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知是不是槐稚最近太累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觉得有人跟着她,盯着她,总觉得家里面叫人进过一样,她留了个心眼,出门前特意记了下屋子里面的情形,可回来后,却又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家里遭贼了,还是有人盯上了她,总之睡前将门窗锁得死死的,还在门上做了个防盗的安置,但她还是想,可能是自己忙懵了吧,这一年多,都没出过什么事,傅家算是当地有名的商户,声名还算不错,这片地界被傅家包揽,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只在绣坊来回的路上有些担心,怕叫人盯上,好在傅平发现了她的担心,听她说感觉最近不太平,就陪着她们上下来回。
槐稚为表感谢,留他一起吃早膳和用晚膳,友琴有时候在家,看到傅平最近殷勤得过了头,他离开后,笑着问槐稚,“你们是不是要成啦?”
傅平这个人,真是挺好,当初莫名其妙叫崔景辞的人打得快死了,也从来没有怪过槐稚,他为人憨厚老实,知是非对错,而且就算是喜欢槐稚,做事也一直有分寸,除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过火的都没有了,别的就不说了,以后一看就是听婆娘话的。
槐稚脸一红,道:“什么呀,不是的,就是老感觉最近有人跟着,不知道是多想了还是不太平。”
友琴闻此脸色也有些严肃了起来,道:“要不你先搬去傅家住会?”
槐稚道:“没关系啦,可能就是我多想了,不麻烦他们了。”
友琴说,“那行,你小心些,晚上门窗锁好。”
“好。”
很快到了二月末,槐稚想,果然是自己多想了,一直以来也没出些什么事,可能就是最近太忙,忙得头脑跟着一起发昏了。
好不容易有了会空歇,傅平说镇子上最近来了个戏班子,晚上那条街上摆了很多摊,还挂起了一条街的花灯,特别漂亮,听人说,是官府弄的庙会,特意仿着京城那边的习风弄的,搞出了些心意。
京城有时也会学些江南的风俗风气做些活动,江南也会学些别的地方风俗,一个地方看久了,有时候也想看看别的,但这山遥路远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从生到死,官府里便会主动撺掇着做些活动。
傅平想,槐稚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打小在京城长大,虽说那地方确实有些不大美好的回忆,但毕竟是她的家乡,她这一趟出来得久了,难免也会思乡。
不过,对槐稚来说,思乡不思乡的倒是其次,傅平说那边热闹,她就跟着去了,这些天忙,好久没带望嘉出去玩了,小孩子每天都在那叫嚷着想往外面去。
从绣坊里头出来后,望嘉听说要出去玩,高兴地鼓起了掌,朝着傅平伸手,说,“抱,抱抱!”
傅平笑了笑,把小萝卜丁从槐稚那里接过,抱到了怀里。
他性子好,孩子特别亲他。
槐稚也看笑了,气得去捏望嘉的鼻子,她说,“你这个惯会偷懒耍滑的小懒虫,就会天天缠着你傅叔。”
望嘉才一岁多,就鬼灵精怪的,看得出来傅平疼她,只要有傅平在,就一个劲地要他抱,槐稚说她,傅平又护着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往庙会去。
崔景辞看着他们,此情此景,只觉恶心。
则徽还好是被他放在家里了,不然的话,看到这幅场景,只怕是能哭出来。
还不恶心吗。
还不下作吗。
她好像忘记了吧,自己还有个儿子和丈夫,怎么能和别人过得这么幸福。
槐稚已经习惯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竟都已经察觉不出异样了,她只觉得,真可怕,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总有担心不完的事,可和傅平在一起,确实能感觉到依靠,槐稚心里面也隐隐有些意动。
两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逛了好一会,那戏班子唱得也是北曲,声音高亢苍劲,同江南近时流行的水磨腔不大一样。
虽说是仿着京城的面貌来办的庙会,但这青砖绿瓦的衬托之下,形在神不在,反倒是弄得四不像了。
槐稚同傅平在这逛了会,两个人又带着孩子去放了花灯。
槐稚不像从前那样保持着完好的,不该僭越的分寸,甚至主动和他多了一些肢体接触,例如递花灯的时候,手指碰了下他,不再那般克制规矩。
她在主动地增加他们的肢体往来。
傅平起先一愣,旋即脸上笑意愈盛,槐稚也笑了,比春天盛开的花还艳一些。
望嘉没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涌动,还高兴地指着花灯,说,“好,好看!”
他们三人看起来和一家人别无两样,傅平个子高,和槐稚年岁相仿,生得也颇年轻,有少年气,槐稚生过孩子,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些妇人的丰韵,秾李夭桃,脸颊褪去了尖削,可又还仍旧带着少女时的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乌黑圆润,长睫下遮了不少的柔情。
崔景辞看着他们在那眉来眼去,看着他们在那暗通款曲,看着他们在那私相授受。
那是他的妻子,一切本来都该属于他的,可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完全的,完全的,忘记了他。
她那样彻底地拥抱上了她的新生活,就打算那样留他一个人,在无尽的痛苦中生活。
爱你。
我爱你。
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信任她。
他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彻底地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那三人在外面玩了好久,最后大概是望嘉有些撑不住了,就回了家去。
到了家门口,傅平随着槐稚进了屋,他把孩子放到了床上,暖黄的烛光,将气氛都烘得有几分暧昧,两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大概也很适合在这种时候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是由于两个人都太过腼腆,最后槐稚不知想些什么,还是没能主动开口,傅平好见她这样,也红着脸,起了身,道:“孩子困了,今天也累了,要不你先带着她休息吧。”
时候还长,不急着一时。
槐稚也垂着眸,道:“好,你你路上小心啊。”
傅平离开了这里之后,槐稚将大门锁好,也开始收拾了,她烧了点热水,先给已经睡过去的望嘉擦了擦身子,而后开始自己洗身子了。
洗过了身子,她回了床上,发现望嘉哭了,槐稚有些吓到,衣服都来不及穿好,赶紧跑过去看。
“望嘉,怎么了,怎么哭了呢?”槐稚将望嘉抱到了怀里安抚。
望嘉趴在母亲的身上,只是哭。
她这样哭,给槐稚哭得心都碎了一半,“小宝,怎么啦?”
难道是看到了什么坏人不成?
槐稚一下子又警惕了起来。
望嘉还不会说太流利的话,只就记着方才靠在傅平的肩上睡过去了,然后一醒来,在床上,旁边只点着一盏灯,娘也不见了,望嘉害怕,就哭了。
“娘不在。”她最后只吐出这三个字来。
槐稚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她说,“不怕呢,娘在,方才洗了个身子。”
望嘉闻到了娘身上的皂角香,慢慢地放下了些心,槐稚给她唱摇篮曲,还是她爹从前总给他们唱的那首,许是从前崔景辞给她哄得多了,就只能听得进去这个了。
槐稚一边哄着望嘉,一边在想,趁着望嘉小,还是早些再成个家吧,傅平,真挺好的,是个好人,望嘉也喜欢他。
她喜不喜欢的,就那样吧,可是,他真的太正常,太好了,看惯了脑子有病的人,这样的人,都让槐稚生出一种敬佩之情来了。
她不是什么别扭的人,心里面要是有了主意,很果断。
许是今日玩得太累,槐稚渐渐也有些困了,她困得厉害,连那灯盏都没熄灭,抱着孩子就睡了过去,甚至连衣衫都还是那样半敞着,里面的肚兜都露出来了。
不知多久过去,那锁着的门,被人弄开,只用了片刻的功夫,没有发出一丝的动静。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进了屋内,朝着床上的那个女人走去,他站在床前,看着那覆在阴影中的女人。
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病态的笑。
槐稚,你躲着我,就是躲到了这种地方吗?
你有想过有一日还会被我找到,又会被我那么轻易地破门而入吗,你又会想到,有一天,你的身体会重新向我打开吗。
槐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将一个正常人逼疯呢。
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都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你会知道吗?
