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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九岁,当今首辅高鄂正是他从前还是太子之时的太傅,而那身边的掌印太监也是登基之前就在身边的大伴。

首辅和掌印关系密切,和皇帝关系亲近。

崔次辅看不惯那两人做派,在前朝还和高鄂在内阁之中能够平起平坐,结果改朝换代,倒是叫他们那些人挤一边去了,但皇帝年岁尚小,没有乾纲独断的本领,同那两人亲近也在情理之中,只高党若是风光,崔家必然是遭致压迫,两人在内阁中没少明争暗斗,眼看着高鄂俘获了皇帝芳心,崔家便要陷入危急。

但是,崔家有崔景辞啊。

这人名气盛,本事大,崔家倒也不至太矮他们一头,本来是好,待到崔景辞从外面凯旋而归,雄姿英发如天神下凡,崔次辅面上生光,在内阁里面说话也能硬气,结果却叫那些人算计一番,反倒惹了皇帝太后疑心猜忌。

无法,崔次辅只能先行让他装病,沉寂一段时日。

这几乎是每个成大事者都会经历的路,人生毕竟不是一帆风顺,哪个人又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本来以为,崔景辞会愤懑,会不满,毕竟他还年轻,又是最负盛名之时,岂能甘心舍弃那些名与利而自愿放权呢?

可是,他接受得十分轻巧,接受得没有任何情绪。

如今高鄂在南方弄出了那些事来,叫崔景辞发现了些许端倪,时机若是合适,这一次或许就是他再出头之时。

崔次辅趁机进言上书,让人彻查正在南方处理倭寇的巡抚,先前种种纰漏全被尽数捅到了皇帝群臣的面前,而后巡抚被一道诏书急令诏回京城,如今已又重新派去了新的人接替。

而这回新去的巡抚,是崔次辅举荐之人。

先前那个高党的郭巡抚,就在昨日,经由都察院彻查,判下了通倭之罪。

这个巡抚是高鄂学生,当初由他举荐,但是后来巡抚犯了错,将罪全都揽走,言自己一时起了私心犯了错事,最后并无牵扯进来他们那无辜的首辅大人。

此事最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首辅没有明面被罚,但底下的人免不了私心揣测。

崔次辅生性沉稳,可这回,脸上都遮不住笑了,他找到了崔景辞,说,“你这病估计也装不了多久了。”

高鄂的人通倭,那在外人眼中怎么都和他脱不开关系,饶是皇帝曾经再如何信任他,此次事情过后,如何不生出几分防备?他对那个信任的人有了防备,那么,崔景辞的机会不就重新来了吗。

崔景辞虽不参加早朝,不理政事,但朝中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甚至不只是朝中,就连千里之外的事,他也知道。

听崔次辅那样说,崔景辞像是早有预料,并无欣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这病起先装起来还有些样子,但日子久了,大家见他迟迟不死,心中自也就有了别的想法推断,继续装下去的意义也不大。

再说了,崔景辞知道,槐稚天天同他待在一处,嘴上虽不怎么说,但心里面指不定怎么嘀咕他这病蹊跷古怪。

若是不用演了也好,不用再寻那些蹩脚的借口去骗傻子。

*

崔景辞回揽椿院的时候,槐稚不在家,又没带人,自己跑出去了。

不过,这次总算是坐马车走的。

崔景辞问木绵,槐稚去了何处。

木绵将早上有人来找槐稚的事说了,早上找完她,下午就往出跑了。

崔景辞问,“她经常一个人出去?你不跟着?”

他的语气很淡,但木绵还是听出了几分责怪的意味,她忙垂首道:“奶奶她不喜欢我跟着,许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崔景辞声音听着有些冷了,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下次不要这样。”

槐稚不想让她跟,她就不跟了吗,这样的话,他完全不知道槐稚出去和谁见面,又或者是做了些什么,这让他很不高兴。

木绵明白了崔景辞的意思,想到是自己失职,赶紧认了错,说下次不会再犯。

崔景辞看着外面的天,夏日昼长夜短,如今入了九月,天黑得比从前早了一些,一直待到傍晚快过了,槐稚也还没回来。

槐稚,到底是去哪里了。

*

槐稚和明曦分别之后,脑子里仍旧在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完全没办法将她口中的人和每日同床共枕的丈夫联系在一起,从前的崔景辞,是会按着别人的脑袋到水里的人?他那样温柔,被他们欺负的时候分明也会委屈,因为身子的病还会时常伤神

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画面。

如若他真是明曦所说那样,如今变成了这样,是因为病吗?

可若是病也不是真的呢

想想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伪装,槐稚不可遏制地胆寒。

但崔景辞无论如何,待她都很好,即便说他是那样的人,她又凭什么恐惧害怕他呢,她吃他的饭,花他的钱,住着他的房子,总不能吃饱了,反过来还觉得他不好。

哎,槐稚脑子乱成了一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看崔景辞,她就这样在外面兜兜转转,出于某种逃避心理,竟有些不敢回家。

一直到了后来,快到宵禁时候,她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却碰到了崔家找出来的人,他们是专来找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着急。

待见到了槐稚之后,他们忙道:“哎呦,奶奶,可算找着您了,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逛呢,多危险!”

槐稚想说,天子脚下,也不危险的,这还没到宵禁的时候呢。

但她没有说,只道:“我正要回去呢。”

槐稚就这样跟着他们回家去了。

回去的时候,她见崔景辞正在明间等着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没甚情绪,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青年面色清寂,在那低垂的眉眼之间,隐约窥探到掩藏着的一丝戾气。

一旁还放着饭菜,看上去已经有些凉了。

若是从前的时候,槐稚定然发现不了他身上那细微的一点情绪变化,可是现下脑海里面想起了明曦的那些话,再看崔景辞莫名就是心慌,他周身的气息看起来有些低沉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九月的秋天,夜里的风已经带了些冷意,槐稚不知怎地,觉得背上出了层薄汗。

崔景辞像是终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缓慢地抬首看向她,过了不知多久,嘴角硬生生扯出了个笑,他问她,“槐稚,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知道他等了她多久吗,她留他一个人在家里面等她,天都黑了,她却还在外面不回来,难道槐稚学坏了,想要夜不归宿吗。崔景辞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想要看出她究竟是从哪里鬼混回来,想在她的身上看出些端倪,看出她为什么不回家的端倪。

那些人跑回来说,找到槐稚的时候,她在外面瞎逛。

所以,她为什么要瞎逛?瞎逛都不回家吗?为什么?

崔景辞发现槐稚有些紧张。

紧张?

她为什么要紧张,难道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藏好?

崔景辞朝着槐稚走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他俯身,那张俊美锋锐的脸一下凑到了她的眼前,他盯着她问,“槐稚,你今天怎么了吗。”

她去了哪里,怎么看着,开始害怕他了呢?是谁,跟她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吗,还是槐稚,听到了又或者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呢。

他离得她很近,望着她那双水润的眼睛,他竟然真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恐惧。

他贴得好近,槐稚嗓子眼有些紧,她稍稍撇开了脑袋,不敢同他相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可是她自己当然是听不出来的。

“我,我没怎么,就是出去见了个朋友而已,然后在外面逛了逛,我本来就要回来的,你怎么还让人去找我呢?”

她没将见了明曦的事同他说,也没问他从前的那些事。

崔景辞听说她去见朋友了,轻笑了一声,道:“槐稚有好多的朋友要见啊。”

这叫什么意思啊,怎么每次出去都说是见朋友,和朋友说了些什么要怕他呢?

槐稚,为什么不能对你的丈夫诚实一点呢。

槐稚叫他这话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竟是忽地反问,“不行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起先是怔愣片刻,反应过后,弯起眼睛,柔声道:“怎么会呢,只是下次早点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在家里面,会担心你的。”

他的那双桃花眼实在漂亮,苍白的脸色,处惊不变的笑,当他想释放一些真诚的善意时,槐稚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果不其然,见他如此之后,槐稚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她心底深处还是不敢相信崔景辞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也或许是,不愿意相信,很少有人对她像是他那样,她不敢想,这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憋出一句,“我不是小孩,不会丢的。”

是吗?你这么蠢,被人几句话就骗走了怎么办,他照顾她的这些功夫,谁来赔他才好呢。

但崔景辞见她情绪不对,也没继续缠着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只是叫人去将菜热一下,叫她先去洗手,用晚膳。

槐稚巴不得,趁着这会功夫先喘口气。

槐稚从他的视线离开之后,崔景辞的视线不可遏制地变得阴沉。

到底是谁,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还有槐稚,一点都不忠诚,竟然随便就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挑拨离间,实在是有点叫人失望了吧。

崔景辞并没有再去提起槐稚今日晚归的事,甚至没有再多问她一句,现在这种情形继续问下去,她也不会说实话。

再接下来,他只是和从前一样,对她尽量温柔,不会再漏出那种时不时想把她按在床上的表情,他甚至不再急着去行房事。

崔景辞看出她的回避,并无强逼,每日只是简单问好,简单说几句话。

很快,他就知道槐稚那日去见谁了。

是一个青楼的妓子。

他不知道槐稚还会有妓子朋友,更不知那天那个人说了什么话来挑拨他们。

不过,他当然不会主动去问,并无必要。

他既知道了这些,那也不算全无所获,只要随便哄骗一下,槐稚必将全盘托出。

他只是希望,槐稚还没有到不愿意和他说实话的地步。

*

而从槐稚的角度来看,崔景辞这段时日简直是突然清心寡欲地从了良,每回上了床后没有多手多脚,闭上眼睛直直地奔着睡觉而去。

槐稚也学他,只是每日尽量做好自己的事情,暂时不去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算说是崔景辞有些什么问题,她非但没法求证,甚至说是别无他法。

或许木绵也察觉出了她的异样,问槐稚,“夫人,你怎么了吗。”

槐稚没有想到自己的表情如此明显,就这样叫人轻易地发现不对了,她没听说她在套话,舌头一下子就饶到了一起去,道:“没没有啊。”

木绵耐心地看着槐稚,道:“可我瞧着你心情不大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槐稚同她感情深厚,自从来了崔家之后,也一直都是她照顾的她,如今木绵问她,槐稚最后还是没甚戒备心地将自己心中所想之事告诉了她。

她试探性地问木绵,“我前些时日听旁人闲话,说悬霜他以前不小心推过大夫人入水?”

