,她其实知道的。
只是,知道和接受,是两件事。
她闭了闭眼,眼泪划过鼻梁,落在谢昭的胸口。
叹息声混着哽咽声盘桓在床帐内,玉念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这日之后,她更粘着谢昭了。
反正谢昭丁忧期间无事可做,她几乎整日跟着谢昭。
谢昭看书时她也要看,字密的看不懂,那就看话本子,总之要坐在一旁一起看。
吃饭时要紧挨着,要坐在膝上,就连沐浴,也得在一起。
谢昭什么都不说。
他只享受。
这天用早饭的时候,玉念坐在他大腿上,指挥他的筷子给自己夹小肉包,刚吃了两口,就听习嬷嬷过来,说庞氏求见。
谢昭想了想,直接回绝。
“不见。”
庞氏为何而来,他心里清楚得很。
前阵子谢康谢芸的事吓到她了,怕谢昭这个二哥哪天想起自己和公公偷||情,一时兴起拉着她去游街。
谢昭擦擦嘴,摸了摸玉念还没见饱的小肚子,问习嬷嬷:“庞氏自己怎么说?”
“她说,想回娘家。”
谢昭舀了一小勺蛋羹,吹的不冷不热,送到玉念唇边,看着她咽下去,然后头也不抬的对习嬷嬷说:“告诉她,我安排她去给谢如明守灵,即刻出发。让刑三押她去,派人看着,不许人伺候,死的时候方可抬出院子。”
谢如明和谢昭的生母白氏并未葬在一处,谢昭把合葬的机会给庞氏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