而你的孩子,和望嘉一起从你肚子里面爬出来的孩子,又因为你受过多少的苦楚。
槐稚,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找别的男人。
为什么,你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要那样子含情脉脉,除了在骗我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你摸他的手,怎么样,能否勾得起他春心荡漾,能否引他对你生出那般不可控制的欲望,你和他调。情,他那个木头呆子,可又能感受得到?如果我是他,今夜你定然没有安宁,我定会好好地满足你的渴念。可是,他好没用啊,你看不出来吗,他那么没用,你都那样引诱他了,他却还是离开了你。
槐稚,槐稚。
荡妇。
离开丈夫在外面偷腥的荡妇。
我,难道还不能够满足你吗。
若早知你如此浪荡,我定然,一刻都不会抽出身来。
崔景辞俯身,将望嘉抱了起来,小望嘉被娘亲养得很好很好,脸上肉嘟嘟的,和当初刚生出来的那会完全不一样了。
她被人抱起来了,还咂摸了两下嘴。
可怜的孩子,被她那自私的娘亲害得父女分离。
崔景辞将孩子用大氅裹着,出了门,把她递给了江理,他道:“小心点,带去别间睡着些。”
江理手足无措地接过了孩子,僵硬着身子将孩子抱去了别处。
方才弄了点安神香,孩子这会睡得很沉很沉。
崔景辞转身回屋,关上了门,他走到床前,将床上昏睡的女人抱在了怀中。
她死了这么多天,她在他心中死了这么多天。
再次抱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女人,崔景辞即便怨恨她,可眼中还是不可控制地透露出了眷恋,痴迷。
他牢牢地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确确实实还是活着的,确认她还在他的怀中。
槐稚,我的妻子
让我抱抱你,可以吗。
崔景辞抱到了她,却是忍不住想哭。
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这么艰辛,才能再一次,拥抱到她呢。
可崔景辞想到她向别的男人主动示好,心中却又转瞬被怨恨嫉妒填满,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他会有多伤心吗。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病态的笑,道:“这么想吗,那你的丈夫,会好好爱你的。”
第72章
他将她放在床上。
好香。
好香啊
槐稚,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长大,让我好好看看你,跑出来的这么多天,有没有变瘦。
崔景辞仔细检查,不愿放过她任何一处地方。
他是不是不能满足你。
是不是不能让你在我身上那样
你感受到了吗。
槐稚,你能感受到,你的丈夫回来了吗。
你一定能感受到。
那样炽热的温度和感情,你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崔景辞迫不及待地去亲吻她的小嘴,像是一个饥渴之人,在渴求世上最甘甜的水。
崔景辞看着她,都有些舍不得继续了呢。
但是,凭什么?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吗。
他难道,不是在满足槐稚的欲念吗。
那温暖的地方啊,那温暖的地方啊
许是久不经事,对着一个昏迷之人,崔景辞却还是头皮发麻,眼角忍不住渗出了一滴泪。
动静太大,眼看槐稚要醒过来了,崔景辞拈了点东西,放在槐稚的鼻尖,叫她闻了几下,人又沉沉地昏了过去。
没什么,就是一些迷香,倒也不伤身子。
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这里面才终于安静下来了。
床上脏得没法看,崔景辞只简单给槐稚擦了身子,他熟练地从柜子里面拿了条被褥出来换上,要不是有孩子在,他连被褥都不换,好好给槐稚一个惊喜,看她昨夜都经历了些什么。
*
槐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脑仁也痛得很,槐稚起先还以为是昨日累的,但是人渐渐清醒过来,动了动后,才发现不对劲在哪里,身上怎么有一种黏腻得不行的感觉。
那股感觉,她不陌生,她猝然掀开了自己的衣服,看到上面大大小小遍布着红痕。
完了。
槐稚的心凉了一半,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她慌得去看床上,试图找出些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她这才惊恐发现,这床褥子,怎么不是昨日那条呢。
槐稚心凉了一半,大概知道自己昨夜经历了什么,望嘉这时候也起来了,她揉着眼睛,看着槐稚,问,“娘,你怎么啦?”
槐稚抱着望嘉,慌忙问她,“昨个儿夜里,你醒过来了没有?”
“没有呀,怎么了?”
还好,还好没叫她看到那样的事情,槐稚抱着望嘉,无助地流了泪。
怎么搞的,怎么搞成了这样。
看来,这些天真的是有人跟着她,她为什么这么心大,怎么叫那人得了逞呢,望嘉看到娘哭了,有些着急地问,“娘,你怎么了啊。”
槐稚也没再继续哭,擦了擦眼泪,她想,死东西,敢再来,她定剁了他。
她去了盥洗室那边看了一下,太不像样了,怎么还将东西留了下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啊。
这样的程度,槐稚想到了一个人,崔景辞。
太熟悉了。
而且,他还换了被褥,大抵是怕孩子看到那样的情形,若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了那些事,怕是提提裤子就走人了,怎么还会在意那些呢,家里头明明锁得那样好,这么多天了都安安生生的,傅家的地界,寻常人谁能来?能这样出入无人的,大概也就是他了。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呢,他难道找到了这里吗?
怎么可能呢。
她在他眼中应当就是个死人了才是啊,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
槐稚心中有些惊惧,冲洗干净了之后,想带着望嘉赶紧去傅家先躲一段时日。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了门去,投奔了傅晴灵,傅晴灵听说了之后,奇怪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槐稚也没说遭的那事,只说感觉最近不太平,怕是有坏人盯着,傅晴灵听后,道:“那不行,得叫傅平护送你出门来往才行啊。”
槐稚想起了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傅平差点遭了崔景辞的毒手,这次若真是崔景辞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槐稚实在是有些怕他得很,若是他,傅平岂不是又危险了吗。
她摇了摇头,婉拒道:“没事,这些时日我早些归家就好,傅平也有事情在忙,不麻烦他了。”
傅平听说槐稚一大早带着孩子来了,赶紧来了这处,没想到听到了槐稚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麻烦他了?
昨日不还是好好的吗,难道是昨天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得她不舒服了吗。
傅平进屋,说,“我没有在忙啊,接你我不麻烦。”
槐稚看着傅平那样,心里面也怪不好受的,明明最开始,也是她先主动的,现在却又弄成了这幅样子。
但是她真的怕,怕他会被那个人伤害。
槐稚现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她硬着心肠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傅平闻此,眼中的神采褪去了些,但最后还是没有强求,他说,“好吧。”
槐稚剩下几日照常往绣坊去,路上的时候格外留心有没有人跟着她,但是,不管她再怎么警惕探查,都没有发现那人的踪影。
只要他不想让她找见,她就不会有能够看到他的可能。
槐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在一种随时都会被他报复的惶恐之中,抱着孩子几乎要是东躲西藏,望嘉也发现了槐稚的不对劲,问,“娘害怕?”
娘在害怕吗?
槐稚说,“没事的。”
她敢肯定,崔景辞一定跟着她,可是,她怎么都看不到他,她有些时候受不了了,真想停下来回过头去大喊一句,“你别再跟着我了!”
可那样她无疑会被当成一个疯子。
他就是想将她逼疯吧,崔景辞他肯定是想就这样将她逼疯,然后以一个疯妇的身份将她抓回去。
槐稚有些疑神疑鬼,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晚上就和傅平滚一张床上去好了,明日就去嫁给他,这样的话,他能不能就不再跟个鬼一样的纠缠她了呢。
可是若真如此,她知道,他肯定会杀了他,杀了他们。
许是槐稚的心事太重了一些,就连旁人都看出来了,友琴问她怎么了,槐稚不知怎么说,将那日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吗?将她怀疑崔景辞一直在暗中跟着她的事情说出来吗,可是,又能有什么用呢,如若是他,逃也逃不掉,徒惹了人心烦。
于是槐稚最后只能道:“没什么事。”
友琴见她这样,也没继续多问,当她是太忙了,便道:“明日你就先别去绣坊了,在家里面歇会。”
那里也不怎么忙了,槐稚点了点头,道:“好,姐,明个儿我去买菜在家做,晚膳咱们一起吃。”
“行,我去同阿俭说一声,明日别弄太忙。”
*
很快到了第二日,槐稚让望嘉在家待着,让她去找傅晴灵玩,自己出门买菜去了,就在她要出门的时候,傅平跟了过来,槐稚见是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了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离开了崔景辞一年多,可他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如影随形,总是会让她不自觉地惶恐。
傅平见她这几日一直躲着他,问道:“槐稚,我到底怎么了吗。”
槐稚说,“没没有,我就是觉着,你挺好的,但是我们还是不大合适。”
傅平抿了抿唇,道:“你就是想说这个吗。”
所以她这些天躲着他,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傅平不大能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为什么那天她主动示好,可是如今突然又说不合适,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话,她也没有必要躲着他啊,傅平道:“你早和我说也没事啊,不合适就不合适,你干嘛这么抱歉。”
只是不合适而已,他跟在她的身边,也不是只为了那些啊,她若是现在觉得不合适的话,那他们就还是朋友嘛,别躲着他就行了。
槐稚见他这样,完全没有被她那堪称戏耍的操作惹恼的样子,她道:“你难道不生气吗?明明那天夜里我还”
傅平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平日憨厚嘴笨的人这会话倒是说得亮堂明白,他说,“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有些人就是如此,上一刻想要吃冰酿,下一刻又不想了,前一天说要,后一天又说不要了,若是处处去维护自己前一天说过的话,那也很累的,随着心才行,只是,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的。”
他就是看她躲着他,以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
槐稚听得傅平这一番话,心中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感情,才发现这人品行确实没得说,别说是别人了,就连槐稚自己若是叫人这样戏耍一番,肚子里面也冒出了火,可他却完全没有恼怒。
槐稚叹道:“谢谢你啊。”
傅平大大咧咧道:“真没什么事,你要去买菜吗,我同你一起去吧。”
槐稚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道:“也行吧。”
他们两人去买了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巳时了,今日是个大晴天,太阳早早地挂在了天顶,三月的温度已经慢慢变暖,吹过来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槐稚同傅平提着菜往屋里面去,却见里面的人乱做了一团,傅晴灵见她回家了,马上过来道:“槐稚,你总算是回来了!完蛋了,望嘉不见了!”