不小心。

槐稚还特意将崔景辞那恶意满满的动作美化了一下,明明三次按着人的脑袋进水,她却还要说是不小心。

木绵听了之后,马上明白槐稚在说什么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揽椿院了,当初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其实十岁都不到,如今听到了槐稚的话,还是一下回忆起了当年之事。

那件事情在当初闹得挺大的,不少人都知道,但过去了十来年,崔景辞后面风光无比,一下却又是病了,这些年出的事情太多,一下挤到一起去了,而他身上有太多的事情能够单拎出来说,谁还会总提那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木绵听槐稚问起来,不敢多说,只是疑惑道:“是吗?还有这事呢,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怎么有些不记得了”

木绵一边说着,一边挠头苦想,而后人不知道走哪里去了。

槐稚以为她是真不记得,没再继续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待到崔景辞下值,木绵马上就将从槐稚那里套到的话告诉了他,崔景辞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妓子和槐稚说的是什么了。

槐稚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平日尽是喜欢去别人面前嚼弄舌根,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

不过,崔景辞即便知道了,也暂时没什么行动。

他现下知道了槐稚是在因为什么而惊慌,也知道她的心结出自何处,知道了这些之后,应对起来倒是更游刃有余了。

他太敏锐又太聪慧,只是一点的讯息都能叫他占据上风,攻守互换。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一起用膳时,崔景辞问了几句闲话,无非就是问她课业,又问她这些天有没有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槐稚自然都说是还可以,崔景辞也没继续问了,只是看到她从始至终低着头,看到她话少沉默,就知她心中还是在恐惧害怕。

崔景辞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槐稚正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叫他这寒凉的手一碰,登时叫吓了一跳,手一抖,筷著都掉了,槐稚自己都叫这动静吓一跳,慌忙俯身去捡。

崔景辞见此,心底生起一股燥郁,不就是一些破事吗,他又没真的杀了何氏,请她喝了几口湖水罢了,她犯得着这么怕他吗。

不过这股情绪在她起身之前马上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槐稚现在有戒备了,不那么好骗了,那他的戏就该做得更全一些才行了。

崔景辞一边让人取干净的筷著过来,一边柔着声问她,“槐稚,你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吗。”

槐稚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她道:“对不起,我我不小心。”

崔景辞温柔地抓过她的手搓了搓,道:“一双筷著罢了,犯不着道歉,手怎么这么冰?衣服穿得不够吗?”

崔景辞像是心疼似的,还抓着她的手在唇边哈气,槐稚看着他那温柔的眉眼,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就算他从前是那样坏,可现在他不是了啊,不对不对,那为什么他那日夜里又要那样子看她呢?

崔景辞抬眸看到槐稚略有些纠结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他没再继续纠缠,道:“近来天冷了,衣服多穿点,不要胡思乱想。”

他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起身了。

槐稚看着崔景辞的背影,想到他的叮嘱,又觉自己真是坏透了。

今日夜里,躺到了床上,槐稚安安生生躺定,本来准备和从前几日一样,酝酿睡意准备安稳入眠,结果旁边的人把手伸到了她的身上。

那手很凉,倒也不是说特别冰,就是像蛇的那种凉,当毒蛇缠绕在人的身上,会叫人产生一种通体寒凉的感觉,槐稚感受的凉,便是这种凉。

槐稚猝然按住了崔景辞的手,她说,“我我有点困。”

崔景辞看槐稚这样,都有些不想演了,先是害怕他,再是拒绝他,她如此怕他原本的样子?她喜欢的,就只是那一副温柔做戏的样子?他其他地方分明也那么好,她就没一点喜欢的了?哦,是了,难怪喜欢书生,还差点成亲了呢,难怪梁祈声在她面前逗乐几句,她就笑得那样不值钱。

一点眼光都没有的村妇好叫人气恼。

崔景辞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表情了,如果槐稚能看到,她就会发现,现在抱着她的丈夫,揉着她恟口的丈夫,那张脸一潭死水,仿佛凝固了起来。

他只有声音还是温柔的,像是一汪水,将槐稚整个人都无形地裹了起来。

“好槐稚,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呢,你摸摸看,都成什么样了?你行行好,疼疼夫君成吗。”

真的,槐稚,只要摸一下你就知道你的丈夫现在有多想幹你了。

第22章

正说着,他就将她翻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摸了下去。

槐稚果真摸到了一处坚硬,都有点烫手。

明明四周一片漆黑,槐稚却还是羞得紧闭了眼,她说,“对不起,我来月事了。”

崔景辞脸色一沉,伸手去摸,果真摸到了月事带。

哎。

怎会如此命途多舛。

要知如此,崔景辞方才就不多手了,将自己弄到如此不上不下的田地。

不过,崔景辞忽地想起了曾经学习房事之时看到过的书。

哦,来了月事,又不是不可以了,他的妻子是个身体健全的人啊。

崔景辞心情忽地又好起了,这回甚至脸上都有些笑意了。

他牵起了槐稚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他说,“槐稚你总得帮帮我。”

槐稚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道:“我我帮不了啊。”

“怎么会帮不了呢?”

最后在崔景辞半哄下,槐稚还是帮他动手了。

他已经有些难受了,去下了碍事的东西后,东西几乎是弹了出来,打在了她的掌心。

槐稚的手有点糙,从前经常在家做活,手上有点茧子,即便现在很少做了,但那些茧子还是很难一下子褪掉。

脸这种东西,用不到,糙不起来,但她时常会觉得自己的手不好看,和其他姑娘的不大一样。这些茧子象征着太多东西,那不怎么爱她的父母,一些冬冷夏热的回忆,还有做不完的活。

当初绣坊里面的人差点都不要她,嫌她手上有茧,她娘恼得抓着她的手叫别人一起来评评理:哪里就糙了,也不是些什么大户人家,谁的手会跟豆腐一样,你就是和我关系不好,故意说我女儿不好,给我们寻麻烦呢!

槐稚那天臊得脸都红了,觉得每个人落在她手上的视线都像是刀子一样。

这一点点的糙,让槐稚很自卑。

她摸了几下他,就想收回手,虽看不到那东西模样,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她觉得那种东西都很脆弱,她怕自己的手糙到他,她说,“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她想抽走自己的手,却几乎是马上被崔景辞攥住了手腕,他说,“我怎么能自己来呢。”

槐稚的手这么软,他的可比不上。

槐稚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会疼吗。”

崔景辞不想她问这个,愣了一会反问道:“怎么会疼呢?”

槐稚说,“我手上有茧子,怕磨到你了。”

崔景辞呼吸窒了片刻,他在想,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可爱的人呢,一边怕他,一边又问他疼吗。

崔景辞从喉中发出一声真诚地喟叹,“不疼啊,舒服死了。”

槐稚听后彻底沉默了,再也不吭声了,闷头做着手活。

她就是多余问他。

*

第二日的时候,一直到他去上值,槐稚就故意闷着声不和崔景辞说话了。

就不能多招他一下,她没招惹他都出事。

一点都不知节制,也不知他前些年又是如何忍过来的。

槐稚的掌心到第二日还有些红,握笔的时候似乎都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崔景辞的味道将她牢牢裹了起来,让她再继续不断脑补回忆昨日夜里的情形。

就连傅先生都发觉了些许的不对之处。

她问槐稚是有什么心事在身?

槐稚忙回了神,将脑海之中那些污秽的念头去了。

有样学样,好的不学学坏的,他的放。荡已经完全影响到了她。

今日课上完,天已经有些黑了,傅先生没有急着走,她忽地夸了句槐稚,说她学东西很快,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了。

槐稚有些害羞赧然,她说,先生是不是就只教过我一个学生啊。

傅先生笑笑,道:“你现在都能做一句简单的诗了,已经很厉害了。”

槐稚觉得傅先生今日有些怪怪的,她问她,“先生,你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吗。”

傅先生没有多说,说时候不早了,她也该走了。

槐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背后喊了一句,说她要是碰到了什么难事,要告诉她。

事实上,她都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吧,哪还管得别人的事呢。

崔景辞刚好下值回来,一回来就听到槐稚这话。

心中暗嗤,这人还没有什么出息呢,就已经想要拯救世界了,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傅先生同槐稚招手,示意槐稚回去吧,结果扭头就看到了崔景辞,她对这个男人下意识有些发怵,见了个礼,而后就退下离开了。

崔景辞往里面走去,看到了廊下的槐稚,挑眉问道:“教书先生出事了?”

