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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觉得就离谱,她摸了摸他的脸,擦着他的泪,“一个梦而已啊,大半夜的弄成这样,又在那哭些什么呢?”

槐稚总是这样,把别人搞成了这幅样子,又不咸不淡地来了这样一句话。

崔景辞没有说话,只是伏在她的身前,紧紧地依偎着她。

他说,“槐稚,你和他们见面,没关系,我真的很欢迎他们,如果在京城哪里有不方便的话,告诉我。”

槐稚听他这样说,不似虚言,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变得多思柔情,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争端最后还是轻拿轻放。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知道了。”

崔景辞仰头看向槐稚,说,“槐稚的朋友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让他们到我们府上坐坐。”

崔景辞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就像是寻常的闲话罢了。

槐稚见他不依不饶,随口应付道:“知道了,有空再来坐坐,他们也都忙。”

崔景辞没再纠缠,“嗯”了一声,也没再开口了。

*

崔景辞那日夜里既那样说了,槐稚就姑且将他的话做了真,他反正说不在意,那她也没必要不好意思,友琴好不容易来趟京城,她好不容易才见上一回,自是要多相处往来的。

至于傅平,除了第一日见过一面之后,之后也没再怎么来往过,他爹中了暑,那他要帮着去操持那些事。

再说傅平她是断断不敢带回家的,友琴就不一样了,若是闲时没事,她就趁着崔景辞上值不在家的功夫带她回家去。

友琴问槐稚,“他不会生气吧。”

槐稚说,“管他那么多。”

他那天夜里自己说的话,若这也不认,他自己也没脸。

只不过最近正逢半年盘账,而且不知哪里多出了一堆琐事绊住了槐稚的手脚,她又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同友琴见面的机会也并不算多,崔景辞见此装模作样道:“槐稚,家里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就放心地去见你的朋友们吧。”

槐稚手上正忙着事呢,把两个孩子往他身上一丢,顺道提醒他,“如今妹妹的身子也好了些,往后哥哥得和我们一块睡了,总不能厚此薄彼了。”

一个都够烦人了,怎么还来一个呢,但槐稚这样说,那他就要开始装起贤夫良父了。

他说,“也行吧。”

崔景辞在贵妃榻上半倚着,两个孩子在他身前并排躺着,槐稚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好像还在算账。

她的脑子本就不大灵光,他随便给她使了点小绊子,就将她在这件事情上绊得脱不开身了。

崔景辞逗着两个孩子,望嘉和他很亲,因为晚上醒过来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叫他哄着的,她哇哇哇地叫着,翻个身到崔景辞的跟前,伸出手想抓着他。

崔景辞将她抱了起来,举高高逗了一下,逗得她咯咯直笑,则徽也在那伸手,崔景辞便轮番地逗他们。

给两个孩子逗美了,安安生生地躺在他的身上。

槐稚见他们那安生了好一会,一抬头,看到两个孩子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崔景辞就叫他们那样躺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低着头,温柔地看着他们。

烛火微动,将他那硬朗凌冽的眉眼都衬出了几分柔和,他看着孩子们,目光缱绻温柔,而那两个孩子,显然也十分依赖眼前的父亲,正是闹腾的月份,竟能这样安静地趴在父亲的胸膛上。

见此情形,槐稚心下也微微意动。

她同一些妇人们往来,听她们谈起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一说孩子闹腾,二说丈夫不管,什么事情都丢给主母,槐稚想,别的不说,崔景辞对孩子至少是真的上心。

有这样的父亲,也挺好的。

槐稚重新低下了头去看账,崔景辞幽幽地抬眼看向了她。

喜欢吗?

他这样的话,她会喜欢吗。

丈夫孩子都陪着她,这样子,她难道还不会有所动容吗。

崔景辞抚着孩子们的背,视线却一直落在槐稚的身上,他哼唱起了小时候母亲会唱的童谣,二十多年过去了,记忆里面的童谣早就记不太清,只剩下了一些模糊回忆,那还是他重新学的呢。

“摇呀摇,摇橹轻,

河边晚风杨柳清。

乌篷一点烟波里,

阿囡梦到小点心。”

他的嗓音低磁,唱起这些歌来带着些说不出的感觉,若是旁人听来会觉惊骇,不会想到崔景辞在家是这幅样子,不过槐稚也不惊奇了,崔景辞很会哄孩子,比她还会哄一点,只要他想哄。

槐稚问,“这童谣我都没怎么听过,是母亲老家那边的吗?”

崔景辞道:“应当是吧,小的时候好似总听她唱。”

槐稚将这童谣记在心底,想着以后唱给孩子们听。

*

在七月二十那天,又逢梁家老夫人诞辰。

先前出过那些事情,槐稚本来还在想诞辰要不要去,她正在想着,崔景辞却主动说要上门。

槐稚发现,他近来和梁家的关系还算不错。

先前查军饷的时候,好像就经常在一起,这段时间尤甚。

槐稚是不怎么想去的,但崔景辞大概要去走动联络感情,那她也得跟着去。

马车上,槐稚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和梁家走这么近了?是公务上有往来?”

就是觉得,突然近得厉害,从前的时候虽有往来,但也没这么频繁,甚至前两年同样的诞辰,崔景辞就连去都懒得去,而且梁祈声那个人,他不是讨厌得很吗,槐稚有些搞不明白。

崔景辞正逗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蹭着孩子的脸,听到了槐稚的话后,他轻笑了一声,道:“槐稚很关心吗?”

槐稚分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公务,这会突然问起了梁家的事,怪了,她是在关心谁啊?

槐稚听他这样问,马上道:“我就随口问问而已啊,前年的时候你都懒得去这种场面。”

崔景辞也没继续就此纠缠,对槐稚解释道:“我们和梁家暂时结盟了呢,前段时日,梁祈声还出了个阴招,我们一起抓了个政敌下马。”

槐稚从他口中听到梁祈声的名字,忍不住呼吸一窒,许是从前他的行径叫人落了些阴影。

崔景辞让孩子玩着自己的手指,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他淡笑道:“槐稚还记得宫里面的那个老祖宗吗?就是陪着陛下历经两朝的掌印太监。”

槐稚说,“是他?”

崔景辞点了点头,是他呢。

杜养和高鄂为伍,两人自从皇帝登基之后就嚣张了好些年,众所周知,他们同太皇太后的关系亲近,众所又周知,太皇太后不喜欢梁太后,如此一来,崔家和梁家联手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太监是小,可司礼监不小啊,将这杜养拉下马,不管谁顶上去,都能叫太皇太后和高鄂元气大伤。

杜养前些时日玩弄了一个几岁的小男宠,男宠死后,尸体被人丢在了外面,梁祈声借这具尸体起了场风波,攻讦杜养此人品行不端。

真要说起,这也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过私德有亏罢了,这大黎做官之人,有哪些能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

但这中间又有几道分野,有些心思纯善之人认为杜养玩弄幼男,实在是丧尽天良,一些杜养之流又会认为,人之常情,而又钱货两讫,小男孩不算人,算物,杜养玩弄自己的物件,没什么好指摘的地方,而其中又有折中之人,认为杜养有不对之处,但也罪不至死。的

起先这件事情压根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杜养稍稍施些力,就能让那男孩死得悄无声息,可坏就坏在,那尸体是被人丢进了国子监里,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啊,尚未入朝为官之人,尚有几分人情,读圣人书听圣人言的人,哪个人能看得惯这种事呢。

国子监几百学生联合上书,攻讦杜养之行。

这场风波好不容易叫杜养他们平定了下来之后,那些言官们也开始大规模地讨伐起了他。

言官们呈奏的东西,便严重得多,甚至扯起了小皇帝刚登基时,有人私下戏言,知掌印而不天子,跪掌印,顺带跪天子

这一切的计划背后是谁在操控,大家心里面都有数,那些言官们是谁的人,谁又能发动他们,心知肚明,甚至那些弹劾杜养的奏疏接二连三地发出,杜养也一清二楚,毕竟奏疏在呈到皇帝面前,要先过司礼监。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若对奏章动手,罪加一等。

杜养没有坐以待毙,想要予以回击,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曾经他说过的话成了他最后的催命符。

有人抓到他曾在一次醉酒之后说过,陛下是我亲自照看大的孩子。

这话已不是以下犯上,而是越俎代庖了去。

言官之间相互倾轧早是本朝流行的手段,可偏偏行之有效,乾熙帝对杜养起了疑心,才是他的死因。

杜养就这样死在了这场滔天的声讨中,斩于午门,也算是死得其所,不枉造了这场势。

崔景辞连连叹气,道:“好可怜的孩子,才那么点大,就被他弄死了,死了后尸体还要被那么多人围观,没个安生,当初我说过此行太过没有人情,但梁祈声却执意那样去做,只是为了造个势,不过,事情结束后,我便让人去为他超度,还特意替他下了葬。”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只是将手上的则徽抱得更紧了些,做了母亲,听到这种事情,心里面实在是堵得厉害,她末了只是硬扯出了个笑,如他所愿,道:“那你还真挺善良。”

两人到了梁家的时候还算是早,他们抱着孩子叫人迎去了堂屋那里。

看到他们夫妇二人入场,大家十分热情,先前梁祈声犯过事,不过,大概也就是年轻时不懂事,现在他们两个孩子都有了,也没必要扯那些陈年旧事,看到槐稚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没去提起那事。

梁老夫人喜爱孩子,看着他们的那两个孩子逗了好久,口中还不停地说着,“好,真好,儿子像爹,女儿像娘,怎么这么会生呢。”

崔景辞眉眼弯曲,笑着说,“是这样嘛,槐稚会生。”

槐稚会生,会生养,槐稚就是天生做母亲的料,做他孩子母亲的料。

崔景辞抱着孩子,动作十分熟练,他们打趣槐稚,说她有福气得很。

槐稚明白什么意思,他们是又在那夸崔景辞顾家会看孩子。

搞不懂,孩子又不是她非要生的,崔景辞抱着自己的孩子哄着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她有福气呢?俩孩子她分明也抱着一个,怎么不说崔景辞有福气呢。

槐稚也学会两面三刀了,心里面嘟嘟囔囔,面上却是笑笑而过,她说,“是呢,有悬霜,是我的福气。”

梁祈声坐在一旁,看着那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趁着停话的空档,他起身走到了崔景辞面前,弯腰笑道:“好可爱啊,女孩叫望嘉是吗?悬霜兄,我能抱抱看吗?”

