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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件事情发生的实在是突然,槐稚累不行了,暂将今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净过身后睡了过去,后来,就算是崔景辞一直扒拉在她身上,她也没力气反驳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崔景辞不可避免地起来迟了一些,醒来的时候,槐稚已经没了人影。

崔景辞头有些疼,一摸旁边是空的,痛得更厉害了些。

他起过身后才发现,现下已经巳时了,竟都快到中午了。

他问人,槐稚去哪里了,话音才落,就见槐稚抱着一只兔子从不远处回来。

槐稚今早起得也晚了些,不过比崔景辞早,后来梁祈声来找了她,她就出去了一趟。

她有些想知道明曦的下落。

于是槐稚见崔景辞还在睡,就出门去了。

两人不可控制地说起了昨日的事,梁祈声也没说崔景辞的不好,被打了也没有半分怨言,反倒是顶着那张肿得厉害的脸在那道:“是我不好,叫悬霜兄误会啦,他也就是一时冲动而已,我一点都不怪他的”

槐稚多少知道崔景辞的毛病,在那种方面总是疑神疑鬼,而且,崔景辞本就不喜欢梁祈声,误会了也是正常。

毕竟梁祈声完全就没有杀她的理由,槐稚心中多少是偏向他的说辞。

她叹了口气,替崔景辞道歉,她说,“他就是有些担心我,不是故意伤你的,我代他向你道歉。”

梁祈声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因他这个动作,扯得伤口颇疼。

她代他道歉?他们又和好了吗?

崔景辞昨个儿晚上不还对她爱答不理吗,怎么一出是一出的。

梁祈声压住了心底的情绪,强行牵出了个笑来,道:“没关系,我皮糙肉厚的”

槐稚也不好意思继续说这事了,转头又问起了明曦的事,她也没有提起梁祈介,只道:“上回你说会帮明曦姐安顿好,后来她从青楼出去,是你安排的吗。”

梁祈声闻此便明白了,他道:“她被我二哥接走了,现下正在一间庄子上住着呢,你放心,她过得很好,我嫂嫂不会发现的,若是你想见她的话,下次回去,我想个法子带你去见好了。”

槐稚的眼中浮现了一片惊喜,也没扭捏,忙道:“那多谢你。”

梁祈声笑道:“没什么好谢的,我说过,嫂嫂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突然又从袖口掏出了一只白兔,跟变戏法似的。

槐稚认出来了,好像是昨日那只被崔景辞用箭围困的兔子,她本来在哄兔子来着,结果就出了他们那事,她着急忙慌去拦架,将手上的兔子撇去了一旁,没有想到后来竟是被梁祈声抱回去了。

他笑着将兔子递到了槐稚的面前,道:“嫂嫂,你的兔子,昨日你忘记抱走了。”

他脸上的伤经过一夜没有见好,反倒更厉害了,隐有鼻青脸肿之态,然而,他笑得灿烂,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丝毫不影响少年的意气。

槐稚接过了兔子,又一次道了多谢。

虽不知梁祈声同崔景辞有什么龃龉,但他连兔子都能顾忌得到,可见是心善的。

梁祈声也没继续多说些其他的什么,送了兔子之后就离开了,槐稚也抱着兔子回了营帐那边,才回去,就撞见起了身的崔景辞。

他的表情看着冷冷的,虽没说什么,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叫人不敢亲近。

槐稚看到了他后,下意识一怔,而后装做没看到,缩着脑袋抱着兔子路过他。

他昨夜喝醉了后发生的事,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怕是只会记得两人尚在争执。

槐稚见他这幅样子,便也歇了搭理他的意思,径自路过。

崔景辞见她躲着自己,才发现槐稚原来还是个穿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主,怎么能够这样翻脸无情。

他伸手拽住了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淡声问道:“槐稚去哪了?这兔子哪来的?”

槐稚没说自己和梁祈声见了面,她说,“去捡兔子了。”

崔景辞眉头不可控制皱得更深。

捡兔子?她那是上哪里去捡兔子。

“哪里捡的?”

槐稚说,“就是昨日那个地方。”

她这话一出,崔景辞就道:“撒谎。”

昨日那个地方离营帐相去甚远,她不会骑马,怎么去的?

再又说,昨日的兔子,今日又怎么可能还在?

她自己蠢笨还当别人跟她一样蠢笨,连个借口都不会编造就学会胡诌了。

她难道和谁见面了?还不能说吗。

崔景辞道:“槐稚,你说实话,我又不会怎么样。”

崔景辞的语气已然有些冷,他这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叫人有点害怕,槐稚仍旧是闷声说,“哪也没去,就是捡了只兔子而已。”

崔景辞忽地问,“你想让我查你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眉头也拧起来了。

他为什么老是这样。

崔景辞脑子里面浮现了个槐稚不会说的人,他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有些冷沉。

槐稚有些叫他这样的神情吓到了,她看着他,末了还是叫这神情唬得服软了,她说,“你别这样看我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那你去哪里了?可以说实话吗。”

可以吗?现在还容许她说不可以吗。

槐稚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道:“昨日你说要给我抓兔子,后面后面发生了些事,兔子没抱走,我就想着,要找兔子,昨天的地方,太远了,我就在旁边抓了一只回来。”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沉默了片刻,但脸上表情确实肉眼可见好转,好像方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道:“就是这样吗?”

是记得他给她圈的兔子?

槐稚猛地点头,崔景辞见她害怕,伸手想揉一下她的头,却见她不可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崔景辞知道她是在怕自己了,她胆子很小,他又吓到她了。

他看着槐稚,解释道:“槐稚,是你先撒谎的,我才有些生气,若是你实话实说,我不会生气的。”

他才在撒谎。

她若是真的实话实说,他只会更生气,本来没想怎么着她,说完话后,掐死她都使得。

但她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而后就抱着兔子挪远了,她想,两人最开始不说话还好,若是说了话,按照崔景辞的脾性,或许马上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会又过来哄她。

果不其然如她所想,在槐稚给兔子找了个笼箧锁上的功夫,崔景辞就从身后揽住了她,又开始颠来倒去地说他是为了她好的话,要是在外面碰到了些不好的人就不好了,他就是有些担心她,从前槐稚听来深受感动,可是而今却已了无波澜,甚至觉得他在那都有些碍手碍脚。

崔景辞自知理亏,也没再继续缠闹着她,反倒夸下海口,说她若是还想要什么,他就继续出去给她打回来。

槐稚听得心烦,她一边给兔子喂草,一边说,“那我要老虎,你也能给我猎来吗。”

成日就爱说些好听的风流俏语哄她,方才还一副恨不得捏死她的样子呢,槐稚严重怀疑,崔景辞身子现下没病了,好像是脑子有。

崔景辞听到她要老虎,也没说什么,又抱着她说了会话,同槐稚一起用过了午膳后,就离开营帐这处。

槐稚也没多想,想他大抵是自己又出去骑猎了,他看着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或许会顺手再给她打一窝小兔子回来,但是老虎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无疑于她要天上的月亮,但那太难了,崔景辞就顺手捞了一下水中的月亮,水中望月终是虚幻,所以月亮当然捞不到了,于是捞上来两朵莲花送给她。

人性嘛,就是如此,而且她能有小兔子也很高兴了,不值得费尽心思弄来别的。

吃了饭后,她又逗了好一会的兔子,但越是逗,越发现这兔子好似和昨天的那只兔子有些不大一样,昨天抚着兔子毛的时候,好像有块地方是秃了的,但是这只好像没有,不管怎么薅都是毛发完整。

难道不是一只兔子吗?

她也没多想,惊惧之下,记错了东西,也是说不准的。

崔景辞不知出去了多久,槐稚一直没等到他回来,后来,常华来找她了,二话不说就将她往外面拽。

槐稚拗不过她,想去找人救命,却已被她一路拽回公主营帐,常华比她高小半个头,轻而易举地就将槐稚揽住了,她道:“怕些什么,本公主带你去玩些好玩的,又不吃了你。”

听她说好玩的,不知怎地槐稚就想起了她昨天晚上说的男宠。

果不其然,到了她的营帐后,竟是真看到两个身形健硕的男子。

那两个男子均赤裸着上身,一身健硕的腱子肉,下面只穿着雪白的绸裤。

槐稚给吓懵了,怀疑再多看一些就该长针眼了,死死地扒拉着营帐,不肯进去。

“不对不对,这不对,我不要玩这些啊!”

常华道:“对的对的,这对的,我这是带你舒服快活呢,你那丈夫一看年纪大了就没什么本事,本公主这是叫你明白做幸福女人的滋味呢。”

也不知槐稚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死活扒拉不动,常华便叫了侍女一起来拽,几个人死活才将她拽了进去。

槐稚只怕自己是要叫她霸王硬上弓了,不得已只能硬了语气搬出崔景辞说事,她恼道:“您这不是胡闹吗!要是叫悬霜知道了,他会很生气的!”

崔景辞连她和别的男人说话都不许,这这和两个上身赤。裸的男人在一起吃酒,岂不是要气昏过去了。

再说了,别说是崔景辞,就连槐稚自己都对这种事情接受无能。

谁知常华只是挑了挑眉,道:“他在打猎吧?应当是管不着你。”

槐稚脸色有些白了,常华怎么能连这个都知道呢,看来她这回是有备而来了。

槐稚实在是不明白常华为何如此记恨崔景辞,这般和她过不去。

她有问过木绵,常华和崔景辞的事。

约是四年前,乾熙二年,外邦可汗听闻幼年帝王登基,正虎视眈眈,大黎的风雨即将到来之际,有人提出让公主前去和亲,正是这个常华公主

小皇帝不肯,可群臣们决议如此,甚至就连太后,太皇太后都劝他们姐弟。

到最后,危机关头,是崔次辅出面,推举崔景辞前往北疆任职总督,稳定局面。

众人本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没想到,最后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竟真就赢了一次又一次的胜战。

待崔景辞回朝之后,常华就满心欢喜地凑了上去,死活想要嫁给他。

很可惜,崔景辞没这个意思,最后不知怎么地,还是作罢。

槐稚不明白,若站在常人角度去想,崔景辞出来解了她那和亲的燃眉之急,她怎么不感激,反倒如此恨他呢?就因为他不愿意和她成亲,她就因爱生恨了?那这也忒野蛮了些,不讲道理了点。

槐稚小声地说,“您干嘛这么恨他啊。”

常华听她这样说,大笑道:“谁说我恨他了呢?我就是想跟你玩玩也不行吗?你这么害怕干嘛,只是我平日不怎么通人情往来,也没什么人愿意陪我喝酒,你在这陪我玩会,我玩够了,自就放你回去。”

说常华人缘差,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做的这些事,那些人骂得她唾沫星子都干了,哪里有人敢和她亲近。

槐稚听到她说这话,脸色也没见好转,反倒是更白了一些。

但她这样说,怕是铁了心不肯放过她了,她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来压她,她就是走也走不掉。

不过,好在常华没那么疯,不曾真的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撑死了抓着槐稚强硬喂了些酒下去,一开始常华得亲自捧着杯子喂她,才能抿几口下去,后来槐稚叫喂得五迷三道的,常华就叫了其中一个男人跪在她旁边喂她。

槐稚已然有些缓不过劲,酒杯凑到她的唇边就张口喝,后来实在喝不下了,可酒杯还怼着她的嘴,她只能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想要蒙过去。

但那酒杯还凑在嘴边,槐稚有些生气,她不是舔过了吗,为什么还不拿走,“我已经喝过了,拿开拿开!”