槐稚没想到这么正好,撞见崔景辞回来,面色莫名地有些不大自然。

若她能够换位思考想一下,光她都能看出傅先生的面色不自然,自也该知道自己的表情在崔景辞面前是有多么明显,但槐稚显然不会想那么多,她不知道自己的不自然在崔景辞眼中是那样碍眼。

崔景辞伸手,自然地揽在她的腰上,同她往里间去。

槐稚叫他揽着,悄悄地挣了一下,却被他揽得更紧了。

小小一个人,用点力就能被他提起来了,遂不再挣扎。

槐稚说,“我就是见傅先生情绪不大对,她今日忽地夸我聪明。”

崔景辞道:“这怎么了吗?”

槐稚时常和傅先生待在一起,她能察觉到她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但这点细微的察觉,她无法用语言去准确地描述出来。

槐稚最后只说,“也没怎么。”

谁知只是这样说了,崔景辞却忽又不高兴了,他低垂着眉,幽幽叹道:“槐稚如今什么都不愿意同我说了。”

槐稚倒吸一口凉气,他这话又是几个意思?哪里是她什么都不和他说,他分明也有许多事情不让她知道。

槐稚装作没听到,有了覆车之鉴,害怕一叫他揽着,又莫名其妙地揽出感觉,使了个劲,溜走了,她说,“没有的事,我去厨房看下菜做到哪里了。”

槐稚其实隐约能感觉到,崔景辞是有些不高兴的,可是,他却是什么都不曾说,恍若这又只是槐稚的错觉而已。

她的味道随着她的离开一起渐渐消散,崔景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眸微眯,心底暗骂一声不知好歹。

说说看,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娘子怕夫君怕成这样,叫他上哪里说理去。

接下的两日,傅先生如往常一样上门,并无展露什么异样,槐稚也就不曾继续多想,直到这日下午,她一如往常上课的时候,外面却突然跑了人过来,说是崔景辞在衙门中出了事。

槐稚听到之后,猛然站起了身。

来传话的人说是,崔景辞今日去了演兵场视察,结果不知是怎么叫人起哄上马,崔景辞上了马后,不知是没握住缰绳又还是怎么了,忽地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槐稚听后两眼晕眩几近昏倒。

这好端端地出了这种事,槐稚脑子里面哪里能再继续想些别的,只害怕崔景辞从马背上摔下来出了事。

她忙问,“人现下可还好?”

传话的人道:“不晓得呢,只是暂且安顿了下来。”

槐稚听后,马上问,“我能去瞧瞧吗?”

让人来家里传话可不就是想让她过去嘛,那人听槐稚要去,道:“自是可以去的。”

虽槐稚不知自己去了能做些什么,但见崔景辞出了这种事,她是再坐不住的。

她跟着他们出门,上了马车,被送去了兵部衙门里头。

崔景辞已经从演兵场那边被送了回来,现下正在自己的厢房休息,槐稚去的时候,医师还在给崔景辞看伤。

他躺在床上,衣袖敛开,能看到手上有不少的擦伤,崔景辞听到门口的动静,抬首看了一眼,他苍白着唇,对她的出现像是有些意外,“槐稚,你怎么来了?”

槐稚不知他伤得厉害不厉害,她走到床边,一边问道:“我听人说你从马上掉下来了”

“见过夫人。”医师见槐稚来了,先是行了个礼,而后留下了一罐药,他道:“好在是没伤到筋骨,身上擦破了些皮,夫人清理伤口后擦些药,以免留了疤痕。”

槐稚有些怕他留了内伤,又抓紧问,“里头可伤着了?”

医师摇头叹气,看上去颇为难,他道:“大人身子本就不好,这么一遭,可得好好养着了。”

说罢,医师便提着药箱离开了,离开后,还很顺手识趣地替他们将门合上。

槐稚坐到榻边,她想抓着崔景辞好好看一看究竟是伤到了何处,但又怕动一下伤到了哪里,始终不敢下手。

崔景辞抬眸看着槐稚,见她眼眶泛红,嘴唇颤抖,看样子是吓坏了。

崔景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槐稚又颤颤巍巍地伸手扶他。

她没忍住,没出息地哭了出来,“你你没事吧。”

饶是前些天对他这人有些许的疑心,然而现下见自己的丈夫在眼皮子底下受伤,槐稚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身上本就有一些古古怪怪的病,从马上掉下来,那是多危险的事啊。

许是从马上掉下来滚了几圈,崔景辞此刻看上去有几分落魄之态,就连头发都不再那样规矩工整,可以看到些许碎发落在额前,他咳了几下,喘息了几口气,摇头,说,“没没事,别担心我。”

然他愈是这样说,槐稚就愈是担心,她哭着道:“哪个没事了,都伤成这样子了还要说没事,你都生病了,还上什么马呢,不知道很危险的吗。”

槐稚从来没有这样子过,她平日的时候哪里敢这样子训斥他,不是缩着脖子就是听他的话,崔景辞也不想她反应如此之大,他回神后,失落道:“他们见我去了演兵场,就起哄着叫我上马,说我从前在北疆的时候多威风,和那些将军们一起横枪跃马,如今这样子,倒没一点从前的样子了。槐稚,我也不想上,我知道,从前的我再厉害,也和如今的我没有关系了,但他们那些人,存了心要作弄我,我也没办法。”

槐稚听得崔景辞如此说,更觉心酸了一些,想当初那样厉害的人,如今落得被人嘲笑的境地,他这样骄傲的人,却被他们这样作弄。

槐稚边哭边道:“那你也不能这样胡闹啊,太危险了”

“是意外,我也没想到,那马突然就受惊了。”崔景辞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现在也没事啊,傻槐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丈夫。”

槐稚那小脑子这会又迷信上了,她捂住了崔景辞的嘴,道:“不要说胡话。”

崔景辞叫她捂了嘴巴,也没恼,低着头闷笑,他抓着她的手,唇瓣在她的掌心蹭了蹭,他说,“我还以为槐稚不会担心我呢。”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槐稚觉得掌心热气上升,烧得厉害,她抽回了手。

崔景辞抬眸看向她,“这些天你一直对我很冷淡,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能和我说的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也不知能不能讲那些,不知自己可不可以将那些话说给崔景辞听。

崔景辞又说,“没关系,槐稚有自己的心事了。”

他也不逼她,说完这话之后,就躺到了床上,背过了身去,槐稚似乎都能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她也再受不了这种煎熬,就算是有什么事情,总也该问一下崔景辞,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在那里猜,他就算是装,又还能故意从马背上摔下来吗?

怎么可能呢。

槐稚一边抬手擦着眼泪,一边道:“我听人说,你从前同后母起了争执,不小心叫她吃了些湖水”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回过了身来,他看向槐稚,脑海之中似乎是在回忆她问的那件事。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道:“不小心吗?其实是我按着她的脑袋呛了她三次水吧。”

他太直接了,槐稚看向崔景辞,懵了。

他说起这话没有遮掩,没觉不对,所以他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吗?槐稚的眼泪一下子就这样具象化的哽在了脸上。

第23章

崔景辞看穿她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垂眸,道:“槐稚,那个时候,是她先想让我死的。”

“嗯?”槐稚更愣了,下意识问,“她怎么想你死?”

他就知道,给她一个钩子,马上就咬。

崔景辞道:“我母亲当初生了我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患病离世,她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大,后来继母嫁进来的时候,我才七岁,那一年,她就怀上了孩子。”

母亲离世,父亲再娶,或许没有人意识到,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难受的事情,又或许说,像他们那样的贵族子弟,情这一字,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钱和权多得都能溢出来了,何须管情?

世人对他人的悲哀那都是有限度的,只是一个丧母的孩子罢了,锦衣玉食,过去两年,也就都过去了,没有过不去的。

可槐稚却能体悟到崔景辞这短短几句话中的难处,不被疼爱的孩子,就是很可怜的。

崔景辞还在继续说,“何氏是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的,她嫁进来之后,总是欺负我,念着我年纪小,就算是掐了我也不敢出声。槐稚,你说,我能怎么办,我爹不疼我,继母也苛待我,我除了自己护着自己,我还能怎么办。我之所以将她按入湖中,是因她在那天出言诋毁我的亡母,还欲图先行将我推入水中,她想害我就算了,可那是我的母亲啊,槐稚,你说我能容忍她那样吗?”