崔景辞看了一眼梁祈声,毫不避讳地侧开了身,他淡笑着拒绝了,道:“望嘉怕生。”

“哦,好吧”梁祈声觉得可惜,面上露出几分惋惜,但也没再继续。

怕他是又想寻事,他父亲上来打起了圆场,喊他去了别处做事,梁祈声便也离开了这处。

梁祈声离开之后,崔景辞抬眼,往槐稚的方向看了一眼。

槐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错开了眼,懒得理。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次梁祈声出现在崔家之后,她和他甚至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如此之久的事情,到了现在还在那里暗戳戳地盯着,再说了,好像今天是他自己非要来的,她起先都不想出门。

槐稚中途和崔景辞分开了,她让崔景辞把孩子给木绵,崔景辞道:“跟着我也没事。”

槐稚道:“你少不得要应酬,身上沾了酒水,熏着了孩子怎么办,你先给我。”

“好。”崔景辞叮嘱她道:“你莫要沾了酒。”

槐稚重新来了两年前到过的地方,仅此短短两年,竟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

槐稚没再坐在角落的位置,就坐在梁夫人的身边,她而今是诰命夫人,崔景辞又深受皇帝器重,先前有些人往崔家跑过,槐稚同人相熟,也都有说有笑。

而且,如今再玩起飞花令来,她竟是没沾过酒。

当然不是说她有多厉害,她现在能答上两轮了,剩下的答不上了,却没有人会罚她喝酒,都说她回去还要喂养孩子,就先算了。

槐稚也没客气,这就躲了酒。

中途的时候,两个孩子哭得厉害,槐稚知道他们是饿了,就抱着孩子去了静室那边喂奶。

崔景辞在男客席那边,一直盯着梁祈声,有过前车之鉴,再有这种事情,他盯他很紧,见他没了身影,便让人去了女客席那边,却听人说,槐稚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静室那边。

崔景辞脸色有些沉了下去,马上借口起身解手,离开了此处。

他往静室的方向去,问了下人槐稚的去处,直接寻了过去,那是独一间的静室,方便她在那喂奶,只是才到那里,正碰到梁祈声往里边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崔景辞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梁祈声见到崔景辞,也有意外,马上解释道:“诶,悬霜兄,你怎么在这呢?我不知嫂嫂在这里面,一不小心走错了,哦哦,您别着急上火,没进去呢,有人拦着的呀”

梁祈声生怕把人惹急了动手,说完这话,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溜之大吉。

崔景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指骨捏得作响,收回了视线,往屋里面去。

槐稚刚给则徽喂完奶,这会正给望嘉喂着,听到外头门开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看向屏风外,忙问,“是谁?”

他们怎么放人进来了呢。

那人没有回话,槐稚唇瓣紧抿,刚要重新去穿衣裳,很快却又认出了来人,隔着屏风,看那人越走越近,身形颀长,明显是崔景辞。

待他走到了她的面前,槐稚果然没有认错。

槐稚皱了下眉,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叫你怎么不吭声呢。”

走路没声,喊他也不应,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崔景辞反问道:“你出来干什么。”

槐稚听他语气有些兴师问罪,简直有些莫名其妙,她道:“孩子饿了啊,哭个没完,没看望嘉正吃着呢?”

崔景辞却仍是看着她不依不饶问道:“你方才和谁见面了吗。”

为什么那么凑巧。

为什么梁祈声刚好从这院子里面出来,他们真的没有见面吗?槐稚是不是又在那里求别人帮她隐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不是让木绵说,没有人来过?

槐稚眉心拧成了一团。

又在那犯些什么病,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在这喂奶,招谁惹谁了啊,再说了,外面守着木绵和护卫,真有人进来了,她们难道不知道吗。

搞不懂。

“你话说明白了。”槐稚道:“你这样说,我不懂。”

“是吗?”崔景辞道:“我刚才怎么看梁祈声从这出去了呢。”

槐稚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她看向崔景辞,眼神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她说,“我难道还会这样和他见面吗?崔景辞,这样子,我和他见面?”

崔景辞没有说话了,却是突然凑近了她,他把孩子抱开放到了一旁,在她的身上闻了闻,脸,眼睛,鼻子,嘴巴,脖颈,袒露的胸口,他捏着她的嘴,说,“张开。”

槐稚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她气得眼睛通红。

崔景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检查一下妻子的身上有没有恶心脏男人的味道,难道也叫有错吗?

他被打偏了脸,却还是在那歪七扭八的自圆其说,他回过头来,看着槐稚,道:“当初你和他也是这样,在家里面私自见了一面,然后就和我说要和离了。槐稚,难道不是你先做过太多次背叛我的事,我才会这样疑神疑鬼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没有说过爱我,我才会这样吗,你把我害成了这幅样子,又反倒怪我不信任你,槐稚,你到底想我怎么办。”

“这么久了,那些人仍旧是那样阴魂不散,一个两个的,都不想我们好过,而槐稚你呢,我们成婚也有两三年了,你竟然连一声爱我都没有说过,分明是你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给过我啊,分明是你让我觉得你随时都会离开,我做梦都梦到你要抛弃我,你怎么能让我成了这样,然后还是那样一点都不在意,我就是检查一下你,你都这样恼怒。”

要是她能像他一样管住自己,他又何至于此呢。

管也管不住,查一下又不高兴。

望嘉没吃饱奶就被爹抱走了,在一旁哭得有些厉害,则徽感受到了妹妹的难过,转身到了她的旁边,伸出小手碰碰她。

槐稚看着崔景辞,看着他质问于她,这一刻,那些怨恨愤怒什么的,一股脑冲上了头,然而看着他那副无理取闹的样子,忽地又觉得有点可怜了。

槐稚说,“你有病吗。”

她不是在骂崔景辞,她是真的觉得,他口中的爱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可好像没办法,他需要那样热烈的情感以做回应,偏偏碰到了她这样的人。

崔景辞笑说,“我没有病啊,我只是太爱槐稚了而已。”

差不多得了,真的。

槐稚听到这话,竟是笑了笑,她也挺过分的,对,就如崔景辞所说,她也挺过分的吧,如果这样子和疯子过一辈子,那也太累了。

她甚至觉得和他争辩都没意思,又无趣又累。

槐稚眼中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砸得身上湿乎乎的。

他说得其实也没错,干嘛啊,既然都说好好过,干嘛不愿意说爱他。

他不是她的丈夫吗?看他一日病得比一日厉害,除了怨恨,真的就没有一点心疼吗。

槐稚其实直到现在都不确定,崔景辞说爱她,是真的在爱她,还是他已经习惯了的欺骗,又还是说用来控制她的手段,因为那些欺骗,以至于甜言蜜语,在他的嘴巴里面都变得没有分量了,而他对她的各种控制,她已经早早领教过了。

槐稚听着望嘉的哭声,仍觉心痛,明明他们都有孩子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

槐稚为显郑重,将衣衫草草揽了起来,遮住了那裸露的胸口。

她忽地捧上了崔景辞那张凉薄的脸,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眼睛,认真地说,“那好,我和你说对不起,成婚这么久,没有说过爱你,我很抱歉。”

没有人爱他,她应该早一点说爱他,不是吗?

因为总是不愿意去说爱他,所以让他感到这样的恐慌,那槐稚也觉得,自己确实挺过分的。

槐稚虽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好像没人告诉过她爱这种东西。可是,崔景辞对她除了控制欲占有欲外,也是真的很好,为了这么些好,她为什么不能让一点步呢。

又不会死。

方才他让她张口,她打了他,可是现在,换她捏着他的脸,她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嘴巴,甚至伸出了一点嫣红的舌头,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想要检查,这里有别人的味道吗?”

崔景辞或许也没料到槐稚会是这样,又或许是被她方才的话,说得愣住了,一下竟也不知该去作何反应。

她没有生气,没有愤怒,那双眼中,甚至真的有几分愧疚。

她伸出了舌头,主动去舔崔景辞的唇瓣,主动撬开他的嘴巴,崔景辞没有反应,或许说,甚至都不知该怎么去反应了,平日主动的人,生涩地像是一个傻子,槐稚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多少学到了一些他的本领。

她主动去缠绕他,像是他曾经爱她那样,想要和他难舍难分。

崔景辞反应过后,刚想按着她的脑袋加深这个求之不得的吻,她却已经离开了,他还来不及失望,就听槐稚又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爱你。”

我爱你。

她用唇舌,企图抢走一点他口中对她的爱,这样的话,他身上的爱,落一点到她的身上,他承受起来就没那么痛苦,没那么难受了,他的病,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折磨了呢。

崔景辞其实以前一直在和槐稚打嘴仗,不过向来都是他说他的,槐稚依旧我行我素,不管他说什么,无力地回以沉默,可是今日,他埋怨她总是不说爱他,她却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这一刻,崔景辞没有感受到胜利,又或者是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竟是想要落泪。

我爱你。

让人承受起来,原来这样心酸。

槐稚的让步让崔景辞忽地意识到方才的质问有多么无理,而她说的爱,让他感动的几乎想要下跪,像是圣徒跪拜神明,像是那样,向着槐稚忏悔。

他蹲在了她的面前,单膝下跪,抱住了槐稚的腿,他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的。”

槐稚心想崔景辞其实还是挺听话的,天呐,刚才一幅不理论清楚不罢休的样子,这会一句爱你,便是老老实实了。

槐稚似乎摸清了崔景辞这人的脾性,直到这刻,才明白他想要的东西也不过那样简单。

她摸了摸崔景辞的脑袋,说,“下次不许再这样,说这些,我听了也会很难过。”

她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不高兴,希望他不要再这样子。

崔景辞说,“可是我很难受,总是那个样子,看到你的视线落在别人的身上,看到你有别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高兴,我就忍不住地嫉妒痛苦,槐稚,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控制槐稚太狠了一点,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这么难受吗?”槐稚说,“那我亲一下你,这样可以吗,这样有舒服一点吗?”

槐稚碰起了崔景辞的脸,在他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挺轻的,同他们平日的交吻相比,这轻得简直就像是一个施舍。

不过崔景辞竟享受得心满意足。

一个吻,将那些焦躁,全都压了下去。

两人从这里离开,推说身体不适,先归了家,也没再回去宴席那处。

崔景辞难得那般老实,一路上抱着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缠着槐稚说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缠着孩子说,他嘴角一直挂着抹淡笑,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着了,去找槐稚时来势汹汹,从里面出来后又那般良善,那般春风得意。

待到两人归了家后,崔景辞抱着望嘉,一直跟着槐稚,有事没事都跟着。

和要糖吃的小孩一个死样子。

不过,槐稚还是有些良心的,也没说完爱他就打算对他概不负责。

她道:“你先去忙呀,我也要忙的。”

她还要算账呢。

崔景辞现在才明白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意思了。

他本来是想拿那些事来耽搁槐稚,不让她和别人见面的,不想现在却拦住了自己。

崔景辞道:“我陪着你一起看。”

“也行吧。”槐稚想,他黏人就黏人吧,至少人是聪明。

崔景辞同槐稚一起理账,等到了晚间的时候,上了床,两个孩子都被抱去别的地了,崔景辞将槐稚揽在怀中,她也抱着他。

崔景辞问她,“说那些,因为我逼你?”

