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辞不是爱演吗,继续演啊,看他的妻子这会如何看他。
他当他们感情有多么牢固呢,原来,只是挑拨两句,就不行了。
做了坏事的少年心情大好,慢步离开了此处。
第37章
槐稚匆忙离开了这里,甚至都没有再和明曦打过招呼。
木绵见她从里面匆匆忙忙跑出来,还以为是出了些什么事呢。
她凑上去问她是怎么了,却见槐稚心不在焉一直没有搭理她。
木绵也没继续问下去了,先将人带回家去,可是槐稚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说是现在不想回去。
木绵道:“不回去?那去哪里。”
槐稚说,“随便去哪都行。”
木绵看她情况不大对的样子,见她不想回家,便带着她去街上逛了逛。
眼看在外面待到傍晚,天都快黑了,槐稚却仍是不想归家。
木绵说,“再不回去,公子要下值了,他就会发现你出去了,便会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到时候她就算不说,槐稚怕也少不得要被盘问一番。
槐稚也明白木绵的劝告是何意思,崔景辞现在盯她盯得很紧,她闷声道:“那回去吧。”
她们赶在崔景辞回家之前到了家,到了没多久之后,崔景辞就回来了。
槐稚再看崔景辞之后,脑子里面全是,骗子。
可是,即便知道他对她的话中全是蒙骗,看到了他,却也仍旧不敢质问。
说到底,崔景辞就算是真的在骗她,那又能怎么样,就说他又有没有救她于危难,他就算是骗了她,就算是想要个孩子,她又能从什么立场上指摘他呢。
如果不是崔景辞,她现在又在哪里。
崔景辞今日吃饭,见她时常发愣出神,放下了筷著,问道:“你又在想些什么?”
槐稚回了神来,看着眼前的男人,分明是同从前一样的面孔,可不知怎地,今日再看,竟像覆上了一层假面,叫人惶恐,叫人害怕,只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这张假面就该毫不留情地被撕了下来。
她心中有叫他蒙骗几个月的愤恼,像个傻子一样叫他摆弄,他用各种层出不穷的谎话来蒙她,也不知可曾吐露过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来,可这些,全都只敢在她的脑海中想着,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当面拆穿。
她没有将话说穿,低了脑袋,只是摇了摇头。
崔景辞说,“槐稚,你知道吗,你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所以,现在她摇头,是在和他撒谎吗。
槐稚听他这样说,顶了一句,她说,“对,我没你厉害,什么事都能藏在心里。”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凝固了下来,槐稚知道自己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了。
其实有时候崔景辞的情绪变化还挺明显的,不是吗,只是她一直傻傻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总是自己为自己想出一箩筐的理由,也来跟着他一起骗自己。
槐稚本以为崔景辞要发作了,却见他嘴角弧度上扬,扯出了个笑,他问,“槐稚,你今天去哪里了吗,有人又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真是烦死了,又是谁啊。
为什么在一个两个的,都想要来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呢,他们曾经是那样恩爱,都被那些人搅和成什么样了。
他都愿意骗她了,槐稚到底还想怎么样?
自从今日同梁祈声见过面之后,听了他的那些话,槐稚才发现崔景辞这人果真是多智近妖,只是几句话就马上要猜出原委。
他来骗她,岂不是太屈才了。
槐稚说自己没见谁,而后就放下了筷著,起身离开了这处。
她顶不住他的盘问的,他多问几句,或者多吓唬她几下,她就能方寸大乱,比起懊恼爱撒谎演戏的崔景辞,槐稚更懊恼这样窝囊的自己。
槐稚走后,崔景辞脸上最后一点表情都归于寂无了。
他看着面前的菜。
她连一半都没用到。
崔景辞放下了筷著,唤来了木绵。
木绵一被他叫,就心下暗道不好。
崔景辞果不其然问她,槐稚今日去了何处。
木绵最后只得实话实说。
崔景辞问她,“为何不主动禀告我呢。”
木绵语塞,最后过了许久憋出一句,“我当夫人只是见了个朋友罢了,想着只是件小事。”
崔景辞只是淡淡觑了她一眼,道:“你何必对她这样的人心软,自己去找江理领罚吧。”
几句可怜巴巴的恳求,对谁都卖弄她的那张脸,槐稚就是这样的人。
木绵看着崔景辞,愣一下,直到他又看她一眼,她才终于回了神,应了声,而后出去了这里。
木绵去找了江理,她说,“公子让我找江大哥来受罚。”
江理愕然道:“你犯什么事了?”
木绵说,“小夫人出门了,不知同谁见了面,回来之后就闷闷不乐,公子说我没有及时禀明。”
江理明白了,原是这样,他道:“应当也不是什么大过错十下手板吧。”
江理让木绵伸手,打了十下板子,不知他是用的什么巧劲,这外面的伤看起来厉害,但木绵却不觉着疼,木绵知道江理这是收着力了,想他果然是心善,她饶是不怎么疼,还是泪眼汪汪地道谢,“多谢江大哥了。”
这夜,木绵服侍槐稚的时候,她发现了她手上的伤,槐稚看到,抓着她的手腕问,“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木绵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不疼。
“不疼?”怎么可能会不疼。
木绵小声地说,“您别担心,江大哥打的,悄悄收着力呢。”
槐稚知道了,崔景辞这是将气撒在木绵身上了,心中对这人越发无言讨厌。
嘴上什么都没说,原来心里面早就想好了磋磨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柔情蜜意,槐稚再感受下来,只觉这人心眼又小又坏,若是这样的话,何不干脆直接将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了干脆,只要张开腿去生孩子就好。
槐稚给木绵小心上了些药,说,“对不起”
木绵受之惶恐,马上说,“奴婢不曾怪您,您别说这样的话。”
槐稚夜里的时候缩在床上的角落里,面对着墙,只留下了一个单薄的背影给崔景辞,听到崔景辞上床的动静后,她也没动静,仍旧缩得厉害。
这个时候的天还不至严寒,盖着这厚薄适中的寝被在床上躺着,很舒服,这样的舒服,是槐稚从前从不曾有过的。
槐稚觉得自己也有些可耻,她明明是喜欢这样的舒服,喜欢崔景辞带给她的一切,可却竟又要对带给她一切的人产生那种莫名的恐惧,这不该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该有的心思,可她就是有了
正在槐稚想着那些的时候,身后的人抱了上来,将她强硬的揽进了他的怀中,她的背,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紧紧地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
槐稚只是稍稍挣了一下,就叫他抱得更紧。
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中,她再是一动都动不得。
他的手,伸到了她的洶口。
崔景辞又往下探。
槐稚被吓了一跳,抖得更厉害了点。
崔景辞轻笑了一下,“抖些什么啊,槐稚。”
怎么就抖得这么厉害了呢。
崔景辞没给槐稚再继续害怕发抖的机会,光是用手指,都吊得她不上不下了。
槐稚听着他那清冷没有情绪的声音,而身体在他手下感受到的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意。
那顶在她腰上的东西,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这东西分明她最熟悉不过了,可是这刻,不知怎地就是生出了一种极陌生的割裂感。
槐稚说,“别别弄了,我累了,睡了行吗。”
当然,她自己都知道,这样的哀求简直是无济于事。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哀求,只会叫那没良心的男人下手更重。
“安静些吧,槐稚。”
为了你好。
就别再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了。
槐稚听他这样说,骤然噤了声,从前真是哪哪都听不出来,如今哪哪都觉得不对,就连着这话,都能觉出了被拒绝的烦恼不耐。
槐稚赌气似的,再也没有吭过声了,崔景辞也像是发现她在赌气,他没说些什么,就这样贴在她的身后进去了。
到了最后,将人从床上捞起,叫她跪在了床榻上。
她在赌气?崔景辞倒不明白了,到底是在闹些什么脾气。
他心中隐约有些郁闷,不过从来不会在脸上展露,只是这股郁气到了床上,就叫人不怎么好消受了,槐稚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他动作大得她的脑袋都乱撞,她扒着引枕,受不住想往前爬,这个动作叫身后人更恼,被抓住了又是一番作弄。
这满床乱爬的样子,真是可怜。
绝对的压迫之前,槐稚哪里还敢同他置那些老舍子的气了,总算是松口求他了,“求你了,不要了”
听她这般真切恳求,崔景辞总算是良心发现了,又或者是对她的松口感到满意,末了只匆忙弄了几下结束。
就在东西落进肚子的一瞬之后,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槐稚伏在床上喘着粗气,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
崔景辞低头看着她“嘴”里流出了浓白的口水,伸出手指将那摊“口水”沾回了嘴里,他满怀恶意地轻笑了声,“槐稚,不要浪费粮食啊,都吃进去吧,饿着肚子就不好了,我会心疼的。”
槐稚已经没有力气同他争辩了,无力地合上了眼。
这个狗东西。
*
槐稚觉得,崔景辞大抵是有发现她心中的不满,不过,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大度的就好像,她不愿意主动说,那他就不会逼问,但是,他或许是有心在惩罚她的不满,槐稚发现他在床上,比从前凶了一些,每次都会弄到最里面。
事后,他会看着她的肚子发呆,忽地来一句,“什么时候槐稚能有小宝儿呢。”
崔景辞把她人是养活得好了一些,说起来,是她第二个爹娘也使得了,小萝卜丁到他手上才堪堪养大,可不是再生父母,只他不懂,这肚子,怎地就是养不大呢。
槐稚一听这话,懒得多说些什么了,但有一回没憋住,问他,“会不会是我身子不好呢,所以,才那么难怀上”
他娶她,不是为了生孩子吗?若她怀不上呢,他岂不是休弃她,又或者是纳妾室给他生。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竟是反问,“所以呢?”