槐稚听到这里,已经是下意识摇头了。

不可以的。

崔景辞说,“那年我才十五,不免轻狂了一些,后来十七那年得中探花,难免年少气盛,不讲风度,如果是因为那事,你害怕我,没有必要,因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也都没有了,性子早也都变了。”

事实上,崔景辞并没有半分变化,只是长大了一点后,碰到了些许的挫折,自也学会了伪装掩藏。

但此番解释对槐稚来说合情合理,她那惶惶不可终日,惴惴不安的感觉终是消散了。崔景辞从前或许真是如别人所说那样不羁不驯,可是而今,他历经了那些起落浮沉,性子淡下来了柔下来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

对于他那样的天之骄子,抱着一身的伤说这样的话,槐稚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崔景辞的怀中,她环上了他的脖颈,又难受得哭了,她说,“你还有好多东西的,你不要这样想,你特别特别厉害。”

真的。

他很厉害。

是他重新给了她一个家。

崔景辞知道,自己已经哄好她了。

即便他从前做了些过火的事情,可槐稚也不会再怀疑了。

这是好事啊,小妻子又不再怕她,不会再跟着他闹脾气了,计划得逞,崔景辞嘴角本来该勾起满意的笑,然而,僵了半天,那张脸竟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手抱住了槐稚,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中,呢喃道:“那槐稚也是我的,对不对?”

忽略掉崔景辞那面无表情的脸,他说这话简直就像是在调/情,可你说,槐稚哭得伤心她能听出来他在调/情吗?当然不行了。

她只是顿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说,“也是的,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丈夫,妻子,多么可靠的两个词啊。

好像从生离到死别,从地老道天荒,槐稚和他都会被永远绑在一起了。

他们是世俗上苍所承认过的夫妻,槐稚,是他的。

槐稚擦干了眼泪之后就给崔景辞清理伤口了,清理的时候看着他身上的伤又忍不住想掉眼泪,趁着金豆子掉下来之前,崔景辞一把给她将眼泪遏制在摇篮中,“没事的槐稚,不严重,再哭,我怕你的眼睛要上药了。”

槐稚替他清理完伤口之后又拿了药来,嘴巴里面还一直嘟嘟囔囔着说些什么,大抵还是在抱怨崔景辞一点都不小心,将自己伤成了这样,但嘟囔过后,又觉不是崔景辞的错,于是又絮絮叨叨怪起了别人,说他们那些心眼太坏了,怎么心肝这么黑

崔景辞被她念叨了,却没有半分不悦之情,从始至终都是眉眼含笑,就算是清理伤口,亦或者是槐稚给他上药的时候,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笑说槐稚是小老妈子。

他有毛病!嫌她话多是老妈子就算了,非要再加个小,但她也就在心里面骂了他一句,瞪了他一眼,而后就憋着不再开口了,当然了,只憋了一会,又开始忍不住小声嘟囔了。

槐稚还是没忍住问,“那你那天夜里,你怎么那样看我呢”

“哪天?”

槐稚说,“中秋那天,事情做完了,我累昏过去前,好像看你盯着我瞧,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

崔景辞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天啊。

他笑了笑,不在意道:“那个啊,槐稚想多了,只是太爽了,在发呆而已,槐稚别多想,我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可能是有点凶呢。”

槐稚听他又说荤话,哪里还能继续说下去,总之从前那些事情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再继续多想了。

已经有人回去取来了干净衣裳,上完药后,槐稚帮着他换好了衣服,正替他系完了腰带,外面匆匆忙忙跑来一人,慌得直接撞进了屋子。

“悬霜啊,你怎么样,没出着什么大事吧!”

来的这人是田广如,崔景辞的同僚,听闻他在演兵场上摔下马后,吓了一跳,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后忙跑过来看了。

这人还有病在呢,这一摔,岂还得了?

来的时候没有想到,非但是崔景辞在,他那方娶的小娘子也在。

见到还有人在,田广如的话堪堪是顿在了嘴边。

当初崔景辞娶妻,他还去吃酒了,那天他好奇,隔着老远看了眼新娘,记得她那身形瘦得很。

田广如对新娘的印象止步于此,如今见了,瞧着倒是丰润了许多,又说本来以为是个普通的村妇,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女子之貌了。

田广如道:“这这是你家夫人?”

槐稚正站在崔景辞的身前,刚整理好腰间玉带,听到来人火急火燎的动静,也吓了一跳,这会正也瞧着那人。

她没想着还碰到了他的同僚,神情不免有些不自然的尴尬,崔景辞伸手将槐稚揽到了身边,介绍道:“正是内子。”

崔景辞又同槐稚道:“是我的同僚,年长我几岁,姓田。”

槐稚也牵出一个得体的笑,喊了他一声,“田大哥。”

田广如连忙说是不敢当,算起来,他这官小崔景辞两品,听她一声大哥,既说合适,又觉刺挠。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日子凑活过得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看着真叫那么回事。眼看那女人眼睛通红,大抵是狠狠哭过,怕也是在家知道丈夫出事,登时就吓得没了章法,马不停蹄往这边跑,这跑得比他都还要快些。

那崔景辞这妻娶的,也难怪是乐在其中了。

衙门里头也有人在私下谈论这门亲事,旁人拿他打趣,都问他何必娶个村妇,可只要说起来,崔景辞就是冷冷地觑他们,看那样子,谁敢多说一句,他就上去撕烂他们的嘴似的,护食得很。

槐稚见他同僚来了,想他们大抵是有话想说,她留在这处怕有些碍事,便说去外面等着好了。

这里也没有隔间。

崔景辞却说是无事,只让她去那道梨花屏风后面坐着就是,还随手替她取了本书。

是每个做官读书之人都会看的《论语》,本朝推行儒学,圣人之道就是万世法,做官的人,读书的人,没有不通论语的。

槐稚也读过一点,是傅先生教导她的。

她拿了论语就坐去了屏风后面的那张小榻上,是方才崔景辞躺着的地方。

田广如将崔景辞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下又一次感叹,还得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这人年轻的时候狂放不羁,而今竟对娘子这番细节上心,怕她无聊,还给她拿了本书打发时间。

田广如都忘了自己来是做什么,啧啧感叹,“恩爱啊恩爱,有小夫人在,我看你这从马上掉下来一遭,也不疼了。”

崔景辞没再理会他的打趣,往书桌那边去,“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成?”

“怎会呢。”田广如这才想起了他身上的伤,问道:“我听人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没大事吧?”

当然没大事了。

他被起哄上马是真,马突然受惊也是真。

不过,他完全可以不上马,他们就算是逼他,他也可以不上,而且,就算是马受了惊,凭他的本事来说,他也可以毫发无伤地下来。

但他都没有。

他非但上了马,还落了马,他有控制,不严重,没有被卷进马蹄之中,只是在地上摔了几圈。

崔景辞轻咳了几声,摇首道:“无大碍,没被卷进去。”

在他咳嗽时,崔景辞看到屏风后的那个人影不安地动了下,他眼底的笑意愈深。

田广如觉得崔景辞是脑子有问题,那马难不成是往他的脑袋上踢了一脚不成,从马上滚下来,非但不恼,瞧着还挺高兴的??

他见他的视线落在屏风那里,回头看了一眼。

待他回了头来,就见崔景辞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田广如心下一惊,不是,看一下还不行了?他至于么他!

他这个人脑子怕是病着了,当谁都要觊觎他家的娘子似的,他这样子干脆将人藏在家里不让出门罢了。

田广如没继续探究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他也看出来了,今日崔景辞出了这桩事,大概是故意被别人针对了,且不说他现下身体情况适不适合上马,就说是上了马,又怎会突然受惊?

显然是有预谋,来的时候,他去同人打听了一下,果不其然,起哄的那些人正是右侍郎手下的人。

右侍郎向来和崔景辞这左侍郎不对付,而自从崔景辞出事之后,他揽走了崔景辞大部分的权。

可即便如此,好像还是不够,只要崔景辞在衙门里,那就是碍他们的眼,近来首辅底下的人又出了事,通倭?那可是大事啊,是要牵连三族的啊!首辅出事,而那右侍郎也是首辅一党之人,他在这关头做这种事,心里头怕是真藏了一些祸心。

田广如小声道:“这事莫不是余侍郎故意针对你?他们高党近来出了那桩大事,陛下都有些生首辅的气呢。”

崔景辞不屑嗤笑,“生气?是吗,这次又能气多久。”

田广如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意,涩声道:“可不敢瞎说。”

皇帝听信首辅老师的话,是朝野皆知的事。

崔景辞淡笑了声,道:“只可惜,物极必反,这次不能如他们所愿了。”

槐稚拿了书坐在他的榻上看,这地方也不大,一个屋子里面,说些什么,她难免要听到些,结果一开始就听到了崔景辞的咳嗽声,她一听就有些担心,坐都有些坐不住了,好在后来,咳嗽声没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槐稚也听不太清在说些什么,她看着膝上的论语,神思散漫,偶尔有些难懂的地方拌住她思考的脚步,抱着本书看,有没有理解其中字句是何意思且不说,但至少是有东西占住了这份空白的时间和她的头脑。

许是心思落在书上,就连田广如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崔景辞抬眼,透过屏风看到她的身影,就见槐稚端正安静坐在那里,他也没有出言打搅,一直到后来,她总算是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发现那人走了,她探头出来看,崔景辞已经先一步低下了头。

槐稚走到了他的面前,说自己要不先回家去了?