“什么?!”槐稚大惊,她道:“望嘉不是一直在家里面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傅晴灵的语气也带了些哭腔,她道:“我,我就是带她出去吃了个早膳,她想吃外面的糕点,我便带她出了趟门,我就给个钱的功夫,回头一看,人不见了”
傅晴灵以往也带过望嘉出门啊,那个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今个儿就出了这样的事呢。
一想到望嘉是叫她弄丢的,她就止不住地愧疚,看着眼泪都滴出来了。
槐稚说,“出去找了吗?”
“早遣家仆们出去了。”
槐稚想,望嘉这番走丢,实在是无缘无故,她马上想到了一个人,想这次的事情肯定和他脱不开关系。
他要把她的女儿带去哪。
崔景辞,你不是有儿子了吗。
槐稚宽慰傅晴灵,道:“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大概知道望嘉在哪了。”
傅晴灵见槐稚不着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不过,她都不着急,那想来应当真是没什么大事。
槐稚出门想要去找崔景辞,然而才发现,他时时刻刻知道她的动静,可她却丝毫不知他在何处。
槐稚徘徊在门外时,有个小乞子跑到了她的面前,给她手上塞了个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府邸的地址。
望嘉在那,不,应该说是崔景辞在那。
槐稚就要朝着那个地方去,傅平马上道:“我套马带你去。”
傅平说着就去准备了马车,同槐稚一道往那地方去了。
那是一座府邸,虽不怎么大,但光从门面看去也窥出其中精致细巧。
槐稚道:“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就好。”
傅平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可槐稚却没再说话,已经转身往着屋子里面去了。
槐稚进去看了,却不见望嘉的身影,也没有崔景辞的身影,这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她外,竟就没再看到一个人。
槐稚见明间的门开着,往着那里去,可是才进了门,突然被人钳制在了怀中,身后的门应声而闭。
这个怀抱,阴冷,恐怖,和槐稚做了噩梦的感觉别无两样。
崔景辞附在她的耳边,手掐在她的脖子上,他问道:“槐稚,这些天在外面玩得高兴吗,没有我在,很好玩,是吗?”
槐稚说,“果然是你。”
她就知道,能做出那样恶劣的事,只有崔景辞了。
崔景辞竟然笑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用力,掐得她脖子一紧,“不是我,你还想要是谁,不会是你那个傅大哥吧,他能让你爽成那个样子吗,啊?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敢红杏出墙你就完蛋了,你怎么敢啊?槐稚,你怎么敢啊。”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可是崔景辞看到槐稚,就是忍不住,再也忍不住质问她,她到底怎么敢。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告诫,竟然能换来她这样绝情的反抗,可是,夫妻之间难道不应该忠诚,不应该吗?他搞不懂,自己到底是错在哪里了。
槐稚被吓哭了,或许也不是吓哭,更多的是因为绝望,她说,“我,我真受不了啊。”
她真的受不了,真的不喜欢那样。
这段时日,想起崔景辞,除了生气恼怒之外,槐稚自然也是有些不舍的,当初她那样对他,对则徽,她自己都觉得狠心,这世界上若是用死去惩罚一个人,那实在是有些罪大恶极。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她一次次地信他,他却对傅平做那样的事情,他伤害的是傅平吗,他明明是在伤害她啊。
崔景辞听到槐稚说受不了,呼吸窒了片刻,受不了,他这么恶心,这么叫她受不了是吗。
崔景辞抓过她的脸,侵入了她的口舌,不顾她的反抗,强硬地吻她,他一只手捏着她的脖子,槐稚几乎窒息,双手不停地打着他,不停地呜咽,直到她面色涨红,他才松开了她。
崔景辞冷声笑道:“受不了吗?我看你这不是受得挺好的吗。”
槐稚双腿都有些瘫软,从窒息边缘走了一遭后,看着崔景辞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恐惧,从前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他好像,更疯了些。
他疯了,他要杀了她报仇吗。
“你要杀我啊?”槐稚看向崔景辞,眼中竟然有几分隐隐的委屈,“你辛辛苦苦从京城找到江南,你就是为了杀我啊。”
他怎么总是做这样的事。
崔景辞只是冷声说,“你不是自己要死吗。”
她委屈?她骗他死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委屈呢,她真的狠,崔景辞从前没有发现,槐稚这个人竟然能够狠心成这样。现下又委屈起来了,你现在还想用这些东西去骗谁呢。
骗子,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了。
槐稚受不了这种诘问,她推开他,“望嘉呢?你把望嘉弄哪里去了。”
崔景辞冷笑着,“你也好意思提她?你害得我们一家人这样支离破碎,害得则徽没了娘,害得望嘉没了爹,你害我明明想见女儿,却被迫和她相隔两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接受这样的侮辱和欺骗,孩子我要带走,你自己在这和你的傅大哥玩过家家的游戏吧。”
槐稚难道会不知道这个冠冕堂皇的人现在在想些什么吗,想用孩子绑住她?不就是他最开始的期望吗。
她几乎是马上道:“不可以!你有则徽了,我们一人一个,那是我生下来的孩子,你凭什么带她走?”
崔景辞不屑地掐着她的两颊,“凭什么?就凭你把我当狗骗,喜欢他,就这么喜欢他?恨不得用这种手段。”
“什么叫我把你当狗骗。”槐稚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反正不行,望嘉不能没有我。”
望嘉不能没有你,那我呢,那则徽呢?
我们算是什么,算能被你随便抛弃的东西,对吗。
一直到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还要对他说这样绝情的话。
槐稚有些想哭,她说,“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做那样的事逼我,我至于吗。”
崔景辞,这世上哪里有你这样的人,什么伤人的事都做了,竟还有脸来反问别人。
“我逼你?”崔景辞倒有些气得想笑了,他看着槐稚倒打一耙,再压不住心底烦躁,恨不得拉她一起同归于尽作罢。
“你有什么脸这样看我!”槐稚看他这样,大声地质问他,“你到底在恨我什么?”
崔景辞喉咙里面有股血腥味,只要张张口,回答她的就只有一滩血了。
槐稚实在是不想和他打哑谜了,她就想问问,他凭什么这样看着她,凭什么这么恨她?她说,“我知道,你恨我骗你,恨我假死,可是崔景辞,你要我怎么办?你想我怎么办,我不是都说爱你了,都说好好和你过日子了吗,你非要去杀傅平,一切不都是好好的了吗,你让他们上门,又在他们回去的路上痛下杀手,你这样子,我还怎么和你过下去啊。”
他就没想过,他要是这样来爱她的话,他们两个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崔景辞那张脸紧紧绷着,最后唇角竟然真的淌出了血,槐稚有些吓到了,吵架就吵架,流什么血啊,她碰了碰他的嘴角,发现真的是血。
槐稚以为他又要对她予以强烈的回击,谁知他竟是说,“我什么时候杀他了,什么时候痛下杀手了!”
他难得这么恼怒,比窦娥还冤枉。
槐稚怀疑他又在装傻,又在做戏,他这个人信用已经归零了,她道:“前年他们上京,你后来死活要让他们上门吃饭,吃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吃完饭后,他们回去,就遭了人的埋伏,傅平差点就被人伤得没命,光打傅平,不打友琴,你还敢说不是你吗!而且,又怎么这么正正好,他们从崔家离开后就遭了埋伏,你还要在这同我做戏?”