然后你想说什么。
槐稚叫他这眼神看得登时什么都不敢说了,她马上摇头,说没有。
崔景辞看出她又被他吓到,叹了口气,道:“我也没凶你,总是这样害怕我干什么。”
他枕在她丰软的肚皮上,道:“怀不上,就慢慢来,莫要心急。”
分明是他天天盯着她的肚子,到底是谁心急了呢。
槐稚本来还是有些害怕他那冰冷的眼神,到了这会听他倒打一耙,倒是无言得想笑了。
她也没再提这茬,提了也单纯是给自己找气和不痛快受。
只是从那日之后,槐稚心里头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读书的时候更认真了,能读一些是一些了,虽然读了也不长脑,但好歹也是让肚子里面装点货了。每当傅先生想教她说些什么女人就该相夫教子的话,她就说,先生,我都已经明白了,您不用再教,教我些旁的吧。
听她这样说,傅先生乐得其成,也不再管主顾交代的任务了。
姚嬷嬷每个月给她的月例,都被她好好放起来了,从六月到现在十月,拢共五个月,她攒了一百两,平日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一百两差不多都存住了。
而且,还不止这些呢。
崔景辞有时会送她一些首饰金钗,就算是典当了,应当也能有一笔不小的钱,且不说是她先受不住崔景辞,又或是说崔景辞先丢弃她,这笔钱,至少能让她开个安身立命的好头。
这世道,女人是谁都靠不住的,靠爹娘且不用说了,她那狠心的爹娘怕是生她下来后就将她看做了别家妇,再说后半辈子嫁了人,这丈夫是个心善的,那是皆大欢喜满家团圆,若丈夫是个不堪说的,这该怎么过才好啊。
总之,这下半辈子横竖是栓在了夫家的身上。
可槐稚前头叫爹娘那番坑过,知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不为自己盘算,将来只有叫人吃干抹净的份,她心里面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断不能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了。也好在崔景辞别的不说,人倒是大方,对她向来是手头松的。
槐稚盘算自己身上的钱时,少不得又是一阵感伤,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都是假的呢。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都能叫她碰上的。
但是,她的命也很不错了,碰上崔景辞,虽挨了骗,也还是好,多于不好的。
只再想叫她像从前那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她也实在没那么好的演技。
自看到木绵被打了手板后,槐稚明白了崔景辞暗戳戳的警告,再没说瞎跑出门了。
这段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过着,怕是各怀鬼胎。
但大多时候是槐稚心里面瞎捉摸,崔景辞懒得拆穿她那些上不台面的心思,只是见她若敢躲他,少不得心中嗤她不知好歹。
他从不觉得自己骗了槐稚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单单从一个丈夫的角度来说,他难道有一点点对不起她这个妻子的地方吗?撑死了就是在她面前做了几回戏而已,就连做戏,分明也是她喜欢啊,她若说不喜欢,那他早就不演了。
他反倒要怪槐稚,他明明是她的救世主,她不将他当做天捧着,竟然还敢反过头来怕他。
这都什么世道,做了好事还落不得好,果真是没良心的坏东西,小白眼狼,吃不饱也喂不熟,幹透了才行。
崔景辞那次随口给皇帝解了惑,南方的寇乱不久就让他们占了上风,皇帝自此对他愈发器重,他那厢得意,崔次辅也跟着高兴,孙子委屈不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一把年纪,脾性倒是变化多端起来。
虽说圣人都当不骄不躁,他这年纪了什么风浪又没见过,但这一年多的憋屈讨回来了,如何能不神清气爽,每日上朝的时候,时不时戳一下高鄂的伤疤,将当初郭巡抚通倭一事冷不丁提一嘴,接下来就能看到高鄂吃瘪的神情,每日他在内阁走动起来也是神清气爽,办起公务来了不觉疲累心烦,若不是眼睛花了,将叆叇丢去一旁也能一目十行。
崔景辞忙起来了,平日还多了些公务应酬出来,若能推的,推了便不去了,若不能推的,便叫人传话回家,让家里头的妻子不用多等。
槐稚听了乐得其成,他这不往家回,倒也好呢,一个人用膳,胃口都比平日好了,吃了一碗还能吃半碗。
姚嬷嬷将那两人往来看在心中,叹了口气,问木绵,“你没发觉,这奶奶和公子的关系好像没从前那样好了?那回奶奶到底是去了哪里,怎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
槐稚心里藏没藏事,大家都看得出来,她这个人跟张白纸似的,没有事,放在脸上,有了事了,也放在脸上,傻呵呵的,嫁进来也快小半年了,还这么没心眼呢。
“去了庄子,怕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朋友。”木绵回想起来,一切好似都是从去了庄子后变得不大对了,她也叹了气,道:“早知那天我该拦着些的,死活不叫她出门的。”
“没有那次,也有下次。”姚嬷嬷道:“也罢,哪家的夫妻没些个龃龉龌龊,那奶奶也不像个记事的人,估摸过阵子就也好了。”
十一月初,京城终是落下了第一场初雪,这雪是傍晚的时候下的,那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快黑透了,还在外面的行人仰头看天,才发现天上零星落了雪下来,这雪起先下得不大,只是一点点地下。
早在刚落雪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给揽椿院传过话了,说是崔景辞今日出去应酬,晚些归家。
槐稚晚间去廊下看了看雪。
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海棠树,槐稚刚嫁进来那会,海棠开得正盛,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现下也覆了雪。
下了好久,天地间才慢慢变得斑白,就像是一个秃子的脑袋,秃了几块空白出来,整个院子里头只有那么几块地方是白的。
空气里有雪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透。
槐稚蹲着看了有一会,姚嬷嬷瞧见了,想她这玩性还怪大的,她喊她快进屋去,夜里风凉,穿这么少,该受凉了。
“诶,好!”槐稚的脸已经叫风吹得通红,再吹下去,有点像刀割在脸上一样了。
姚嬷嬷本来是想问槐稚这两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的,为什么瞧着和崔景辞不大亲近了呢?但后来,看到她那嫩白的小脸叫风刮得通红,又一边剪着灯芯,一边嘟嘟囔囔道:“还得做几件围脖披风才行。”
*
崔景辞今夜在一家酒楼中同人应酬往来。
今日聚在一起的是曾经跟他一起在北边打仗的将军,还有在中军都督府的一些同僚,他不愿意喝酒,也没人能逼得了他喝,但人都出来吃饭了,也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崔景辞象征性地同他们碰了碰酒杯,沾了些酒。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和文官之间的关系水火不相容,武官们在马背上征来功名,自然是看不惯那些坐在京城里夸夸其谈的文官,文官们寒窗苦读功名加身自也是看不管那些只会挥鞭作战的大老粗。
最开始崔景辞去北疆任职总督的时候,没少被人瞧不起,一个二十来岁,兵部来的文官,凭什么来指挥他们?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军营上下,没有再看不起他的了。
这里酒过三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了酒就开始看女人跳舞了,崔景辞知道他们的尿性,公务是公务,生活是生活。
舞女在中间跳着舞,崔景辞放下杯盏起身,道:“内子还在家中等着,就先回了。”
他们劝他,“这都还没多晚呢,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待会又不会如何,你娘子难道还会说你不成?”
崔景辞回想了下槐稚为人。
她说他吗?她胆子那么点大,怕他都来不及,岂敢来说他,再说了,他和他们一样吗,他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丈夫,槐稚上哪里找去,他是什么人,她还会不知道?
但想到她若是不在意,他心里面倒又有些不怎么是滋味了。
凭什么只有他每天都在担心她会被旁人骗走,然而他这样优秀的人,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被别人勾走,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把他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看着吗?她对自己,就没有一点占有欲,一点都不会恐慌吗?
为什么?凭什么?
崔景辞恍然回味过来,也就是他对她太好,太叫她有恃无恐了,她才会每天在那里同他暗戳戳使些小性子,才会每天都不听他的话,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窝囊废,他难道还治不了她?
崔景辞坐这,倒没再急着离开了。
那些人见他不走了,倒又开始面面相觑了,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真将人劝住了,他这个人,不是从来都不听他们劝的吗。
那些舞女们见到这俊俏的公子,频频抛去媚眼,有些个大着胆子的,迎上了前去给他倒酒。
崔景辞下颌托在手上,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舞女将酒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崔景辞没喝,伸手接过,竟将那酒往衣摆上洒了些。
舞女见此,不解其意,掏出了帕子想要递给他擦酒,崔景辞视线落在那帕子上,道:“卖给我吧。”
舞女忙道:“贵人要用,拿去便是,使不得钱。”
能叫他用上自己的帕子,那是贵人赏的恩赐啊。
崔景辞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淡淡道:“擦了便丢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舞女心中本存了几分暧昧的心思,听到他这样说后,登时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崔景辞接过帕子便离开了这里,叫他们慢慢玩,自己先归家了。
这一番下来,弄得他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但也没多想,他离开后,他们倒是玩得更放纵了。
崔景辞回家的时候,约莫快到亥时了,他进门前,将那舞女的帕子别到了腰间,明晃晃的,随着他的步子轻晃。
槐稚还没睡呢,这会正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面看书。
傅先生说她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了,平日可以寻一些话本子来看,若是碰到些什么难认的字,可以记下来,她再教她,看话本子嘛能看个消遣,能长久地看下去,看那些讲大道理的书,怕是翻个两面就要睡过去了。
那还不如看些话本子识些字。
槐稚窝在被子里面,看得入神,就连崔景辞回来的动静都没听到,一直到旁边坐了个人,闻到了一身的酒气,槐稚才终于出了神。
她放下了书,有些干巴巴道:“你回来了啊。”
闻起来,他好像是喝了不少酒。
崔景辞双手撑在身后,转过头去看向槐稚,“帮我更衣吧。”
槐稚也没多想,当他醉了没力气脱衣裳,哦了一声,就从被子里面爬出来了,去帮他解腰带。
但是手才摸到腰带,就看到腰间系着一条嫩黄色的帕子,槐稚的动作一顿。
他身上有酒气,怕是从酒楼里面回来的,腰间有手帕,怕是从女人那里带回来的,他他是在外面找女人了吗。
对于男人会找女人这件事,槐稚并没有多少意外,就连他爹那样没钱的庄稼汉,人也是惯不老实的,若不是没钱,早叫他三妻四妾,夜夜做新郎去了,如今在崔景辞的身上看到了这么条帕子,槐稚起先有些懵,想他原来也会这样但反应过后,她想,毕竟他本来就没病,在外面寻春风,又能怎么样。
槐稚甚至都不敢质问他。
她娘每次质问她爹,反倒会换得他的勃然大怒,而后,两人必然要因为那件事情发生剧烈的争执,而后吵来吵去,无一例外的就是一番狼藉。
她要是吵,也是吵不过崔景辞的,而且,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吵,他要孩子,她又生不出孩子
她将那帕子取下,叠好放去了一旁。
崔景辞一直垂眸盯着她的动作,见她看到帕子错神,又看到她将那帕子工工整整叠好,还当个宝似的放在了一边,他看笑了,拽住了她继续解腰带的手腕。
“槐稚,不好奇吗,这东西哪里来的?”