崔景辞复又抬头看她,道:“我一会也快下值了,你等我会,我们一起回吧。”

槐稚也没有多想,“嗯”了一声,崔景辞让她坐他身边来看,哪里不懂,可以问他,槐稚说好,但实际上,她其实有挺多地方不懂,但怕累到崔景辞,一直没有开口,能坐在他身边陪着,就好了。

九月多的天气还是挺舒服,不算太冷,白日里头的温度刚刚好,厢房这里很安静,窗户开着偶尔能够听到外面的风声,凉风时不时刮进屋内,将槐稚额间的碎发掀动,她还能闻到一股药味,和崔景辞在家喝的是一种,她偶尔会撞见他吃药。

槐稚就只是和崔景辞坐了一会,也渐渐明白他在衙门里头是做些什么事了。

他好像没什么事干,动不动就拿着她的手在那里玩。

她几次抽回来,又被他捏过去,到最后,放弃反抗,任他玩弄,到了后来手不玩了,他又来玩她的头发,槐稚忍无可忍,干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后者则露出一幅无辜的表情,槐稚深吸了一口气,放任他在那动手动脚了。

她在心里面嘀咕,难怪崔景辞病了还能上值,看起来果真是没有太多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待到下值,而后归家了。

这一茬虽暂时揭了过去,但崔景辞对于槐稚前几日的疏离以及对他那莫名恐惧感到些许的不满,他想,她还是早点怀上孩子才好,这样的话,哪天就算发现了他这人不好,也是木已成舟,想跑也跑不走了。

哦,虽然说本来也跑不走。

他叫来了医师,问槐稚为何迟迟没有身孕。

医师一问,他们也才成婚三个多月,登时无言。

旁人三年未曾有孕,那才叫迟迟,他这三个月,算是哪门子迟迟?但想来也是,这公子如今二十七了,旁人的孩子都能够读书认字了,他确实是着急。

医师只好道:“那许是公子年纪大了,所以才致夫人不易有身孕,我给您开些调理身子的药可好?”

这话分明就是大实话,又不知是哪里戳中了咱这坏脾气公子的痛处,他冷冷剜了他一眼。

医师叫他恶狠狠剜了几眼,简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出去之后,正好撞见江理,他说,“公子最近可是火气旺盛?怎么我一句话他就给我一个白眼。”

江理想了想后,认真道:“公子年纪大了,脾气不定,多担待些。”

至于槐稚对崔景辞这私底下的小动作一无所觉。

待身上走干净的那天夜里,崔景辞就忍不住了。

秋日了,冰鉴撤下去后,窗户开着道小缝透气,槐稚生怕自己的声音泄了出去,又开始憋声音了。

这人脸都憋得红了。

崔景辞觉得槐稚也挺有意思,明明大家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里面这样的动静,还差她那几声嚎吗,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手指塞进她的口中,她那紧闭的嘴巴打开了条缝,哪里还能憋得住呢。

结束后,槐稚累得不行,一动不想动,崔景辞说抱她去净身,她也摇头,她说自己好累,想睡觉。

崔景辞笑了一声,嗓音有些低沉,他说,“不洗怎么行呢?东西吃着不洗干净,槐稚会生病的啊,槐稚若生病了,我得心疼了。”

再说了,分明都不用你自己出力。

怎么这么懒呢?你说说看,以后要是没了我,你该怎么办才好。

槐稚躺在他的胸口,还是不肯动,她摇头,说,一会洗,好不好。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烟,悠悠荡荡地弥漫在空气中,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听在崔景辞的耳朵里面像是在撒娇。

他感觉胸口有些湿,低头,捏起槐稚的脸看了看,借着桌边的孤烛,他看到槐稚的唇瓣红了一片,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轻重,又把她的嘴咬肿了,她的那双眼睛里面又自己没意识地淌起了细泪。

看起来真是累惨了。

行。那一会洗吧。

崔景辞的母亲在他年岁很小时就已离世,从小到大,他大多时候是一个人过的,没有所谓亲朋,没有所谓好友,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不怎么好,和唯一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父亲几乎一直在吵架,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便也是自己的祖父。

崔景辞对爱这种东西的认知浅薄得没有边际,准确的说是,情这个字。

他不懂何为情爱,只是此刻,看着怀中的女人,他想,爱不爱的其实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话,所以,他和槐稚这辈子就这样过,也不是不行吧。

崔景辞捏了捏槐稚的腰,她的肉切实是比以前多了,他的大掌捏了下去,她腰间的软肉都能充斥他的指缝,这种感觉叫崔景辞心底大为满足。

其实早在前几年,他就见过槐稚一面了。

他们真的太有缘了,一想到他们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一次,崔景辞就不可遏制地兴奋,天赐的缘分,不过如此吧。

这么大的京城,这么有钱的他和那么没钱的槐稚,怎么能碰到一处去呢?

他现在敢肯定,槐稚绝对是上天早早给他准备好的妻子,将来她最好生个一男一女,儿女双全,然后他们一家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还挺好的。

但是不太对吧。

在他脑子里面好不容易没想那些废料,如此正经的时刻,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为什么又有反应了呢?

光是想想娘子孩子热炕头又给自己想美了?

槐稚也感受到他的变化了,给他吓到了,“你你都已经来两回了,我真是吃不消了。”

这么久,铁杵都磨成针了。

崔景辞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槐稚,没管住它,自己又不听话了,没关系,我自己来,你先休息吧。”

他知道槐稚不行了,那张小嘴都肿了,再继续下去,那简直就是虐待她了,休息下吧,乖孩子。

槐稚刚觉得崔景辞良心发现,但当他当着她的面的时候,她是真没话说了。

槐稚想钻被子里,崔景辞说不行,叫他看看她的脸,槐稚妥协了,“那你能离我远点吧,太近了。”

味道都漫到她脸上来了。

“哦,好”

他也挺有良心的,不然这个时候,早就让槐稚摆弄出一些不堪说的表情来刺激自己了。

槐稚闭着眼睛,最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突然抓过了她的手,他也没要她动,大掌包着她的手就自己动作,槐稚没力气了,随便他了,没多久,总是安静了。

崔景辞看了看她掌心稀稀拉拉的东西,竟是笑了笑,他说,“这东西不好,槐稚那就不吃了。”

一看就是那些无用的子孙后代,落在她的掌心就是最后的归宿了。

第24章

九月中旬那会,宫中突然来人到揽椿院。

那日崔景辞刚好在家,同槐稚一起迎人。

槐稚尚没碰到过这种情形,有些止不住的慌张,宫里怎么会突然来人呢?来就算了,怎么还直奔他们这院子来呢?

槐稚是个没胆气的缩头乌龟,但崔景辞应对起来倒是从从容容,他见槐稚害怕,也没有什么顾忌地抓住了她的手,捏着她的指尖,叫她不要紧张。

宫里来的是个太监,模样打扮是司礼监之人,此次是奉皇帝旨意前来,传他们夫妻二人明日进宫。

至于缘由,只说是乾熙帝听闻崔景辞前些时日惊马,颇为担心,又恰逢他前段时日刚娶了新妇,顺道叫进宫去看一眼。

崔景辞接了旨,让江理去送送这个太监。

江理看崔景辞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送太监出门的时候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小枚金元宝,趁机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太监先是一愣,而后又听江理客气道:“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辛苦您。”

太监也非是普通太监,这衣服品阶,是司礼监的秉笔,若说首辅的位置其他几个阁老虎视眈眈,那司礼监中,掌印的位置便是叫底下的秉笔们觊觎了。

乾熙帝这次让这秉笔传话,聪明人都能看出些名堂。

秉笔也很识趣,倒也不是缺钱,而是不得不收。

如今这种情形,崔景辞有这个结好的意愿,他自然也要攀附上去。

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含了笑,说,“大人仁善,体恤我们这些跑腿送话的。”

屋子里头,槐稚叫明日就要进宫的消息震得坐立难安,脸上露出惶恐。

嫁给崔景辞之后,除了去梁家那一回,槐稚就很少再去外面参加过宴席了,她连去梁家都是那样畏手畏脚,去了皇宫里面,得见天颜,她怕自己被吓昏过去。

崔景辞看出她的担心,道:“又不是叫你一个人去,有我在,不用怕的啊。”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嘛。

他在是他在,可她怕也还是怕。

崔景辞道:“陛下很小,没那么吓人。”

皇帝也才十四岁。

槐稚小声地说,“那也是陛下啊”

这人就是这样的胆子了,崔景辞觉得和她继续争论下去也没甚意义。

待到第二日,槐稚又是早早起身,坐在那里挑衣裳,崔景辞看到之后,忍不住嗤笑了声。

槐稚听到他的声音,扭过头看他,她说,“穿什么才好呀。”

槐稚发现了,崔景辞虽然人还叫温柔,但有时候也是很坏心眼。

他又在那里笑她。

崔景辞上前随手挑了件桃红色的长裙,槐稚觉着太艳了,不好,崔景辞说,有什么不好,我是你丈夫,还能害了你不成?