常华说是让槐稚陪她喝酒,自己却是没怎么喝,细长的腿一只弯曲盘着,一只屈着,手肘撑在腿上托着下颌。

她叫她这副样子弄得好笑,挥了挥手,让人将酒杯拿开了,槐稚又觉得衣服领子好勒,动手去扯,常华俯身,亲自去替她解开了两个扣子,槐稚舒服了,就是酒喝多了,觉着头晕晕的,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差一点点就要砸到桌上。

常华让人将她扶正。

那个男人听话,扶住了槐稚的肩膀,不让她倒下去。

常华凑到了槐稚面前,扒开她的眼皮,问道:“我问你,他伺候得你舒服吗?要是舒服,我带你玩些更好玩的,要不要?”

崔景辞那个人,在外人面前装装恩爱就算了,一看就不是能伏低做小的料,槐稚在他手下讨日子,肯定是极艰辛的。

槐稚喝了酒就容易上脸,整张脸通红得不像样,跟个熟透了的桃子似的,她听到她问的话,像是在思索,那双秀气的眉头愈皱愈深。常华有点好奇,她现在脑子真的转得动吗,想得明白事吗?

正在常华思索时,见眼前的女人轻张檀口。

常华有些听不清,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一些。

她问,“什么?”

槐稚说,“你有病吧”

常华听清了,脸色霎时之间变得难看。

扭头去看槐稚,只见她神色迷离地看着自己,常华恶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脸,冷声道:“你给我装醉呢?”

什么装醉不装醉,槐稚是醉了,脑子转得慢一些,但又不是傻了,常华总是说这样的混账话,听了就叫人无语,从前清醒的时候槐稚哪里有胆子驳斥她,这会真没忍住说出那句话。

她是不是有病。

常华见槐稚仍是那样懵懂地看着她,好像方才骂她有病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她磨了磨牙,道:“你们两个,好好给我伺候崔侍郎的夫人。”

他们应是。

槐稚好像靠在一个坚硬的胸膛里,那肉厚实的她都觉得像是靠在一堵墙上,有人扯着她的手按在一块腹肌上,一个坚挺的汉子夹着嗓,柔声道:“夫人摸着可还满意?”

槐稚还真的思索了起来,而后摇了摇头,说,“太硬了,不舒服。”

常华冷笑了声,坐了过去,她抓着槐稚的手搭放到了自己的胸口,“这软吧,可舒服?”

槐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营帐外面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不多久时,帘子叫人猛地掀开。

常华扭头看去,就见崔景辞怀中抱着一只小虎,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这里。

第32章

槐稚那会说要虎,崔景辞便出去猎虎了。

他也没觉着槐稚在故意为难她,还当她这性子大了,敢去要老虎了,但想到她那德行,弄只大虎回去怕是又要吓到,在外面兜兜转转好一会,碰到一只落了单的母虎和小虎。

崔景辞想夺小虎,却又怕伤了母虎,引了小虎的记恨,其中费了不少的劲,手上还受了些伤,为了不叫他们母子分离,连着母虎都抓回来了。

槐稚若是想要兔子,他便给她兔子,若是想要老虎,就得给她老虎,答应的事情若是做不到,崔景辞会觉得很丢脸。

然而他才抱着虎出来,却听手下的人禀告,说槐稚叫常华带走了。

崔景辞听了后,马上就赶去了常华的营帐,一掀开帐帘,却见槐稚靠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左边一只手还摸着另外一个男人,而右边那只正也摸在常华的胸前。

见此情形,崔景辞额间猛地跳了几下,太阳穴处鼓起的青筋一路蔓延到了额角。

常华松开了手,与此同时那两个男子见了崔景辞也马上规矩了自己的动作,跪去了一旁,死死地低着自己的脑袋,不敢抬头去看。

崔景辞将小虎放到了地上,走上前接过了几乎不省人事的槐稚,他看着她大概是想说什么,然而气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常华见情形败露,竟也是没怕,笑道:“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崔大人这样看我做什么,再说了,你这平日将人看得也太紧了,你没看出来她还挺高兴的吗?”

崔景辞的视线低垂,落在了槐稚身上。

可槐稚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开始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喝酒,不会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靠在别的男人的身上,也不知道崔景辞去为她猎虎受伤了。

她又是那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旁人如何愤怒难受,她仍旧是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崔景辞见她面色涨红得不寻常,眉头不知为何又紧紧拧到了一起去,他冷声问常华,“你喂她喝了多少?”

常华冲着桌子扬了扬首,“也不多啊,就一两壶酒而已。”

崔景辞气得冷笑,槐稚喝个三杯酒都能醉得懵了圈,她一下子灌这么多,不要命了吗。

崔景辞看着槐稚,问,“好玩吗?”

槐稚许是有些害怕崔景辞,饶是醉了也有些怕,这会竟然不敢说话。

崔景辞看她这幅样子,仍旧气得厉害,他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笨,为什么他就出去那么一会的功夫就被人抓过来喝酒了,她竟还靠在别的男人的身上?她就算是醉得糊涂了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今日敢这样,那么哪日他若是没给她看住,她岂不是同人滚到榻上都做得出来?想到这里,崔景辞竟然是笑了,道:“很好玩,是吧?你看看他,光是被你的手碰一下,就好像有反应了呢?槐稚,还说自己不会勾/引人。”

崔景辞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男人身上,眼神竟有几分阴毒,看向那个男人赤。裸的肉体大概是想直接活剐了作罢,男人感觉下身凉凉的,弓起了身,企图用手遮住那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

崔景辞收回了视线,长臂一伸,拿了酒杯过来,凑到槐稚嘴边,“喝啊。”

槐稚瞥了瞥头,不想喝,泛恶心,看到酒就已经有些想吐了。

崔景辞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仍旧拿着杯盏抵在她的唇边,槐稚没了办法,又开始故技重施,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酒,她说,“喝好了,拿开吧!”

崔景辞看着槐稚红嫣嫣的小舌,脸色更加阴沉,直直地刺向了常华,他盯着那两个男人,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给剜出来,他寒着声问,“她方才就是这样喝的?”

“没看出你那小娘子喝够了,不想喝了吗。”常华嘿嘿一笑,“不然你以为她那酒杯里面怎么剩酒了?”

崔景辞直接将酒杯掷去了一旁,不慎砸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身上,不知他是用了多大的力,男子的头上竟蜿蜒淌出一道血迹,壮硕的男人缩得更厉害了些,被砸了也不敢动,一个男子,竟显得如此畏首畏尾。

他对常华说,“这事我记着了,迟早要同你算。”

敢勾走她的妻子,还敢叫她去做那些不三不四的事。

常华听了后马上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双手抚了抚自己的肩,道:“崔大人何必这么上纲上线,不什么事都没有嘛,您的妻子,也很快活啊。”

崔景辞同她再多说一句都觉自己精神遭受到了污染,他抱起了槐稚,就要离开这里,离开的时候,还踢了一脚地上的小虎。

这小虎也不知是怎么叫他在短时间内驯服,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伏在地上,马上爬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离开。

他们离开后,那两个男人跪到了常华面前,有些害怕,“公主,崔大人不会杀了我们吧。”

常华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宽慰道:“本公主顶着呢,怕什么。”

只是末了她靠进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怀中,还是叹了口气,道:“我不就是想和她玩一玩嘛,真小气透了。”

男人嗫嚅道:“玩也不是公主这样玩的嘛,那夫人瞧着是个老实人,不玩这些的。”

常华嘿嘿笑了笑,“老实人玩这些才有意思嘛。”

不过,看崔景辞那样子,好像玩得有点大了,接下来怕是不能出门了。

*

崔景辞带着槐稚回了营帐,许是槐稚喝得太多,又闻到了崔景辞身上的血腥气,胃里翻涌,恶心得实在是厉害。

身上难受,回去的路上就不免闹腾了点,一直在那蛄蛹,一个劲地说他不好闻,不要他抱,崔景辞脸色铁青,待回了营帐就将人丢去了榻上,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榻上,眉头紧皱,嘴巴里面还一直嘟囔着,“好难受,好难受”

怎么就不难受死她好了?

崔景辞去了一旁净手,后来也不知是去吩咐了些什么,有人端了个盆放在一旁。

槐稚难受得开始捂肚子了,整张脸都通红,看着七死八活,像是叫酒灼了胃。

小老虎在一旁蹲着,看着痛苦的女主人。

崔景辞洗净了手后回来,将它踢去了一旁。

他坐去榻边,将上面的人抱了起来,问道:“是不是想吐?”