还在那装呢!能做这种事的,除了他崔景辞,还能有哪个!
崔景辞脑海之中回想起当年之事,他唇色苍白,唇角还挂着血,槐稚恼极,却又觉得那血刺眼,忍不住伸手去擦。
崔景辞兀地抓住了她的手,说,“行,我们好好对对当年的账。”
崔景辞从槐稚口中得知,原来当初傅平从崔家离开之后,就差点死了,他这个人风评已经差到那种地步,那个时间点也实在是奇怪,自叫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做的,出了这事之后,槐稚就很生气,而那时他离开京城,去了高鄂老家,错过了和槐稚对峙的机会,恰逢槐稚出了事,被僧人强行恐吓遣离,她顺势逃去了南地。
两人对完了账后,崔景辞算是明白过来。
被人害了。
什么傅平被打,什么火烧,全是一个人做的一场局。
先叫槐稚不信任她,然后故意调她离京,制造身亡的假象,这一切都是那样有预谋,一切都算计得那样好。
很厉害。
挺好的,梁祈声,真挺聪明的这个人,被他耍得团团转。
崔景辞死活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道:“若当初之事是我所为,我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槐稚嘴唇张合想说些什么,崔景辞却又马上道:“哦,这样的誓言或许槐稚不会相信,那我说,若是我所为,槐稚永生永世不会再爱我。”
槐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再说,只憋出了一句,“那你干嘛死活要让他们上我们家里来?”
他又不是什么好客的性子,明明就恨不得这些人永远消失在他的眼前。
崔景辞现在倒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从前所作所为,即便他再改过自新,却也没人再信他了,他死在这一遭上,真是有些想笑了。
他实话实说,道:“我就是想在傅平面前耍耍威风,让他看看你我有多恩爱,就想看看你和他之间有没有旧情,等我走了之后,会不会又跟他跑了,就这样,而已!”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真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了,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能想到会是这样。
崔景辞你品行太不好了,槐稚你也太没信任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对,大抵心里面都在无声地责怪对方,可是真怪起来,好像真是分不出个高低对错。
槐稚后知后觉自己冤枉了他,有点没敢说话,不过,其实她也不后悔这一年多,扪心自问,当初离开,不过是一场抉择,要不要崔景辞的抉择,只是最后没敢赌,还是没要崔景辞。
只是,对被冤枉的崔景辞好像有点不公平,他做错了什么,被无情的妻子这样抛弃。
这场爱里面,她承认,她确实是自私的那一个,到最后,还是选择夹尾而逃,不敢去问崔景辞最后的答案。
槐稚和他睡也睡了,吵也吵了,这会终于来了久别重逢的一句俗套客套,尴尬地说,“事已至此,好久不见,这一年,你还好吗?”
崔景辞不接茬,有些负气地冷笑了一声,“槐稚不是说过爱我吗,爱我,却一点都不肯信我,对吗?”
“别这样说”
“那哪样说?”崔景辞打断了她的打断,继续说下去,他说,“你那天说好好过说到底还是假的,说到底就是看我脑子有病为了哄我,反正我只要一犯病,你就哄我,不是吗,哄到最后,你其实也挺烦的,对吧?你为什么不留下等我,等我,要个答案,很难吗?明明是槐稚自己选择的放弃我。”
她但凡能留下问问他,但凡等等他,信他一点,离开仅仅一年多,马上又勾搭上别人,这就是槐稚对他的爱?
槐稚,你扪心自问,这离开一年多,你无辜不无辜,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抛夫弃子,当初又是不是故意放弃他。
崔景辞转头离开,槐稚被他质问得脑袋疼,不知他想干嘛去,怕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追在他的身后。
第73章
崔景辞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槐稚不知去哪里,一直往外去,到了另外一个院子,发现望嘉正和一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在一起,槐稚马上认出,那就是则徽,两个孩子坐在一起,眉眼之间竟能看出两分相像。
崔景辞占据了道德上风之后又大言不惭道:“回不回京随便你,哦,你有小情郎,反正应该也不想回,逼你又说我逼你,不过,凭什么要孩子跟你在一起吃苦。”
哪里敢逼她,谁敢逼她,逼她就又和他哭,和他又闹,说他得把她给逼死了。
那两个孩子正蹲在一起玩耍货,则徽看望嘉好像极其不顺眼,他总是抢她的东西,望嘉生气了,要去抢回来,则徽却狠狠推了她一把,“我的!不许碰!”
望嘉上去同他厮打了起来。
“我娘呢!”
则徽学她,恶狠狠地道:“我娘呢!”
则徽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死去的妹妹和娘亲,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妹妹,可是,望嘉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龙凤胎哥哥。
那两个孩子打成了一团,槐稚看得心痛,想要上去拦架,却被崔景辞死死拉着,他说,“怎么了?槐稚心痛了?是在心疼望嘉还是则徽呢。兄妹离心,难道不是槐稚一手造成的吗,若不是你带着望嘉离开,他们之间难道会是现在这样吗,曾经他们多亲,槐稚不是都知道的吗。”
槐稚懒得和他多说,喊道:“望嘉!过来,娘在这呢!”
望嘉听到了槐稚喊她的动静,马上屁颠屁颠倒腾小腿朝着她跑了过去,好不容易跑到了她的面前,还差点摔了,槐稚过去接她,望嘉一下扑到了槐稚的腿上。
“娘!娘!”望嘉虽然没像则徽一样,在家里面千呼百应,但也是被一堆大人当掌上明珠捧着的,这会觉着自己被人欺负了,抱着槐稚的腿就哭了起来。
槐稚刚想弯腰抱她,就被一起跑过来的则徽撞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巴里面龇牙咧嘴地说,“坏女人,坏女人!!”
口齿不清,槐稚极艰难地辨认了出来。
真是小霸王啊,槐稚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他骂得没什么不对,心中虽有些伤心,却也没有辩驳。
一旁的望嘉先恼了,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
那小手打在人的脑袋上跟拍瓜似的,脆生生的响。
“望嘉,不许动手!”槐稚怕他们两个再打起来,一把把望嘉抱了起来,她瞪着她,打了下她的手。
则徽被打了,愣了一下,这会还没哭呢,可看着槐稚下意识去抱望嘉之后,他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则徽一边哭,一边嘴里稀里糊涂地说着,“没娘,都欺负我!”
欺负我!都欺负我!没娘,都欺负我!
则徽哭得厉害,槐稚心疼得不行了,把望嘉塞到了崔景辞的怀里,去抱则徽了。
则徽不断地扑腾,就是不肯叫她抱。
槐稚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则徽还在不停地哭,不停地挣扎,槐稚将脑袋埋在他的身上,“则徽,则徽,别这样。”
则徽紧紧绷着脸看着槐稚,竟然能看出几分和崔景辞相像,他撇开脑袋,不想看她。
槐稚也哭了,她说,“我是娘”
则徽用稚嫩的嗓音说,“不是不要我了吗。”
他娘不是早就不要他了吗。
槐稚抱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她说,“没有不要你,对不起,真的没有不要你。”
那边槐稚抱着则徽哄了好久,哄了好久他才没再哭了,望嘉被崔景辞抱着,却没有和他说话,崔景辞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望嘉撇开脑袋,哼了一声。
他是坏蛋,偷走她,气她娘的坏蛋!
崔景辞见她这样,轻嗤一声,“跟你娘一样,小混蛋。”
“爹?”望嘉突然回来脑袋,试探性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崔景辞道:“你认得我?你哥就认得你娘。”
望嘉被他这么一问,沉默了,咬着指头不说话了。
崔景辞说,“不认我,你难道想让别人当你的爹吗。”
望嘉说,“傅叔。”
言下之意是说,我要傅叔当我爹呢。
崔景辞脸色沉了没再说话,望嘉见他脸色沉了,也不再说话。
什么坏脾气,还是傅叔好。
槐稚好不容易哄住了则徽,则徽总算是没再她撇脸,她去看崔景辞,见父女两人干巴巴站在那里,一大一小,谁都不和谁说话。
槐稚想把则徽给崔景辞,可是只要一把他递出去,他那张脸就耷拉下来,眼泪汪汪,作势要哭,崔景辞冷笑,说,“怎么了,你又想丢下他了是吗。”
你明明都冤枉了人,难道还要做那些叫人伤心的事吗,崔景辞没有问别的,只是借着不怎么会说的则徽的口,问出了,
你是又想重新丢下你的孩子,丈夫,是这样吗。
则徽听到这话,又哭了起来,小的时候他哭,声音嗷嗷嗷的,可蛮横了,长大了点,声音低低啜泣,倒像是小时候的望嘉了。
槐稚听了之后心里面也不是滋味,最后还是没有撒手,让他靠在怀里,安抚了好一会。
望嘉仰头看着母亲,有些伤心,似乎对她抱着别的孩子感到不解。
槐稚说,“望嘉,他是你哥,也是娘的孩子,不是别人。”
孩子聪明就是好,萝卜丁点大的,却什么话都听得懂。
则徽听到这话,抱着槐稚的脖子更紧了些。
望嘉那张小脸一时变化莫测,最后也不知作何言语。
天呐,那个恶霸土蛮一样的人,真的是她哥吗?那个那么阴沉的男人,真的是她爹吗。
她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望嘉也有点想哭啦,但是她这一哭,没再换来母亲温暖的怀抱,反倒是叫那个冷冰冰的男人抱进了怀中。
望嘉的脾性也上来了,“傅叔要傅叔!”