槐稚不说爱他,崔景辞觉得不甘心,不公平,可槐稚说了爱他,他又忽地起了疑心,是因他的控制欲太强,因为把她逼得喘不上气了,所以终于逼出来了一句我爱你,崔景辞后知后觉感到恐怖,他不会把槐稚也给逼疯了吧。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也不觉莫名了,她想,她要对他有点耐心,就像是对两个孩子一样。

槐稚的手臂枕在他的脖颈上,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说,“不是被逼的。”

就是突然有一瞬间,看他真可怜,不是那种讥讽的嘲笑他可怜,是真的,觉得有些心疼了的可怜。

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惶恐不安到了不可理喻的境地。

槐稚就在那一瞬间,忽地觉得,她好像真的也没有好好爱过他。

爱这个东西,实在是上天无道,地狱无理,有的人被折磨得发疯,有的人一无所觉。

槐稚说,“望嘉吃不到奶,哭得好厉害,好厉害,你和他们一个样,得不到了,就会闹”

崔景辞想说什么,却又听槐稚说,“我心疼望嘉,也心疼你。”

崔景辞说,“槐稚,我爱你,爱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在那里凶她,她竟反过来心疼他,崔景辞从来没觉得自己混蛋过,今个儿头一遭,觉得自己是确实挺混蛋的。

槐稚说,“我也爱你。”

多爱他一点。

如果只是因为她不好好地爱他,才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那槐稚愿意将错揽过来了一半,她想,未来那是他们需要共同努力的事,不能叫崔景辞一个人努力,他本来就脑子有病,会努力错方向。

崔景辞道:“槐稚一说爱我,就好硬好胀,槐稚你疼疼我。”

崔景辞摸着她的胸口,亲着她。

槐稚还没见崔景辞这样客气过,她道:“你来吧,现在还客气什么。”

他都搞得滑溜溜的了,却还是舍不得开始,怎么办,舍不得太凶对她,好怕把她捅不高兴了,又要不爱他了。

“槐稚这样是在邀请我吗。”

槐稚无语,嫌弃他假客气,自己扶着进来。

槐稚主动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崔景辞很快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他今夜格外兴奋,最后时刻退出了身,将鱼鳔取下,东西落到了槐稚的肚皮上,灼热得吓人。

崔景辞最后看着槐稚的视线,也同样灼热得烫人。

“槐稚,你还爱我吗?”他差点给她甘坏了,也爱他吗。

槐稚已经累得失了力气,却还是费力点了下脑袋。

爱的,别担心,她的爱,没有那么廉价,不是随口说说玩的。

第67章

*

槐稚是真的试图在理解崔景辞,也觉得他变成如今这样,自己有责任,自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好了些,不再像是先前那样,至少说,崔景辞疑神疑鬼的毛病看起来总算是消下去了一些。

当然,也或许是槐稚知道自己和别的男人来往会刺激到崔景辞,即便是仆从,即便是朋友,她也有在刻意规避那样的的情况出现,由此缘故,也暂且不知他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

不过,槐稚也渐渐发现崔景辞这人的德行了,逗他跟逗狗似的,说些好听的话出去,他要是真有条尾巴,都能凑你跟前摇,崔景辞就这个毛病,高兴的时候怎么着他都成,不过不高兴了,哄哄也很快。

反正只要她顺着他的意,他就能够得意了,狗一样的脾气,狗一样的性子。

槐稚想着,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相互包容吧。他要是觉着她不够爱他的话,那就多爱一点好了,她信他一次,就不许再互相折磨彼此了。

许是暑气逼人,逼得崔次辅三天两头在那生病,他刚过七十大寿,年纪已经非常大了,最近这段时日,卧病在床,连门都出不了了。

槐稚和崔景辞抱着孩子去看过几回,都看得出来,是大限将至。

他从前一年起,就一直断断续续病着,这一回,是真病得厉害了。

这些天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人,都频频侍奉在床前,按理说,崔次辅死后,崔林志理所应当要继承家业,但这家情形特殊,若说是崔次辅想架空了那两个儿子,让孙子掌权,是极有可能的。

这天,崔景辞他们一家人在堂屋那边,崔次辅把其他那些叽叽喳喳的人都轰走,独留他们,何氏觉得他们是想说些私房话,死活是赖着不肯走,最后被崔景辞冷冷地扫了一眼,总算是不情不愿地走人了。

人走之后,崔次辅坐起了身,看了看两个小孩子,他对崔景辞说,“近来这段时日,我总是做梦。”

做了大半辈子官的老人,梦到南极仙翁赐寿,仙翁说他功业未竟,政敌尚在世,家宅尚不太平,再赐他几年寿命,完成心愿,次辅大人第一次梦仙翁,神清气爽了两日,然而,反复病倒之后,寝屋中进出的人日益见多,才发现仙翁的赐寿只是一场幻梦,天气正热,病势愈剧,仙翁离去,体弱多病的老人只剩下了一幅残破的躯体。

屋外的月光泠泠地落在廊下,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热,他说,“悬霜,这个家,谁来管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你啊,祖父知道,你恨你爹,恨你那个继母,但是,崔家还是你的,对吗?”

崔景辞说,“祖父,我都明白。”

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眼睛里面带了些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关怀,“辞哥儿,孩子也有了,心收收,别太狠了。”

这些话,平日他也从不和崔景辞说,当官的,除了那些个胸无大志的,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狠,可这临了死前,却是忍不住多嘴多舌了起来。

他也怕他太狠了,把自己搞丢了。

“我明白。”崔景辞笑了笑,说,“祖父,等我,我叫高鄂来陪您。”

他和高鄂斗了半辈子,就算是死了怕也是不甘心走在他前头,他定也担心他去了之后,高党趁机又势起。

为了叫老人家安心,崔景辞不得早些拉他一起,让他们作伴吗。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却没放在心上,他扯了他这么久都没扯下来,这事岂是他想做成就能做成。

他当崔景辞在哄他高兴,只是笑了两声,笑得自己都咳嗽了。

他只说,“祖父没白疼你。”

*

本来从那日之后,槐稚以为崔景辞就要忙了起来,结果发现还是她多想了。

槐稚总是陪崔景辞去看崔次辅,一直到八月初,从堂屋那里离开,崔景辞和她说,“槐稚,辛苦你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呀。”槐稚说,“而且,你才更辛苦一点,你不要总是说我。”

崔景辞每次听槐稚说这种话,就想亲死她,他也确实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他也没再继续多说,只说,“对,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陪两个孩子玩了会,槐稚从净室里面冲了个凉,出来之后坐到了他的身边,崔景辞一把将人捞了过来,他说,“槐稚,一个人在家里面带孩子可以吗?”

“你要出去了吗?”槐稚马上明白过来了,问他。

崔景辞说,“得出去几天。”

崔景辞并不想和槐稚分开,但迫不得已。

他想带上槐稚,可两个孩子又小,不适合舟车劳顿,再说是去办事,也不是游玩。

槐稚知道他是要去忙公务了,道:“当然没事了,家里那么多人在。”

明明也不是她一个人。

槐稚叫他别担心,道:“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收拾东西。”

崔景辞抱了她一会,说,“不急,过两天。”

他又说,“先前不是说让你的朋友们上家里来吃饭吗?我过些天走了,回来后他们怕也离了京,若是有空,明日你唤他们来,我们一起招待他们?”

槐稚想,崔景辞压根就不是爱做这些事的人,自己的人情往来都为之厌烦,还会管她的朋友吗?他主动说起这个,想干嘛?因为太过突然,槐稚甚至怀疑他想没事找事。

槐稚说,“干嘛,你先前不是讨厌他们得很吗。”

崔景辞闷闷笑了一声,“那槐稚不是喜欢和他们交朋友吗?槐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槐稚听他这样说,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面不自禁浮现起了他拿箭对准傅平的画面。

崔景辞说,“不可以吗?我不配见他们吗。”

所以说爱他,连朋友也不许见吗。

“你别多想成吗,我问问他们明日有没有空。”槐稚想了想后,又说,“可是,你不许说那些难听的话,不要没事找事。”

“我当然不会了。”

待到第二日用晚膳的时候,友琴和傅平一块上了门,槐稚本来还喊了傅叔也来,但傅叔怎么都不肯去,说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凑在一起吃饭,他这个老骨头有什么好瞎掺和的,弄得大家都怪尴尬。

友琴听槐稚邀他们主动上门之后,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崔景辞不是看他们都挺烦的吗,怎么还会邀傅平上门,槐稚说,他最近变好了些呢。

真的吗?这么快就变好了吗。

但友琴也没多想,她既主动喊了,那便去吧,槐稚又不会害他们。

友琴和傅平来的时候,还带了些礼,崔景辞和槐稚一道迎他们入的门。

想当初崔景辞还对傅平拿箭相向,今日见了面后,那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和善笑道:“你们来了,听槐稚说你们上了京城,一直没见过,是我失礼了。”

槐稚见他们拿了礼,说,“友琴姐,你怎么跟我还这么客气呢。”

傅平看到崔景辞,脸色一开始的时候还不大好看,不过见他没找事,很快也放下了些戒备。

崔景辞同他们问了几句闲话,同傅平道:“当初傅先生教了槐稚许多东西,这次你们回去,替我也问她声好。”

这么有礼貌,这还是崔景辞吗,就连槐稚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景辞这么能有人样。

不过,他这样,她还是很高兴的,想他真的改了很多。

他们说着闲话,槐稚反倒是笑眼盈盈地看着崔景辞。

他这样,真挺好,像个正常人。

几个人也没讲究,在一桌吃饭,就像是一家人,一场饭用下来,槐稚的眼睛一直落在崔景辞身上,也没主动和傅平说话,两人只是偶尔搭了几句,看起来,槐稚和崔景辞,确实是恩爱极了,傅平见崔景辞主动招待他,也有些不大自在,只是干巴巴地应了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用过饭后,友琴抓着槐稚说了些私房话,说崔景辞怎么一下变了那么多,上次见她,她看起来还挺不高兴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槐稚笑了笑,说,“友琴姐,我就是想开了些,他爱我,我也爱他些,就不会难受了,他就是没人爱,也挺可怜的。”

友琴闻此,也没说些什么,抿了抿嘴,道:“这样的话,也好,你想开了就好。”

那两人离开之后,槐稚高兴地抱了抱崔景辞,踮脚亲了他一口。

他今天晚上真好。

槐稚见完了朋友,而且还没有闹出什么不好害怕的事,心里面挺高兴的,亲了一口崔景辞之后也不待他反应过来,又说,“时候不早了,我得给你收拾衣服来着的。”

槐稚离开之后,崔景辞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直凝在一处,也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槐稚是真的和他没什么,对吗?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挺老实的崔景辞隐秘地想在那个男人面前炫耀些什么,炫耀槐稚是他的妻子,不过,这样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崔景辞并没有从中得到些什么快感,只是在不断地看着槐稚,揣测她在其中会是什么想法,他想她和傅平那些简单的往来,其中究竟有没有夹杂着些什么汹涌,她这会是不是又在故意放松他的警惕?他离开了之后,槐稚不会又跟着他们跑了。

她曾经为傅平挡箭与他为敌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不过,这些情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作,只在心中悄然地增长。

就要走了,只剩下槐稚一个人在家

没关系的,崔景辞安慰自己,他们不会再见面的。

槐稚明显爱的是他。

所以,没有关系。

*

过了一日,崔景辞就出发离开了,和槐稚还有两个孩子道别,上了路。

槐稚站在门口,看了崔景辞好一会,才同孩子们回了屋去。

希望他能早些时候平安回来吧。

然而,崔景辞离开没多久后,友琴就找上门来了,不知为何缘由,眼睛都哭红了。

友琴说,“槐稚,傅平出事了。”

槐稚听后,愣住了,问道:“怎么出事了”

友琴说,那天他们两个人回去之后,碰到了有人追杀他们,傅平被人打得命悬一线,那些人都是下死手去的,不知为何,也只打傅平,不打她。

槐稚听后,在原地愣了许久,身体也越来越凉。

她明白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崔景辞前些时日为何那样古怪。

明白崔景辞为什么非要邀他们上门,又明白崔景辞为何突然变得那样和气了,他纵使再不相信她,可她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他又为何还要对别人痛下杀手呢?