槐稚这会都已经不知道眼前和她说话的人是崔景辞了,反应了会后,点头。

很难受,胃里边翻江倒海的难受,就差那么一点,或许吐出来就舒服了。

崔景辞让她伏在了榻边,将手指塞入了她的口中,长指在她的喉口中上下作祟。

他那长指上面黏腻着的,全是她口中的水丝,口津很快将他的手指尽数包裹了起来,她的手无力地抓在他的手腕上,却像是吸血虫那样盘附着他,被喉口挤压着指尖,那是一种模糊晦涩的感受,崔景辞冷沉着脸,手指却继续这样深入她的喉咙,他轻捅了几下,槐稚叫他这样反复弄了几下,终于有了要吐的感觉,她抓住他的手腕用了用力,禁止他继续弄下去,崔景辞知道她要吐了,抽出了手。

槐稚马上伏在榻边,将肚子里头的东西一道吐了个干干净净。

崔景辞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吐,待到吐得差不多了,给她端来了茶水漱口,又让人来收拾了这里,顺便将那两只宠物拎了出去。

槐稚吐完了之后果真舒服了许多。

崔景辞顺手就给她净过了身,尤其着重她那两只摸了脏东西的手,最后自己也简单洗了一下,顺手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他照顾她,比槐稚照顾他来说轻松了太多,槐稚在他的手上就那样翻来覆去的被倒腾也不会闹,崔景辞给她随便套了条肚兜和亵裤作罢,将人丢去了床上躺着。

一直待到她喝了醒酒汤,肚子里面总算是不打鼓了,没再一直说肚子难受,眉头也不再皱着。

槐稚舒服多了,仰面躺在他的腿上,那头柔软的乌发就那样凌乱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她的身上盖了条薄被,那样静静地躺着没有声响,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吐着气,脸和身上露出的肌肤仍旧是泛着不寻常的红。

崔景辞将槐稚收拾干净了,见到她这番舒坦模样,反倒更为恼怒。

真好,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打算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了。

崔景辞捏着槐稚的脸,槐稚吃痛,睁眼看他。

却听崔景辞冷声嗤她,“你就这本事还在那里学别人玩男宠?摸得舒服不舒服?我的还不够你摸?左男右女,我也就一会没看住你吧?”

槐稚像是听懂了,竟一副自知理亏的样子,眨着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不说话,她低下了脑袋,转而翻了个身,趴到他的腿上,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崔景辞无疑是想好好教训一下她,想到她右手摸女人,左手摸男人,便是克制不住怒火中烧,可是看她如此看着自己,又想要摸摸她的头,责备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狼狈的样子。

崔景辞将人抱了起来,让她岔开腿坐在自己的身上,他看着她,眼中明显带着些憎怨。

他抓着她的手,抚在自己的身上,可她的手没什么力气,按在他的胸上,还没猫踩的力气大呢。

崔景辞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胸,槐稚吃痛,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喘,娇得不像话,“好痛,抓我干嘛。”

她的背都快痛得弓起来。

“蠢货,那你摸别人做什么。”

为什么别人抓着你的手放在他们的胸口,你却不知道抗拒?为什么你要这么顺从?难道摸除了丈夫以外的人对你来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就算你醉了,这也不是所谓的借口。

就算摸别人的胸,属于被逼迫,可吐舌头呢,是你自己吐的吧,为什么要把你的舌头吐给别人看,为什么?为了躲一点酒,就做出这样浪。荡的表情,为什么要这样呢?

就连他平日想看她那样,也只能将她弄慡了才行啊。

槐稚这样不公平的人,若是去做了判官,迟早叫人打下台来。

他的语气有些凶狠,槐稚听了心中难受,也用力抓了抓他的胸口,像他那样。

崔景辞想她还来了脾气了,托了托她的臀,让她坐得更里面了些,她整个人都快贴在他的胸口,那里都被硌得扁扁的。

槐稚刚想说些什么,可他先一步俯身捏着她的嘴巴堵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槐稚扭开脸想躲,崔景辞皱眉,这不肯那不肯的,她想干嘛?

“不给亲?”

槐稚来了气性,说不给。

崔景辞好像没生气,他很平淡地问道:“亲都不给亲了是吗,那给不给gan。”

他又这样子说。

谁说这种话槐稚或许都没那么大的反应,偏偏崔景辞说,她就觉着很奇怪。或许是他生得太过出尘正经,说起这些,那话和脸怎么都好像对不到一起去。

崔景辞才不管槐稚让不让弄,现下这样还有她拒绝的余地吗?

他去脱她的亵裤,槐稚却死死抓住,见她反应这般大,崔景辞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她从前的时候哪里有今日这样抗拒过?

他当她是心野了欠教训,将人一把放到了床上,动作也带了些强硬。

槐稚裤子被扒了还用手挡在那里,她惊慌地说话都磕绊了。

“不能弄,腿好难受,不舒服。”

她在那里哼哼唧唧说难受,崔景辞脸色一沉,面色也带了些凝重,“哪里难受?他们刚才弄你腿了?”

槐稚摇头,说,“昨天你骑马,太快了,磨得不舒服,很难受。”

她说话有些慢,但是一句话断断续续的总也是说了明白。

听她这样说后,崔景辞才知道她是在说些什么了。

他凑过去,分开了她,凑近检查了一下。

她腿。心的皮肤确实是娇嫩,崔景辞比她自己都清楚,昨天在马背上被颠得厉害,大概是蹭到了些,不过,连皮都没破啊,再说了,昨日夜里怎么不说呢?是不敢说?这会酒壮怂人胆,又敢说不要了。

槐稚想,不舒服,他是不是就不捅她了?这样想着,她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自己的屁股,想离他远些。

崔景辞自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算看明白了,现在她疼不疼倒真不好说,不想叫他弄是真的。

他视线低垂,落在她的那张嘴上,随着她往后挪的动作,小嘴也跟一吐一吸,崔景辞忽地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

他笑了笑,重新抬眸看向槐稚,道:“行,不弄,那亲你,总让的吧。”

槐稚说她难受的话,他当然会照顾她了,难道他是不会顾忌她意愿的混蛋吗,当然也不是了。

他眉眼清朗,眼角微微上挑,那张清隽的脸上透着些许的邪气,眸中似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让人忍不住心口一紧,可槐稚这会哪里能够想那么多?听到他的话后,觉得这简直是个再不错至极的提议。

若是亲一下就结束了,她怎么会不给亲呢?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说可以呢,崔景辞就已经俯身吻上她的嘴。

槐稚的声音一下遏在喉咙之中,错愕地低头,看着崔景辞的发顶。

怎么会这样呢。

不是说亲嘴的吗。

第33章

槐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崔景辞就已经按住了她,不叫她动弹,而后她再想要说话也说不出来了,嘴巴张张合合,只能发出除了说话之外的任何声音。

槐稚两条腿搭在他的肩上乱蹬乱踹,像是一条滚了热水的鱼,整个人都激得打摆子。

崔景辞也是第一次给人做这种事情,不对现在再说是不是第一次都有些好笑了,总之在槐稚身上,他有什么不是头一遭。

他抬起头来看着槐稚,却见还没怎么样,她好像就已经坏惨了。

崔景辞伸出艳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角的水渍。

好香啊。

还记得她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他故意凑了上去看,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他舔了舔,没甚太多味道,如今不知怎的,反倒尝出了一股甜味,大抵是因为她方才喝了甜酒?谁知道呢,甜不甜,都挺好吃的。

毕竟那也算是槐稚千辛万苦出来的东西,不是吗?他本就该好好享用。

崔景辞只说亲她,到了最后显然还是食言了。

不过,分明是他自己馋得不行,却还口口声声哄的槐稚主动想要,她被亲得舒服了,想要得不行呢,自己在那里偷偷夾着褪,这幅样子全都落到了崔景辞的眼中。

他说,“槐稚,是不是特别痒。”

槐稚还是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知是在和谁较着劲。

一直到了后面被逗得受不了了,意志力轰然瓦解崩塌,嘴也终于诚实了。

崔景辞想,自己当然是疼槐稚的啊,她方才说前日骑马磨得难受,所以他尽量分开她的两条褪了,绝对不会蹭到叫她难受的地方。

崔景辞仗着槐稚现在脑子不拎清,又开始哄着她在那说些有的没的了。

现在在她的身上是谁啊?有没有给她止到痒?等等等等。

而她在那说的停下,够了等等,他又装作听不见了。

槐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头一阵剧烈的痛,跟着头一起痛的,还有身子,她已经想不起来昨天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只是隐约有一些残存的回忆,但拼拼凑凑,怎么都不完整。

崔景辞不在她的身边躺着了,也不知是去了哪里,槐稚坐在在床上缓了许久,缓到了崔景辞从外面进来,他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小老虎。

“醒了?”崔景辞见她醒了,抱着老虎坐到了她的身边。

槐稚看了看崔景辞,又看了看他怀中那温顺的小虎,没反应过来,光眨着眼睛不说话。

她的头发都还是乱糟糟的,神情之间尽是懵懂,她看着崔景辞,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崔景辞见此也没多说什么,只将老虎放到了她的怀中。

老虎还很小,看起来只比猫大一些,有些可爱,但再可爱,那这东西也是老虎啊。

小老虎温顺地窝在她的怀中,是不是晃动一下自己的脑袋,哈一下气。

它的牙齿又小又尖,就像是针一样。

槐稚有些叫它那尖锐的獠牙吓到。

她看着怀中的老虎,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真就是随口一说老虎的,他怎么还真的能给她弄过来一只呢。

心中有些害怕,但说感动,自然也是有的,她故意刁难他的话,他竟也都做到了。

崔景辞没见她有惊喜之色,反倒面露惧色,淡淡道:“你不是想要老虎吗?这会抱到你前面,你又怕了?”

还以为她是变了性子,合着是耍他呢?

昨日随口说想要老虎,其实是想随口将他支走才是罢。

崔景辞手上的伤隐隐作痛,看向槐稚的表情也愈发深沉。

真好啊,现下槐稚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能折腾人了,偏偏他还以为她是真想要,马上就跑了过去。

如今看来,倒也真有几分好笑。

槐稚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露馅了,她抬眸看向崔景辞,果然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看,生怕他连着昨日她被人抓去喝酒的事一块算账,她忙解释道:“我很喜欢,就是它哈气,牙齿露出来,有些可怕。”

他好不容易猎来的东西,她若是不喜欢,确实是有些不识好歹,换位思考,就她自己来说,若是辛辛苦苦弄了东西送给崔景辞,他若说不喜欢,她也是会很伤心的。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脸上表情渐缓,只是伸手拍了一下小老虎的脑袋,小虎马上把牙齿呲了回去,而后又道:“总归是叫你养着玩,届时将那尖牙拔了。”

怀中小老虎像是听懂了崔景辞要给它拔牙,一直拱着脑袋往槐稚的怀里缩,槐稚听听都觉得疼,她摸了摸老虎的脑袋,道:“拔牙就算了吧,不至于”

生生将牙去了,这也太残忍了。

可小老虎终归也是虎,现下还小,看不出攻击性,但日子长了,就会变大,到时候伴在人的身边,可就太吓人了。

槐稚生性胆小,没觉老虎跟在屁股后面是多霸气的事,只觉养虎为患,一不小心就能被它吞到肚子里。

槐稚看向崔景辞,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崔景辞叹了口气,道:“要的时候随口就说,现在知道害怕了?”