槐稚想想也是,换上了崔景辞挑的那件衣裳,崔景辞替她将腰间的系带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换好了衣裳,木绵又替她捯饬了一下,两人便这样入宫了。

马车停在午门外,掖门那里已经等了人,见他们来了行了个礼,而后引着他们往里面去。

这是槐稚第一次入宫,若是在从前也不会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进宫,她有点好奇宫里头是什么样子,悄悄扭头去看,跟只初入人世的小鹌鹑似的,崔景辞也就笑笑,没说什么,旁若无人地牵起了槐稚的手。

在宫里面,槐稚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崔景辞握得更紧了一些。

拗不过他,只好叫他一直牵着。

然而,这次去的不是皇帝寝宫乾清宫,而是皇太后的慈宁宫,被引进了殿里之后,发现皇太后和小皇帝都在,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竟还有另外两个公子,其中一个槐稚认得,竟是梁祈声,另外一个她也有些眼熟,她想了很久很久,总算是想起在哪里见过他,是梁家的宴席上,这人大概也是梁家的人。

槐稚知道,梁家家里出了个太后。

可昨个儿不是只说来见皇帝的吗,怎么这么热闹,这么多人呢。

崔景辞或许也没想到在这看到那两个人,但脸上没有展露任何多余的神情。

二人同他们见过礼后,皇帝叫他们平身,让他们也入了座,对面正是梁祈声二人。

皇太后容貌仍旧年轻,妆容华贵,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老态,她道:“久不见崔大人入宫了,前段时日染了伤病,家中的两个侄儿刚好来探望,今个儿来得凑巧,凑到了一处,你们二人不介意吧。”

崔景辞淡笑,道:“毕竟两位公子入宫也不轻易,这么巧碰到了一起,也是一桩趣事,怎会介意呢。”

首辅的人出了事,说是通倭,罪证已定,幼帝心中怕也起了疑心,首辅同皇太后的关系只说一般,同那太皇太后的关系却好,这梁家是皇太后母族,如今这一屋子三个人都姓梁。

他们两个进宫也不是那么轻巧的事吧,一来就凑一起,有这么凑巧的事?

槐稚没听出来他们明里暗里的交锋,但气氛的紧张古怪,她还是能感觉到。

只见梁祈声笑着问崔景辞,“前些时日听闻悬霜兄坠马,如今可是养好了?没大碍吧。”

提起这事,皇帝也看向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些许幼态,此刻露出几分关怀,他问,“崔大人是如何想的突然上马?你那身子,本就不好。”

崔景辞道:“底下的人起哄,臣也没办法。”

皇太后面露惊讶,“谁还敢起这种哄?”

“衙门中的人。”

皇帝看上去脸色难看,像是愤恼至极,他竟是直接拍案,道:“岂有此理!大人是天大的功臣,本就为了大黎受了伤,他们竟还敢同你起这种哄!朕非罚他们不可!”

旁人吓没吓到,那不知道,槐稚叫他这突然一怒,吓得抖了两抖。

崔景辞握住了槐稚的手,道:“陛下莫要为了臣动怒,臣不疼,有内子照顾,伤也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皇帝脸色仍旧不见好转,愤愤道:“侍郎放心,朕定罚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脸上也合时宜地露出了感恩之色,他道:“圣慈垂问,臣感戴无已。”

皇帝又问起南边的倭寇一事,只问他如何看那事?

崔景辞也没将话说得太死,颇客观道:“小事拖了大,就难处理了。”

在场几人,神色都有些不大好。

皇太后问崔景辞,“那你这病,可还严重?平日上值,没大碍?能重新早朝吗?”

崔景辞只道:“不妨事。”

他们几句闲话至少在槐稚听来只是些闲话,闲话扯着扯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他这门亲事上,皇太后笑着打趣,“从前的时候,你祖父就一直为你亲事着急,没想到病着的这段时日倒是娶上了,看来这妻娶得好,你这病,有望痊愈。”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更紧了些,他道:“嗯,这事确实是我的福气。”

话到这里,皇帝说刚好前些时日碰到了些不解的难题,问崔景辞可否跟他回乾清宫看一下?

皇太后闻此,马上给梁祈声旁边的公子使了个眼色,道:“祈介也去看看,有什么不通的,能否帮上些忙。”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小皇帝想和崔景辞私下说些话,但皇太后担心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让族中的子弟跟着一起去听。

小皇帝终归是年岁轻,眸中浮现了明显的不悦,但终归还是没有发作,崔景辞离开前看了一眼梁祈声,又看了一眼槐稚,最后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句,“等我回来,还有,不许对他笑。”

说完这话之后,也不管槐稚错愕,起身和梁祈介一起跟着皇帝离开了。

饶是在这种颇叫人紧张的情形下,槐稚的脑子里面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崔景辞说过的话。

他好像不喜欢她和梁祈声说话,甚至说笑都会不高兴,崔景辞说,那是他害怕。

槐稚不再多想,无措地低头,现在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情形。

她生怕皇太后会扯着她说东说西,但显然是她高估了自己,自崔景辞走后,皇太后也没有继续应付槐稚的心思,她说是累了,让梁祈声扶她回里殿休息,两人离开前,梁祈声还笑着同槐稚说,“嫂嫂先在这里坐着就好。”

槐稚讷讷地点了点头。

皇太后也来不及管梁祈声在那里沾花惹草,两人进了里殿之后,她就问他,“你说,崔景辞那病是不是装的?”

梁祈声轻笑道:“一看就是装的啊。”

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

崔景辞当初风头盛得厉害,后来装病保命,他手上给出些东西,换个一时安稳罢了。又说全身上下哪里有病了的样,仗着自己皮肤白就成日说要死,当别人都是像那个傻女人似的。

皇太后叹道:“一年多,真叫他熬过去了。”

当初高党得势,崔景辞分明是个大功臣,最后却还受尽了委屈,如今那高鄂犯了糊涂,那崔家的机会不就又重新来了吗。

高鄂手下的人通倭,不就是代表高鄂通倭?即便撇清了关系,但别人的猜疑是少不了。

他现下敢做这种事情,那说明是真有恃无恐,仗着自己把持了内外朝就无法无天,朝堂内外都没了他怕的人,若再没些人牵制,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皇太后趁着高党手下出事,皇帝对他怀疑的功夫,猛吹耳边风,皇帝大概终于发现自己太过依赖老师了,高鄂这次的事情也错得太离谱了,刚好崔景辞落马受伤的消息传到了宫中,让他们想起了这个曾经赫赫有名的英才。

若是这次高鄂继续将这件事掀过去,往后就势必还有无数这样的事,这样的话,别家的人就不乐意了。

不若就让崔景辞重新复权,让崔家出来牵制他们。

政治场上就是这样,趁他病要他命,棋差一招,就给对家送去了机会。

皇太后道:“这回也就是高鄂手下的人出事了,白叫他们崔家占了便宜。”

梁祈声笑,“姑母以为郭巡抚通倭一事,会是谁最先发现?”

皇太后眼中浮现了几分惊骇,“难不成是那姓崔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怕是几个月前姓郭的一动身去南地,他的人也跟着去了,就等他犯错,抓个确凿证据呢。

槐稚对这宫中的暗流涌动全然不知,每个人都在心怀鬼胎,这会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了,没人管她也挺好的,皇太后回去休息了,她也就不用应对了,可那梁祈声在里面和皇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又出来了,他毫无顾忌,直接坐到了崔景辞方才的位置上。

槐稚叫他的动作吓一跳,嘴比脑子快,先跑出了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

啧。

这话说得真是太不中听了。

槐稚自己都觉察出又说了蠢话,她马上又改口道:“没有,你随便坐。”

这话说出来也没好到哪里去,更怪了点。

槐稚干脆低着头不说话了。

梁祈声倒没露出什么恼怒又或是被冒犯的表情,还在那笑着打趣呢,他说,“嫂嫂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呢,帮人抢位子呢?”

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她还来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就这么想着她那好丈夫,人走了,位置也得他守得死死的。

梁祈声的语气有些讥讽和咬牙切齿,不过在场除了他自己知道外,没人知道,反正槐稚肯定是听不出来的。

槐稚谨记着崔景辞离开前说的话,他让她不许对他笑,所以槐稚就连话都不怎么敢跟他讲。

梁祈声连着和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只是“嗯”“啊”“好”一声。

她如此敷衍,他也没恼,趴在桌子上,那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到了一边,他看着槐稚闷笑,问道:“嫂嫂怎么这样,难不成是悬霜兄离开前,嘱咐你不许跟我说话?”

槐稚叫他说中,心下一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以维持。

梁祈声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着了,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兄将嫂嫂看得真严,也太不信任嫂嫂了些,我小的时候就同他认识了,他长我近十岁,我一直都很敬重他,不想在他心中,我原来是这种人。”

槐稚不知他这是说到哪里去了,这说着说着,怎么又成了崔景辞的不是,她都怀疑是自己的话叫他产生了误解。

她说,“不是的,没有。”

梁祈声道:“我看嫂嫂这样,还以为是有”

槐稚想,崔景辞只说是不让她笑,没说不叫说话,槐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钻这样的空子,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没什么的事,也叫想出事来了。

槐稚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想起了梁祈介,问他,“那个,方才你身边那人,可是你家里人?”

她方才看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很像一个人。

那天在青楼中,从明曦房中离开的人

梁祈声道:“坐我旁边那个吗?那是我族中的堂兄。”

说起他来,梁祈声叹了口气,道:“我这堂兄,早成家立业了,近来不知怎地和个青楼女子厮混在了一起,还总是和家里嫂嫂吵架生气,嫂嫂每日以泪洗面,好不吵闹,我二哥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呢。”

槐稚一听这话,彻底愣了一下,这样看来,好像竟还真是明曦口中的恩公,小灯说,最近有个公子经常去寻她,看来就是梁祈介。

族中堂兄。

那也难怪了,也难怪知晓崔景辞从前的事。

槐稚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道:“原来有有妻子了啊。”

梁祈声听到这话,直直地看向槐稚,语气有些惊讶,“嫂嫂这话听着,怎地,怎地还觉着怪失望的呢??”