槐稚不能够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是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啊,他这样对她干嘛啊。

他想要她怎么面对他们,想让她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形呢。

槐稚问,“他现在还有危险吗?”

友琴说,“叫人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吊着一口气,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槐稚说,“姐,我从库房里面拿些药草,你带回去。”

友琴看槐稚发抖的身体,也收回一腔的话,最后只是说了一声“好”。

友琴离开之后,槐稚再也没忍住哭了起来,气死她了,崔景辞,真是气死她了。

她也终于在此刻明白,自己的愚蠢有多么地叫人生厌,她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总说,不要被他骗了吗,你怎么敢对这样的人有垂怜呢?

槐稚气得胸口都疼,气得整个人浑身上下抖得不行。

怀里的则徽感受到了槐稚的痛苦,不停地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则徽有时候挺霸道,和他爹一个德行,但更多时候,也很亲她,想到这两个孩子,槐稚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些,怎么办啊,你们怎么办啊。

槐稚那日夜里哭成那样,木绵问她是怎么了,槐稚说,“没怎么,就是不习惯,突然想他得很。”

崔景辞现在要是在这,她拿刀架他脖子上也要问个名堂出来,问他究竟凭什么这样对傅平,凭什么这样对她!

他倒好,挑这样的时候一走了之。

崔景辞走后的第五日,槐稚心里面还是堵得很,堵得实在是喘不上气来了,她等了他五天,实在是越在家里闷着,越在家里等着,就越泛恶心,她最后没再闷在家里,收拾了东西往佛堂去,说是给老人家祈福。

她忽地理解了崔景辞母亲生前为何总爱往佛堂去了,满腔的怨恨无法消解言说,能跟佛祖吐露心声,那都是上天仁慈了。

则徽那天闹了肚子,害了些小病,槐稚没有带他,抱着望嘉一块出了门去。

这次她真要跪在佛祖面前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样恶毒的人而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的蠢笨懦弱而忏悔。

去了佛堂后,有人告知大殿的佛像正在修葺,引她去了另外一处偏殿,槐稚没有多想,跟了过去。

僧人对木绵和女护卫道:“两位姑娘在外面候着吧。”

木绵不解道:“为何?”

僧人双手合十,拜了拜,慈悲道:“女施主是来忏悔的,最好还是不要有闲杂人在。”

木绵听后,暗想竟还有这样的道理?不过,这地方是百年老寺,声名甚好,在外面守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槐稚抱着孩子在殿里跪拜,她真的有错,信了那样的恶魔一次又一次。

那个僧人一直在那守着,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仍旧是一片安静,屋外的木绵和女护卫却不知去了去处。

两个盯着槐稚的暗卫发现了不对劲,其中一人刚欲回去传话,却被人堵住了去路。

暗卫们相互对视一眼,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这里一番打斗之后,逐渐没了声息,归于一片死寂。

殿内的人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僧人问,“施主可曾后悔?”

槐稚说,“信女知悔。”

僧人问,“既有悔意,可肯忏其过渡其心。”

槐稚道:“愿。”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没有回话,槐稚却见他忽地打翻了烛台,火舌一下舔上了桌布,燃了起来。

槐稚见此情形一下愣住了,觉得他是疯了,随即反应过来了什么,大声喊道:“木绵木绵!”

一边喊,一边往外跑去。

僧人挡住了她的去路,道:“外面已经没人了,夫人,您不用去了。”

槐稚眼看火有越撩越大之势,明白他这个人哪是什么渡人的僧人,他是想将她活活烧死在这啊!

这人发作得莫名,槐稚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道:“大哥,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她还小,她是个小孩,威胁不到人的。”

僧人又是双手合十,他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对槐稚的祈求视而不见,他只道:“有人收买我,要你的性命,夫人,我不愿杀生,你躲走吧,可是,不要回家,那个地方,有人想你死,你只要回去,就活不了。”

不要回家。

槐稚转瞬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不要回家,定是何氏他们做的手脚!

眼看崔次辅要不行了,拧不过崔景辞,便想对他们母女下了手。

槐稚生怕他反悔,就要往大门外去,僧人叹了口气,道:“外面都是杀手,您要是出去,必死无疑。”

槐稚脸色一变,那要在这被活活烧死不成?

僧人引她去了一条密道,道:“从这出去,出去之后,就快逃,切记,您死在这了,不要让人知道,您还活着。”

槐稚来不及多想,来不及想这条密道的终点究竟是在何处,她道了声多谢,赶紧跑开了。

*

槐稚出了密道之后,才发现这里最后通向寺庙后门,那个僧人竟是真的没有骗她。

她四处看了看,生怕这里还有什么人在埋伏,见安全后,不管不顾地抱着孩子往外跑去,她得快点跑,万一那些人追过来就完了。

她一路逃难,路上也慢慢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一定就是何氏对他们痛下杀手。

不过,那个僧人的举止也太奇怪了些,他真的是突然良心发现吗?

槐稚不敢继续细想,听了他的话后,虽不知真假,但还是连家都不敢回,她一路跑,抱着孩子,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望嘉还没遭过这种罪,被颠得哇哇大哭。

槐稚连哄她的功夫都没有了,鞋子跑掉了,捞起来继续跑。

她跑去了外边,用手上的簪子换了个牛车,给他们送去码头那边。

她躲躲藏藏,不敢明目张胆的露面,躲在角落里叫人去给傅家人传话,说她在这处等他们。

很快,友琴赶了过来,槐稚看到她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友琴见她如此形容落魄,道:“槐稚,你怎么搞成了这样啊!”

槐稚的精神不再那么紧绷,只哭丧着道:“友琴姐,救命啊,有人想杀我。”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到从那里逃出来后,槐稚都还是一阵后怕。

友琴先带她上船,槐稚马上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行,不能叫人看到我在这出现过,不然的话,万一找过来就完了。”

友琴想想也是,找了隐蔽的方法将人带上了船。

上了船后,槐稚就将事情经过往来告诉了友琴,友琴听后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道:“怕是你们那继母不错,也只有她急着要你们的性命了,在家不好动手,见你好不容易出趟门,想要下手了。”

友琴说,“不过还是很怪,那个僧人,太奇怪了。”

槐稚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友琴问,“那你现下打算如何,即便不知真假,但家是断然回不去的了,若真是何氏的人,你露个头出去,必然要遭殃,先在这躲一段时日。”

槐稚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含着泪,说,“好。”

*

槐稚离开后,那殿里的火越来越大,有人趁乱丢上了两道尸体进火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趁着被人抓走之前,僧人也已溜之大吉,没了踪迹。

他脱下一身袈裟,离开了寺庙,回去和人接头。

那人问他,“事情办妥了?”

他拱手道:“公子放心,尸体一丢进去,大家就只当她们死在火场里了。”

“那个护卫和侍女,放了吧,叫她们逃回去,才能报丧啊。”

“好!”男人又问,“可是万一待崔景辞回来之后,那夫人又跑回家去,一切,不都败露了吗。”

他笑了笑,道:“天时地利人和,身亡的假象已经造好了,她若再回去,只怕是天生的贱骨头了,那这回,也算我白白帮她了。”

槐稚,机会都已经这样给你放在眼前了,你还要回去,让他把绳子套到你的脖子上吗,任他宰割吗。

*

槐稚只在友琴那里待了一天,就听人说自己身死的消息了。

友琴从外面打听了回来,道:“听人说昨日那寺里起了大火,有两具尸体被搬了出来,一个婴儿,一个女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一个女人,一个婴孩,那不正是她和望嘉吗!

槐稚大惊,“怎么会怎么会呢。”

友琴道:“许是那个僧人做好准备放的。”

这更离奇了,他怎么弄来的尸体不说,又怎么这么快搬过去还不被人发现哦,大抵是走了密道。

槐稚正在想着时,友琴看着她,忽地认真道:“槐稚,这个时候走,许是个好时机。”

“走?”

走哪去?

友琴说,“家回不去了,你们的尸体出现在了寺中,所有人都当你遭了不测,槐稚,跑吧,那个人,没有人性。”

表面上同人笑眯眯的,转头出了他们家的门,就要让人取人性命。

这样的人,原谅他一次,爱他一点,反倒是让他更得寸进尺,槐稚就不明白了,真的不明白。

他到底是爱她,又还是什么,若是爱,怎么能让人消受得这么痛苦,这一年里,她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够满意吗?他要她爱他,不是爱了吗?

槐稚想了许久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总觉崔景辞口中所谓的爱,有些可笑了。

她不再说崔景辞,她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孩子生了,心也给了,爱也说了,他仍旧是死性不改。

她只是哑着嗓子问友琴,“可是则徽怎么办啊,则徽还在家里呢。”

友琴说,“他在家才是最安全的。”

她们母女在寺中出事,马上就会有人将崔则徽保护起来。

跟着她,反倒不安全。

友琴没再说什么,只道:“你再想想,别急,若是还想回家,那就等崔景辞回来吧。”

回来了,只怕是再走不掉了。

说完这话,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扭头离开了这里。

到了那天傍晚,吃晚膳的时候,槐稚同友琴说,“出了这么遭事,是老天要我走了,我既活下来了,也不要再回去受那种苦了。”

她要去江南,要去一年多前,没有去过的地方,一年多前,他用那样的手段强迫她回家,强迫她依赖他爱他,现如今,如同一场幻梦,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而且,她也没那么自私,孩子一人一个,她给他留了一个则徽。

崔景辞,就这样吧。

傅叔知道了槐稚要走之后,问了几句,傅平受的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和槐稚有关,傅平那天回去之后,只说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匪徒。

他听槐稚要走,当是那个丈夫又欺负了她,他也没多问,只道:“我安排人,将你先送回江南,那些人有经验,能避开人带你到地方。”

这样最好。

若是一起走了的话,反倒惹了人的猜疑。

槐稚等了会家里的消息,待到她出事的消息传了回去之后,家里的人大概已经将则徽好好看起来了,让人打听了一下,一切平安。

孩子平安无事,她也不再继续留恋这个地方,坐上了船离开了这里,她和望嘉,就当死在了那场火灾之中吧。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夜晚的风吹在槐稚的脸上,将她的泪痕逐渐吹干,这里的一切都和那泪一起,消失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水面上。

*

崔景辞这些天是去高鄂的老家,丰宁县,离京城两百余里,若是赶路,一天之内就能够到。

因着前两年出了些事,高鄂总算是老实了些,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也都力不从心。他运气没有崔次辅那么好,族中后辈都是些中庸之子,没有像是崔景辞那样的人物。