崔景辞脸色更加阴沉。
槐稚想起傅平,他还在外面等她,她看着崔景辞,咽了咽口水,道:“我得见傅平一面,他还在外面等我,我叫他归家去,再交代些事。”
槐稚也看出来了,现在的崔景辞实在是有些不大正常,她大可以说,叫他有本事就带着望嘉和则徽一起回京城去,但怕现下说出这话来,真是非死即伤,届时他连这戏都不愿意做了,直接给她绑回去了怎么办,如今崔景辞在她眼中和一只只会龇牙的烈性犬没什么差别。
从京城追到江南,她难道还不知道他那个狗德行吗,可是一想是自己先冤枉的他,登时也觉得没了理。
她自己这段日子倒是过得好了,可他本来就脑子有病,被人冤枉,被她抛弃,只怕是病得更厉害了。
可槐稚又觉得,这也能全怪她吗?要不是崔景辞从前那样的德行,谁能冤枉他,这事若是换在傅平那样品行端正的人身上,槐稚保管相信他,可偏偏崔景辞这个人,哪里能有叫人信任的样子,也罢,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别再硬撑不认错学崔景辞的坏德行。
崔景辞委屈难过生气,是正常的,病得越来越厉害,她也有责任吧。
现下这种情形,只好先叫傅平回去传个话,也叫他们那些人莫要太过担心。
崔景辞听她要见傅平,直接让人将傅平带了进来,他道:“行,就当着我的面说。”
即便槐稚冤枉了他,离开也是事出有因,可是,她和傅平眉来眼去的,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她就是想喜欢傅平,就是想要傅平,有了个大的不够,还想要个小的。
傅平进来之后,看到了崔景辞,有一瞬的惊骇,再然后,就忽地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是你,原来是你。”
难怪槐稚突然就说不合适了,原来也不是一时兴起转变,而是他的出现。
槐稚怕两人起了争执,更怕他伤了傅平,她对傅平道:“你先回去吧,告诉他们,孩子找到了,在她爹那呢,我今个儿就先不回去了”
崔景辞在一旁插嘴,道:“以后也不回去。”
槐稚瞪他,却听他冷冷反问,“怎么,你还要回去?”
槐稚懒得理他,对傅平道:“你别担心,你先回去吧,没事的。”
傅平担心地看着她,可槐稚只是不停地敦促他快回去,别叫傅晴灵他们一直急着。
傅平见此,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走后,槐稚暂时留在这里,她陪两个孩子在屋子一起玩了会,两个孩子互相看不顺眼,她一不看着,就想吵架,望嘉想打则徽,则徽也想打她,槐稚一个头两个大,道:“你们再打,不如都来打娘好了。”
两个人总算是消停了。
槐稚看到崔景辞一个人出去了,不知和江理在那说些什么,槐稚对两个孩子道:“我出去和你们爹说句话,等在这里,别打架。”
两个小团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槐稚出去找了崔景辞,江理见她有话想说,便噤了声,崔景辞见槐稚出来,问,“你又想去哪。”
槐稚只是看着崔景辞道:“你不要对傅平动手,他是无辜的。”
崔景辞闻此,神色转瞬死寂一片,额角的青筋蹦跳,看得出来是在忍耐些什么。
槐稚见他这幅表情,知道自己又戳到他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示弱,“我不是担心他,我就是不想要我们的事,牵扯了别人。”
崔景辞脸上表情并无变化,槐稚也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用,只听崔景辞冷笑道:“槐稚,我只是在和江理说公务。”
又冤枉他。
江理见此情形,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压迫感,死死地低着脑袋,先行告退。
槐稚脸色有些尴尬,最后也不好意思再说,进去陪孩子了。
她还是有些担心崔景辞,去问了木绵,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瞧他吐了血。
木绵说,“大抵是急的,当初听闻您死了,也吐了一大口血,医师说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事。”
槐稚哽了一下,想到他那快发了疯的样子,大抵也能明白了他所受的煎熬。
她一直待在这里,下午哪里也没去,崔景辞这次从京城出来之后还带了些公务,她陪孩子在屋子里头玩着,他一个人在旁边的桌上处理公务,也没掺和。
则徽和望嘉一直在那里争宠,两个人都是老虎炮仗脾气,一点就炸,但望嘉还是听话一点,则徽太久没见母亲了,一直想要趴在她的身上,槐稚说自己好累呀,他们都快两岁了,抱完这个抱这那个,手都酸了,而且,则徽你刚刚还在地上爬,这脏兮兮的,全蹭到娘的身上了。
槐稚想把则徽放下去,则徽就会含糊地说,又不要我?
他这样说,槐稚也狠不下心了,累点就累点吧,谁叫她自己做的孽。
她一冤枉了崔景辞,二说,孩子有什么错。
到了天黑的时候,望嘉就坐在门槛上,瞧着外边的天,崔景辞走过去,坐她旁边,问,“干嘛,想回家了?”
望嘉不想和他说话,撇开了脑袋。
崔景辞心中暗想这个小丫头不知好歹,但是又想,他若不叫望嘉听话,还怎么拿捏她娘。
槐稚的心真狠,一个儿子也拴不住她,得两个孩子一起栓才有用。
崔景辞知道,小望嘉虽看起来凶狠,骨子里头怕是和她娘一个样,就是凶不得。
崔景辞见她不理他,也没说话,只是低了脑袋,将脑袋枕在膝间,看样子,竟是一幅要哭的样子。
小望嘉摸不着头脑,道:“肿么了。”
崔景辞抬头,看向望嘉,他说,“望嘉这么不喜欢我吗,爹很讨厌吗。”
看他这样一个凶狠阴冷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无异于望嘉看到小孩子堆里的小霸王老大哥掉眼泪,望嘉终归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拌着嘴艰难地说,“你在欺负娘!”