槐稚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着你堂兄看着很年轻而已,没想着已经娶妻了。”

听到年轻,梁祈声就来劲了,直起身来,笑眯眯地问槐稚,“那我呢?我瞧着难道不是更年轻。”

槐稚叫他这些话说得不知如何应对,但他又如此落落大方,她多想,好像是她不对,她只说,“你也年轻。”

槐稚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曦和梁祈介的事了,连应付他的再多力气都没有了,又怕崔景辞回来看到他们在说话,得不高兴,便起了身,道:“我估摸着悬霜也快回来了,我去外面等他吧”

说着,她就站去了门口廊下,眼巴巴看着外边,只希望崔景辞早些回来。

梁祈声没再跟在她屁股后面了,靠在椅背上,闲散地翘起了腿,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屑,可不知怎地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忍不住嗤,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就她当个宝了,脖颈探着,脑袋仰出去,一会不见就当上了望夫石。

他又注意到她今日的衣服了,好像每次见到她,她的衣服颜色一次比一次鲜活,这么粉,进宫打扮得和花蝴蝶一样,定是崔景辞挑的,没什么品味,更没什么忌讳,谁都不怕,漂亮就行。

槐稚在外面等了一会崔景辞,好不容易总算是等到了。

槐稚看到崔景辞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只是还不待她先出口,殿内的梁祈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又同平日一样,笑着凑上去问,“悬霜兄这么快就回来了,对了,我家二哥呢?”

崔景辞并不想和他说话,但不理他,槐稚估计又会在心里面编排,我的丈夫怎么如此没有礼貌呢?

他只是简单两个字,“后面。”

而后就上前牵着槐稚的手走了。

他问她,“你怎么在外面呢?”

他本来以为梁祈声又该扯着槐稚说话,没想到这回她直接在外面等他?崔景辞本来还有些心烦,现下神色稍霁。

然而又是不待槐稚回答,梁祈声又不知从哪里凑上来,他道:“因为我将悬霜兄的位置给坐了,嫂嫂有些不高兴了,就出来等你了呢。”

崔景辞听到他这话,眉心又重新拧起来了,他没有看他,只是看向槐稚。

槐稚说,“不是那样的,我没有不高兴。”

她又不是小孩子。

槐稚不知不觉之间又踩进了坑里,崔景辞说,“没有不高兴?”

他坐她旁边,她没有不高兴?

槐稚这才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句话,又是里里外外都不对了,一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叫梁祈声一说,又叫她一跟,全然成了另外的意思。

可她应对不是,应不对也不是。

槐稚头一次想要仰天长叹,她闷着不吭声说别的了,只是对崔景辞道:“我们回家再说吧。”

回了家后,她再说梁祈声的坏话,说他这个人莫名其妙,将错怪到他的身上就好啦,崔景辞就不会多想了。

反正梁祈声也不会知道的。

梁祈声眉眼弯弯,也不再继续纠缠,同他们道别,他笑着同槐稚说,“我也不是故意坐悬霜兄的位置,只是见嫂嫂一个人无聊便想陪着说几句话而已,嫂嫂回去可莫要说我坏话哦。”

别说崔景辞了,就连槐稚都有些恼他了,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槐稚觉着崔景辞抓着她的手有些更用力了。

他看着梁祈声不阴不阳来了一句,“祈声,你若是有这个关心嫂嫂的功夫,还是多准备一下来年的春闱吧,毕竟嫂嫂不是你能随便关心的人啊。”

没看到你的好嫂嫂眼里只有她的丈夫吗,没眼力见的东西。

脏东西要绕着他的妻子打转,偏偏这个妻子也是个全然没有心眼头脑的,看不出来他那龌龊阴暗的想法。

崔景辞光是想想梁祈声跟条癞皮狗一样绕在槐稚身边,逗她取笑,心中就是一阵厌恶,恶心。

第25章

那边崔景辞带着槐稚走后,没多久,梁祈介的身影终是出现了。

他回来后骂了两句崔景辞,“我看这人身子没病,是脑子有疾,走这么快,当是有豺狼虎豹在后面追着?这下病是好了,演也不稀罕演了。”

如今也不用崔景辞继续装病,他倒好,直接健步如飞了。

梁祈介起先还跟在他的身后想说几句话,后来也都懒得跟了。

梁祈声慢吞吞道:“人家担心小娘子呢。”

梁祈介道:“谁给他娘子吞了不成,毛病。”

“谁知道呢?”梁祈声说,“方才陛下想同他说什么?”

梁祈介道:“还是没死心呢,问他怎么看这次郭巡抚通倭一事。”

梁祈声笑了,“那这样看来,陛下正是死心了呢。”

问谁不好,去问崔景辞,崔景辞和那高鄂什么关系,他岂会不知?既是问了崔景辞,必然没什么好话,不趁机一脚踩死他,那都不能是他。

梁祈介又说,“陛下还问他怎么突然就娶了妻。”

梁祈声道:“不娶能行吗,他小人家不安心。”

皇帝先前叫高鄂他们挑拨的,只怕是觉着崔景辞下一刻就能铲了他的皇位,而今见他如此安生,又娶了个贫户女,心总算是定下来了,这会那高鄂又出了事,崔景辞起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梁祈声也没再继续问了,倒是提起了另外一事,他说,“你这段时日还在往归云楼去?”

梁祈介不知怎么的,平日好端端洁身自好一人,突然跑去了青楼,家里头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来。

他母亲梁二夫人也跟着着急上火,见他一晚上不归家,就托着梁祈声去劝他堂兄几句,于是梁祈声那天就找去了归云楼,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在那里见到了槐稚。

那这样来看,他和她也还是太有缘分了。

提起归云楼,梁祈介表情不怎么好,他说,“你也来劝我?”

梁祈声双手环着胸,淡淡道:“二哥,不是我说,何必呢,一个女人,玩玩就好啦,现在闹这么难看,大家都要不高兴了。”

梁祈介寒声道:“既只是一个女人,那不可以吗?”

梁祈声道:“您有气也别撒我身上啊,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那你可想给她赎身?赎出来以后又如何安排,安放在别庄上还是纳妾?”

“他们叫你问的?”

“我就是好奇而已呀。”

梁祈介想起明曦,眉眼之间竟有几分郁气,他道:“再说吧。”

“行吧。”

*

崔景辞和槐稚往家回,宫里出去的时候,他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看起来,应当心里头还是记着方才的事。

槐稚小声地说,“我没有同他笑。”

“什么?”崔景辞听到她那声若蚊蚋的话,一下子还有些没听清。

“你说不许我笑,我没有笑。”槐稚又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崔景辞扭头看向槐稚,见她神色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隐瞒,甚至在表衷心的时候,眼中还有几分诚挚,生怕他不信。

那看来她也知道和别的男人说笑不好喽?也怕他会生气?

可崔景辞必须得让槐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样的话,她下次才会自己主动离那些人远一些,即便他们纠缠她,她也必须不予理会。

崔景辞柔声道:“嗯,槐稚这次做得很好,那我若是说,槐稚下次不许和他说话,你也可以做到吗?”

槐稚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合理,她下意识问,“可是你不是说,交朋友,没关系吗。”

他上次不是也已经反思,觉得自己有点太敏感了吗,为什么这次,又这样了。

她不明白,为何崔景辞对这种事情总是有过多的反应,她也读过书了,不是那么笨了,知道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崔景辞脸上表情骤然僵住,他说,“所以,你是想和他交朋友?”

槐稚觉得这样的崔景辞有点可怕,平日好好的人,每次提起这些,就这样,她觉得他像是被别人抢占了身子一样。

崔景辞看到槐稚眼底浮现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他想摸一下槐稚的脑袋以做安抚,可槐稚竟然躲了一下。

崔景辞脸上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

他叹了一口气,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槐稚,为什么你每次做错了事还要露出这样一副无辜的表情呢?”

他语气很淡,不像生气,可是槐稚从中听出了冷意。

“我我没有。”槐稚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为何能突然从那样温柔的人变成这样,像被突然夺了舍。

两人隐隐陷入了对峙,其实也不是对峙,算是槐稚单方面被崔景辞训话

他在训她在外面沾染了些花草,槐稚则受得莫名其妙。

她发现,崔景辞这人有好有不好,对她好的时候,柔情蜜意,温柔体贴,不好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又因为一些她都不知道哪里需要生气的小事而不高兴,她低着头,挨他的质问,他这会又将他先前说的话全部推翻,本来还说自己不在意,现在又说不许她和别人说话,可槐稚却嘴笨得不知如何反驳。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更来了气,梁祈声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倒会护着,现下说她两句,又成无能的妻子了,哑口无言。

崔景辞到了最后,吐出一句,“槐稚,你很过分。”

她很过分?她还觉得崔景辞太古板了呢。

他要是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淫。秽之事,长大后,看那些男人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那身难看的肥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码头上的汉子们从来不讲究那些,她运气还很烂,碰到过腌臜下流的人,还故意将自己那难堪的东西暴露给她看,赤。裸的身躯她都看到过,那他又该怎么想?