一个家族,若要延绵长久,光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京城里面找不出高鄂的罪证,已经叫他隐蔽了起来,自他安分之后,许多东西都已经跟着一块不为人知,崔景辞直接找去了他的老家。

崔家世代扎根京城,高鄂的家在乡里,他的族人仗着自家有个首辅,在百姓之间横行霸道,没少饰行欺世。

起先崔景辞叫人在那边故意造势,让人和高家人起了龃龉,事情很快就闹大了,高家人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于是他们顺着那根线查下去,还查出来一堆的陈年旧案,全是些欺男霸女的恶行,查了他们的族产之后,发现大量的隐田,早在之前崔景辞找到的遗失军饷,也派上了用处。

先前只找出了十万两军饷,其余剩下的不见去处,而后成了一桩疑案。

其实崔景辞一直都知道,在哪里,高鄂生性谨慎,贪墨了钱却也不敢花,不敢现世,前段时日以为风平浪静,以为崔次辅病下快死,他们终于能够得意,得意了之后,马脚接连露出,成了他自己的丧钟。

杜养之死,只是开了个头而已,其他的远远都没完,曾经的新账旧账今日全都一起清算。

崔景辞在十几日后回了京城,直奔皇城而去,将从丰宁县带回的关乎高鄂的罪证,以及军饷去处,全都上呈给了皇帝。

乾熙帝已经是少年模样,眼中也带了些从前不曾有的锐利深沉。

皇帝年幼登基,一直以来受人支配,严厉的祖母,唠叨的母亲,还有,老师大伴们,一直以来,他都听着那些谆谆教诲。几个人发出无数的声音,告诉他,一个皇帝该如何做,告诉他该娶什么样的皇后,告诉他该信任哪些臣子,而又该忌惮哪些。

可他的骨子里面流淌着帝王家那好斗善战的骨血,只是因为年纪小,被瞒过了。

看着崔景辞带回来的罪证,那些足以让首辅,让老师抄家灭族的罪,皇帝眼中竟是没有哀愁怜悯,他只道:“崔大人辛苦了,便将这些东西呈交给都察院吧。”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拱手道:“是。”

崔景辞就要告退,乾熙帝忽地叫住了他,少年帝王的眼中终于透露出了一些情绪,他说,“崔大人,节哀顺变。”

崔景辞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祖父,他拱了拱手,道:“多谢陛下垂怜体恤。”

祖父的死,是早有预料的,崔景辞已经接受了,只可惜,没能先一步叫他看到政敌的落马。

八月多,天气愈发凉快,临近秋日,那些繁花俏枝悄然凋谢。

待回了家后,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公子,夫人和小姐的灵体已经在府上停了七日了。”

“什么?”

槐稚死了?

一股深冷的寒气侵袭到了鼻腔中,冷得崔景辞有些肺疼。

第68章

崔景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槐稚和望嘉的灵体?

她们怎么可能出事呢。

疯了吧。

崔景辞往揽椿院去,只见两个棺椁,一大一小,他们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说是槐稚那天去佛堂里面拜佛,结果被僧人引去了一间别殿,再然后,木绵和护卫被人打昏,套了麻袋绑去了一边,跟着槐稚的两个暗卫,也被灭了口。

木绵她们再得救时,发现那大殿已经被烧了个干净,至于那个僧人,早就没了踪影,寺里的人后来在那里盘账,压根就没有那个人。

木绵和女护卫说,两人被绑在屋子里面的时候,听到门边看守的人谈话,是何氏的人绑了她们,他们那些人最后是要给何氏交差。

灵棺停在了揽椿院里,崔景辞走近,只见两具一大一小,不辨形容的遗体。

崔景辞看着那两具尸体,竟然是笑了。

槐稚是不是又在骗他,她怎么可能死了呢,还有,她怎么舍得带着孩子一起去死呢,她肯定在开玩笑吧。她不是要活吗?不是死都要活吗,怎么可能会死在火场里。

谁死了,槐稚也不可能会死的啊,她难道那么蠢,要一直傻站在那里被火烧吗?还有啊,她怎么舍得让望嘉被火烧。

他们说,那门是被上了锁的。

槐稚她们是被活活烧死在了里面。

崔景辞听后,喉咙涌上一股血气,猛地吐出了口血。

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仍旧是死活不肯去接受槐稚和望嘉死了的事实,或许是发生的时间太短,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他无法接受丧妻丧女,更准确的说是,无法接受槐稚和望嘉那样死去,成了两具焦尸留在他的身边。

槐稚母女死后何氏还在那幸灾乐祸,下葬时,说了一句节哀顺变,而后过了两日,她被人发现失足死在了湖中。

一石惊起千层浪,何氏这死得猝不及防,让人怎么都没想到,听人说是在走夜路的时候,没看清路,就掉进了园子的湖里头,可是有人听说,何氏死的那段时间,听到那边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她这一死,崔林志登时变了个性子,她死后,竟然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闹,只是愈发地孤僻畏缩,不敢说话,甚至连与人交往都成了难处。

崔二爷找到了崔景辞,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啊,何氏死了,对你父亲打击颇大,往后怕是就那样了,爹也去了,崔家就靠着你了,二叔陪你一起,给你打打下手。”

崔二爷是个聪明人,分得清事理,看得清情形,该怎么做,自然清楚。

崔景辞那死寂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笑,说,“好。”

一直过去了一个月,崔景辞才接受了槐稚死去的事实。

如此,他又开始后悔,真正的痛心疾首这才排山倒海袭来,都怪他,明明祖父就要去世,家里面的人肯定不安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怎么只留下了两个暗卫看着她呢?

都是他,让她们陷入了那样无助可怜的境地,槐稚啊,他的槐稚,他当初为什么就没带着她们一起出门呢。

崔景辞抱着则徽,母亲和妹妹死后,则徽就经常哭个不停,崔景辞唱着童谣哄他,怎么哄都哄不住了。

哄不住则徽,崔景辞烦躁,将他丢给别人,或许是则徽哭得厉害,叫他想到了槐稚,一时间,心里面也遍布酸楚,泪却也落不出来了。

崔景辞开始反刍似的一遍又一遍回忆当初,回忆她还在世的情形,他忽地发觉。

她是不是还没和自己过过多少的舒坦日子?

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了后来知道被欺骗后的伤心难过,最后被逼着留在他身边,几近绝望的自暴自弃。

他好像,没怎么真正地低过头,好像一直都在用各种美妙的谎言欺骗她。

他是不是,还没有真正地被她好好爱过,也没有真正地去爱过她。

可不是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吗。

槐稚就这样猝然撒手人寰,离开他了。

人世间最大的错待大抵来自于此。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将她逼死了,是因为他从前对她太坏了,因为总是用那种手段控制她,用那种手段逼迫她。其实槐稚都差点被他逼死了,生孩子前几个月,对他说那样的话,她明明都快差点不想活了,可是,他后来怎么还那样呢。

就因为槐稚很好被欺负,就一直欺负她。

哦,他有病,他很可怜,没人爱他,他觉得不公平,所以他就可以焦虑地胡思乱想,把槐稚一起搞得半疯半癫吗。

槐稚心善,最后轻而易举地松口原谅他了,可是他所做的一切,还是被明察秋毫的老天惩罚了。

他是那样冷冽无情,不讲道理,他不懂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错了就是错了,你的妻子原谅你,苍天就是不原谅。

于是在好不容易要好起来的时候,神罚后知后觉降临。

他不知错,再来几次,恐怕也是继续故技重施。

他们是不是也怕他,会再继续欺负折磨槐稚。

他们心疼槐稚,所以最后才让槐稚解脱了。

崔景辞从没这样无助,从没觉得天和自己这么过不去,他不敢继续深想了,越想越是把自己往死路想了。

因为他好像慢慢意识到,没人逼死槐稚,罪魁祸首好像是他自己。

后知后觉的,他才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天聋地哑的悲戚,像槐稚当初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接受那样的煎熬惩罚,再也没有办法了。

*

“摇呀摇,摇橹轻,

河边晚风杨柳清”

望嘉又哭了,大概是想家人了,槐稚唱着从前崔景辞哄她的童谣,怎么都哄不住。

槐稚在船舱中,喂了她几口奶,她还是哭得厉害。

也或许是在船上待得太久了,孩子也待不住了。

又过了一日,外面是个大晴日,船终于到了地方。

伙计对她道:“夫人,到地方喽!您先缓会,我们整顿一番,一会就带您归家见小姐。”

槐稚应了声,道:“诶,好。”

坐了一个多月的船,槐稚人都瘦了一圈,望嘉也跟着她遭罪,好不容易养得胖嘟嘟的,也瘦了些,槐稚害怕她在船上生了病,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好在,总算是安生到了地方。

她抱着孩子下了船。

脚底下踩着的青石板好似泛着温润的光,在阳光下锃光瓦亮,河面拂来的风挟着些潮湿的花木清气,还混杂着些吃食的味道,甜滋滋的,京城的秋天多风少润,这里的风仿佛也是柔的,抚在人的脸上,很舒服。

早听人说杭州此地水路交辏,商户们四处往来,放眼看去,河埠上的担夫络绎不绝,水波轻漾,乌篷小船在这四处穿梭。再望远些,能见沿河商铺鳞次栉比,一旁的茶肆中吴音软语此起彼伏。

槐稚曾经有想象过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听友琴说,这里的风是润的,没京城那样干,这里的河多,桥多,船也多,见了后,她想,果真如此不错。

这里的建筑和京城看起来也不大相同,槐稚看到这里,心中的不安竟悄然褪去了。

在外边站了会,那股烦闷的气息,也疏散了干净。

这里很好,离开了京城到了这里,她也会很好。

槐稚带着孩子去见了傅家。

傅晴灵早听说槐稚会来,听人说今日到,便一直等着,等见到她的身影之后,她马上跑了上去迎她。

“槐稚!!”

槐稚也快步向她走去。

傅晴灵想抱下她,可是很快,又看到她抱着个孩子,有些抱不了,她只好笑着道:“你总算是到了呢,路上可都还好,顺利吗?”

槐稚同她许久不见,也没有疏离之感,她笑着点了点头,这会不顺利的也都顺利了。

两人往屋子里面走去,傅晴灵问,“我能抱抱她吗?”

槐稚道:“当然啦,我正好抱了一路,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傅晴灵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过来,肥嘟嘟的小脸,圆溜溜的大眼,好可爱。

傅晴灵说,“好像你。”

“才这么点大,哪有什么像不像的。”

两人往屋子里去,才发现这还站着个人,槐稚一愣,傅晴灵才想起来介绍,她说,“啊,这是我哥,方才高兴忘了。”

而后她又对傅逢俭道:“这就是槐稚,我和你说过的,在京城特别照顾我。”

槐稚挠了挠头,其实也没有特别照顾她同他见了个礼,一行人往屋子里面去。

傅逢俭在这坐了一会,听她们说了几句闲话,而后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友琴她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她说这次回去看朋友,没有和她一起回来吗?