槐稚叫他捏得有点痛,她皱眉看向他,道:“我为什么要好奇。”
她本来就看不懂他,现下来这么一出,哪里知道是几个意思,从前她也就问了,现在哪里来的胆子过问他。
崔景辞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几个意思啊你。”
丈夫的身上多了条帕子出来,她这个做妻子的竟然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他都不知是该夸她大度还是故意了。
他真是白白养她,养条狗闻到主人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好歹还会狂吠,她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竟能这般无动于衷。
崔景辞不知是在为槐稚的无动于衷恼怒,还是在为什么而恼怒了。
他掐着槐稚的下颌,有些用力,“槐稚,你原来也如此狠心无情。”
槐稚听他又在这里倒打一耙,再受不了了,怼了他道:“不就是同人吃花酒去了吗!你在外面同旁人吃酒,我又不曾管你,你反倒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想我怎么着?叫我去撕了她不成?”
她当真是弄不明白崔景辞在想些什么。
他找女人,她还没憋火呢他就上来质问她,不知这脑子是病成了什么样还敢来倒打她一耙,她就在家好好看话本,招谁惹谁了?这人脑子有些问题,将她恼得不行了,没忍住顶了他一句。
谁知这几句质问下去,崔景辞脸色竟也不见难看,还好声同她逗趣,他学她的话,“那你撕了她去?”
毛病得很。
左是一出,右是一出,槐稚听出他还在这时候逗她,气得去掐他的脖子,“我才不撕她我该掐死你这个罪魁祸首才是。”
她撕她做什么?没你个管不住自己的坏男人,哪里有那么多污遭事,在外面寻了快活,还来说她的是非。
槐稚起先还没想着用力,不知怎么着,越想越恼,看他这个死德行,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崔景辞也没躲,就这样任由她掐,他眼尾泛红,乌黑长睫微微颤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渐渐失了焦距,瞳孔涣散,眼白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就那样仰着修长的脖颈,未曾被她手掌覆盖处隐约能见得些蹦起的青筋。
槐稚哪里有要掐死他的意思,慌忙松开了手。
她还沉浸在自己差点杀了人的惊吓中,“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叫他那话气到了,吓唬他一下,怎么就给他掐得翻白眼了。
第38章
崔景辞道:“怎么不继续啊?”
她那点力气,远不至将他如何,他甚至连窒息的感觉都没有。
再用点力,再用点力才行,不要松手啊。
槐稚觉得自己疯了,怎么还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可惜。
有病有病,他喝酒还给自己喝糊涂了不成。
她不想和他继续掰扯下去了,转身想走,却被崔景辞拽住了手腕,一把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怀中。
槐稚怀疑他在外面碰过别的女人,不是很想和他就这样亲近,她抗拒地推他,“你先洗洗,我叫人给你放水。”
崔景辞附在她的耳边,亲昵地道:“我没碰别人,连个手指头都没碰。”
槐稚下意识反驳,“骗人,帕子都带回家了。”
崔景辞道:“怎么就骗人了呢?只是一看到槐稚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我就好吃醋,心里面好酸好酸啊,我就是想看看,槐稚会不会吃我的醋,谁晓得,竟是一点醋都不吃,好叫人伤心。”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啊,崔景辞一点都不避讳地说出来了。
他这个人,可不搞弄虚作假那一套的。
槐稚不想听他说这些,她嘟囔道:“油腔滑调,你少来了。”
崔景辞喃喃道:“若有一句假话,我崔景辞不得好死”
槐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我又没说不信,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小孩子才会做这样的事。”
槐稚这话是在嫌他幼稚得要命。
崔景辞听后思索。
小孩子?
孩童,重口腹之欲,不会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
思及此,崔景辞轻笑了声,蹭着槐稚的掌心,他道:“或许是吧,不然怎么会一看到槐稚就想吃呢。”
崔景辞也不太懂,被她掐一下,怎么都那么爽?可惜槐稚不肯再掐他,死活都不愿意满足他这个变态的要求,于是崔景辞顺其自然地将脑袋埋到了槐稚的身前。
槐稚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他抬起了脑袋,面色涨红地看着她,表情有些迷乱,瞳孔也有些失了焦。
“槐稚舍不得掐我,闷死我也行。”
这个下流东西!!
槐稚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崔景辞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说,“槐稚什么时候学会骂我了?你这骂得也不够脏呀,我教你骂好不好?”
话正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褪下了衣裳。
崔景辞让她再骂几句啊,槐稚从刚才他硌着自己起就知道,要倒霉了,他让她骂,她咬着嘴巴,死活不骂,她都这样了,哪里还敢骂。
崔景辞刁着她的唇瓣,一字一句的教她,“坏男人,贱男人,荡夫槐稚骂吧,我都听着呢。”
槐稚不说话,崔景辞又笑了笑,说,“现在是谁在弄你?是不是槐稚的狗男人?”
“你闭嘴吧!”槐稚忍无可忍。
她心中都快生出一种恶毒的想法,把崔景辞的那张嘴巴用根针穿起来清净!
*
雪是在傍晚时候下的,又在半夜下大的,槐稚睡觉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些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起先只是在半夜醒了的时候迷蒙听到些声响,后来不知怎地,叫那风雪声弄得再也睡不着觉了。
这是小时候带来的毛病,家里条件不好,一到下雨下雪天,就时常漏风漏雨,半夜的时候听到那风声拍打着门窗,疑心下一刻就会将单薄的门窗刮飞,那么,他们的家就毁了。
只要听到那些声响,槐稚那大半夜基本就会提心吊胆地睡不着觉。
她明明知道这里的门窗牢固,根本就不用担心,可她就是心莫名跳得快。
崔景辞正睡着呢,隐约听到槐稚翻来覆去的声响,他不知道她又怎地了,伸手将她捞进了怀中,道:“别动了,好好睡。”
“外面风雪好大,门窗会不会被刮坏?”
崔景辞隐约听清了槐稚问的话,他笑了一下,应付她道:“天塌了都刮不坏。”
槐稚听了之后,总算是安心了,被他抱着,渐渐睡了过去。
*
待到第二日早,槐稚醒来的时候,崔景辞已经出门去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槐稚站在窗边,发现整个院子都已经白了。
槐稚本以为今日傅先生不会来了,却见她还是一如往常准时到了地方。
天气十分寒凉,屋子里面已经烧上了细炭,傅先生进了屋后解去了遮风的斗篷,道:“今年这雪落得早。”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三年。
前两年的雪都大约十二月才落。
但槐稚在这里住得久,她道:“是前两年落得晚些啦。”
十一月落雪,其实也不早了。
槐稚好奇,“江南也下雪吗?我听人说那里雨很多,雪呢。”
傅先生道:“也落雪,只是没有京城多。”
今日课上完后,槐稚本想说这几天雪大,先生莫不如先不上门了,或者干脆留在崔府住,也方便些。
还不待槐稚先开口,傅先生便道:“夫人,我或许不能再来了。”
槐稚一愣,“啊?为什么。”
怎么这般突然但细想从前,有一天傅先生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曾说。
傅先生道:“家里母亲病了。”
槐稚从没过问过傅先生的私事,她不自己说,她就不会主动问。
她晓得,现下两人是师生,但因着傅先生是崔家雇来的,想来是将她当做主顾,主顾若问她话,她怕是不得不答,槐稚念此缘由,倒也不好问了。
她不知道她家里状况,只是当初听木绵说,先生家道中落。
她道:“母亲病了,你要回去侍奉了吗”
傅先生神色看上去有些悲伤,她说,“我得回江南了。”
“前几个月,家里人就和我说过,母亲生病了,昨日又来了信,说吐血了。”傅先生低着脑袋,槐稚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她又继续说了句骇人的话,她说,“对不起啊,骗了你们,其实当初,我是从家里面逃出来的。”
槐稚一惊,“逃逃出来?”
傅先生看起来一点不像会是离家出走的人。
傅先生抬头看了一下槐稚,嘴角好不容易扯出了个笑,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苍白,她许是心中苦闷,在这地方也没什么朋友,将那些话,都告诉了槐稚。
“他们为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不喜欢,我有喜欢的人,我和那人私通了,后来事情败露,他死了,我跑了。”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不长,短短几句话就能囊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被压缩在了这些字句中。
槐稚从这简单的字句里头,早已自行脑补出了一大堆的过往。
许是被惊骇到了,她脑子还没转过弯就先问出了口,“病病了?你确定是真的病了,不是骗你回去?”