槐稚哪里知道他真的会将老虎弄回来,她闷着脑袋不做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捋了捋小老虎的脑袋。

崔景辞道:“先带着玩,届时送去叫底下的人养着罢了,叫你养活,怕也养不明白。”

这样子倒是最好,槐稚笑着点点了头,说好。

崔景辞又说自己的手都伤到了,槐稚听后,马上爬到了他的身边,扯着他的手看了看,“伤着哪里了?严不严重?”

其实也没有多么严重,但崔景辞就是弄出一副快要断了手的样子,槐稚看着他,又是好不心疼。

昨日夜里他确实是玩高兴了,如此崔景辞便也暂不同她计较那些破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槐稚对他的关怀。

*

秋猎的后面几日倒也还算安生,崔景辞闲时带着槐稚一块瞎逛。

槐稚上次被崔景辞带着骑马弄出了阴影,死活不肯再和他一块骑马。

那件事情算起来崔景辞确实理亏,事后回想起来,怕是那梁祈声在那故意离间,槐稚也确实是叫他吓得不轻。

槐稚始终不愿意和他共乘一马,先是强硬的不肯上,后来见硬的行不通了,又来了软的,她那软的硬的都来了一套,崔景辞也明白她是真的怕他骑马。

他便叫她一个人骑。

槐稚更害怕了,死活不肯上。

“要么自己学,要么我带你,槐稚自己选一个吧。”

槐稚见他如此说,最后还是一个人上了马。

崔景辞见她宁愿自己骑也不要他,转开了脸,眼神冷淡,看向了别处。

他也没说什么,后来主动牵着缰绳带她了。

只是那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难免又凶了一些。

这些日除了骑马之外,崔景辞还带着她学了拉弓瞄箭,总之,没事情做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是和槐稚在一起,而不和槐稚在一起的时候,则是时常出入帝王营帐,有时候有别的人在,有的时候只有皇帝和他。

这日晚宴,大家凑在一起用过膳后,崔景辞又单独被皇帝叫走,槐稚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崔景辞同皇帝一起前往了帝王营帐,皇帝身边跟着个太监,正是掌印太监,杜养。

杜养同首辅高鄂在前朝时候还没什么往来,只是后来,一个成了掌印,一个成了首辅,这其中的牵扯就难免少不了。

至于缘由,关乎本朝体制和皇帝年幼的特殊情况,说起来也就有些复杂了。

皇帝当初登基时,年纪尚轻,十岁都不曾有,而一个庞大的帝国势必无法容许年幼的小帝王去乾纲独断。

皇帝每日要批奏折,然而奏折还都是经由内阁批阅再递交到司礼监,最后才落到皇帝手中,其中各种政务处理,势必要借助司礼监宦官帮助以及老师指导,皇帝年岁尚小,还依赖着头上的母亲和祖母,如此一来,各方势力相互交错,大黎的主人是谁倒是分不清楚了,总之不是小皇帝。

皇帝同内阁无法时常见面,可却脱不开太监们的服侍,于是在内阁和皇帝的相处中,自就多出了一道叫太监们上下其手的机会,皇帝的政务吩咐给底下的臣子需要经过太监的手,而底下的臣子递交东西给皇帝也需过了太监的面,如此长久往来,不论个人,单论制度,势必叫司礼监做了大,弄了权。

而首辅与次辅在制度上更没有明确的明文界限,若这首下来,将来必就叫次顶了位,为这首次之争,内阁之中也少不了些明争暗斗,高鄂为了坐稳首位,施展抱负,和太监勾结到一起,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内朝外朝叫高鄂、杜养联手把控,就连皇帝也都信任自己的老师,旁人的情形自就不大明朗。

可如今却又重新出来了个崔景辞,杜养不得不再打起精神应付。

杜养跟在皇帝右侧身后,崔景辞位列左侧,一行人前往营帐。

路上,杜养忽地不阴不阳来了一句,“崔大人近来倒是殷切得很。”

崔景辞淡声道:“陛下传唤,下官如何不从,掌印听起来,似有些不高兴了?”

杜养而今也有五十多的年纪了,面白无须,相貌阴柔,眼神精明,声音听着比寻常男子尖细许多。

他道:“咱家怎会觉着不高兴呢?咱家就盼着陛下好,崔大人若能为陛下解忧,那就是咱家的福气。只是说起来还是大人福大命大,身上的伤说是病得如此严重,结果这说好便是好了,看起来,似也没叫病得那样厉害”

崔景辞轻笑了一声,道:“那还是祖父心疼我,一直替我寻着医师,不然,断也是不能好这样快了。我本也都以为这辈子不能治好那病了,看来还是圣上庇佑,上苍有眼。”

他这一句话里面像是藏着别的意思。

两人来往了几句话后,皇帝倒是一直没出声说话,只是在到了营帐时,他才终于出声说话,他对着杜养道:“我要同侍郎手谈一局,你在外面候着吧。”

听得他如此说,杜养脸上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道:“好,那咱家就在外面候着陛下。”

杜养殷切地替皇帝掀开了帘子,待到皇帝进了帐后,崔景辞也跟着进去,他对着杜养笑道:“多谢掌印。”

说完了之后,也不再管他是何神情,进了里头,只剩下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杜养留在了外边。

皇帝今夜找崔景辞来,也不是为着别的事,再次谈起也还是南边倭寇一事。

虽说如今是换了个总督过去,可那边的情行看上去仍旧是不见好转,怕是先前叫那些人玩脱了,真将倭寇养起来了,这会再想去剿,便没先前那番轻松。

皇帝还是怕南边出事,想崔景辞在领兵作战上颇有才能,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意见。

经了倭寇那事,他对老师和杜大伴多少起了些疑虑,问他们不放心,最后还是找了崔景辞。

崔景辞也没拿乔或是藏拙,问皇帝取了副南地的城防图来,他只是在上面画出了几个点,告诉他该如何派遣将士。

他告诉皇帝,皇帝再传密令去南方,一切尚能转圜。

皇帝一边听他出谋划策,一边去摆放了棋盘,做出两人下棋的假象。

他听着崔景辞的话时,脸上表情时而惊叹,时而皱眉,其中若是碰到了些什么不解的地方,崔景辞为他一一解惑。

到了最后,皇帝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道:“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去江浙,也需三四日。”

他现在说得再好,那也都只是应对现在情形所提出的法子,可是情形瞬息万变,若是说过了三四天,这一套不再适用了呢。

崔景辞只是笑笑,他道:“我同陛下说的,正是几日之后的事啊。”

若是连五日之内的事情都没办法做出比较准确的预判,那也太没本事了吧。

皇帝一愣,而后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带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他好似突然能明白,为何当初北疆的战事,在他手中两年的时日就安定了,而又为什么,他们如此忌惮他了。

天纵奇才,有这样的臣子,本该是帝王之大幸。

皇帝的视线别开去了一旁,凝在了一旁跃动的烛火上,过了许久,他道:“崔大人这两年,受委屈了。”

崔景辞听明白了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委屈吗?

两年多在边陲风餐露宿,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过京,两年多,为战事操持,殚精竭虑,最后终于带领将兵大获全胜,然而班师回朝之后,等待的却是帝王和百官的忌惮。

在所有人都功成名就的时候,只有他反倒是明升暗降,被迫隐退。

所有人提起他都是叹息哀婉,这么厉害的天才,最后怎么就这番下场。

但是崔景辞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从来没一刻那样觉得过,委屈这个词在他身上反倒带着一种刻骨的讽意。

他知道,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们从来都夺不走,他迟早有一天会重新起复。

政治斗争是从来不会停摆的,他所做的只是需要等到一个属于他的时机。

时机这不就来了吗。

崔景辞离开了皇帝这处,他看到自己走后,杜养马上进了营帐中,心中忍不住冷嗤一声。

他去寻了还在外边等他的槐稚。

外边簇着一群人,绕了个小圈,夜晚烧了些篝火在旁边,崔景辞听那动静,他们像是在玩投壶。

他想着槐稚应当是隐在人群里头瞧热闹,扫了一圈没见着人,才发现她正站在正中间投壶呢。

他皱了皱眉,定然是那些人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又把她赶鸭子上架推了上去。

她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谁都能欺负她。

崔景辞想上去抓着槐稚离开,却见那里发出一声声惊呼,有阵小骚动,他凑过去看了一下,才发现槐稚竟真投中了。

槐稚也没想到自己能中,脸上表情有些惊讶。

她知道投壶这个游戏,小的时候也经常在玩,她的童年生活算不上多么丰富,因为性格胆小,生性木讷,本就没什么朋友,再又说父母不会给她买好玩的耍货。她有次和母亲出去吃饭,见着有小孩投壶,回来之后就学到了这个游戏,爹娘不在家,她一个人无聊时,就放一个杯子,拿着筷著在那里投。

现下的投壶同小时候玩的游戏自不大一样,她被人硬起哄站到了中间,手足无措,本来也没什么太大信心能中,谁知投了两下,竟还真叫她中了一箭。

槐稚自己还没来得及惊讶,一旁的梁祈声就先闹腾起来了,他看着槐稚,眼中流光溢彩,毫不掩饰地称赞道:“嫂嫂,你也太厉害了吧!”