槐稚啧摸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看向了傅晴灵,见她耸了耸肩,撇了撇嘴,眼中露出了几分打趣。

槐稚笑了笑,道:“怕一起回来惹人猜忌,他们便叫我自己回了先。”

傅逢俭听后了然,打听到了便起了身,道:“你们慢慢聊,槐姑娘远道而来,我去准备晚膳招待。”

她一走,两个人说话就更来劲了,傅晴灵也知道他们的事,先前那回槐稚没逃成,不然早就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听友琴说过,好像是崔景辞这个人有问题?

傅晴灵记忆中的崔景辞倒没那般凶神恶煞,虽说有些时候确实怪怪的,但也没想到后面变成了那样。他控制槐稚?还将她看管在家?不让她同别人往来?那确实是很不舒服,谁都受不了。

傅晴灵也没去提那些烦心事,道:“别想那些啦,反正出来了,就都过去了。”

“好。”槐稚又问起了当初她从京城回来后的情形。

这才知道,傅晴灵的爹娘前两年里相继离世,说来也是世事弄人,她娘得病死了,她爹,在外面走商,出了意外,现下这个家里,两兄妹撑着,傅晴灵说,让她放心在这里待着,没人管。

槐稚道:“上回和这回,都麻烦你们了。”

傅晴灵马上道:“这年头,谁还没个艰难时候,你当初照顾我,现在我能搭把手,自然也要搭把手,做商的人,都讲情谊二字,所以槐稚,以后不要说麻烦又或者是谢谢,反倒是将我们的情说浅了。”

槐稚留在这里同她们一起用了晚膳,这夜就先歇在这了,待到第二日,傅晴灵带她去了友琴家。

友琴把钥匙给她了,说等她到了江南之后,先去家里面歇着等她。

友琴家离傅府不远,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听友琴说,这房子是傅逢俭替她寻的,说是因为熟人,租金也很便宜。

友琴和她说了钱放在哪里,就是当初槐稚仓促之下留的那笔钱,她没有用多少,叫她要是没钱用了一定要去自己取钱花。

槐稚进了这间小院,虽然不奢华,但是特别温馨,因为长久没人,还生了些灰,她四处看了看,里面有两间卧房,槐稚找到了友琴给她准备的那间,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下了。

在江南的这段时日,槐稚平日就带带孩子,做些绣活,这里纺织业发达,还设着间江南织造局,傅晴灵见她带着孩子不方便,便说家里手下有间绣坊,槐稚平日可以去取些活来做,做些抹额鞋面,小的又或者说是香囊,那都可以,总归是糊口了,若是可以,还能寻些空闲时候上门教些小姐做做女红,能赚钱就行了么,也没什么磕碜不磕碜的。

再加上那一笔钱,也完全不用担心日子过得不好。

有时候傅晴灵会上门来找她,喊她上傅家一块吃饭,槐稚也没推脱。

望嘉一开始还挺想哥哥和爹爹的,但也很快适应了这边的生活,这里气候宜人,很适合人居住,她有时做好了绣活,会抱着望嘉去街上逛逛,熟悉熟悉这里。

夜里,槐稚给望嘉喂奶,孩子吃得很急,槐稚一下想起了则徽,想起了则徽就想起了崔景辞,夜晚的人总容易多愁善感,尤其是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情形之下。槐稚又不是没有一点心,离开了崔景辞,又不是一点都不会想起他们,只是,也很奇怪,平日搬不动东西的时候不想,碰到些难处的时候也不想,也就只在这种时候想想,当然了,比起崔景辞,更多的也还是想则徽。

她已经对崔景辞那人失望透顶,有时候夜里回忆起以往之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用死了骗他,挺自私的,可是,也挺好的,不用互相折磨了。

她心疼他多少次了,每一次,都那么轻易揭过,每一次都是疯疯癫癫继续那样,他做的那些事,说他有病,有哪个是冤枉他了?

则徽跟着崔景辞,也比跟着她好,一个跟爹,一个跟娘,跟爹有钱,他对孩子也好,没什么不好的,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孩子吗。

她一直在等友琴回来,等了一个月,都快等到冬天了,却也不见他们的身影,槐稚有些担心,只怕到十二月了,到时候天上落起雪了,河水结冰,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回。

傅逢俭和傅晴灵也有些担心,按照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月了,傅叔他们传信回来,说是友琴她那边碰到了点事,好像是碰上了旧人。

槐稚听到之后,心一下凉了半截,怕她是被梁祈介找到了。

傅逢俭叮嘱他们,不必急着回来,务必将她一起带回来。

他们这样忧心忡忡地等着,最后总算是将人盼了回来,这里都落了雪了。

槐稚和傅家兄妹一块在渡口那边等他们,只见傅家的商船靠岸,他们一行人从船上下来,不知友琴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看着瘦了许多,槐稚迎上前,也没问什么,只道:“友琴姐,你终于来了”

友琴摸了摸槐稚的脸,脸上露出一个略微疲惫的笑,她说,“还好赶回来了,差点以为我们又不能一起过年了。”

傅逢俭迎了过去,看着她,嘴唇张合,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回来就好了。”

先前傅平受伤,槐稚看了一眼,那时候他连床都下不了,没有一点好地方,这会回来,看着伤已经养好了,槐稚问他,“你的伤,可都养好了?”

傅平也不想叫她难过担心,开朗地笑了两声,还举了举自己的手臂,道:“当然了!小伤小伤!”

他还年轻,槐稚给的药也很好,养起伤来很快。

槐稚见此,也彻底放下了心。

有了他这插科打诨,略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江南的冬天和京城的不大一样,没有京城那样冷得厉害,但那冷气,像是能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尤其是下雨天,冷得实在是不行,他们没在外面多站,打道回了傅家,傅逢俭给友琴打伞遮雪,傅晴灵和槐稚站在一把伞下,一把伞就那么点大,为了不叫雪淋着,傅晴灵顺手就将手搭在槐稚的腰间,两个人贴得紧,就都不会被雪淋到了。

傅逢俭问了几句傅叔生意上的事情,再多的也没多问,得坐下细说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这天晚上,一大家人就坐在一起吃晚饭,友琴喝了些酒,喝了酒后,大抵是肚子里面难受,坐在角落里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大家看在眼中,但都没有人敢问到底怎么了,槐稚知道,她大抵是被梁祈介欺负了,不知怎么办,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吃过饭后,她们两人回了那间小院,槐稚把孩子留给傅晴灵帮忙照看,傅晴灵很喜欢小孩,望嘉和她也很亲了。

槐稚搀扶着友琴回了家,友琴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不知怎么地,又看得难受,忽地就哭得厉害,槐稚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友琴就已经先抱住了她,她又说,“还好今年过年,总算是能在一起了。”

差点就回不来了,差一点点。

夜里,她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槐稚和她说着自己到了这里之后情形,总之,在她口中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的一切都很圆满,她没有说起一些不适应,和一些力所不及的事,也不会说起,自己有时会思念在京城的儿子,但她不说,友琴也都能懂。

说到最后,槐稚沉默了,友琴也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说,梁祈介发现了她的踪迹,发现她还活着,也是她自己太过懈怠,在江南懒散惯了之后,回了京城一时得意忘形,被人发现了马脚。

她被梁祈介抓了回去,他大概很生气她骗了他,新账旧账,一块算了。

在被他控制的那段时日里,当真是昏天黑地,只要是他在,他们就没有能够安生的时候,友琴其实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恨她,那样地看不起她,口口声声都是难听的污言秽语,用尽各种下贱的话侮辱她,好像她仍旧是青楼里面的那个妓子,他忘了吗,是他将她带出来的?

既如此恶心她,又为何还要用那样的方式虐待她,只要一看到他就会不可控制的恐惧,可身体却又先一步有了反应,他不知道给她的身体弄了什么药,大抵是青楼里面常用的那种助兴的药,她从前的时候,就用过,她最后只能不停地卖弄,只能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的怜悯。

还好,还好傅平他们找到了她,救她出来了。

友琴哭着说,“槐稚,我确实是下贱,都出来了,还跟条狗一样。”

槐稚牢牢地抱着她,“不,不是这样的,友琴姐,你不要这样想,和你没有关系”

槐稚说,“都过去了,友琴姐,不怕,我保证,都过去了。”

有些人生下来就带着一身的伤,一个一个洞,血淋淋的,最后一点一点填上那样的伤口,才不会那么疼。

江南是一个多雨的地方,但从不缺少阳光,槐稚想,这样好的田地,并非不适合人疗伤,而且,等到春节,欢天喜地,正是好时节。

不知过了多久,友琴才在她的怀里,“嗯”了一声,她说,“我们,都过去了。”

*

傅家难得有这么多人,难得这么热闹,还有个小孩子在,更添了几分喜气。

院子里面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到处都是亮堂红灿,地上还倒影着柔和的光,傅晴灵让人给望嘉做了好几件新袄,生怕她冻着了,槐稚起先还推脱,傅晴灵说,孩子若是冻着了,那就不好了,听她这样说,槐稚总算是没再推辞了。

傅平经常去找她们,时常送些东西过去,有时候是鸡蛋肉,有时候又是些生活物件,槐稚都叫他别瞎跑了,说东西都够,傅平只是挠着脑袋说,“早上去菜场顺带买的,两家离得近,我顺路送些给你们,省得你和友琴姐大寒天出门。”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不知该如何感谢,只能道:“你用过早膳了吗?我刚好做了些,进来吃点?”

傅平马上点了点头,说,“行。”

槐稚去弄早膳的时候,傅平就抱着孩子,最开始的时候,望嘉在他怀里经常会哭,搞得傅平手足无措,到了后来,他多抱了几回,总算是好些了起来。

傅平道:“对了,灵姐叫我和你们说,晚上去家里吃饭,咱凑一起吃打边炉。”

槐稚擦了擦手上的水,笑说,“好,晚上我带着孩子去。”

她又和傅平坐在一起闲话几句,她问他,当初是怎么找到友琴的。

傅平说起这事也觉奇怪,他说是有个人来给他传话,说了友琴的下落,还告诉了他梁祈介的踪迹,让他什么时候去偷人最好。

傅平将信将疑,就带着人去救了友琴。

没想到,真的救出来了。

槐稚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

梁祈声。

知道那些的,或许也就他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做这些是为什么,槐稚真的看不太懂那个人,脑子比崔景辞还有病一些。

崔景辞所作所为大概还能寻出些踪迹,可是他的所作所为,行吧,槐稚可能是道行浅,看不懂。

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京城的事,现在和他们都没关系了,只需过好眼前的日子就好了。

第69章

*

槐稚死后,崔景辞有时会做些噩梦。

梦中的槐稚,时常以一种幽怨而又哀伤的眼神看着他,那是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这样看他呢,崔景辞时常不能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他那样爱她,可她死后,却只对他留下了所谓的怨恨。因为他骗过她吗,因为他强行占有着她吗,所以,她就要这样看他。

她活着的时候,崔景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槐稚明明是上天给他的妻子,他不主动去抓住她,那怎么办,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欺骗带来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可是梦里面每每看到槐稚,看到槐稚那样的不愿意和他亲近,看到槐稚即便变成了鬼魂,也想要不停地逃离他,崔景辞后知后觉有些心痛。

那么怪他吗,她就那么怪他吗。

心痛愈重,悔恨才慢慢席卷了他。

天气愈冷,十二月的寒冬不知过了多久,春节快到了,揽椿院也一直沉在一股压抑的气息之中,当初的政敌接二连三下了台,崔景辞接下来也愈发风生水起,深受皇帝器重,不少人企图给他送些姬妾,可是那些人无一例外地没有什么好下场,便也再没人敢有那些心思了。

崔景辞每天的事情就是在公务和孩子之间转圜,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怎么都哄不住,崔景辞脸色阴沉地说,“你想要娘?你以为我不想吗?哭有什么用。”

你娘都不要你了,带着你妹走了,你哭什么。

都是你不听话,所以你娘才那么狠心,舍得抛下你,和你妹妹一起走了,为什么你也留不住她?