傅先生听到这话,却是笑了笑,她说,“真病假病,也都不重要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她心中的丈夫死后,她从家中出逃三年,家中仍是一片狼藉,亡夫的魂灵也不知安息没有,爹娘是否日日咒骂她这个不孝的子女,不回去,关于江南,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三年前,没有答案,而今京城落雪了,她得赶在雪落大之前,回去将那团糟收拾干净了。
傅先生道:“往后怕是不能来教你了,恐怕要请夫人另请老师了。”
槐稚喉咙堵塞,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听傅先生又道。
“夫人,我本名叫晴灵,家在杭州府。将来你若有机会来江南,届时我做了东道主,定好生招待。”
傅晴灵说完这话,也没再留了,起身离开了这里,徒留发懵的槐稚留在原地。
一直到崔景辞下值回来,她都还是懵的。
崔景辞解了大氅,坐到了傅先生离开的位置,他敲了下槐稚的脑袋,将她敲回了神来。
槐稚揉了揉脑袋,老敲她做什么。
崔景辞问,“傅晴灵说她往后不来了,回老家去了,和你说过没有?”
槐稚点了点头,她说,“她说母亲病了。”
崔景辞道:“往后再为你换个老师吧。”
槐稚“哦”了一声,说好,想了想后又没忍住道:“你能不能不让他们教我女德女训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崔景辞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听得起茧子了,那你学会了吗?”
槐稚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了。
她心中暗自想着,梁祈声那话还是说得不错,崔景辞年纪大,是个老古板,有哪家的丈夫日日要妻子学那些东西的?就他这个人了。
槐稚不欲同他争辩,因现下知道,他除了有三寸不烂之舌外,还有精湛的演技,她若试图和他辩驳,争不过便算了,就算是争过了,在床下逞了口舌,在床上又落得一番教训。
她起身,说肚子饿了,要吃饭了。
崔景辞也跟着站了起来,将手横在了槐稚的肩上,一下子又把她圈住了,逃都逃不掉。
他不依不饶道:“问你话呢,槐稚,学会了没呢。”
烦死了,槐稚不情不愿地说,“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槐稚印象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缠着问这话了,她道:“要听郎君的话!”
崔景辞听到这话,总算是满意了,他又问,“那你听了吗。”
槐稚抬眼看了下他,眼中毫不掩饰恼怒,崔景辞眼看着将人弄毛了,也不再说了,摸着脑袋给她顺毛。
“行行行,吃饭吃饭,不说了。”
*
这雪陆续下了几日,后来总算是停了两日,这雪一融,吸走了空气中仅存的暖气,天气反倒是更冷了一点。
初十那天是崔景辞的旬休日,在家里头休息,他这天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带着她往山上的寺庙去。
槐稚问他去做什么,崔景辞说,拜观音。
槐稚没有发现,崔景辞竟然还信仰神佛,从前没看出来。
他这个人,怕是骗人骗鬼骗神,看起来就不大像是有禅心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还会主动往那里去。
上山的马车上,崔景辞问她,“你不信这些?家里头也不信?”
本朝儒释道三合一,大多人都是有个信奉的。
槐稚说,“家里头信,从前跟着娘去拜过佛,拜得多了,就不信了”
崔景辞明白了,槐稚也是个务实的人,在佛祖面前祈愿,结果佛祖不帮她实现愿望,她就不再信了。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眉眼含笑,望着槐稚说,“若是这样的话,往后咱在屋子里面挂个我的像,槐稚你皈依我,当我座下的信徒,朝着我磕头祝祷,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槐稚已经习惯他这样说话了,他这个人,一直都不着调得很,什么糊涂话都爱说。
她只淡淡道:“你不要胡说了,快到地方,佛祖听去,会生气的。”
槐稚虽不信,但还是挺怕的。
崔景辞被她说了一句,没恼,反倒是笑得更厉害了点,“槐稚原来是不信也信。”
寺庙依山而建,隐没在那群苍松古柏之间,前日雪停,檐上还有些残雪未尽,在日光下泛着莹白微光,时不时有雪水顺着青瓦滴落,坠入地面的浅洼之中,发出细微声响,这古寺有些年头,不少人慕名而来。
通往寺门的石径被融化的雪水浸得些微湿润,苔痕斑驳,偶有枯叶被山风卷过。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早上那会,寺中来往行人不多。
崔景辞财大气粗,还没进殿就已捐了大笔香火钱,小沙弥凑在他的身边,问道:“施主可是要见住持?”
他花钱又不是来见老头的。
他含笑婉拒,道:“那倒是不用了,我是带夫人来拜求子观音的。”
沙弥看了看槐稚,又看了看崔景辞,许是从前都单单是女人来拜,没见过还有男人主动带着娘子来,有些好奇罢了,打量了两眼。
崔景辞笑了一下,牵着槐稚的手却更紧了一些,他看着沙弥打量槐稚,柔声问道:“怎么了吗?”
这声音虽是温柔,但听着莫名的沉,小沙弥回过了劲来,忙道:“没有没有,我这就带贵人们去。”
小沙弥便这样领着两人往观音殿去,这里头有个僧人在,为来求子的女人洒下杨枝净水。
净水除秽,带去观音福泽。
槐稚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拜过之后,又换了崔景辞去。
崔景辞确实是不信这些的。
他的母亲还在世时,时常会往寺中跑,崔景辞幼年时,大多时候都和母亲待在一处,在他再小一些的时候,他其实不怎么听得到她的抱怨,后来不知是从哪年开始,他总要听母亲诉说那些家长里短,口中也时常嘀咕父亲的坏话,他觉得母亲是受了父亲的委屈,便说,娘,往后我长大了,打死爹!
母亲听后,觉得好笑,却又捂住了他的嘴。
后来,她带着他回了趟苏州,后来回京的时候,便更信神佛。
因为她的父亲和她说,“水啊,爹娘不在你身边,心里面难受,就拜拜佛祖吧。”
窦水时常要去寺庙里头,她去,就带着崔景辞去。
小孩子嘛,哪里离得了母亲呢。
崔景辞回想起来,也不知是幼小的他离不了她,又还是说,她离不了他。
他跟着母亲拜佛上香,见她跪在蒲团上,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虔诚,她大概是在求佛陀让父亲回心转意。
她一辈子都以爱为食,这从当初她愿意从苏州跟着崔林志去京城,也能窥见一斑。
后来,她的病有些厉害了,却还在往寺庙去,崔景辞也开始跟着她一起跪拜佛祖,他求母亲的病能早些好起来。
不过最后不失所望的,他们两个的愿望,全都落了空。
自此,崔景辞就再不信这些东西了。
在当槐稚说她不信神佛之时,他马上就知道,为何不信。
不过也都是一些被神佛辜负之人。
他年少时甚至觉得佛陀面目可憎。
人世间最真挚最高尚的情感全都在你这大雄宝殿了,可你从始至终都是那样麻木地独坐高台,你一次又一次地叫人愿望落空,给人希望,最后却又叫人绝望,凭什么受万人恩戴。
只有在后来长大一些之后,这种愤世嫉俗的情感才慢慢消退。
因为只有弱者才会怪罪这世间所有能怪罪之物。
崔景辞今日愿意来拜观音,也并非是突发奇想,田广如家中有两个儿子,当初他夫人一胎双生之后,就不再有孕,两人盼着儿女双全,生个女儿出来,前两年起就一直在调理身子,拜送子观音,前段时日他妻子顺利生产,当真生了个女儿出来,他一高兴,没少在他面前提起。
崔景辞听后,便刚好趁着化雪休沐,带着槐稚来了这里。
他想,是男孩,是女孩,都可以,但最好还是儿女双全,这才圆满。
今日天气甚好,艳阳高照,在这里拜完了观音之后,两人也没急着离开,在寺中闲逛了起来。
崔景辞忽地说起,“小的时候我常来这里,每次一来,寺中的人就在背地里议论,他们说,看看,那个女人又带着儿子过来了。”
他的嗓音里头没有什么情绪,槐稚听后,问道:“是你的母亲吗?”
是他的母亲吗?
崔景辞笑,“是我们的母亲。”
槐稚小声地问,“她是病死的吗?”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毕竟人已经去了,看起来一直是崔景辞心里面的一根刺。
崔景辞笑得更厉害了,然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说,“与其说病死,倒不如是气死更为贴切。”
他现今还记得母亲死之前是何情形。
窦水半夜的时候突然咳了血,府中乱作一团,那天,崔林志不在家,谁知道是宿在哪里了呢?崔景辞被姚嬷嬷晃醒,跑过来后,她的脸已经苍白一片,唯独唇角的血是那样刺眼。
窦水问,“他人呢?”
姚嬷嬷眼中泛着泪光,“还没回来呢,不知在哪里。”
窦水脸色肉眼可见的衰败了起来,她伸出那瘦得没形的手,朝崔景辞招手,崔景辞到了她的跟前,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应该去哭的,然而,心里头笼罩着一层莫大的悲伤,泪却怎么都淌不出来,只是堵在胸口,闷得厉害。
他走到窦水的面前,窦水抓着他的手,说,“小辞,娘怕是不行了,你爹回来,告诉他,我恨他,恨那个女人,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崔景辞说,“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啊。”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呢,那年他才六岁。
为什么?窦水想说,就是要和你说,就是要你知道,娘恨他们,你也要恨他,恨他们。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你爹更不用说了,娘活着他都这幅德行。你万一被他们那伪善的做派骗了怎么办啊,你要是被他们两个人欺负了怎么办啊?娘是不行了,只能叫你恨他们了,不管他们怎么接近你又或者是给你糖吃,你也要恨他们。
最后,窦水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音,没有人能知道她死前到底是说了什么,那或许是她最后的真心话,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窦水死之前,最恨的不是崔林志,不是那个女人,她恨的是当初那个自己,恨那个因为一点甜言蜜语就心动的自己。
她呢喃的是,“窦水啊窦水,你太糊涂了。”
别人辜负你也就算了,怎么你也把自己辜负了呢。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
崔景辞说,“我爹勾结何氏,死之前,我娘都没再见到他最后一面,她留的遗言,是叫我告诉我爹,她恨他。”
槐稚听后心头一颤,她意识到,崔景辞是在和她说些心里话。
她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他是吃准了她心软?