梁祈声人缘还算可以,又是国公府的公子,叫他这么一捧,也都开始跟着凑热闹夸了一两声。

槐稚还没见过这种情形,脸都有些红了,梁祈声就凑在她的身边,还在同她说话,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槐稚低着脑袋,听了之后笑得更厉害一些。

她那乌黑的眼瞳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崔景辞见过,比天上的月还能亮一些,这一刻又像是枝头绽放的桃花,晃一晃,在地上落了春。

崔景辞冷冷地看着这幅情景。

槐稚又不听他的话,这回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同那人这样牵扯不清。

不过,崔景辞没有马上上前。

他现下摸清了梁祈声的路数,自就不会太过冲动,他只是双手环胸,看着他们。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太过灼热,槐稚总算是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丈夫。

第34章

崔景辞眼睫轻垂,长睫下遮了大片的阴影,月夜下,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唇角微微勾着,却不见笑意。

槐稚莫名吓了一跳,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她害怕他会发作,有些许的不安,笑容竟就这样凝固在了脸上。

梁祈声早她一步就先注意到了崔景辞,不过,没有出声罢了,这会见她愣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众人这会都看到了站在一旁角落的崔景辞。

梁祈声装作诧异的样子,眸中笑意更甚,他道:“悬霜兄回来了呀。”

他和槐稚本就年岁相仿,相貌生得都不太有攻击性,两人站在一处,衬得倒更像是一对了,在槐稚看不到的地方,梁祈声看着崔景辞的视线带了几分衅色,显然是想再故意激怒他,大家都看着后来的崔景辞,也没人注意到梁祈声的表情。

崔景辞什么都没说,只是顶着众人的视线,信步走至槐稚的面前。

他动作自然地揽住了槐稚的腰,没有恼怒,没有质问,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温柔。

他道:“投壶好玩吗?玩得高兴吗。”

槐稚见崔景辞神情柔善,还当方才看到他沉着脸是错觉,她也就只是玩个投壶而已嘛,他应该也不至于生气的,她也没有多想,仰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脑袋,道:“嗯,还行。”

还行啊?

哦,他看她确实还是挺高兴的呢。

梁祈声在旁边开了口,笑着道:“悬霜兄,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我帮你照顾着嫂嫂呢!”

崔景辞听到他的话,将槐稚揽得更紧了一些,没理会他,只是笑着反问槐稚,“是吗?我都不知道,槐稚还需要除我以外的人照顾。”

槐稚貌似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算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照顾吗。

槐稚听到这话,解释道:“我们就是刚好在一起玩投壶,大家都在呢。”

这么多人,不是只有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淡笑着问道:“那我回来了,你还要玩吗?”

槐稚摇了摇头,马上道:“那我们回去吧。”

槐稚竟还真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崔景辞的假模假样,还在那同梁祈声道别,崔景辞彻底无言,抓起了槐稚的手,也不管旁人如何,先行离开了这处。

大家也都习惯了崔景辞这德行,好似全天下就他有小娘子似的,恨不能给人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又不经感叹这村女也挺有几分本事,竟将崔景辞拿捏得死死的。

梁祈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最后脸上表情归于一片死寂,没在这里多留,也离开了。

*

槐稚同崔景辞一道离开了那人群熙攘处,她最开始以为崔景辞是要生气,结果却是没有,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散步回营帐,走着走着,崔景辞忽地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光是叹气。

槐稚还以为是皇帝找他说了些什么话,惹得他心情不好了,她探过脑袋去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崔景辞道:“我只是在想,槐稚是不是更喜欢一些年轻的男人。”

“什么?”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把槐稚弄得莫名其妙。

崔景辞道:“我虽然不怎么喜欢梁祈声那个人,不过你非要和他做朋友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对吧?”

槐稚想说什么,却被崔景辞先一步堵了话口,他看着她,淡淡道:“前些时日,我看你摸别人的胸,也很高兴呢。是不是,我年纪大了,不讨人喜欢了,槐稚看我不顺眼了。”

这都是些什么胡话。

槐稚反驳道:“我没有高兴,我也没有不喜欢你。”

她本来以为崔景辞不会再提起那天在常华营帐中发生的事了,原来是还没到算账的时候,这不,这就来了。

虽然她有些记不得那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知道,不会太好。

她记得有两个光膀子的男人,喂她喝酒,那些人还抓着她的手,胡乱摸,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崔景辞仍在那里自说自话,“我知道,梁祈声年轻,相貌也生得还可以,确实挺招小姑娘喜欢的,槐稚喜欢他,好像很正常,如果槐稚早一点遇到他的话”

槐稚听他越说越不对劲,扶额叹气,打断他,她认认真真地说,“我真的没有喜欢他。”

“是吗,你总是对他笑,还总是护着他,这些不都是只能对丈夫做的事吗?”

我是你的丈夫,你只能对我这样才对吧。

你竟然还敢对别的男人这样。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想,他简直就是有自己的一通歪理。

她看着崔景辞,不想再继续争执这个话题了,兜来兜去的,怕会吵起来。

崔景辞却仍旧是不依不饶,他斩钉截铁道:“他在勾引你,他想将你骗走。”

槐稚眉心锁到了一起,疑惑地看向他道:“怎又成了他在勾引我呢?”

他的脑子里面,怎么每日都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她勾引他,就又是梁祈声勾引她。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丈夫年纪大,就这点不好,惯会疑神疑鬼的,疑心病也太重了点。

崔景辞仍旧在执拗地说,“你不知道的,男人最懂男人,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们槐稚太好了,谁都想抢走,你说,我怎么能不担心呢?槐稚,我就是太担心你会被人骗了,真的。你知道每日我心里面有多煎熬吗,即便你和他在一起,我却还要装做看不见。”

你真的太好骗了,可是你自己一点都不知道,那些坏男人会把你骗走的,没有我的保护,你该怎么办才好。

崔景辞言辞句句真切,眼中担忧也不似作假,就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深切关心,生怕出了远门的孩子会遭受到一些不敢想象的磨难,又怕是孩子饿了两顿饭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崔景辞现在给槐稚的感觉就像是那样。

即便她的母亲对她不怎么好,可是那样的担心,她在她对弟弟那里见过。

如此真切,叫人无法辩驳,因那是一种天然的,无法控制的感情。

他太小题大做了,可是他偏偏又没有说重话,字字都是为了她好。

槐稚末了只在心中嘀咕,你哪里有装看不见,你每次都看见,每次都要闹。

但他这样子颦颦蹙眉,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近在咫尺,他说着为她好的话,槐稚也无法不去动容,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真的没有想要你伤心。”

崔景辞看着她问,“所以,槐稚,这是最后一次了,对吗?”

因为梁祈声年轻,因为他看起来人畜无害,因为他会在你面前演戏,所以,你觉得他可以信赖。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不怪梁祈声,不怪槐稚,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没有管好妻子,才会叫外面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若是再有下次,就算是你对我很失望,就算是觉得我在欺负你,我也该让你知道朝三暮四的后果,对你,我真得已经很宽容了,已经什么都满足你,就连你喜欢温柔的丈夫,我也每日都在尽量的扮演。

槐稚并不知道崔景辞的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到他的瞳孔之中倒影出有些古怪的光芒,看起来有些瘆人,她说,“你别这样”

崔景辞仍在执着地问,“是最后一次,对吗。”

一二再再而三,这样最后一次,不管他做了什么,那也都是她的错了。

槐稚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而且,她还要看明曦呢,她完全不可能不同梁祈声相见。

她现在也学乖了,不敢轻易做出承诺,不然最后会变成崔景辞发作的借口,她见旁边没人,踮起脚,捧着他的脑袋下来,蹭上了他的唇瓣,她说,“本来就没什么,你别这样好吗。”

崔景辞微微弯腰,却别开了脑袋,他仍旧在问,“是不是最后一次。”

槐稚泄了气,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难哄,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个问题如此耿耿于怀,可她真的要见明曦,也不想撒谎,这个承诺非是做不出口。

她做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让步,说,“那我不同他说笑了,行吗。”

他又看不起明曦,又不喜欢她和青楼里面的人来往,而现在,除了梁祈声,她就再没有别的办法能见到明曦了。

崔景辞说,“就这么难答应吗?”

槐稚扯到别的地方,反问,“那为什么你非要我答应,你总是怀疑我。”

槐稚有些不想和他说话了,扭头走了,崔景辞也没主动再追着她说话,在槐稚不知道的地方,他的目光变得冷沉。

他毕竟也是头一次做丈夫,难免没有经验。

其实,早该在她第一次和那个男人往来的时候,就和她说,你要是再敢对他笑一下,我就杀了他。

这样的话,胆小善良的槐稚,再也不会和别的男人往来了。

她会害怕的,一定会害怕到痛哭流涕的,为了不叫她那么伤心,他分明一直都在迁就她啊。而现在,她就连这么一个小到极致的要求都不愿意答应他,她怎么能够这样对他,这样伤他的心呢?

她真的,很过分,比那个企图勾引她的梁祈声过分得多得多了。

哪里有什么企图插足别人婚姻的腌臜玩样,分明只有不愿意作为的妻子,一次又一次,不停地给别人有机可乘的机会,崔景辞想起了他的父亲,所以槐稚,你难道也会当那种抛夫弃子的女人吗。

你,会抛弃我吗?

槐稚全然不知崔景辞心中所想,若她知道,她确实是要吓哭了,但她暂且没有被崔景辞吓哭,先被营帐中的惨案吓了一跳。

前些天养的兔子,就在他们出去吃个晚饭的功夫,死了。

帐子里面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那兔子关在笼箧中,身下是一滩稀稀拉拉的屎豆子,已经一动不动了,眼睛还是睁着的呢,但就是一动不动了。

自从前些天崔景辞抱了只老虎回来,那兔子看起来就心情不大好的样子,许是被老虎吓到了,喂它吃东西都吃不太下去。

虽然槐稚从前吃过烤兔子,虽然才养了它几日,但看到雪白的兔子躺在那里,心中难免有些难过。

大抵也是仓禀实而知礼节,从前的时候经常吃不饱,抓到兔子是为了吃,那时候吃了倒也没太多感受,硬说是有,也就是吃到肉的开心,而如今,养兔子不是为了吃,这样子突然死了心里头自然是有些不大舒服。

崔景辞看到槐稚把兔子从笼箧中抱出来,又去了外面。

她也没理他,就自己做自己的事。

崔景辞跟了过去,见槐稚在给兔子挖坑。

他看着忍不住啧舌,想这才几天,就给她养出感情了,以前不是还吃烤兔子的吗。

他上前拦住了她,道:“让别人来。”

槐稚说,“没事的,兔子小,我自己两铲子就挖好了。”