崔景辞从前甚至还嫉妒过自己的孩子,嫉妒他们的身上竟然还能流着槐稚的血,这个世界上有了比他和槐稚更亲近的人,可是,你和她明明还有血缘关系,为什么,就连这样,都不能把她永远地留在他身边呢。

孩子是槐稚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只是再怨恨那个没用的孩子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是槐稚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崔景辞生完气后,又抱着他,开始一下又一下地哄着。

孩子的哭声如此喧闹,可他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就是空荡荡一片。

自从一些重臣接二连三离去之后,乾熙帝对崔景辞愈发器重,一些拿不定的大事都喜欢请教他,吸取了前一任首辅失败的经验,所谓谓行多露,崔景辞行事谨慎,不会叫人寻出过错,也从不会在皇帝面前借势拿大,便是由此缘故,乾熙帝也愈发依赖这个天神一般的男人,甚至比当初依赖老师,还要依赖他。

太皇太后失了高鄂和杜养,如今只能凭借那单薄的血缘关系企图掌控皇帝,然而,幼年的经历犹在眼前,被那些人支配的恐惧让皇帝感到愤懑,且不说是皇帝,就连一个最下贱的人,也会对这样的事情产生一些不满的情绪,长久的压迫,本就不该出现在皇帝的身上,是以,小皇帝对太皇太后的那些话也只是听听而过。

梁家当初和崔景辞联手一起铲除了敌人,如今却是分道扬镳了,平日只算井水不犯河水,并无多少往来亲近,梁太后人倒老实谨慎许多,看出皇帝依靠崔景辞,也不会主动和崔景辞犯不痛快,甚至还主动举荐他入内阁。

当初内阁连着去了两个阁臣,按着崔景辞如今的功绩来说,就算是进了内阁也没什么人能去置喙,一些崔次辅的部下也接连上书,内阁里面两个阁老见此情形也上书举荐,皇帝正也是这样想的,如今便借着群臣的意干脆叫他入了阁。

元宵节,宫中摆了宴席,崔景辞带着则徽一块赴宴。

则徽也快两岁大了,这会正被他抱在怀里,坐在他的身上。

则徽早会喊爹了,最开始听到爹的时候,崔景辞没多高兴,只是笑了笑,哄着他又喊娘,可则徽怎么都喊不出来,崔景辞有些恼怒,混蛋东西,吃你娘的奶长胖的,而今连个娘字也喊不出,他看当初就是他不听话,他母亲才带着妹妹离开他。

崔景辞三日不肯见他,许是被木绵她们教过了,后来总算是喊出来了。

则徽的母亲去得很早,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记事,现在也只当自己生下来就没娘。

他这个人也未免太过残忍,本也不该逼迫一个连母亲都不再见过的孩子才对。

宴席上,崔景辞坐在很前面的位置,旁边坐着的是而今的夏首辅,五十多的年纪,此人生性老实忠厚,不喜争端,一切讲究调和折中,当初首辅和次辅相争,他一直看在眼中,却怎么都不掺和,可谁又能想到,那两人接连出了事,死的死,罚的罚,最后这首辅的位置,叫他这个老三顺了上去。

崔次辅为人尚可,当初在内阁时,也护过他几回,知道他生性柔善,也不欲将他牵扯,如今他去了,崔景辞又入了阁,夏首辅对他也颇为照顾,甚至一些大事小事,都询问他,让他决断。

首辅见他带了孩子过来,要孩子过来抱了抱,他逗了几下,又对崔景辞道:“生养得真好啊,你一个人带孩子,也辛苦,怎么没想着趁着孩子还小,再续个呢?”

夏首辅对崔景辞就像是长辈看晚辈那样,毕竟是崔次辅的孙子嘛。

他说这话,真没掺些什么政治目的,只是一些长辈对晚辈的唠叨罢了。

现在孩子小,两岁都没到,还不记事,早点再续个弦,孩子长大了,也不会怪罪他。

崔景辞把孩子抱了回来,让则徽坐在自己的膝上,他道:“家里面都是下人在带,我能有什么辛苦,我不需要娘子,孩子也不需要母亲。”

夏首辅听他语气不怎么好,也不再说了。

宴席上崔景辞没怎么说话,基本就是在那哄孩子,喂孩子吃饭,则徽有时候不听话,喜欢乱扭乱动,崔景辞见了,就沉了脸色。则徽竟然也会看人眼色办事了,他在家里面做惯了霸王,除了爹外,每个人都顺着他,这会见父亲这样,登时不敢胡闹。

饭用至一半,有歌舞上场,崔景辞只顾着照顾则徽,但是却见坐在一旁的孩子,忽地盯着那大殿中央的人不动了,竟还从口中说出一声稚嫩的“娘”字。

崔景辞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那独舞的女人,竟和槐稚生得有几分相像,乍一看,真得很像,甚至就连崔景辞都有一瞬间的恍惚,然而,只是再看第二眼,才发现明明哪哪都不像。

槐稚在则徽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去了,按理来说他不可能记得住她的相貌,这么久没见过生母,却还是对一个生得像她的女人喊娘,他冷冷地掰着则徽转回了头,则徽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又喊了声“娘”,崔景辞本想训斥他,可看到他这幅样子最后还是噤了声,只道:“你娘早就死了,不许瞎喊。”

众人都企图从崔景辞的眼中看出些端倪,然而,那个舞女出现后,他仍旧是那样毫无波动。

宴席结束之后,崔景辞抱着则徽归家,出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他又一次碰到了那个舞女。

舞女不知是做了什么事,正在被宫里的嬷嬷刁难,看样子正在受罚,寒风中,脸色苍白,楚楚可怜。

崔景辞抱着则徽,视而不见,径自走过,那个舞女却又忽地扑到了他的脚边,她仰头看着他,神色凄凄,泪眼愁眉。

她的手扒着他的衣摆,凄声道:“公子,救救奴家吧,奴家愿为你当牛做马。”

崔景辞竟真驻足片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角竟勾起了一抹笑。

见他笑了,那个舞女还以为这事成了,然而却听他淡声道:“她永远不会这样求我,生得不像就算了,学得也太不像了吧。”

要不是槐稚还有个做过妓子的朋友,就凭你今日所作所为,我也要让你去死,你能活下来,就感恩她吧。

崔景辞并无停留,抱着则徽离开了这处。

没走多久,就被一道出来的梁祈声追上,他凑到他的跟前,奇怪问道:“悬霜兄,我看那个舞女很像嫂嫂啊,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心疼呢?”

崔景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心疼?那你赶紧带回家去啊。”

怎么,从前不是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想要抢走他的槐稚吗。

梁祈声叹道:“哎,槐稚都去了这么久了,你何必总对我出言相讥呢。”

崔景辞听他提起槐稚的名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梁祈声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就是你太霸道,太不讲道理了,才会害得槐稚那样的下场,就是你一直都在欺负她,一直都在逼迫她,她才会那样子每天都在害怕惶恐啊。”

梁祈声说,“再说,你既然说爱她,怎么不好好保护她呢,你不是总说她蠢她笨吗,你明明都知道她不聪明,怎么还会让她落到那样的下场。如果我是你,我压根就不会给别人有机可乘动手的机会哦。”

“你真的,明明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啊,槐稚本不该死的,凭什么,她和孩子死了,你这个罪魁祸首却还要活得好好的呢?你没发现吗,你这个害人的灾星,才是最该死的那个,我要是你,我早就给她殉情了呢。”

反正没有你别人过得不也挺好的吗,要不你去死吧,快点去死,皆大欢喜好了啦。

场面陷入一片死寂,则徽感受到了不安躁动,听到了一些残忍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终于有了反应,他摸着则徽的脑袋,安抚着他,而后抬首重新看向了梁祈声,他的语气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他,说,“原来是你啊。”

“你把槐稚弄去哪里了。”

是他。

是他弄走了槐稚。

崔景辞敢肯定。

梁祈声自然是什么都不会同他说,他知道他会猜到,可没想这么快就猜到的他,可被猜到了,他也没什么多的反应,他只是笑笑,耸了耸肩,不在意道:“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呢。”

说完这话,便离开了这里。

则徽忽地说,“爹,你害死了娘还有妹妹?”

则徽很聪明,梁祈声那一串又长又绕的话里,却那样精准地抓到了关键。

崔景辞冷笑,道:“一个外人说的话,你也信?崔则徽,我白养你这两年,去,你随便去街上找个人当你爹吧,笨死了,和你娘一个样子。”

则徽委屈地抱住了崔景辞的脖子,说,“爹”

他只是听他那样说而已,他又没说就是他。

崔景辞抱着孩子,死死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深吸了几口寒气,抱着则徽回家了。

崔景辞归家之后,就让人重新彻查当初之事,还顺带着连梁祈声一起查了。

江理得了吩咐,就要去查探,却又被崔景辞喊住,说,“当初槐稚被烧死的那间大殿,你里里外外翻个遍,看是否有什么地道偏门。”

翌日,江理就回来了,他道:“公子,真的有地道。”

崔景辞大脑一瞬空白,接着,转瞬之间就想明白了什么。

槐稚,她没有死,她肯定没有死。

崔景辞起先是笑了,笑过之后,眼神变得有些阴沉可怖,则徽正坐在旁边玩耍货,听到了他那的动静,看了过去,只见他形容竟然有些疯癫。

他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则徽当做没有看到,他总是这样,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崔景辞对江理道:“直接去查傅晴灵他们吧。”

直到现在,结合梁祈声今夜的话,崔景辞大概明白过来,槐稚的离开,和他肯定脱不开关系。

可是,槐稚,你还活着是吗,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槐稚,你是在和他们一起骗我吗?

为什么要这样害我绝望伤心呢。

崔景辞得知槐稚还活的那日,彻夜未眠,夜里却又落了满枕的泪。

他对此耿耿于怀,她活着,为什么,不找他?