槐稚说,“都过去了,你看,现在你好好的,你娘瞧见了,也会高兴的。”
崔景辞停下了脚步,他看向她,笑中像是带了些惨意,他说,“我母亲死后,我便没娘了,紧接着也没爹了,他们总是喜欢欺负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有你了槐稚,有时候,我可能会做得不好,可是,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好害怕,你也要讨厌我。”
槐稚心口一震,似没想到他这突然的表露。
寒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神情看着痛苦,从前的伤疤就此揭开,只是为了让她,不要讨厌他。
槐稚真的不知道,他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又在做戏,他这番温良,温良得和她最开始碰到的崔景辞一样。她觉得自己其实不能再信他了,因为他总是这样,每次,无一例外的,都是这样,只要有点事情,就会用这幅嘴脸来诓骗她。
可是,看着他那张痛苦的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实在是没办法远离他。
他那淳朴的柔情苦痛,叫人无法视而不见。
槐稚想,饶是他骗了她,但那些往事,却也不是假的,不说别的,单就这件事情而论,就这样吧
他没了娘,后娘又是那样,他说他总是被人欺负,总也不能再是假的了吧。
她最后再信他一回了。
她抱着他,道:“没有,你不要乱想了。”
柔软的身躯埋在了他的胸口,崔景辞那空荡的心脏好像被这团温暖的棉花塞满了。
怪了,他在想,是不是槐稚有些什么怪本领,能把手掏到他的心里。
*
崔景辞那天真假参半的戏换了他们好些时日的安宁。
那日从寺中回去之后,槐稚又像是从前那样,没再总想着和他暗自置气,他的袒露多少是唤起了槐稚心底柔软的思绪。
崔景辞自己都折服于那精湛的演技,他其实真是不想和槐稚闹得太难看,如果能用些温和的手段叫她听话,何必去扯开那片遮羞布呢。
他这还不是都为了她好,他当真是为了她操太多心。
然而那次去拜了观音之后,他们这没动静,崔景奉那倒是传来怀上孩子的喜讯了。
崔景辞听后,冷嗤,观音娘娘,您那福泽是不是散错地了。
崔景辞倒不是恼崔景奉卢云兰先有孩子,恼得是观音作弄人,又被寺庙那地方耍了一通。
槐稚见崔景辞这样,心里面又想起了梁祈声的话,他说,崔景辞生孩子是为了夺家产。
想他对那何氏的憎恶,这话怕是不假,又见崔景奉那边先怀上了孩子后,崔景辞脸色就不大好看,看起来或许是在为孩子一事生气。
槐稚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有些怕一心想要孩子的崔景辞迁怒于她,悄悄地躲着他。
这段时日倒也还算安生,大家彼此安静,槐稚听人说,卢云兰那胎颇不安生,自打有了身孕之后,府上的医师就没少往他们那院子跑。
这样过去半月,十二月初的时候,大抵是什么法子都使过了,这胎就是不安稳,何氏好像还寻了个道士上门,看看家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晦气。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就出事了。
那道士说,府上有片梅林里面邪祟气甚重,风水不好,害得夫人们不好养胎,梅林不宜长留,应当推平,重新种些梨花什么的,都是好的
可是,那梅林,是窦水在世时种的,她喜欢梅,崔林志种了讨她开心的。
现下,他们说,要将那梅林,推了。
槐稚隐约觉得,自那道士来过之后,崔景辞的情绪就不大对了,成日笼在一股低压之中。
她能猜出是为什么,他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在酝酿着些什么,只是迟迟没有发作,揽椿院的其他人,表情也不大好,尤其是姚嬷嬷。
十二日初八那日,崔景辞早上起身,对槐稚道:“近来我夜里总是梦魇,我有公务在身,脱不开身,你帮我去城北城隍庙供一盏长明灯,去些晦气吧,外面落雪,槐稚,你路上小心些。”
槐稚知道他在烦心什么,先夫人的梅林要被推了,他心里应当是不好受的,她主动抱了抱他,说,“好,我收拾了就去。”
槐稚出了门去,可是走了一半,却是忽地想起了窦水的牌位
当初她供奉的时候,还擦过。
乌木牌正中上书:显妣崔门窦氏夫人之神位。
背面用小楷写着:永安三十年十二月初八丑时卒。
槐稚想起崔景辞这几日的情形,又想今日时日有些特殊,分明是他母亲忌日,他却支了她出门,马车走至半路,她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掀开了车帘,道:“我有东西忘拿了,先回去!”
第39章
槐稚离开了之后,崔景辞便一直等在揽椿院,等了好一会,崔林志同何氏一起来了这处。
崔景辞像是料到他们会来,就站在明间的门口瞧着院门,待到两人的身影出现之后,竟还是笑了,“来了啊?进来坐坐?”
外边天冷,两人打算进屋议事,然而进去之后,却叫屋子里头的情形骇了一跳。
没想到崔景辞竟将他母亲的牌位挪动到了这处。
两人一进屋,就直直看到桌上供奉着的牌位。
崔景辞道:“来得正好,今个儿我母亲忌日,你们来给她磕头了。”
崔林志皱眉,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崔景辞淡淡道:“什么怎么说话,给你的亡妻磕头,委屈您了不成?”
崔林志知道他这是心里头不痛快,故意想给他们难堪,他别开了眼去,不再同他继续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你叫人守在梅林那处做甚?”
他的人守在那里,他们就是想动一下梅林,都要叫人挥剑相向。
那处梅林又不是他的私产,府上的东西,他看管这么厉害作甚?
崔景辞问他,“我还想问问你们想干嘛呢,什么意思啊,我母亲的东西,你们也配动?”
崔林志叹道:“事出有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媳妇这喜害得厉害啊,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崔景辞冷声笑道:“保不住就去死啊。”
“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心了,敢说这种话出来!”
何氏去安抚起了崔林志,而后有些为难的样子,对崔景辞道:“辞哥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先夫人去了十来年了,我是一直敬着她的,你瞧,从前的时候,我哪里有打过梅林的主意,这会是逼不得已,找了道士来算,说家里有邪祟”
“有邪祟?道士说有邪祟那就是有?哪个道士,给我寻来,我好好问问他,何来邪祟一说。”崔景辞冷冷看向那两人,声调上扬哦了一声,“这么凑巧,哪日不斩梅树,偏偏要今日去斩,你们是想斩梅林,还是斩了我母亲的亡魂?”
十二月初八,他母亲的忌日,他们几个倒好,非要去斩了她生前喜爱的梅林,不是故意找茬他都想不出来还有这种做法。
一堆人在那里做戏,先是什么孕期难受,再借口寻道士上门,反正到了最后,这矛头就是指到他病逝的母亲身上,是真有邪祟,还是假有,崔景辞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把戏玩在他的身上,有意思吗。
崔林志道:“你母亲也走十来年了,这梅林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如今道士算了风水,说那里有红不好,悬霜,父亲旁的什么都依着你,你在这种事情上,能不这么任性吗。”
崔景辞抬眼看他,道:“你心虚了,对吧?”
道士说有邪祟,他怕了是吧?怕深恨着他的窦水来寻他的仇,对吗。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竟是忽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厉害,手搭在他父亲的肩上,“爹,您真的好狠心啊,我巴不得母亲的魂魄现世,您竟还怕她再回来,枉我娘死前还叫唤你的名字呢,真是您逼死她的啊。”
崔林志像是叫他戳中了痛处,脸色狠狠一变,他脸颊狠狠颤动,像是牛反刍那样,下颌来回嚼动,最后,他气极,动手猛地掌掴了他,“你个混账,竟会胡说八道!”
这一巴掌,打得周遭的空气都死寂了下来。
崔景辞被打偏了头,头发都凌乱了一些,嘴角甚至出了血,他这样子都没恼,只是伸出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何氏当是占了上风,还在那里假模假样道:“母亲心中当真是想着为你们好,辞哥儿,母亲知道,你小的时候,不肯认我,和我起了些不痛快,母亲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有气”
崔景辞看着手背上的血,笑,“就你们那些破事,谁会放在心上?”
哦,除了让他能在槐稚面前卖卖可怜外。
莫看崔景辞这人现在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却叫人莫名地发寒,何氏缩了缩脖子,一下子竟不知怎么再开口了。
崔林志道:“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些什么!这个混账,天生的牛心左性,你这个后母已经做得尚且可以,他就是非要天下人都顺着他!都是他祖父给他惯出来的坏毛病!”
“祖父为什么惯我,不惯你啊?”崔景辞笑了笑,戳他的肺管子,“还不您老没用。”
崔林志叫他这话说得一梗,还想再说,却见崔景辞一脚踹翻了一旁的椅凳,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
槐稚方才赶回来,听到里面有争吵声,她站在门外,一直不敢进去,听到这一动静,狠吓了一跳,差点惊吓出声,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声响。
崔景辞全然卸下了伪装,就连和他父亲说话也是这样不留情面。
“吵死了,闭嘴不行吗。”
崔林志道:“你你反了你!”