崔景辞说,“当初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我担心得都快死了,望嘉,我怎么可能会欺负你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们呢,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爱你们的人了。”
你那个傅叔,到底做了什么,哄得你们这样死心塌地。
崔景辞眼睛湿润,转瞬泛红,他声音听着还带了几分湿意,望嘉有些不知所措,被他蛊惑,她最后低着头没说话,但是崔景辞去抱她,她终是不再那么抗拒了。
崔景辞陪望嘉玩了好一会,或许是身上流着她爹的血,又或许是崔景辞技艺高超,两个人方才还气势汹汹,这会竟相安无事了,望嘉还主动和他阿巴阿巴说了好多。
槐稚看着他们那处,心中暗骂这人真是厉害透了,连个孩子都骗。
一家四口在一起吃过晚膳,两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也打成一团,一人按一个,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
到了睡觉的时候,谁都缠着要和母亲睡,最后双双被崔景辞赶走。
他让他们听话,再闹腾下去,母亲生气了,就要走了。
槐稚都不知道他和孩子说了这些,那个时候她还在净室里头,出来之后两个孩子都没了影。
出来之后,崔景辞也去净过身。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少了孩子之后,一下就安静了许多。
崔景辞看起来还在生她的气,好像方才那会的其乐融融全然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碰到了这个伤害过他的女人,他一贯抱以冷漠绝情的原判。
谁要是再向她低头,那简直是罪该万死。
本来就是她先害的他。
槐稚看他这样不免觉得可笑,主动坐到床边,抱了抱他的脖颈,“你到底想干嘛啊。”
干嘛两幅嘴脸。
槐稚道:“你刚刚不还挺高兴的吗。”
崔景辞冷声道:“要不是有孩子,你以为我稀罕吗。”
槐稚听他打嘴仗,都不生气,觉得好笑了,她懒得理,只淡淡道:“哦,那你把孩子带走回家吧,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也没关系啦,我有很多的朋友,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旁边的人沉默不言,但空气似乎一下冷了下来。
他竟呵笑出声了,“怎么了,又要去找你的傅大哥啊?”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竟是没有恼怒,她转过身去竟直勾勾地盯着崔景辞的那张脸看,“你死皮赖脸追到江南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自己讨个公道,公道讨完了,你就要回京城去了吗?你老说这种话激怒我干嘛,知道你委屈,我不是也低头了吗。”
他做的那些下作事,迷昏她爬她的床,她也没和他算账,不就是因为他是崔景辞吗?现在又开始故意耷拉个脸,离了傅平,话就不会说了一样。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竟也真的沉默了,瞥过头去,和槐稚的视线对视到了一处,她没有闪躲,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坚毅的不像话,槐稚身上有骨气,崔景辞看出来了,不然她就不会跑一次又一次,而且,事实证明,没有他,她在这里过得好得不像话,谁都喜欢她,谁都想要和他抢走她,她的心偏偏就不能够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能怎么办?崔景辞已经差点失去过她一回,他再也不敢用当初的方式去对待她了,可他又觉得,自己被她这样对待,真的很可笑,她差点给他戴了个帽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给她当狗,那就真的会彻底被她玩弄,而她玩弄了他,还会玩弄别人。
崔景辞反悔了,他舍不得让槐稚去找别人,他做不了小,也不是一个多么大度的大房。
崔景辞的手恶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胸口,像是在报复,痛得槐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说就说,掐她干嘛啊。
槐稚说,“你能不能冷静点。”
崔景辞笑了,“好啊,那我会冷静地让槐稚舒服。”
崔景辞被槐稚的冷漠伤到了,企图拉她一起同流合污,看着她不堪重负的神情,他觉得自己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说,“不能说吗,可是你为什么又能说?你是不是又和别的男人在那里说我怎么虐待你?啊,就想叫别人心疼你是吗,为什么走了一个梁祈声又来了别人呢,一个我还不够吗?明明都没力气了,还能爬出去找别人,你到底想干嘛啊。槐稚,别这样啊,你都愿意主动勾搭他,怎么在我这就像是个死人”
他企图用这种话,来发泄心中难以言明的怨恨。
槐稚觉得他好吵,她忽地伸手捧住了那个男人的脑袋,她朝着他张了张嘴,红唇像是花瓣一样,一张一合。
崔景辞登时噤声,嘴巴里面像是堵了团棉花一样,彻底堵住了。
他也不知槐稚在耍些什么花招,只是紧绷着脸,看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然而,见他没有反应,槐稚又主动亲了亲他。
崔景辞按着槐稚的脑袋,吻了上去。
她既然要那样主动勾引他,他又凭什么不要,是你先的,是你先开始的。
槐稚太久没同人进行过这样的事,不也不对,前段时日,他不是把她迷昏了。
他又是那样强势,槐稚本该消极的防备,对他说出的那些话感到憎恨厌烦,继续和他不死不休,可是,那么久,那么久了,槐稚也好累啊,她就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只是想要安稳地生活而已。
崔景辞见她喘不上气来了,终于放过她了,可是,他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她,只要她露出一丝不算体面的表情,他的眼神就会愈发痴迷,即便他紧紧绷着自己的脸,可是眼睛不会骗人啊,他眼中的情绪又该如何隐藏。
槐稚知道他喜欢什么,知道他想看什么,不再隐藏,全盘将他想要的她,托付给他。
崔景辞讥讽她,“爽吗。”
槐稚缓了很久,突然吐出一句,“明明爽的是你吧。”
看她舒服,他不是爽得要死了吗。
槐稚承受着,嘴巴里面还在断断续续道:“不过,如果你轻一点的话,我会很高兴,如果我高兴的话,我就能够多喜欢你一点,所以,你能轻一点吗?”
她不说让他轻一点,因为他不会听的,他现在快疯了吧,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他疯了,槐稚体谅他,不过,能轻一点吗。
她说我能够多喜欢你一点的话,崔景辞就说“我凭什么让你舒服”,可是,他的动作忽地就变得那样轻柔缓慢,好像身下的人,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了,重一点都会伤害到她。
槐稚嘉奖似的亲了亲他,“真好,你真好,喜欢你。”
崔景辞被她夸了,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愣了许久,最后竟忽地失守。
槐稚缓了会,忽地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臂,道:“避子汤,记得给我喝避子汤啊,好疼,我不想,不想再生了。”
那回生两个孩子,快去了她那条命,她真的受不了啊。
崔景辞沉着脸说,“我已寻方子断了根,你吃着就是。”
她有孩子,他难道不折磨吗,现在这样就已经够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崔景辞只伏在她的肩头,一句话没说,只是低喘着气。
槐稚伸手抚了抚他的背,却感受到他脊背瞬间变得僵直。
崔景辞马上就要起身,可槐稚却又抱得她更紧了些。
“陪陪我吧,好累。”
槐稚不会和他硬碰硬了,他现在应该挺委屈的,只是不说而已。
所以槐稚也不想那样伤害他。
崔景辞愣了,却重新躺回了床上,他抱着她,越抱越紧,紧得人喘不上气来了。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槐稚永远地不离开他。
最开始的时候,不是你说,永远不会离开的他吗。
崔景辞忽地明白了誓言的可怕,誓言成立的那一刻,就永远等着人去打破。
他或许不该贪恋那些。
因为槐稚的一个拥抱,让他什么都无法继续想下去了。
第74章
*
待到第二日,槐稚想起身去看看孩子,可是还没走出多久,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槐稚说,“我哪里也不去,我去看看孩子们。”
崔景辞仍旧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槐稚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抚开他脸上的发,亲了一下他的脸,“真的,很快回来。”
崔景辞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可是,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先行下床了。
槐稚有些不想穿昨日的脏衣裳,回头问崔景辞,“有没有干净的衣服?你这应该有吧。”
他让人给她取了干净的衣裳过来。
白日崔景辞也总算是正常一些了,他淡淡道:“家里怎么可能会没有衣服呢,你也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吗,别人有给你留衣服吗?”
槐稚笑了笑,说,“我从来没有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啊。”
崔景辞说,“哦,对,你可以让别人留下啊。”
槐稚笑得更厉害了些,说,“不会啊,我也没留人过过夜呢。”
崔景辞讥道:“我明白了,也就是傅平没用。”
傅平没用,她勾搭他都没用,要是换个人,他现在不知戴了多少帽子。
提起傅平,槐稚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她说,“别说他了,他是个好人。”
槐稚离开了,只留下崔景辞紧绷着脸。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喜欢那样的好人,是吗。
因为那么照顾她们娘俩,她就决定以身相许了,对吗,若是他再晚来一会,是不是都能看到他们成婚了啊。
他到时候,要旧人祝新人,对吗。
他要看着槐稚的肚子里面装着别人的孩子,对吗。
槐稚啊,你真的不觉得,这一切对他,都太过残忍了吗,你真的不是故意把人往死路上去逼吗。
槐稚的味道渐渐淡去,随着她的离开一起消失,崔景辞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去寻了她,和她一块去看两个孩子了。
那两个孩子还在睡着,听说昨日夜里又掐了一架,好不容易叫人分开。
槐稚去看了看他们,见他们还在睡,也没吵,只是坐在旁边看了会,当初离开则徽的时候他才四五个月大,现下过去了一年多,怎么感觉从那么小的东西变得这么大,而且叫人觉得神奇的是,他居然还记得她。
望嘉就记不得她爹。
槐稚看着则徽,崔景辞就在门口盯着他们,也不知看了多久,才转身去寻望嘉。
槐稚在这待了两日,崔景辞看样子准备收拾回京了,槐稚虽很贪恋和儿子在一起的日子,然而猝然听到要回京城还是有些不大安分,她不想回去,这一年多在江南太过自由,她还有那么多朋友在。
崔景辞说带她回京,然而槐稚没有马上答应,让好不容易安静两日的崔景辞又变了脸色,他质问槐稚,“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吗。”
槐稚沉默了片刻,吐出了一句话,“你只会拿孩子来威胁我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色有些难看,转瞬之间竟又浮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委屈,“我都这样了,还叫威胁你吗。”
他除了和她打打嘴仗,难道还有真的做出什么威胁她的事吗。
可是槐稚为什么就是不能够听出他话里面的挽留祈求?