崔景辞也没继续说了,接过了铲子,三两下就挖好了,槐稚把兔子放进了坑里,崔景辞又三两铲给埋了。

死了只兔子,槐稚也忘记了方才两个人在吵些什么事情,她掉了两滴眼泪,但或许是觉着有些矫情,很快就又擦掉。

她曾经吃过兔子,现在也不能为死掉的兔子流泪了。

崔景辞说,“我再给你弄就是了。”

还哭起来了,为了一只死兔子,至于吗。

槐稚连忙摇头,说,“不要了,我怕再养死了。”

崔景辞又说,“一只兔子罢了,弄得这么伤心。”

槐稚蹲在地上,闷闷地说,“是你送给我的。”

崔景辞听到之后,沉默了许久,而后主动抚了抚槐稚的肩,也再不去提方才的事了。

第35章

崔景辞后面几日倒是看槐稚看得紧,大概是怕梁祈声那个不要脸的东西随时都会找机会来骗槐稚。

但槐稚对崔景辞这样的行径也没多想,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每天都待在一起。

他平日在京城的时候公务忙,出来秋猎一趟倒是腻得够了。

自从兔子死了,槐稚再看到兔子,肚子里面竟然会泛起一丝难受,或许是死状太过凄苦,叫人不忍回忆。

槐稚还是不大懂,问崔景辞,兔子是叫吓死的吗。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而后道:“可能是吧。”

胆子小的东西,好像就是不惊吓,谁知只是看到了个老虎就惴惴不安惶恐至死了呢,这件事情发生,崔景辞也不曾预料到。

虽很莫名其妙,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事,有人会因疑心猜忌而死,这只胆小的兔子也会因为惊吓而亡。

对崔景辞而言是件小事,谁知槐稚还要一直放在心上。看起来,槐稚和那兔子倒有几分相像,胆子都那样小,许是因此才生出了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槐稚听他说是,末了只是长长地叹出了口气,也没再说起过了。

这次秋猎出了约莫有半月多的时间,还有三日就要回去了。

槐稚想着,回家之后,小老虎也该被带回去了,因兔子之死,她对这些生灵的脆弱性有了实感,她怕小老虎回去崔府,看不到这逍遥自在的南海子,也会抑郁而亡,每天闲时都会和崔景辞一起带着小老虎再出去逛逛。

这日晚间,崔景辞不在营帐里,被皇帝叫了过去,槐稚用过膳后,便一个人带着小老虎出了门散步。

木绵跟着她一起。

两人在外面随便逛,小老虎乖顺地跟在槐稚身边。

槐稚故意想将它往林中带,若是它跑走了的话,她就不去追了。

当初或许她就不该开这个口,问崔景辞要老虎,谁知他竟然真的放在心上了,可是,老虎这种东西,实在是不适合放在家里养。

槐稚也不敢直接放了它,毕竟是崔景辞好不容易猎回来的,他的手都受伤了呢,她每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疼得眉头紧皱。

所以,她只是隐隐在心底期待,小虎莫不如自己跑了吧。

但是这只老虎许是被驯化过了,不管槐稚带它逛去哪里,都始终牢牢地跟在她的脚边。

槐稚在遛小虎的时候不慎碰到了崔永欣和弟妹卢云兰,她们看着也是在饭后消食。

槐稚见到是她们,马上掉头就走,可是来不及了,崔永欣已经先看到她了,她上来就是追她。

“你躲些什么啊?!”崔永欣出声喊她。

槐稚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崔永欣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一把抓住了她,槐稚吓一哆嗦,推开她,“你别抓我。”

崔永欣松开了手,“见着我们躲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亏心事不成!”

话才说完,她又看到了她脚边的小老虎,眼睛一亮,道:“你哪里来的虎?”

这老虎看着还挺可爱的?但可爱归可爱,跟在人的身边,也还是挺威风的,崔永欣眼睛提溜提溜转,显然是没安什么好心思。

槐稚说,“你不要碰,它很凶的。”

其实小老虎一点都不凶,但槐稚不想要叫她碰,撒谎骗她的,显然崔永欣不会听她骗。

这老虎一看就是叫人驯养过的,跟着她的脚后跟走,哪里瞧着凶了?

崔永欣弯腰就去碰老虎,谁知这一直温顺的小虎忽地发作,伸出爪子狠狠往崔永欣的手上挠了一下。

崔永欣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上血淋淋几道爪子印。

紧接着,此地响起了一声音刺耳的尖叫声。

槐稚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吓了一跳,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反应过后就想去捂住她那还在渗血的伤口,谁知还没碰到,就叫崔永欣狠狠拂开。

她道:“你都怪你!!”

一旁的卢云兰见情形不对,已经马上叫人去喊人过来了,还好这里离他们的营帐不远。

这小虎是她的,现下它伤了人,槐稚理应负责善后,但她怕崔永欣朝着小虎撒气,将小虎先行抱在了怀中。

槐稚扭头也让木绵跑去寻医师来。

木绵看这事情怕是不能善了,想着跑回去传话,她问槐稚一个人能不能应付,槐稚点头,说没事的,木绵赶紧跑回去了。

崔永欣被挠得厉害,这会叫疼哭了,一边哭,还在一边骂骂咧咧,她大骂槐稚,“就是你故意指使这虎来挠我的!在你怀里面不挺乖的吗!”

槐稚哪里能指使老虎,她那血淋淋的伤口,瞧着都疼,槐稚磕磕绊绊道:“许是怕生,不认得你,它就有些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给你送药,我给你送东西赔你。”

她没有太多哄人的经验,但对小姑娘来说,哄人道歉大抵都是用这一套,然而崔永欣不吃这一套,她打心眼里就觉着槐稚是故意的,瞪着她,恨得牙痒痒,“谁稀罕你的那些破东西!万一我这手上留了疤,你担待得起吗!”

她一个小姑娘,手上留了这么难看的东西,往后还怎么找婆家!

她就是故意来害她的,就因为先前欺辱过她那么两句罢了!

看看,她现下护着这老虎的样子,哪个能说不是她指使的?

槐稚战战兢兢地看着崔永欣,看她眼神怨毒,恨不得扑上来打死她,她只能讷讷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医师很快就来了”

然而,比医师来的更快的是何氏,她见崔永欣的手上就挠出了伤,登时变了脸色,她惊惶道:“怎弄成了这幅模样!”

崔永欣马上指着一旁的槐稚。

何氏早在来时就已经听他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也知道是槐稚的虎抓伤了崔永欣。

何氏眉心紧拧,看看这伤,又看看槐稚,最后视线落在了她怀中的虎上。

槐稚隐约察觉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抱着小虎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何氏横眉冷竖,道:“你养的虎伤了人?”

槐稚道:“她她先碰它的,不是故意的。”

何氏冷哼一声,道:“哪里有这么多的缘由。闭门养虎,虎大伤人,这等烈性东西都敢养在身边,还好是伤着家里的人,若是伤着了别人,你可担待得起?”

槐稚叫她这话说住了,一下子竟不知该做何辩驳,只是无措地抱着小虎。

小老虎在崔景辞和她跟前是很听话的,每次遛它,都乖顺地跟在他们身边,伸手摸摸它,它就会将脑袋凑过来,朝着她的掌心拱脑袋。

不怪它,它什么都不懂,一下子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有些害怕。

是她没有看住它。

槐稚还在不停地说对不起,她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带着它出来了,有很好的药,擦了不会留疤的”

“一些药难道我们还没有吗。”何氏冷冷地说,“你们这是在养虎为患,未免往后酿成大祸,现下就该将这牲畜就地正法。”

槐稚听到她的话后,没出息地抱着小虎转身就要跑,但她哪里跑得走,很快就被何氏带来的人抓住了,他们抢走了小虎,小虎意识到什么,开始剧烈挣扎反抗,可它只是一只小虎,单单只比猫大一些,纵然是虎,然同那些在山林中长大的老虎相比,显得太过软弱无能,所以才会被那几个人牵制无法逃脱。

槐稚心中焦急欲死,却被人钳制无法动弹,她只期望小虎能够挣脱重围,跑回林中,重新回到那属于它的地方。

小虎同那三个男人智斗,竟然还真的侥幸得生。

它只要往林中去,只要跑快一点,它就能够逃出升天。

可是,它跑到了槐稚的面前,像是以往一样,拱着脑袋蹭她的裤腿。

槐稚踹它,叫它跑啊,你个笨蛋,快点跑啊!

为什么这么笨,难道看不出来,她护不住它吗,还回来干什么啊!

可是它没有动,蹲在地上,许是以为女主人厌弃了它,伸手舔了舔爪子,那张动物的脸上,竟然看出了几分人才能有的忧伤。

槐稚看着重新被拖回去的小虎,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眼泪扑簌扑簌地砸在地上,应和着那棍棒打在虎上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起先还在挣扎的幼虎,渐渐没了声响。

槐稚被松开了,双腿瘫软,忍不住跪在了地上,她看着那只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老虎,此刻已泪流满面。

她爬过去,将死掉的幼虎抱在怀中,嚎啕大哭。

崔永欣看着此情此景,无动于衷,不过是一只虎罢了,抓伤了她,阖该如此下场,她在这假惺惺掉眼泪,也不知是给谁看。

她倒也不怕她能如何,本就是这虎先伤了她,就算事后闹开了,她也占着理。

可她想起上次在崔景辞那里挨的两个巴掌,最后还是不忘警告槐稚,她道:“上回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告状了吗,你不过是崔景辞娶过来生孩子的东西罢了,将来生了孩子,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总想着人为你出头?能不能别做那么下贱的事情叫人看不起了。”

槐稚听到她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多余的反应,仍旧是抱着小老虎哭。

最后怕木绵找来崔景辞,她们几人也没再多做纠缠,看了眼此地狼藉,而后离开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皎月弯弯,挂在天际,地上银灰暗淡的光混杂着血水,叫人倍感凄凉,一股说不出的苍寂感,油然淋漓。

待到木绵带着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抱着小虎的槐稚,见老虎死了,木绵问,“被打死了?”