崔林志想自己这个父亲做的也已经够意思了,一直顺着他,现下他是出息了,一点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为着一片小梅林和他们大动干戈。
崔景辞没理他,让何氏给窦水磕头。
何氏叫他吓得神不思蜀,没想到他竟真敢闹这么大,这这本朝,不,乃至前朝来也没这样的事啊!
她说,“我磕我磕就是了,辞哥儿若能消消气,我磕就是了。”
她跪到地上就磕了三个头,然而轻飘飘的三个头,崔景辞还不满意,他蹲到了她的身边,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在地上砸了三下。
崔林志气得欲死,上去拦他,却反被崔景辞按在了地上。
崔景辞低低咒骂了一声,道:“你当你不用磕呢?”
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想躲起来?
他就这样按着他父亲的脑袋,也砸了三下。
崔林志如今近五十了,哪里能拗得过,就这样砸了几下,脑袋也开始渗血。
崔林志指着崔景辞,“你你个畜生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畜生孽障啊!”
“好像搞错了吧,不是你生的,我是我母亲生的。”
屋中响起了崔林志的咒骂声,还有何氏滔滔不绝的哭声,崔景辞竟去拿剑,直指何氏,他笑得十分温柔,他说,“我饶过你多少回,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面前兴风作浪,再有下回,我就不知道这剑戳在哪里了哦。”
何氏脑袋本就叫他撞得发昏,这会叫那近在咫尺的剑指着,再撑不住,直直吓昏了过去。
崔林志道:“你你怎么敢啊你!我定要罚你,狠狠罚你!”
崔景辞将剑收了起来,好生将瘫软在地的崔林志扶了起来,他笑道:“我们都是一家的父子,父亲何必说这样的话呢?儿子不过是顾念亡母罢了,手下一时没些轻重分寸,哪值得您这样大动肝火。”
崔林志指着他,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颤抖的手指。
“你我”
崔景辞扶着他坐下,拿着母亲的牌位,左右上下叫面色惨白的崔林志看个清楚,他说,“父亲啊,你一直不是都说为了我好吗,母亲看着您呢,您当真要为这么一件小事罚了她唯一的儿子吗?她要是伤心的话,会在午夜入您的梦来找您的,能看到她,您一定很高兴吧。”
崔林志眼中竟是淌下两行浊泪,这泪和额上的血混杂在一起,像是滴了两行血泪下来,好不恐怖骇人。
他一下就像是苍老了好些年岁。
崔林志道:“我要告诉你祖父,我们崔家出了这么孽障,不死,泼天大祸!”
“告大人明明是小孩子才喜欢玩得把戏啊。”崔景辞大笑,“再说了,您这就要我死了啊?早些年间何不早些杀了我呢?你以为现如今,您还能想要我命就要我命吗?您就不信,祖父即便是舍了你这个亲生儿子,也不会舍弃我吗?”
他敢将事情闹成这样,以为他还会怕他吗?
他正二品的勋名,正三品的实职,正直青年,他呢?如今快五十了,风烛残年,无所大成。
这人世可是很残酷的啊,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只要今天的事情不捅出崔家,谁能拿他怎么样?至于能不能捅出崔家,也看他们敢不敢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难道还会不比他清楚一些吗。
崔景辞看起来已经有些形容疯癫了,碎发凌乱地落在额间,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苍白如纸,此刻一个巴掌印十分明显,眼尾也红得骇人。他的唇边挂着一抹古怪笑意,漆黑的眸子里面翻涌着浓烈情绪,那道目光落在崔林志的身上时,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惊的癫狂。
他把玩着手上的剑,看着崔林志,笑道:“要不您还是赶紧跑吧,不然的话”
崔林志看他这幅疯癫模样,像是真会做出弑父这样天打雷劈的事,他起身,离开这里,走到了外面,看到了满脸惊骇的槐稚。
槐稚近距离地看清了崔林志那张哀老的脸,泪痕血痕交错,她瞳孔震颤,不知做何言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崔林志走了。
崔景辞对一旁的江理道:“将这人拖走,也丢出去吧,脏得很。”
就在这时,他抬眼扫了一眼外边,同面色苍白的槐稚对视到一起。
在看到槐稚的时候,崔景辞愣了一下,脸上的笑也瞬间僵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后,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但好像,怎么整理都不太对。
他那个样子,看在槐稚眼中更觉恐怖了。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但双腿发软,被绊倒在了地上,她屁股摔得生疼,但已经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了。
她知道他在骗她,知道他言行不一,知道他没病装病,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癫狂的模样。
槐稚吓得心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她看着朝她走近的崔景辞,还在挪着屁股,不停地往后退。
崔景辞很快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没有被撞破的羞恼和尴尬,甚至嘴角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弧度,他叹了口气,看着槐稚,语气十分哀怜,“非要这个时候偷跑回来。”
他让她出门,她就非要偷跑回来。
多不体面啊,看看他们这一大家子,鸡飞狗跳,各个都暴跳如雷,面目全非,多不体面的事,他又是多不体面的人。
这么难堪的事,偏偏是全叫槐稚看了过去。
槐稚看着面前的崔景辞,那张脸紧紧绷着,因为紧张,因为害怕,上下牙齿都磕碰在了一起。
崔景辞伸手想碰下她,却见她反应剧烈躲了开。
崔景辞皱了皱眉。
槐稚咬着牙,问他,“你骗我,对吗?就连那日在寺庙说的话,也都是骗我的。”
他总在那里说被人欺负了,他很难受。
他真的有在难受吗,他所说的苦不堪言又真的成立吗?
为什么那样的事,他都可以拿来骗人呢。
他分明也不是第一回骗她了,可她竟然又还是信了。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因为她好骗,就这样几次三番地来骗她。
崔景辞抓着她的手,眼眸低垂,道:“怎么是骗你的呢?槐稚怕我的话,我确实是会很伤心的啊,你这样,看得我心都酸了。”
崔景辞说过太多太多的谎话了,别说槐稚了,或许就连崔景辞自己现在都分不清这其中真假。
槐稚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抽不动,她眼睛莫名干涩得厉害,闭了眼,再睁眼的时候,眼睛已经通红一片,她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你在家里,分明没你说得那样委屈欲死,只是为了博取一些别人的同情,还有,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病,还一直装病,骗我吓我,对吗?我这回,是不是没说错。”
这大黎,还有谁敢这样去砸自己父亲继母的脑袋啊,就他一个崔景辞了。
槐稚当然不怪崔景辞打人了,她没有任何立场能怪,是他们欺人太甚在先,不管崔景辞委屈不委屈,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生气愤怒。她只是对他口中的那些谎言感到彻底的失望,他的癫狂也让她下意识惊惧惶恐,这样的失望和恐惧,她一点都控制不了。
槐稚胆子真得很小,当初即便知道自己被崔景辞骗了,却也一直不敢去主动拆穿,她怕本来还能维持的平静就要被打破。
可是如今,事情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摆在了明面上,没有再去遮掩的可能性了,彼此都知是不可挽回了。
可怜槐稚她啊,到现在都期待崔景辞能够良心发现,希望他的脸上能够露出一些歉疚的表情,这样的话,她那不太好受的心里面,或许能够好受一点点。
只要他能够有一丝丝的悔意,槐稚甚至都能为他找到说辞,她总是这样,擅长自圆其说。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质问后,没太多意外的情绪,更别说有槐稚期望的歉意了,他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道:“你果然都知道了啊。”
好烦,这回是真装不下去了。
难怪那几天总是在那里和他使些气,原来早就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槐稚觉得人做到崔景辞这个地步,实在是有些吓人了,他压根就没有正常人能有的情绪,像个疯子一样的行为思想,已经不叫她失望,只觉骇人得要了命。
槐稚不知是对他失望,还是吓的,泪水终是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起先只是一滴,这一滴泪就像是打开了个口似的,泪不要钱的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看向槐稚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情绪,“槐稚,你现在是在怪我吗?可是你知道吗,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在怪我,你也是那个最没资格怪我的人了。我对你不好吗?让你吃饱叫你穿暖,吃少了怕饿,吃多了怕病,生怕你蠢得不长脑子被人欺负,还让你读书认字明白事理。说真的,你爹娘养你未必都有我一丁点精细吧,我那么费心同你演戏,一直当你喜欢的丈夫,你竟然因为这个怪我,好伤心啊。我只是骗了你,就算骗你,那也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吗?”
崔景辞就不懂了,槐稚为什么不能够明白,她是他的妻子,不管他是什么样,她也该忠诚地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怕他才对啊,他就算是杀了崔林志和何氏,她也应该跟他一起痛快,更何况,只是砸了几下脑袋而已,他方才不还是好端端地离开了吗?
他都这样善良了,她怎么就还怕他怕成了这幅样子。
他对她,确实是好得前所未有了,他骗她,听起来似乎还真是为了她好,虽说字字真切,没有虚言,可是槐稚听着这些,就是没由来得觉着恶心下作。
她不欲回答,但更多的是不知该去如何回答,他说得也没有错,不是吗?
他这些话中,槐稚甚至不知道有哪一句是错的,有哪一句是能够辩驳的。
槐稚不知道,所以最后选择闭上了嘴,可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躲着他。
崔景辞的拇指抚着她脸上的泪,他对槐稚的反应感到有些不满,“我就是没病而已啊,你不想着为我高兴,还哭得跟死了丈夫一样,没良心的坏东西,不会还在想着等我死了,去找别的男人吧,哦,对了,那个姓梁的,不总是缠着你嘛,其实你也挺喜欢他的,对吧?”
年轻,俊俏,会哄人,尽爱跟着她说些甜言蜜语,那副做派,很难不喜欢的吧?