槐稚听他这样说,马上哄了哄他,“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别难过嘛,你没威胁我,没有,行了吧,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别老拿孩子说事。”
崔景辞叫她弄得无言,待反应过后再想同她算账,却又显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才知道,自己又是叫她给蒙过去了。
这段在外面不知学会了什么,人变得这般狡猾,只会这样对付他。
可想到这里,又想,她是不是吃苦了才变得这般圆滑。
崔景辞每次都知道她在用什么来对付他,每一次都看穿了,可却又不知该怎么继续反驳,她在用那样的方式对付他,可是,他该怎么办才好。
那么多个日夜,让他无法再在那样清醒的时候,揭穿她对他的哄骗。
她真是,手段再高明点,不行吗,就像他对她那样,全心全意地欺瞒,那也好啊。
槐稚舍不得回京,崔景辞看出来了,他本应该强行将她绑回去,又或者是用孩子逼着她回家,可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最后,仍旧留在原地,畏葸不前。
不敢逼。
真的不太敢了。
怎么,人没死,你就这么贱,又要故技重施了是吗。
崔景辞敢发发脾气,气她那样骗他,敢打打嘴仗,表明自己的痛苦愤懑,他想让槐稚知道,他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她也不许不要他,可是,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了。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甚至还更过分地要求回去傅家,果不其然被崔景辞无视,槐稚委屈地说,“我就想看看朋友,我又不跑,干嘛总这样担心。”
崔景辞不理会她的请求,槐稚便不安生,她坐起身,抓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毫不在意地贬损道:“你这张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都没以前好看。”
其实也没怎么变,只是眼角不可控制有了几分细纹,而且身上多几分阴沉的死气,可槐稚这么说还不够,又去摸他的胸膛,说,“还有这里,这里摸着也没以前舒服了,看你这个人,怎么哪里都不好?你哪里有他年轻?现在哪里还有人俊俏?我挺喜欢他的,那又怎么了,他人还好,哪都好,谁不喜欢他?”
崔景辞坐起了身,死死地盯着槐稚,眼神阴沉地想要杀了她,他不好?他哪里不好?他难道变得形貌丑陋,变得那样不堪了?他难道就连那张脸,那副身体都不讨她喜欢了?他不年轻了,可这世上年轻的人还多得是,崔景辞恍惚之间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自惭形秽之情。
槐稚讨厌他的脸。
讨厌他这张难看的脸。
一年多了,他本就不算年轻。
他想说,你不许讨厌,不可以讨厌,不要讨厌我,我会想办法的,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像从前一样,我会寻这世上技艺最高超的整容匠,让容颜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可是,他只是紧绷着脸看着槐稚,想着什么话能够抱以回击。
槐稚贬低完了他,却又忽地抱住了他,“别生气嘛,其实我还是最喜欢你的,真的。”
崔景辞想,槐稚也变得精明,知道怎么去玩弄他了。
崔景辞这一刻竟生出了那样可耻的想法,可以,把我当狗吧,可是,你也只许有我一条狗。
崔景辞竟然笑了,他说,“我这样丑陋,你也喜欢我吗。”
槐稚捧住了他的脸,又认真地细看了起来,崔景辞竟有些自卑,想要撇开脑袋。
槐稚细细地看了看,她说,“不丑,好看死了。”
崔景辞觉得她在耍他,“你刚说我难看。”
他转开了脸,却又被槐稚攥了回来,她说,“我故意说的呢,谁叫你总惹我生气。眼睛是这个眼睛,鼻子是这个鼻子,难看到哪里去,我都说我最喜欢你了。当初你那么折磨我,快把我逼成一个疯子,快把我逼得想要去死,可是,可是你别担心,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变态,我不会想那样去逼你,我一直都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一直都是,你好好的,我现在也还和你继续过,真的,我保证。”
那件事情,是她不对,不该那样仓促地怀疑他,所以,她保持当初的原判,好好过,可是你,能给一点点自由吗?
崔景辞看着她,竟然有些哽咽。
槐稚又在怪他。
他不是知道错了吗。
他现在不是没逼她了吗,他就是不想她走,不想离开她。
槐稚见他这幅表情,也没再说,只道:“干嘛这么难受,我在呢,这不是在吗,别难受,真的喜欢你,你看,你做那种事情我都没跟你生气,你总这么过分,不声不响地摸过来,跟鬼一样,我都不嫌弃你,明天让我回去看看,好吗?我会按时回家的,真的。”
崔景辞说,她休想用这种话来骗他回去,然而,待到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伤神的时候,他又实在受不了她那死样子。
他捏着她的脸说,“明日,你胆敢和傅平说话,胆敢在那勾三搭四”
话还没说完,槐稚就笑着亲了一下他。
说来说去都是那样的话。
年纪大,爱唠叨,吵死了。
*
翌日,槐稚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傅家,崔景辞没有跟着,木绵跟着她一起。
他们一起回了傅家,回去的时候,很快就来了一堆槐稚的朋友,那些人大概都知道,或许这就是见槐稚的最后一面了。
崔景辞不报复他们都好了,别说继续让槐稚留在此地,谁又能想到,他这样有毅力,竟还能从京城找到这里,更何况,槐稚都已经是世俗意义上的死人了。
则徽不认识他们,崔景辞平日在家也不怎么管他,他骨子里面还是有些刁蛮,碰到这种情况,不想和他们说话,就一直让槐稚抱他,望嘉已经扑去找友琴他们了。
友琴把望嘉抱在身上,问了她几句,大概就是问这几天跟着爹高兴不高兴,言下之意也在探问,崔景辞有没有伤害槐稚,问过之后,望嘉又找傅晴灵了。
友琴走到槐稚面前,看到埋在她怀中的则徽,捏了捏他的小脸,“你怎么不喊人呢?小时候姨姨还抱过你勒。”
则徽绷着张小脸,不说话。
友琴道:“嘿,脾气还不小。”
槐稚道:“则徽,喊人呀,都是娘的朋友呢。”
则徽不肯,就是趴在她的怀里不肯动。
这幅死德行,和他爹一个样。
槐稚也不惯他,把他给了木绵,不肯再抱他了,自顾自去和友琴说话。
友琴问她是不是就要走了,槐稚说是快了,看崔景辞那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她只能拖延几日,换个回来见他们的机会。
友琴叹了口气,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问槐稚,“你难受吗,不然的话我让傅平”
让傅平带你躲吧。
眼看着友琴要继续说下去,槐稚马上打住,还悄悄地指了指一边的则徽,示意她不当着孩子的面再说这些。
友琴恍然回过味来,马上噤了声,她真是糊涂了,槐稚她有孩子啊。
想到这里,友琴又叹了口气,槐稚让她别担心,从前的事是误会,伤了傅平的不是崔景辞,另有其人,他没那么丧心病狂。而且,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傻子了,什么都不懂,被他骗瘸了。
槐稚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傅平,当年他那样的惨状,说到底,不是崔景辞,也多少和她脱不开关系,再说,这一年多里面对他们娘俩很照顾。
槐稚无视崔景辞对她的警告,去寻傅平,她说,“对不起啊,将来如果你还来京城的话,也别来找我了。”
傅平低着头,绷着唇没说话,槐稚说,“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傅平听到这话之后,骤然抬起了头,看向了槐稚,“我自己高兴,我又没嫌麻烦,为什么总觉得对不起?就是你这样,他才总是欺负你。”
槐稚听到他这猝不及防地发问,一下错愕,旁人一直听着他们那里的动静,也都跟着沉默,没有说话了。
槐稚说,“就是麻烦你了”
傅平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恼了,大概也是被她这近乎执拗的说法弄得生气了,他说,“我乐意,你值得,我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要麻烦?”
傅平的性子很木讷,槐稚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她刚在登上那条船,傅平跟在他爹的旁边,看着他的眼神,好奇又生涩。
他很笨拙,这番话无异于真情表露,然而,到了现在,一切好像都已经晚了。
槐稚忽地有些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再去面对他,最后只闷闷地说,“那我谢谢你。”
槐稚还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吃中饭,友琴亲自下厨做的菜,槐稚跟着一块去忙,傅晴灵抓住了她的手,说,“咱一起。”
这里头只有她们三个人,看得出来,她们还有话想问,然而,相互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许是槐稚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太久了,崔景辞找过来了,找来的时候,傅平正抱着望嘉。
望嘉或许也知道自己要走了,这会特别黏他,一直缠着他。
傅平抱着孩子,也有些舍不得,望嘉那么点大的时候,他就抱过她了,多少也有点感情了,但能怎么办,他那亲爹回来了,能怎么办。
正在这时,门外来了一人,屋子里头彻底安静了下来,则徽跟看到了救星似的,朝着他伸手,“爹!”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抱着孩子的傅平身上,傅平见他来了,有一种偷人孩子的做贼心虚之感,赶紧将望嘉还给了他。
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但终归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问则徽,“你娘呢?”