槐稚饶是泥人也觉出了崔景辞在这方面的不可理喻,说句话都不让。

槐稚一开始还是嘴笨,到了现在干脆闭着嘴巴装死,任由他训她。

这还是在宫里,长长的甬道快走到了头,她眼看崔景辞不肯动了,最后妥协地抓了抓他的衣袖,说,“不能回家再说嘛。”

崔景辞都怀疑槐稚是故意的,知道他就吃她这套。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丈夫能受得了妻子这样。

崔景辞重新牵起了槐稚的手。

两人重新往外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崔景辞!”

那二人双双顿步,槐稚回头看去,见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看样子也才二十来岁,身边跟着两三宫女,看她那模样打扮,像是公主。

女人说话语气放纵不羁,十分随性,直呼崔景辞名字。

槐稚没有说话,等崔景辞说话,只见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而后崔景辞同她行礼,“见过公主。”

真是公主。

槐稚有样学样,记着姚嬷嬷教她的礼,冲着她福身,道:“公主万福。”

常华公主是当今皇帝的胞姐,从前有段时间喜欢缠着崔景辞跑,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不过后来,许是崔景辞病着了,就没再怎么搭理他了,今个儿见到他带着娘子往这里来,许是好奇,过来瞧一瞧,当初喜欢过的人,最后究竟是娶了什么样的女子。

常华直奔槐稚而去,她摩挲着下颌,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又看到崔景辞牢牢牵着她的手,她当即大笑,道:“崔大人一把年纪了,也真不嫌腻歪。”

常华道:“这就是你的新妇?看起来”

崔景辞扯了扯嘴角,他不动声色地把槐稚藏到了身后,他个子高,轻而易举地就将槐稚遮掩了干净。

常华不满道:“不是,这么小气做些什么,干嘛还藏起来不叫别人看啊。”

崔景辞冷着脸,道:“公主请慎言。”

常华道:“干嘛,怕我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以为我是你啊。”

她绕到了崔景辞的身后,抓着槐稚左看右看,补完了方才叫崔景辞打断的话,她道:“看起来很可爱呀,粉粉的,像小蝴蝶。”

崔景辞脸色倒更难看了些。

一天到晚的,就没有正常人。

他拱手道:“公主见谅,崔某身子不适,不便相陪,还望见谅。”

说着,就拉着槐稚的手要走。

常华轻嗤,也没阻拦,错开了身,还玩笑似的拱手躬身回敬,“那大人和小夫人慢走。”

这个女人看起来还挺老实乖巧的,听人说,崔景辞娶的是个村妇来着,如今见了不想竟是这番,又见崔景辞一直抓着人的手,护食不知护成了什么样子,常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最后直到人没了影,也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一路不停,上了马车。

两人才刚坐定,他却听槐稚忽地开口,她说,“你不是说,和别人说话,不好吗”

他不让她和别的男人说话,可他方才不是也和公主说话了吗。

可见这种东西,有些时候就是无法避免的嘛。

槐稚的声音很轻,没什么重音,崔景辞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

哈??

崔景辞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谁说槐稚笨了,这不挺聪明挺有说法的吗。

槐稚见他不说话,还在小心翼翼道:“你方才也和公主说话了呀,所以你能不生气吗。”

崔景辞瞥开脑袋继续保持沉默,槐稚又想起了上次他说自己害怕,没有安全感,见他这样,她也不好受,又扒拉了两下他的手臂。

槐稚一直缠着崔景辞,然而,他就只是沉默那么一会,槐稚就又不理他了。

见崔景辞迟迟不搭理她,槐稚怕烦到他,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安地抠手指。

崔景辞就知道她这个人如此德行,能叫她哄他个一两句简直是顶了天。

他回过身去,掰过槐稚的脸,看着她认真反问道:“那槐稚有吃醋吗?”

“啊?”槐稚一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扯到那个上面去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道:“槐稚你分明就连吃醋都不会,还要学我说话。”

槐稚,你会知道每次看到你和那个男人说话,我有多想撕烂他那张喜欢花言巧语的嘴吗,你会知道我有多厌恶他站在你的面前讨你欢心逗你笑吗。槐稚,你是猫吗?怎么谁都想逗一下呢。如若是猫,那你就是蠢猫坏猫,不管谁对你好点,你都要死心塌地了。我有多担心他会像当初我骗你一样将你骗走,这些,你又能够知道吗?

那些阴暗卑劣的心理,槐稚你永远不会知道,若是知道,你就会知道每次看到别人在你的面前瞎晃,你的丈夫是在忍受什么样无法言说的苦楚。

然而,你分明连为他吃一点醋都不会啊。

第26章

崔景辞自己给自己想得委屈不公平了,凭什么他要这么敏锐,而槐稚要这么愚钝呢。

那些话,槐稚偏偏还不能够知道,崔景辞只能道:“槐稚,你说得没错,不说话,不可能。可是我不喜欢梁祈声,槐稚,我讨厌他,那这样你能明白了吗,你要继续和他交朋友吗?”

“为什么讨厌”

崔景辞声音有些冷,“不可以讨厌他吗。”

槐稚想,原来是崔景辞不喜欢他,难怪每次梁祈声在,他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也难怪管得这么严。

他早说他讨厌就好了啊。

她马上摇头,“那你讨厌他,我当然不会说什么做朋友,而且,本来就没有见过几面,都是凑巧碰到的。”

凑巧?

那真是太凑巧了,那梁祈声上赶着凑巧到她的跟前。

崔景辞听到槐稚这样说,也不再如方才那样冷着,他说,“他很坏的,你别看他年纪小,但心思不干净,惯会在外面沾花惹草,哄骗些小姑娘,槐稚,我怕你叫他骗了,担心你,话才重了些。”

他太知道槐稚爱听什么话了,太知道自己弄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槐稚就会心软,太知道,如何用为你好,担心你的名义,让槐稚一点点相信他所做一切不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是一切都为了她。

果不其然,槐稚依旧是如以往那样,又重新依偎到了他的怀中,今日的事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

*

槐稚不会知道,那日去宫里的一趟,意味着些什么,这其中代表的信号,若没有人告诉她,她就一窍不通。她只是知道,从那天之后,崔景辞好似越来越忙了。

她觉得小皇帝也是坏心眼,面上说起来很关心他受伤一事,结果却给他使更多的活计,这样的话,他岂不是更累了吗?

有时候崔景辞回来得晚,让人传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槐稚就做些饭菜让人送去给他,往往这种时候,崔景辞就大受感动,回来的时候捏着槐稚又亲又抱,无非是说她对他真好。

实际上,崔景辞并没有因为这种小事有所动容,只是这种时候就有借口抱着槐稚亲,这时候的她最听话了,面上羞赧却又不会躲藏,任由他攫取也不会反抗。

为什么要反抗呢?丈夫因为妻子的好而深受感动,槐稚只会觉得甜蜜恩爱,从而进一步接受丈夫的示好。

兵部的右侍郎因为涉嫌挑唆崔景辞上马,而被皇帝罚了,他手上的事务分了许多给崔景辞,而崔景辞也开始重新参加早朝,明眼人都出来了,崔景辞这病大抵是要养好了。

他这手头上的事情多了起来,难免重新忙了起来,一日之中,最闲散放松的就是下值抱着槐稚的时刻。

崔景辞有时候亲完就睡了,但大多时候,亲完就硬了。

槐稚那夜往往就过得就不大轻松了。

槐稚还发现,崔景辞现下很少咳嗽了,甚至有时候她醒过来,还能看到崔景辞在院中习剑。

这日清晨,槐稚起了身,听到外面的动静,愣愣地站在窗边看着利落耍剑的崔景辞,他舞剑的动作漂亮极了,一看就是练过许久,又看他手上那力度不小,挥出一剑好像都带了剑风。

难怪床上力气那么大,原来他晨时,会练剑。

原来有段时间早起,他都是去练剑了,难怪呢,身上的肌肉这么漂亮,合着是有在练。

槐稚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只是当崔景辞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崔景辞的面色看起来好像都好了许多,不再是那么苍白。

他的病。

好像能好。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毕竟他能在床上做那么久,现下习剑又怎么会不行呢?但是,槐稚就是有种感觉,崔景辞的怪病要好了。

崔景辞见她盯着自己发呆,嘴角牵出一抹淡笑,故作若无其事,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也只是笑笑,问他是不是一直有在练剑。

崔景辞心下莫名一跳,而后嘴角的笑不知是什么时候平了,他说,“槐稚,我能有和你行房的力气,也不会拿不动剑的。”

槐稚自己也想到了这个理嘛,她拿了条巾帕替他擦汗,道:“我瞧你最近气色好了许多。”

见槐稚主动提起这事,崔景辞抓着她的手,脸上是喜色,他说,“医师说我的病能治。”

槐稚听他说病真能治,也来不及多想别的了,只是高兴,能治是好事,崔景辞的病若是能治好,她自然是高兴的。她没多问,把脑子里面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甩了出去,同他一起用早膳了。

崔景辞见她没有多想,便摸了摸她的脸,又顺嘴亲了一下。

还好槐稚不聪明。

现下他“病好了”,她只会为他高兴,就算是想到了别的地方又如何,她只会为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