老是为了这么个男人,不听他的话,还和他作对。
分明这话是说给槐稚听的,但崔景辞倒是先一步给自己说不高兴了,按在她脸上的手都有些用力。
槐稚在这一刻,不知怎么想起了死去的小虎,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孤立无援,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它死了之后,她再想不出别的办法,她以为让崔永欣她们给它道了歉,那件事情就能结束了,可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落入那样的境地后,小虎的死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叩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怯懦呢。
主人,我的主人啊,纵然你不生于林中,纵然你没有虎类天生的勇猛威武,纵然你总是被人欺负总是挨打,纵然你那样的自私卑劣而又胆小无能,可你怎么能像那被驯化的我一样,只知道趴在原地苟延残喘呢?你,难道也被驯化了吗?我不怪你,主人,可怜的主人啊,来世我愿做你胯下的猛虎,托着你前行,可这一次没有我在,你自己快跑吧!
那从埋葬在遥远香山飘荡而来的魂灵,不停地呼喊:
快跑啊,快跑,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槐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升起一阵无法忍受的恶寒,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他,爬起身来,就往外面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一跑了之,跑,你该跑去哪里呢,可是,脑海里面回荡着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急切地勒令着她,除了跑,她再也没有其余的想法了。
崔景辞没想到会被她推开,愣了片刻,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槐稚直直踩在雪中,朝着院门口跑去。
无数的碎雪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女人跑得很快,裙琚随之一起摆动飞扬,在那白得无边无际之地,唯那一抹亮色。
可惜啊,就差一点点,快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崔景辞只是抬了抬手,那门就被人关了起来。
槐稚看着眼前紧闭的门,眼中最后一些神采也渐渐消失破碎,转而被害怕和崩溃取代。
第40章
崔景辞走至了她的身后,手拦在了她的腰间,弯腰将脑袋枕靠在她的肩上,他附在她的耳边,道:“去哪里呢?槐稚,这是你的家,你能去哪里呢?回去吧,别闹了,今日是娘的忌日,一会我带你去见她,我们给她烧纸。”
槐稚浑身颤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带进了屋子里头。
黄花梨木扶椅翻倒在地,桌案上的茶盏跟着被震落数只,碎瓷散了一地,那些茶水在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屋子里头乱成了一遭,崔景辞本想着在槐稚回来之前,收拾干净了这处,那么,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槐稚眼中,就还是好好的。
不过现下,倒是没那必要了。
槐稚看着牌位前的地上,有两滩血迹,她知道,是崔林志和何氏脑袋上的。
槐稚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你也会砸我的脑袋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了,只剩下一片郁气。
暴力这种东西,太低劣了,所有的丑事,都被一股脑地揭露出来了,这会让人看起来十分可怖,看起来十分无礼不得体,但是能怎么办呢,体面这种东西还是只属于体面人。
他笑笑,用更不像样的话来堵住了槐稚恐惧的疑问,“我怎么会砸你脑袋呢,除了在床上弄你之外,我难道还欺负过你?”
果不其然,槐稚闭上了她的嘴。
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窦水的坟,一路上,他同往常一样,好似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槐稚脸色一直都是惨白,没有恢复过血气,但也暂没和崔景辞闹些什么,人死为大,既是去拜见死人的,闹腾些个什么劲。
槐稚又不是没有眼力见。
她这会是没力气闹,也不敢闹了。
从外边回来后,屋子里头已经叫收拾干净了,就连牌位都已经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干净得好像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槐稚做得一场噩梦。
槐稚回来之后就再没和崔景辞说过话了,不管他怎么逗她,她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崔景辞也没继续多说些什么,到了晚间的时候,刚好用过晚膳后,崔景辞被人叫出去了,许是崔次辅听说了家里头发生的事,叫他过去兴师问罪的。
离开前,崔景辞笑着对槐稚道:“我知道槐稚今日累了,不想说话,我出去一趟,你好好歇会,外边风雪大,不要乱跑。”
崔景辞留了话便离开了。
他离开后,姚嬷嬷和木绵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想着要不要去劝她几句,这件事情,他们这些人看起来其实挺舒爽的,但槐稚被吓坏了。
想当初窦水是如何一步步叫他们气死,姚嬷嬷这个老人看得最是清楚,至于木绵,来得晚些,但待的日子也是长久,虽知崔景辞不是能受人欺负的性子,但早些时候年岁小的时候,难免叫何氏他们算计苛待过。毕竟是个没了娘的孩子,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一个人,委屈自也是受过的,如今他们还欲踩到他头上,借着卢氏有了身孕小题大做,在先夫人忌日那天去动梅林,崔景辞若是能放过他们,倒才不像崔景辞。
姚嬷嬷推推木绵,道:“你进去劝奶奶几句,叫她想开些,莫同公子置这些气。”
木绵摇头,可不敢,她说,“嬷嬷,我嘴笨,怕说不好了,反弄巧成拙,您去您去。”
姚嬷嬷瞪她一眼,“没出息的样。”
说罢,还是自己去了里头劝槐稚。
劝来劝去也无非就是那些话,一是叫她想开些,二是说崔景辞还是记挂她为她好,三又扯去了崔景辞幼年丧母伶仃长大
然而槐稚听后,仍旧是白着张脸。
和那些东西都没关系,槐稚就是今日才发觉,崔景辞原来这番可怖。
*
崔次辅今日刚一下值,就见站在他院门口等着的崔林志。
眼看崔林志额间有伤,形容凄切,他道:“你怎么了,将自己作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竟是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爹,爹”
崔次辅呵了他一声,“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面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是什么样子。”
崔林志一下叫他训得憋了回去,抬起衣袖拂面拭去眼泪。
两人进了里头,崔次辅道:“说说,出了些什么事,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将事情经过说与了他听,从卢氏有孕说起,说到铲梅林,再说今日被崔景辞动手所伤一事。
他痛心疾首,道:“那崔景辞就是个孽障东西,忤逆尊长以下犯上不说,他他竟还敢生出弑父之念。这天底下,就算是父亲有再多的不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岂又能按着父亲的脑袋到地上去呢!”
崔景辞做的那些事,他光是想想都还是气得胸口发疼。
崔次辅听后,面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过了许久,他问道:“卢氏有了身孕,是好事,但是辞哥儿母亲的忌日里,你们去推他亡母的园子,我真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崔林志忙道:“您当我是故意选的这日?我岂能这般没有良心,那是道士说的啊”
崔次辅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一个老道的话反倒叫你奉为圣旨,给几两就能说任何话的人,拔了舌我看都不为过。”
崔林志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崔次辅将手上的杯盏搁到了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他道:“今日辞哥儿不闹,我知道了这事,也要罚你们。我不缺重孙,若要借腹托大,我头一个不饶,内宅叫她搅得一团乱,今个儿闹翻了天,你说说看,怪哪个?”
这人是何等人精,混了大半辈子,若后院的这点名堂弄不明白,枉活这么一遭。
崔景辞犯的事,结果反倒是他们这挨了打的人受了训,岂有此理啊,崔林志道:“您您太宠他了!”
“我太宠他?我那是太宠你了!你去江南当了几年知府,还哄了个女人回来,哄回来之后又不好好做人,如今欠了一堆债,孩子大了记恨你,你能有什么招?”
“三妻四妾,人之常情啊”
“为官数载,还不知体面二字?那你当初把事情弄得这样不体面做甚!”
当真是除了一张脸外毫无是处,如今老了,那张皮也不中看。
他当初难道就从没想到过,那个死了母亲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吗?
崔次辅冷冷地看着他,道:“他母亲是怎么去的,你自己清楚,你们给他娘磕三个头,不过分,但凡有点愧疚抱歉,今日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也别想着闹去外面,悬霜好不容易复起,若是背上什么烂名声,那是我们整个崔家都跟着倒霉,叫别的人捡漏看了大笑话!”