在江南,回京城,一年多,总有春暖和煦之时,回来,很难吗。

槐稚,其实就是不要他了,对吗。

不,不会的槐稚定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定然是被逼走的。

她不会不要他的。

她明明答应过他的。

则徽睡在他的旁边,半夜迷迷糊糊听到他的动静,摸到了一手的泪,“爹,你又在想娘吗。”

则徽用小小的手臂企图抱紧他这个人,怕他又想不开了。

崔景辞说,“明日就走,带你找她,你娘和妹妹,一定也在等我们呢。”

第70章

今个儿元宵,槐稚从绣坊出来之后牵着望嘉的手去买了些汤圆回家。

这一年多,槐稚一开始从绣坊拿活回家去,后来,傅晴灵说刚好那绣坊的掌柜到了年纪说不做了,问槐稚愿不愿意去替她管绣坊,槐稚知道她是在照顾她,颇为感激。

绣坊里头的人一开始看她年纪那么小,挺不服气的,还发生了一系列不小的摩擦,傅晴灵都差点出面了,不过槐稚还是自己应付过去了,后面上了道,便渐渐好起来了。友琴平日则去旁人府上做先生,教些琴棋书画,加上当初从京城带的几百两银子,两个人带着个孩子,生活过起来还是很自在的,至少是短不了吃穿,夏日少不了冰鉴,冬日也少不了炭火。

而且平日逢年过节的,和傅家人凑在一起吃饭,少不了热闹。

槐稚买完汤圆回去,已经是傍晚,天也快黑了。

望嘉仰头看着槐稚,嘴巴里面吐出汤圆两个字,因为说不大清楚,像是在说团圆。

望嘉还有两个月就要两岁,平日话多,能说好多字。

槐稚一边摸钥匙出来,一边听她咿咿呀呀地乱说,她笑道:“汤圆,汤圆,不是团圆。”

望嘉还在那嘟囔,还是分不清,“汤圆,团圆”

走到了家门口,槐稚把汤圆放到望嘉怀里,让她抱着,一边又去拿钥匙开门,她说,“汤圆是吃的,团圆是一家人在一起。”

望嘉似懂非懂,大眼珠提溜提溜乱转。

槐稚正想关门,却见傅平从外边跑了过来,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道:“等下等下,别关。”

槐稚见他这个时候来了,问,“怎么这么急,出了什么事不成?”

傅平摇头,道:“没呢,就是友琴姐今个儿和大哥在一起过节,不回来了,我怕你等着,就先过来传话了。”

槐稚道:“那你也别这么急啊,这大雪天的,摔着了怎么办。”

傅平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就被望嘉扑过去扯住了袖子。

槐稚喊她,“你干嘛呢,你傅叔还要回去过节呢。”

望嘉说,“团圆团圆”

傅平这一年多很照顾他们,也都一直抱着望嘉,望嘉很喜欢这个叔叔,他个头大,抱起孩子来挺舒服,望嘉和他也很亲近,这会见他来了,扒着他不肯走了。

槐稚道:“哎呀你这孩子”

人家有人家的家,和她们娘俩团个哪门子圆呢。

槐稚对傅平说,“她就这个样子,看谁逮谁,你别管她。”

她刚想说她两句,傅平就先阻道:“没事,不打紧,就是汤圆你买够了吗,我能留下一起吗?”

“友琴姐也不回来吃,够的。”

见傅平这样说,槐稚也没说别的了,拿指头轻轻戳了戳望嘉的脑袋,就往里边去了。

槐稚去煮汤圆了,傅平便留下陪着望嘉玩了会。

傅平陪着望嘉玩了会,玩着玩着,望嘉忽地抬起脑袋问他,“傅叔,你有见过我爹吗?”

傅平听到望嘉这样问,愣了一下,而后抿了抿唇,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呢。”

望嘉说,“就是娘说,团圆,一家人,可是我看别的小孩子都有爹,就我没有。”

傅平想了想后,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怎么不问你娘呢?”

望嘉稚声稚气地说,“怕娘会不高兴。”

傅平不知该去怎么评价崔景辞这个人,只是觉得挺可怕的,脑子也挺有毛病的,虽然吧,他心里面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但当着人孩子的面说她爹的不好,这事他还做不出来。

傅平道:“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呢。”

望嘉的圆眼提溜提溜转,忽地抱上傅平的大腿,说,“那傅叔给我当爹爹!”

傅平听她这样说,脸一下子有些红了,虽然心中挺高兴孩子这样说,但他也不能这样趁人之危,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蹲下身,看着望嘉认真道:“那得问你娘高兴不高兴才行”

过了好一会,槐稚端着汤圆从里头出来了,她也没听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喊了声,“好了好了,你们快洗手来吃吧。”

“来了!”

傅平一把将望嘉抱了起来,带她去净手。

三人在一起吃汤圆,暖烘烘的,脸都熏红了,槐稚抱着望嘉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喂,待到吃完了汤圆后,傅平又坐了一会,后来见天色不早了,主动去洗了碗,而后也没再继续多待,他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槐稚抱着望嘉一块送他出门,她道:“路上小心啊!”

傅平“好”了一声。

槐稚想,今夜友琴应当不会回来了,她先将门锁好,碗筷方才傅平非要洗,这会槐稚没了事做,就去烧了热水,洗漱一下。

槐稚给她擦身子,望嘉忽地抓着她的手,磕磕绊绊说,“傅叔,爹”

槐稚道:“干嘛,你想让人给你当爹啊?”

望嘉忙点头。

要团圆。

真是,这个孩子,人才这么点大,就鬼精鬼精的想要给自己再找个爹来了,她亲爹要知道了,得气死。

不过,槐稚也不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傅平的意思,她想,他人挺好的,这年头,真是想碰到个正常人都挺难的了。

从家里出来一年多,槐稚已经不想再去想崔景辞这个人了,再又说,到了现在,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的,再有些个新开始,不也正常吗。

槐稚也没继续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给望嘉抹了把脸,道:“小屁孩,你瞎掺和这些作甚,娘短了你吃的呀?”

人才豆芽点大,就有自己的小心思了,聪明地过了头吧,看来是像她爹。

望嘉埋进了槐稚的怀里,扒在她的身上,蹭了蹭脑袋,不想听她说那些。

槐稚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把布老虎拿过来,道:“你先在床上玩会,不要下床了,娘去擦个身子先。”

“昂!”

*

这几日绣坊接了个大单子,这元宵一过,再过段时日春天就该冒头了,有个几个大户人家要了一批春衣,这段时日就忙活起来了,绣坊里头忙,白日的时候槐稚也没闲着,在那一起做活。

绣坊里头平日也有其他的孩子,孩子在家里面若是没人看管,大娘们就会将他们一道带过来,槐稚专门弄出了片地方叫孩子在那玩,免得瞎跑。

望嘉就和那些孩子们一块在那玩,在布垫子上瞎爬。

有时候天黑了槐稚还待在绣坊里面没走,傅平怕她们娘俩出事,就来这里接她们。

槐稚说,“你不用担心,只是晚了一会罢了。”

傅平却还是执意如此。

后来槐稚也就没再劝阻了,只是每次他送她们回家之后,就留了他一起吃饭。

友琴现下有时住在家里,有时在傅逢俭那边,傅逢俭对友琴很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也很照顾她,或许是怕她再想起从前的事情伤心,经常和她待在一起,讨她开心。

槐稚想,傅平其实也挺好的,对她和孩子,都很好,对她们照顾到这种地步,槐稚也挺喜欢他的。

她不别扭,而且这种事情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别扭的,她总不能死守原地,一步不行。

到了二月多,雪渐渐少了,这里不似京城那般料峭,这个时节也还没有盛春的浓烈,若逢晴日,才有了几分春气,暖阳当空而下洒在沿街的河面上,波光细碎,燕子衔泥绕梁,孩童在巷陌之间追逐嬉戏,春意尚浅,却已悄然地浸透了这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柔软而温润的生机。

槐稚这日待在绣坊里头,傅平今日来得早,天还亮堂就来了,槐稚习惯他来了,绣坊里头的其他人也都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打趣一两声,“掌柜的,傅大哥又来嘞。”

傅平也就大她几个月,跟她一样是个实在性子,现下槐稚在绣坊里面待多了,同人打交道也多了,比从前滑溜一点了,傅平常年和他爹在一起跑商,却还是这幅样子,叫人一打趣,耳根都泛红了。

槐稚看他这样,觉得好笑,替他解围,“大娘们别逗他了,再逗下去傅大哥就再也不来了。”

她们笑笑,没再说了。

这回,槐稚主动地抓上了傅平的衣袖,带着他往里边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槐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瞧,那股久违的,阴冷的气息,并不叫人陌生,就那么一瞬间,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

那双眼睛长久地黏附在她的身上,从京城,到江南,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永远都不肯放过她。

槐稚猛地回头看去,却谁都没有看到。

傅平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暗想自己疑神疑鬼,现下自己按理来说在崔景辞那里就是个死人,再又说都过去了这么多个月,他怎么可能突然找到这里,她强定了心神,道:“没没事。”

崔景辞站在对面的一间茶楼上,就那样看着槐稚牵着傅平的衣袖,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还活着啊。

果然是还活着。

崔景辞看着槐稚和傅平那副做派,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槐稚她能有什么苦衷,是为了和人私逃,故意假死脱身吗?

她最后,还是选了傅平,对吗。

不是说爱他吗?

爱他的话,又为什么要丢下他呢?这一年多,她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

他到底是怎么她了啊。

他到底是怎么对她了,值得她对他做出这样的回击。

崔景辞喉咙有股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才忍了下去。

好啊,要这样对他是吗?

则徽被崔景辞抱着,也一直看着槐稚,凭借着他们身上强大的血缘关系,又或是母子感应,他深深地认定,那就是他的娘。

则徽一直盯着槐稚看,直到她没了人影,攥着那个男人的衣袖进了屋子里。

则徽收回了自己眼巴巴的视线,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父亲看上去快疯了。

男人没有明显的怒容,但则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凌冽气息,他的脸紧紧绷着,下颌绷出一道锋锐的弧度,那双薄唇,竟不知何时变得那样苍白,失了血色,抱着他的身子,都有片刻的抖动。

他在生气。

他在怨恨。

他在忏悔。

忏悔自己当初竟然让她逃掉了。

槐稚,你让我,好苦,好苦啊。

则徽抱住了崔景辞的脖颈,害怕地喊他,“爹”

崔景辞开口,冷声道:“看到了没有?看到那是谁了吗?那个就是你娘,红杏出墙抛夫弃子。”

红杏出墙抛夫弃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小小的则徽也不知能不能听懂,又能不能承受,总之,就是不敢说话了。

崔景辞说,“你看看,她没死呢,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带着你妹妹在这过得幸福美满,她这不是又给你妹妹找了个后爹吗,看到了没,她都不要你,不要我们了。”

原来抛弃他,原来故意假死,是为了和别人过日子来了吗?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吧?不会都成婚了吧,他不会还反倒成了那个没名没分的人吧?

则徽听到以后,不说话了,眼眶发红,蓄满了泪水。

崔景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他道:“别担心,爹会给你抢回来的。”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啊。

死了是,活着更是。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曾经的悔恨有些可笑了,槐稚只是因为不爱他,才离开的他而已啊,哪里有那么多大道理。

他有时候真是想跪下来求求她,他给她当狗,别丢下他行不行,可是,怎么就一直想着外边的男人。

竟然还用这样的事情来骗他。

生死,对槐稚你来说,只是一个词那么简单吗。

一阵风轻拂过,男人眼底的庆幸,旋即被无尽的怨所取代。

槐稚,是你先开始的,是你先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逼她,真的。

可是,就算你爱上别的男人了,也绝对不许抛弃我。

做鬼也不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