则徽说,“在里面呢。”
有人进去找了槐稚,说是崔景辞来了。
槐稚擦了擦手,赶紧从里面出来了。
槐稚看崔景辞绷着脸,拽着他去一旁,道:“吃个饭再走,能不能对他们客气点?”
崔景辞紧绷着脸没说话,槐稚又道:“他们这一年多都很照顾我,你现在是我丈夫的身份,能不能给些面子,别发脾气别弄得难看,没他们,我指不定在哪里捡垃圾呢。”
崔景辞也确实是老实了点,没有发作,整个过程都没说过什么话,然而气氛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崔景辞和他们坐都一张桌子上就很奇怪了啊,傅晴灵曾经在他的府上做过教书先生,也来往过几次,这回主动同他说了几句话,然而他那冷淡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着说着,她也就不再说了。
这顿饭尴尬,尤其是傅平,最先如鲠在喉,只是吃了几口饭,就起身离开了。
槐稚最后看气氛怪成了这幅样子,没忍住捏了下他的大腿,瞪了他一眼,崔景辞看着她,瞪了回去,脸上表情好歹还是好了一点。不过最后还是尴尬得很,槐稚也没再吃几口,带着他们离开了这里。
槐稚和崔景辞一起走了,她心里面其实已经很不痛快了,即便是那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开崔景辞的眼睛。
她回去傅家之前,喜气洋洋,早早就准备好出门,这回来了之后,又是哭丧着那张脸,好像他这是什么魔窟似的,她就这么不情愿。
崔景辞看着槐稚在那伤心。
他去问木绵,问她今日回去傅家,有没有见不该见的人,说不该说的话。
则徽不想告状,可是槐稚今日都不愿意抱他,他心肚子里面有些生气,又想槐稚又在重新和那个男人来往不清,一幅不想和他们回家的样子,一岁的孩子,可记忆力却出奇地好,他想说,可是舌头磕磕绊绊,说不清楚,他只好指着木绵,让木绵说。
木绵只好将那些对话告诉了崔景辞,还大着胆子劝他,“公子,您别生气,奶奶就是要走了,舍不得朋友。”
眼看崔景辞脸色极其阴沉,则徽也不说了,只是在崔景辞要走后道:“娘都不抱我。”
“为什么不抱你?”
“喊人,我不认识。”
她让他喊人,可他都不认识。
“没礼貌,活该。”崔景辞一掌敲他脑门上,“能不能像你妹妹一样听话。”
则徽咧着嘴,大声地“哦”了一声,显然是不服气,待崔景辞离开后,就又去找望嘉掐架了。
望嘉回来后,心情也有些不好,坐在那里玩耍货,则徽东歪西扭地走到她的面前,一下将她的东西抢走,二话不说抡起腿跑掉了,望嘉反应过来,马上倒腾小腿跑过去,她跑得快,一下子把他撞到了地上,骑在他的身上揍他。
则徽是男孩,望嘉是女孩,可那又怎么样,他们现在一样的体型,一样的高矮,凭什么她就打不过他。
讨人厌的坏男孩,打死他都活该!
两个孩子打起来了,望嘉骂他,“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则徽说,“你,你抢我的!”
谁叫你抢我的娘!
望嘉说,“也是我的!”
则徽说,“我的!”
望嘉受不了他,不想和他争,她大声地吼他,竟然秃噜出了一连串连贯的话,虽然听不出具体是在说什么,但或许是心灵感应,则徽听懂了。
“我们的,行了嘛!你不是我哥吗!”
则徽不知怎么地,愣住了,旁边想要来劝架的木绵,见此情形,也没再掺和。
则徽说,“她要你,不要我。”
可是她带着你走,都不要我。
望嘉说,“爹说,一家人,在一起。”
你不是也有爹吗?咱们一人一个,很公平的好吗?而且爹说了,我们一家人以后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则徽听到望嘉说,以后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眼睛亮了亮。
望嘉不想叫娘伤心,放下了身段,说,“不打我,我就不打你。”
别总来欺负我了,好吗,我会伤心的,你不欺负我,往后我也不打你了。
说着,她揉了揉方才打他的地方,呼呼,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则徽忽地抱着望嘉哭了起来,望嘉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都没打他了,他还在那哭些什么。
她又哄了他好一会,则徽才总算是不哭了,他笨拙地抱了抱望嘉,对不起,望嘉。
第75章
两个人先前还打得难舍难分,现下又开始冰释前嫌,那些仇怨都相忘于江湖了,他们本就是亲兄妹,哪能有那么多的隔夜仇,丁点大的孩子,那些脾气装在小小的身子里面也装不了多久。
木绵见兄妹二人如此,蹲在旁边看得都要热泪直流了,道:“好孩子们,带你们吃些好吃的去。”
他们这里算是哄住了,屋子里面,槐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场景,神色郁郁。
崔景辞走到了她的身边,俯身,看着槐稚笑道:“舍不得小情人呢?”
还是不听话了,还是和别人说话了,说得还都是些什么话啊,一副巴不得双宿双飞的样子,他反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人了。
槐稚看向他。
崔景辞淡淡道:“这就演不下去了啊?搞什么,怎么比我还没有耐心。”
槐稚就是这样,从前总嫌他骗她,他骗她还有一些耐心,可她呢?总是那个样子,戏唱到一半就不唱了。
崔景辞见槐稚不说话,笑了笑,问,“说话就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是干嘛,对不起,谢谢你,你怎么不干脆说我爱你呢。”
槐稚听他还在说这些,觉得好笑,她说,“好啊,你放开我,我这就回去说,我不但说,我明个儿就收拾收拾改嫁去了,哦,望嘉你带走吧,两个孩子都给你了,我不要了,你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孩子我也不要养了,全都还给你,以后我们再没瓜葛了行吗?只要我说留在这里,你就马上能把我绑回去,对吗,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然后有理由地囚禁我。”
崔景辞死死地盯着她,脸上一片死寂,他掐着槐稚的脸颊也愈发用力,槐稚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槐稚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她道:“崔景辞,你下贱不下贱啊,就喜欢听我说这些是吗?”
好好说话不会吗,不会好好说话是吧,那就听她说这些好了!
崔景辞仍旧是那样盯着她,一番想拉着她同归于尽的样子,槐稚撇开了脸去,懒得理。
可是等了许久,不见崔景辞有什么动静,过了很久,却听到他的啜泣声。
槐稚懵了,没想着还给他说哭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脆弱?可是,又有些后悔,他现在那心理状态都已经薄如蝉翼了,她又说这些话气他干嘛,真是的,把他逼死了,她就痛快了吗。
槐稚转过身去,凑到他的面前看,果真见他脸上有泪,见槐稚看他,还倔强地撇开了脑袋。
槐稚强硬地掰回了他的脸,却见他的泪越流越汹涌,她擦着他的眼泪,说,“别哭呀,干嘛这样,你先说那些的,我才有些生气,说了气话。”
“气话?”崔景辞说,“什么气话,你就是这样想的。不然当初为什么要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连问都不问我,就因为那件事,你就要那样惩罚我。”
槐稚道:“那次冤枉了你,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离开,可是崔景辞,你敢说,你没有一点错吗?如果不是你从前那样,我难道会这样不信任你吗?”
崔景辞想,人世间一定是有因果报应,槐稚就算不愿意相信他,难道不也是从前他做过太多不像话的事了吗,他总是不认错,总是没觉得有错,槐稚便从那样另类的角度惩罚了他。
她那样无情地离开了他,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在那样的地狱里面。
若不是有则徽,在无数个深夜里,崔景辞都想随她而去了。
槐稚,我都不敢叫你看到我手腕上的痕迹,那些通过自残聊以快慰的痕迹,才是真的恶心又下贱。
你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懦弱的人,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难过。
槐稚,我对你,若只是猫猫狗狗的爱,那我又会为何这般不得好死。
槐稚见他哭成这样,心里面也有些不好受,“再说了,我怎么问你?你都不在家里,我该怎么问你才好,后面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怎么来得及。”
崔景辞只是看着槐稚落泪,无声地啜泣,刺得她心疼,过了好久,他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哭,槐稚知道自己冤枉他,而这个冤枉给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凶狠了。
槐稚将他抱在怀中,用袖口不停地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嘛,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