崔林志这会是彻底死心了,他看着崔次辅道:“行,我明白了,老子挨了儿子的打,也不能计较追究,但我们崔家世代清流,出了个这么悖逆伦常的孽障,您若是就此放纵,迟早闹出些塌天大祸。”
语毕,他也不再继续说,转身离开了这处。
他离开后,崔次辅不知一个人沉默了多久,又让人唤来了崔景辞。
人到了之后,崔次辅便让他跪下。
他想训他,但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也知道他是挨过打了,他末了还是只道:“你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竟对父亲动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爹。”
崔景辞跪了下去,道:“祖父要罚便罚吧。”
崔次辅道:“我也不是为了罚你叫你来,这次是他们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面不痛快,只是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你今日这副模样,终究是一家人,闹得太难堪,太不体面,自己相处起来都觉不痛快,你在朝中做事,若日日都和今日一样,这官怎么做得长久。”
崔景辞说,“我有分寸。”
“分寸?是觉得你父亲可以得罪,可以欺辱是吗?”崔次辅寒声道:“所有事都不要往绝了做,你若得罪了个外面的乞丐,哪日他翻身做了帝王,你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当初他父亲不也正是看他不过是个幼子,怎能想到如今有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的造化,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人万劫不复再无东山再起之可能,莫要做出这样得罪人的事,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崔景辞低着头,道:“祖父教训得是。”
见他这样,崔次辅就知是没将话听到心里去了,他叹了口气,道:“这次是何氏先欲生事,若再有下回,我定家法伺候你。”
崔景辞笑说,“祖父仁善。”
说完这话之后,便也离开了这处。
崔景辞没有马上回去揽椿院,今天用晚膳的时候,槐稚看起来胃口不怎么好的样子,最后只是潦草吃了几口饭,他遣人去买了甜糕回来,从前下值给她带过一回,见她喜欢吃,便买得勤了。
她今日吃这么点饭怎么行呢,晚上定是要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提着糕点回了揽椿院,却没见到槐稚的人影,他问,“人呢。”
木绵朝着衣柜扬了扬脑袋,就这样将槐稚给出卖了。
木绵方才进屋一看,没瞧见人,也吓了一跳,后来看到衣柜那里露出了片衣角,便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便守在了这。
见崔景辞回来了,退了出去。
崔景辞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看到人缩在最里边,整个人都蜷到了一起。
干嘛啊,这么怕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崔景辞拨开衣服,尽量露出和善的笑来,“槐稚,出来吧,都看到了。”
他这笑同从前一样,但落在槐稚眼中,如见了鬼一样。
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好好的人,怎么就生了两张脸呢。
崔景辞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强硬地抓着她的手出来。
他提着糕点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晚上都没吃多少,我特意遣人去为你买的呢。”
槐稚看向他,眉心紧紧皱着,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东西,她想,事到如今,再怎么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吧,可他就真的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撇开了头,说,“我不饿。”
崔景辞强硬地说,“不,你会饿的,你习惯吃饱饭,突然吃得少了,是会饿的。”
他这话像意有所指,其中不知含着什么意味,槐稚不想猜了,一个疯子的话她要是也去深想,那她也是个疯子,她拿过了糕点,说,“知道了。”
崔景辞仍旧抓着她不放,她道:“我要去吃东西了,你能松开了吗。”
“哦。”崔景辞松了手。
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他现在有条绳子套在槐稚的脖颈上,若是逼得太紧,她没被勒死,也会觉得窒息的。
崔景辞让她晚上早些休息,不用等他,他在书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果然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崔景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渐淡,他离开前还捞过槐稚的脸亲了一口,道:“这么高兴干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真是的,一点心思都不会藏,就算是巴不得他滚开远些,脸上也不要露出这种嫌弃的表情啊,这样的表情除了到时候叫他在床上一同算账,她还能得到什么好?
槐稚被他占了便宜,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不过,崔景辞看不到了,他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方才他亲过的地方,正擦着时,离去一半的崔景辞忽地转回身来。
她叫吓懵了,忙把手放了下来,生怕他回来同她算账。
崔景辞只是看了她一眼,末了竟什么都没再说,这回是彻底走了。
臭疯子,混蛋,变态。
槐稚不是个讲礼貌的好好孩子,气极了也会骂脏话,从前那些市井俚语听得多了,张口也能来两下。
他离开之后,槐稚又跑去看自己的私房钱。
这两个月,她又收了四十两。
一看到钱,她咒骂他的动静马上又停了下来。
崔景辞虽然做事挺荒唐的,但那些话还真没说错,这世上对她这么好的,就他一个了,是为了孩子吗?谁知道呢,或许吧。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有时候真的很坏,这个人,到底好的坏的?
槐稚已经没办法再去正视他给她的那些柔情蜜意了,他方才拿着剑想捅他爹的时候不也是笑眯眯的吗。
她想,多读点书吧,往后说不定再遇不到那些好的先生老师了,也过不了这种好过的生活,但是,再不好的日子她都过过,再坏也坏不回从前了吧。
这两日他们说的话不多,基本是崔景辞一个人在说,不过,见槐稚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也跟着少了话,到了夜里的时候两人也都安安静静的,就是槐稚不明白,每次入睡前两人隔着老远,怎么睡着睡着就又黏到一起去了,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下去觉就睡不好了。
初八那天发生了那件事后,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错觉,总觉府上的气氛一下沉了下去,想来也是,这大爷和大夫人在先夫人忌日那天,头上双双顶了两个大包,又看那脸色一个比一个青,大概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也不知崔景辞是什么本事,就算闹成这样了,外边竟然也没什么多余的风声。
两人就这样断断续续过了几日,若是不多进行些深层次的交流,便能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槐稚平日就上上课,没事的时候做做绣活,攒了一堆绣品,拿出去卖掉。
她的手艺还算不错,人才十八岁大,就在绣坊做了好些年的工了,她若是做一个简单些的香囊,约莫一日的功夫就能做好,一个香囊能卖个二三十文钱,一月下来,也就能有百余文,专供吃饭,那还是够吃的。
若是费些心思,做些精细的物件,将来再同绣坊的人来往多了,生意长久,打好些关系,说不定还能谈出个更好的价钱。
这些天,她一下攒了好些个香囊,打算差不多时候就一道卖掉。
到了年底,崔景辞公务已经忙起来了,今年对他而言许是不同寻常的一年,好不容易复职,怕是比别人更用功些,甚至有两日他都直接宿在了衙门里头。
好不容易熬到了二十的旬休日,终得了歇息。
二十的前日夜里,崔景辞没去书房,就待在房里,他看槐稚一吃完饭就在那捣鼓针线活,似笑非笑问了一句,“这会攒了多少私房钱呢。”
槐稚叫他这话问的整个人一下子都绷紧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带了些戒备,疑心他会脏她的钱似的。
要说这人没良心,也确实是没说错,那么三瓜俩枣,就她自己个儿当个宝贝来看,天天在数那些钱,好似隔日一数,就能平白多出个几两银钱,从前也不见她这幅德行。
崔景辞想,槐稚这人,当真是没有见识至极,这会还多了个不识好歹,哪日他真该将她丢在外边,感受一下人世之间的险恶,才会明白自己的丈夫对她有多好。
现在的情形和崔景辞想象中的其实不大一样,他原本想着,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他是个什么东西,槐稚也清楚了,往后也不用再费力气做戏,槐稚呢,她迟早是会接受的,毕竟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她除了接受又还能怎么样?然而,槐稚的脾气比他想得要犟一些,一切都没有他想象中的轻松。
好难哄啊,而且崔景辞还没什么哄人的经验,从前的那套用在槐稚身上倒还可以,现在在哄她,她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
向来只有他这样看别人,今日反倒叫这个蠢妇人给看轻了。
他真想叫槐稚别再捣鼓那些破绣活了,但嘴上还是颇客气道:“槐稚,别累着眼了,过来帮我磨下墨吧。”
槐稚心中不大情愿,但最后还是去了,一是有些怕他,怕不如他的意又要发脾气,二是,白日数着那些银钱,心中也能记起一些他的好来,记起他的好后,也就不会那么想拧着他来了。
槐稚去替他磨墨,低着脑袋紧抿着唇瓣,崔景辞在那做着自己的事,没怎么说话。
墨磨好后,槐稚就想转身离开了,她一直缩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不知崔景辞是何起身站到了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都圈揽在了怀中。
崔景辞弯着身,脑袋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她的耳廓,槐稚被他弄得一个激灵,挣扎得快打起滚来。
可就这么点方寸之地,不管怎么躲,也还是在往他的怀里躲。
一旁燃着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灯花跃动之间,一人无声的反抗,一人无声的强制。
当然,最后谁占下风也是显而易见的了。
窝窝囊囊的槐稚就连躲都躲不好,只能这样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中。
“你做些什么!”槐稚有些没好气到,不是磨墨吗。
崔景辞呵笑了一声,道:“槐稚说我想做什么。”
槐稚马上道:“我我来月事了。”
“真的吗?”崔景辞听后却仍没松开她,他淡声道:“我希望你不是在骗我,如果你在骗我的话,我会不高兴的。”
他动作轻昵,但她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许凉意,槐稚还来不及多想,他抬起了她的一条腿,撑在书桌上,手指已如游蛇一般探了过去。
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起了一身的疙瘩。
槐稚虽有些时候不大聪慧,但这会光是凭借本能,也能隐隐的知道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崔景辞嗤了一声,“直接说不想和我行事不就好了嘛?我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不想的话,我还会逼你不成?可是撒谎的话,那就是槐稚的不对了。”
“那我不想和你”
“晚了啊。”
为了不吓到她,当了那么多天的和尚,天下这么体贴的丈夫,上哪找去?偏她还不知足,为她好是一点都瞧不见,还在那骗他,好叫人伤心失望。
槐稚撑在桌上,听到他解了腰带。
槐稚想躲,腿还没放到地上呢,就被他弄进去了。
她来不及说别的话,那股强烈的发胀感让她忍不住“唔”了一声,崔景辞对槐稚的反应还算满意,许是他的话真将她唬住了,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谎了,即便被惩罚也是应该的,除了最开始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以外,就没再躲过了。
不过,大抵是在那想,就算是想躲,应当也是躲不掉,于是乎便放弃挣扎了。
槐稚站不住,一条腿站在地上,艰难地撑着,另外一条腿被抬起来,她被他按在桌上,胸脯硌着桌案,太硬了,她有些不喜欢这个姿势,床分明就在旁边,他何必将她就地正法。
她转头看向崔景辞,语气有些哀求,道:“你你去床上吧。”
她想说话,但崔景辞一直在弄,于是乎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着调,听起来同伸。吟没有两样。
崔景辞低头看着眼前的槐稚,见她眼尾发红,圆润的眼中能见得一些委屈,方才在他怀中挣扎的时候,头发都弄乱了,此刻正零散地垂在脸颊,就那哀哀怨怨的一眼,只是那一眼,看得人坏心迭起。
“去床上?累了?站不住了?”
她这个人就这点好,胆子小,向来不和人硬碰硬,听到崔景辞的话后,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呢,慌忙点头。
谁知崔景辞只是将人翻了面,让她坐到了桌子上,他还美名其约,“看,这样槐稚就不用踮脚了,躺着享福就好了。”
像个小荡。妇一样只能在桌子上被人这样对待,胸口是不是都硌疼了啊。
好可怜,好好端的,怎么就被丈夫搞成了这幅样子。
明明能够好好的疼爱你怜惜你,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呢。
听话点,不好吗?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惩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