槐稚的泪已经停了,没再哭了,她抱着小虎起了身,说,“抓了人,被打死了。”

木绵见此狼藉,喉咙有些干涩沙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槐稚抱着老虎回去了。

小虎被人活生生乱棍打死且不说已经叫人难受,最叫槐稚痛苦的是,它死前,还跑到了她的身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

槐稚又去挖坑了,离那只兔子远远的,否则怕去了地下,小虎又该吓到它了。

槐稚不信鬼神之说,可这一刻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的怕,怕它们两个生灵又叫她这没用的主人弄巧成拙,搞得死都能不安生。

崔景辞回来的时候粗略听木绵说起了那事,他没在营帐那里看到人,叫人引过去,才发现她又在那里挖坑,旁边躺着的是小虎的尸体,七窍流血,身体僵直。

崔景辞又熟练地接过了她的铲子。

槐稚这回却是执拗地抓着铲子,不肯松手,崔景辞道:“我来吧。”

槐稚抬头,看向了他,眼泪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崔景辞本来以为她会说自己多委屈,说他们是怎么打死了小老虎,她只要和他说了,崔景辞自会叫那些打死老虎的人,惹她伤心的人付出代价,槐稚或许不会知道她的眼泪这么有用,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只要向他倾诉,他就不会让她的眼泪白流。

可槐稚没有说今日他们是怎么打死了那只小虎,没有说前因,也没有说结果,只是仰头看着崔景辞,忽地来了一句。

“我总是养不好东西。”

总是这两个字,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含义,若是细究下去,必能扯出一堆零零碎碎的总账出来。

她好像总是在犯错,从前犯错,还会有人打她,如今犯错,没人打她,但总是有东西会因为她死。

她非问崔景辞要老虎,老虎把兔子吓死了,结果又没看住老虎,叫它抓了人,老虎也死了。

她觉得,都是她,笨手笨脚,没有用。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心里面莫名就堵得慌,知她这人爱哭,脆弱,敏感,但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下这悲伤的气氛吧,平日惯巧言令色的人一下子竟还拌住了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槐稚,抿了抿唇,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喉咙发干,还是沉默。

槐稚忽地觉得自己的鼻腔叫一股酸臭的,血腥的气息填满,难闻得叫人作呕,她觉得鼻子有些发痒,而后,一串鼻血顺着流下。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身上有泥,还有血,许是方才起了些争执,头发都有些弄乱了,脸上更不用说了,泪水鼻血糊得难分青红皂白了。

崔景辞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毕竟老虎已经死了,再活过来也是不可能,再多的花言巧语在眼泪面前,倒变得词钝意虚,嘴笨得叫人懊恼。

崔景辞拿巾帕堵住了她的鼻子,也不嫌脏,抱着她哄了一会,最后是叫她别哭了,去一旁坐着,而后自己开始挖起了坑。

他觉得自己也是真犯了病,槐稚在那身体力行就算了,他每次都顺着她不知做些什么,挖个坑竟还要自己动手,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神仙洞,还要他亲自来打。

槐稚没再哭了,抬手想擦干泪,结果叫那手脏了眼,杀得眼睛疼,一下泪水汹涌得更厉害了些,好不容易才止住这茬。

不知怎地,这日夜里,槐稚做了噩梦。

她梦到了死去的兔子和老虎找她来寻仇,他们不知怎么地竟会开口说话了。

这便算了,怎地还梦到自己生了孩子,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竟是发出了兔子和老虎的声音,槐稚不知道兔子和老虎说出人话会是什么样的声音,但凭借它们说的话,她认出来了它们。

小兔子说,“为什么你要找来老虎吓我?”

小老虎说,“为什么你要我,却又保护不了我呢?”

槐稚说,小兔子你不知道,你不肯吃草的时候,我也很担心,像是担心孩子一样担心你,小老虎你也不知道,你忍受着棍棒那样的鞭笞,我护不住你,又何尝不是也在忍受那样的鞭笞。

这时,孩子又开口,为什么你要生下我?

她吓得去找崔景辞,说孩子是孽障,崔景辞却不大乐意理会她了,只抱着孩子在那里哄,他说,我的孩子怎么会是孽障呢,槐稚,你病糊涂了吧!

这梦极沉,像是灌满了黑色的墨汁,黑得叫人看不清情形只觉如坠深渊,槐稚被吓得惊醒了过来,她嘴巴里面嘀嘀咕咕地说是见了鬼,掀开被子爬下床,怎么都不肯再睡了,生怕再睡下去要在梦中被灭了口。

她披了件外衣,拿了条椅子,坐去了帐外,十月的夜,晚上的风吹来竟带着难言的冷。

这旁边植着榆树,前些天受了伤,被人砍了些树干,此刻,那伤口的荏苒,渗着苦涩的汁液,槐稚的视线落在树上,又见天上明月落下的光在地上投出了稀疏的倒影,那些影子在地上竟是看着茂密,不致荒疏。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的营帐被人掀开,崔景辞从里面出来,就连外袍都没披,他看着坐在门口的槐稚,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语气之中略带责备,道:“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出来做些什么。”

崔景辞睡梦中迷迷糊糊抓了一把,抓了个空,一下惊醒了过来。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好好的觉不睡,半夜出来赏月。

槐稚说,“就是有些睡不着。”

崔景辞叫她这一遭弄得也有些睡不着了,让她从椅子上起来,自己坐了下去,而后叫她坐在自己的身上,抱着她。

他问她,“有心事,所以睡不着?”

难不成还在想那些东西?哎,何必呢,他已经将那只母虎放回去寻仇了,就算是最后是死了,也算和自己的孩子团聚了。

槐稚沉默了许久,久到了崔景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可是,她忽地又开口了。

她说,“我很笨,要是养孩子,就怕也养不好了。”

那会崔永欣的话,她是有些听到心里去了,她说,崔景辞娶她不过是为了生孩子。

大小姐说话一直都是很难听的,她不该放在心上。

但是崔景辞是想要孩子的,槐稚知道,他确实挺想要,从她刚嫁过来那会就说过。

他也这个年岁了,想要孩子是很正常的,可是,她连养个兔子和老虎都成了这样,养个孩子,当真是不一定能见好。

槐稚不知是对生孩子惶恐,又还是对生完孩子之后的事情感到恐惧。

崔永欣说,生了孩子,就没人会要她了。

第36章

崔景辞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近来发生的事,竟叫槐稚恐惧做母亲了。

他道:“槐稚,我说了,这都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非要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呢?又为什么总是要去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情?”

槐稚低着头,捂着脸说,“有关系,我没护住它。”

她现在护不住小老虎,将来也不见得能护住自己和孩子。

槐稚想到傍晚的场景,快难受死了,若她没那么懦弱胆怯,何氏他们也不会敢对它动手,若不是她那么没用,没能挣脱那些抓住她的人,小老虎也不会挨那样的打,而且,她既如此无用,又为何要让小老虎那样的信任她呢?为什么会给小老虎造成那样的错觉,觉得像她这样懦弱的人,竟然是能护它周全的人。

棍棍到肉,槐稚被人按在旁边,隔得老远,却也被打得遍体鳞伤了。

然而,崔景辞不明白槐稚的纠结,只是一只老虎而已,带回了京城也不会放在崔家养,她平日也见不着几面,何必如此耿耿于怀,任何东西都有可爱的童貌,可等到小虎长大了之后,她又会叶公好龙,对那硕大的形体感到害怕从而厌烦,而且,若是真的这么伤心,他可以再送她啊,比那只小虎聪明得再多的老虎分明也有,和他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又有什么瓜葛,她怎能迁怒无辜呢。

崔景辞叹了口气,虚伪道:“别难受,你若喜欢,我再送你,这次的事情也就是个意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槐稚突然就觉得这吹来的风莫名得冷,她放下捂在脸上的手,看向崔景辞,忽地问道:“我听人说,崔永欣他们的营帐叫人一只老虎攻击了,是你放的吗。”

崔景辞抿了抿唇,道:“怎么了?不好吗?”

他们杀了它的孩子,它去寻仇,有错吗?

槐稚眉心拧成了一团,她说,“那老虎不是也要死了吗?”

崔景辞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只是一只老虎,兔子,也只是兔子。”

槐稚如果受伤,崔景辞会费些心去为她出气,可只是死了一只宠物,崔景辞觉得,放老虎回去寻仇,就够了,咬死了崔永欣他们算活该,活下来了算命大,这样报仇,难道还不够吗?还要怎么样。

他当然可以去为槐稚的眼泪而算账,可那只是因为他们弄哭了她,而不是因为一只老虎。

他对那些宠物,没有什么感情。

而且,如果真要这样算账的话,槐稚你难道没觉得你也挺不公平的吗?老虎把兔子吓死了,那你怎么不去为兔子寻仇而杀了老虎呢?就因为兔子又蠢又没脑子,没有老虎聪明威风和黏人吗?还是就因为它随处可见,随地可杀,所以死了就死了吗?

那槐稚,这样的话,这样的你死了,又该怎么办。

槐稚忍不住心梗了一下,觉得那死去的老虎真是倒霉透了,碰到了她这样无能的女主人,又碰到了一个不会心疼它的男主人。

崔景辞幽幽叹了口气,道:“槐稚如果这么想不开,我会去讨个公道回来,我让她们给它磕头道歉。”

槐稚脸白了白,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给一个死掉的宠物磕头道歉,槐稚知道,崔景辞在天方夜谭。

这样说起来,要么就是崔景辞说的,让他们给小老虎磕头,要么就是放虎寻仇,若是想要公道,没人会给一只死去的老虎找公道的,可以,但没有这个必要。

人都不算命,老虎在这些人面前算什么。

槐稚叫崔景辞堵得没话说了,遂不再开口了,夜里风凉,她的手都冰了,两人在外面坐了有一会,就回了里头去。

槐稚今日夜里吹了这么一遭冷风,是再睡不下去了,脑子也叫吹得清醒一点了,凭什么不能有公道,死得委屈,凭什么不能有公道。

崔景辞对它没感情,不给它公道,她怎么能再不给,除了它的母亲,它也只有她了。

这夜睡得不怎么安稳,因着夜里睡得不够好,槐稚第二日早早就起来将崔景辞晃醒,崔景辞见天都还没亮,问,“怎么醒这么早?”

槐稚顶着肿胀的眼睛,扒着他的手臂,哭丧着声说,“不要磕头,可是要道歉,我一定得讨个说法回来。”

槐稚就是这样懦弱的性子,被逼急了,终于开始咬人了,崔景辞听到后,也没被吵醒的恼,更没不耐烦,他甚至笑了笑,说,“好,一会我就带你要个说法去。”

她都主动这样说了,那他肯定要带着她讨说法。

槐稚也不知道崔景辞是在里面和崔永欣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在外面等着,里面好像还有争吵声,像是崔永欣大喊大叫。

崔景辞不耐烦地道:“叫些什么,吵死了。搞不懂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槐稚跟看到我一样?”

为什么就永远不能够明白,看起来再柔善可欺的人,她也有丈夫的啊。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何氏的那条伤腿上,不紧不慢地淡笑道:“你们若是不道歉,槐稚心里面那茬就过不去,那我保证,槐稚一日不安宁,你们日日夜夜也都会被老虎索命,永远不安宁。”

不多久时,里面出来了人,崔永欣和何氏虽然脸是臭着的,但还是跟着他们去了小老虎的坟前,老老实实地道歉了。

真没道理,真的没有道理,她们昨日营帐那边叫一只大虎攻击,差点就出事了,何氏的腿还叫不慎狠狠咬了一口,谁都知道是崔景辞的手笔,可是现在,却反倒要给他们道歉。两个人心里面自然是不甘心,可和崔景辞这个人讲道理,那是讲不过的,何氏还是要坐在椅上过去道歉。

给老虎道完歉后,末了,崔永欣瞪着槐稚,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对不起,不该打死你的老虎。”

何氏抱歉道:“母亲也就是一时心急,母亲赔给你。”

槐稚自然是不要的。

*

秋猎结束,皇帝又重新率领文武百官们回了紫禁城。

槐稚离开那个地方,竟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分明这会出来,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可或许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那些事情一下堆在了一起,叫人恍惚觉得像是过了许久。

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梁祈声又趁着崔景辞不在凑到了槐稚的身边,他很快就报给了她一个地方,道:“我同二哥商量过了,三日后,你过去看她吧。”

槐稚知道他是在说明曦,听了之后,说了声谢谢,周围有些人,她也不敢和他说太多,更怕叫崔景辞盯到,梁祈声见她如此大概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说完这话,也就离开了,没给她添麻烦。

他这样子体贴,她反倒是心有不安了。

一直待到三日后,槐稚出门了,去了梁祈声告诉她的地方,明曦所在之处。

木绵得了崔景辞的吩咐,自是要跟着她的,这会槐稚不让她跟,她是怎么都不听的了,槐稚没了办法,说自己是去见朋友,央求她别告诉崔景辞,不会出什么事。

木绵见她如此,到底是有些心软了,公子不是怕夫人出事才叫她看着吗,若是不出事的话,也没必要什么都捅到他的面前,他日理万机,也是很忙的

到了庄子后,里头的人像是知道今日她会来,看到人后便放了她进门,木绵留在外间,他们说,只许槐稚进去。

槐稚想和明曦问些私房话,便让木绵留在外边等她了。

她被丫鬟引去了里头。

这间庄子比槐稚想象中的要大,粉墙环护,都快入冬竟还有鲜绿周垂,她踏上了抄手游廊,这条游廊将内外景致隔开,廊下引了活水,流过青石,里头竟还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残荷枯梗间摆尾,这间院子精致可见一斑,不是惯常外室别院的寒酸。

槐稚心中暗想,那梁公子待明曦甚好,想来明曦因祸得福,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委屈。

她们停在了一间屋子之前,房门打开,槐稚进去了。

她见明曦正在烹茶,她坐去了她的身边,讶然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了?”

从前的时候那青楼的老鸨逼她学,她怎么都不乐意学,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学,没想到这回竟主动弄这些了。

明曦像是知道她会来,见她突然出现在这,竟也没有诧异。

明曦回道:“被主顾保了出来,岂不是要将人伺候好,你来得巧,喝一杯。”

槐稚觉得明曦这话怪怪的,听着不怎么高兴,她很直白地问,“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她不懂,现在这样,不是比从前好了太多吗,她说,“从前你分明最恨那个地方的,为什么有人接走了你,你不高兴?”

她也有些弄不懂明曦了,至少在她来看,伺候一个人,比伺候一堆人,好一点点

她曾说要给明曦赎身,她也说,不愿意。

到底为什么。

明曦嘴角没有笑意,什么都没有说。

那梁祈介是好人吗?又比谁好呢。她从青楼里面出来,就一定又是高兴吗,为什么谁都觉得她该高兴呢,但她没有说,没人会知道她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她想杀了梁祈介,也只会觉得她是疯子。

槐稚确定她人现下是安全的,就好了,见她不愿意说那些,也不再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她又同她说了几句其他的闲话,明曦撑着下颌看她,听着她说起别的事情,眼中总算含了零星笑意。

槐稚又说起,自己养了一只兔子,结果兔子被吓死了,而后老虎被打死了,它们双双在梦中找她寻仇。

明曦听她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酸酸苦苦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道:“怎么还这么难受呢。”

槐稚马上摇了摇头,“不,不难受了,我只是会在想,将来万一我生了孩子,我的孩子要是讨厌我怎么办呢”

槐稚话音落地,却听得那屏风后传来了一阵动静,槐稚吓一跳,没想到这屋子里面竟然还有人在。

只见梁祈声从屏风后面出来,槐稚看向明曦,明曦淡声道:“他一直都在。”

梁祈声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嫂嫂,我就是有些话想同你说罢了,但我见你好像不大待见我。”

梁祈声带着她去了另一间房,只他们二人,他问她,“可是悬霜兄不乐意我们见面?”

槐稚道:“我答应过他了。”

她也没说她答应过他什么,但是梁祈声却听明白了。

他幽幽地长叹出了口气,道:“悬霜兄就是这点不好,将你看得这般紧,若我将来娶了妻,断是不会这样的。”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短叹了一口,她忍不住附和说,“是不能同悬霜学这点,他上了年纪,就这样”

从槐稚口中听到这话,梁祈声心中大快,但面上却没显露多少,他道:“我也不是为了挑拨嫂嫂和悬霜兄之间的感情,只是有些话,我不得不讲,我实在是怕嫂嫂受到伤害,一些关于悬霜兄的事,嫂嫂若是不愿意听的话,我便不讲了。”

他话都这样说了,是个人都会继续问下去。

槐稚站在那里,隐在他的阴影之下,她问,“你是想说些什么?”

梁祈声道:“我想说,悬霜兄的病,或许是装的。”

这事,槐稚早有怀疑,但听梁祈声这样说,马上道:“这事做不得玩笑,你莫要瞎说。”

梁祈声说,“我怎么会同嫂嫂开这样的玩笑呢,哎,这各中官司说来复杂,总之,就是官场上的那些事,上回嫂嫂不是也同悬霜兄进宫了吗,你难道没发现,从那天之后,悬霜兄官复原位,公务渐忙,就连病都好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怎就什么都凑一块了呢?再说,这病怎么这么厉害,说好,又突然好了。”

槐稚细细去想梁祈声的话,不想还好,有些事情但凡深入去想,身上竟想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梁祈声叹气,“悬霜兄他,年纪确实不算小了,他家那情形你也知道的,他那弟弟前脚娶妻,他后脚便跟着一起娶了,嫂嫂,你回想一下,你们成亲,是不是他先主动提出来的,是不是很突然,很莫名呢?怕是,悬霜兄想要借腹生子,夺家产”

若说槐稚方才还能有思索的能力,听到这里,却是彻底懵住了。

生孩子,夺家产。

梁祈声还在那里说着,只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进了她的耳中,她只能理出个大概来。

他说崔景辞母亲窦氏当家时,何氏还不曾入门,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窦氏回了趟娘家,再回去后,身体每况愈下,一直到最后病入膏肓撒手人寰,没多久,何氏就入了门,自从何氏入门之后,这崔家就热闹了,三天两头闹出些笑话,总之,那继子继母打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后来,崔景辞考取了功名之后才稍稍歇下来了一些。

再说了,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呢,崔景辞二十七了都还没娶妻,自家弟弟娶了妻,他后脚也跟着娶,还说什么冲喜,这更好笑了,本就没病,冲得哪门子喜。

梁祈声看槐稚脸色渐渐发白,抿了抿唇,他说,“若是嫂嫂觉得我在编排是非,我也认了,但我就是看嫂嫂心善,不忍嫂嫂被骗。”

槐稚不知过了多久,总是回了些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手脚竟是全都冰了,如坠冰窟。

他原来真的一直都在骗她吗。

病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从前在她面前动不动咳血,恍若下一刻就要死的样子,全是假的?

那倒也是全都说得通了,这样想起来,倒是全都串起来了,她也明白这人为何有时那样温柔,有时又那样凶戾,怕是善良的人演不下去了。

她又一次想起崔永欣的那话,生了孩子,她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

所以,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是吗?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中。

明明就连明曦第一次听她提起崔景辞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怎么这么久,还要别人来告诉才能认清其中真相呢。

她知道自己蠢笨不大聪明,但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叫人厌恶。

梁祈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槐稚眼中光彩渐褪,剩下一片灰败。

看看,崔景辞,都是你干得好事,你怎么舍得这样骗她呢,这个坏人,到头来还要叫他给做了,不过,既然坏人都做了,那怎么能不做点好人才能做的事呢。

但只是进一点,不能太进,否则会吓到她,她现在已如惊弓之鸟,怕是谁都不愿意再相信了。

梁祈声试探性地碰了下她的肩膀,果真就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槐稚突然抬眼看向了他,问,“你呢,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梁祈声忍不住在心里面啧一声,这会长心眼了,怎么着,全长他身上去了呢?

他叹了口气,道:“嫂嫂,你不要怕我,我就是越想越过意不去,悬霜兄虽不喜欢我,但我说这些,也不是故意害他,就是看嫂嫂被蒙骗,觉着可怜得很。”

看看她这可怜的样子,难怪崔景辞总喜欢骗她呢,梁祈声都想哄她了。

梁祈声又一次朝她进了一步,伸手宽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肩,这回,她终是没再躲了。

梁祈声道:“是他崔景辞不好,姐姐,你别伤心,为了孩子去娶妻,这不是老古董是什么。”

他这悬霜兄也不喊了,直呼了他的名讳,嫂嫂也不喊了,竟喊姐姐。

槐稚看着面前的少年,最后竟是几乎落荒而逃离开这里。

梁祈声的手抓了空,掌心那柔软的触感消失不见,他见槐稚跑了,心底陡然浮起一股烦躁,不过很快就驱散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