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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槐稚捏着衣角,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想辩驳,她那不是紧张,根本就是怕他多想,她能感受得到,崔景辞的占有欲以及隐约的控制欲。

在她出声之前,梁祈声上前,同崔景辞见了个礼,他道:“悬霜兄莫怪,今日突然登门,是奉我父亲之命。”

他说,“时值中秋之际,家父命我跑一趟,请崔叔过两日去府上饮宴赏月。”

崔景辞抬眸看向他,语气中略有几分不满,他问道:“这种小事,让仆从来一趟,不是更方便吗,而且,你找错地方了吧。”

梁祈声嬉皮笑脸,道:“自从悬霜兄得病之后,我许久没再见过你了,今日也不单单是为父亲送话,想再同悬霜兄见一面居多。”

梁祈声说话客气又诚挚,听在槐稚耳中实在是重意气,但崔景辞看起来对他没甚耐心,脸上表情甚至还有些嫌弃,如此明显,就连槐稚都看出来了,只听他道:“那你也见到了,时候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

“别啊,悬霜兄,到了用晚膳的功夫,刚好,也有些饿了呢”

梁祈声就这样凭着那张极厚的脸皮,蹭到了一顿晚膳。

用晚膳时,槐稚同崔景辞坐在一起,梁祈声坐在他们的对面。

崔景辞没怎么说话,许是他一个人的气氛太过低沉,牵扯了梁祈声也不再多说,至于槐稚从始至终低着脑袋安静吃饭,因有外人在,没怎么多吃,就连菜都没怎么夹。

崔景辞平日吃饭本就用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看槐稚吃,今日见槐稚不怎么吃,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而后就看着槐稚捧着碗,一点点将他夹的菜啃进了肚子里。

梁祈声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含笑打趣,道:“悬霜兄和嫂嫂看起来很恩爱呢。”

崔景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槐稚平日胃口不错,今日不知何缘由,看起来不太好。”

他这话意有所指,梁祈声看向槐稚,马上问道:“嫂嫂,不会是因着我在吧?”

槐稚能说什么,当然连忙摆手,说不是的。

崔景辞本来已经好转的脸色,复又变得有些阴沉,他转开了眼,简直不想再看他们说一句话。

好叫人气恼,这个男人在哄骗你,槐稚你为什么连这都看不出来?他看到了你那被亲肿的嘴还在那里同你言笑晏晏,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他会在心里面想些什么吗。他现在在故意挑衅你的丈夫,你竟然还要顺着他说,他没有听错吧??

崔景辞从来没有用过这么糟糕的饭,他最后没再用了,放下了筷著,就盯着梁祈声。

男人的眼神锐利,明显带着不悦。

但梁祈声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仍旧乐呵呵吃着饭,他甚至还看着崔景辞道:“悬霜兄的身体看起来,其实还不错,大家都说你病得很严重,我看你倒还是健硕,同常人并无两样。”

他这话问的正也是槐稚心中所想,听到后,她顿时觉得手上的饭也不香了,马上竖起耳朵去听两人说话动静。

崔景辞并无慌张,看着他淡淡道:“不好吗?听你话里的意思,难道很希望我如今身患重病,最好是下不来床?”

梁祈声像是被他的话刺到,语气之中带了几分委屈,他道:“悬霜兄怎能如此想我,你若能长命百岁自是最好了,否则嫂嫂年轻丧夫,处境倒是艰难了。”

槐稚没想到这话兜兜转转往她身上绕了一下,她叫猛地呛了一下,咳得厉害,崔景辞给她拍背顺气,缓过来后又拿了茶水给她。

崔景辞声音有些冷了,“槐稚如何,不用你操心吧。”

最后是槐稚先吃饱了,见她放下了筷著,梁祈声也跟着放下了,他道:“多谢嫂嫂和悬霜兄留我用膳,那我也不再叨扰了,天色不早,便先走了。”

梁祈声带到了话,吃过了晚饭,同两人告退,便先行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崔景辞的表情看上去仍旧是那样,槐稚本来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然而,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她,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可就只这一眼,反倒是让槐稚更加心绪不宁了。

她见他的背影就要消失了,下意识出声唤他,“悬霜”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顿了步,过了会,回过身,看向她,他问她,“你今日出去做什么了,怎么会和他一起回来呢?”

明明只是寻常的问话语气,甚至问的话都很正常,可槐稚觉得,崔景辞在刻意让自己的话显得温柔,甚至听出了一种逼供的味道。

她不敢说自己是去青楼了,只说自己去见了朋友,是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到梁祈声。

崔景辞盯着槐稚,又问,“是吗,你今日没坐马车出去?”

槐稚“啊?”了一声,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关系,而后应了声,说,“地方近,走路更方便。”

崔景辞不知是信了没信,嘴角带着一计讽刺的笑。

是吗?

该说你是穷习惯了,还是说你勤劳,这么热的天也愿意迈你那两条腿。

他淡声道:“槐稚,如果说你愿意坐马车的话,会更好,这样下次就不会在路上碰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这是他们的家,她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回来,两人还就这样熟络了起来,崔景辞都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竟然还真能发生这样的事来。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晃神好久,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但说的话却又让她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她继续想着的时候,崔景辞已经离开了这里。

槐稚觉得,有些时候崔景辞说的话,她真的听不懂,不懂那是他们家里一套默认的处世规矩,又还是说是崔景辞个人的规矩,她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只能根据他的表情进行揣测,可是,他不是一个能叫人轻易读懂的人。

崔景辞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可叹槐稚不通人事,碰到这样的人了无应对之法。

而且,不只是她发觉他身上那病的古怪,就说是连明曦,梁祈声不同他怎么相处的人都觉得他有些古怪。

他真的有病吗。

槐稚忍不住怀疑起了其中的真实性。

她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办才好。

但很快,她就不敢继续深想,崔景辞对她已经算好了,她不能这么不知恩图报,那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啊。

槐稚等着晚上崔景辞回来,想同他将话说清楚,他什么都不说,她便止不住胡思乱想。

然而,崔景辞晚上没有回来。

这是槐稚成婚后第一次独守空房。

木绵也不知那两人是怎么了,但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的味道,她悄悄问槐稚,“夫人是和公子吵架啦?”

槐稚死死咬着唇瓣,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她点头,但又摇头,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吵架,因为他们分明就没有吵,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可是崔景辞连房都不回,她觉得,他一定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单单今天不回来。

即便猜到了他心中不快,却也不敢前去打搅,他现在若正烦闷,她再凑上去,岂不是更讨嫌,关乎这事她有过前车之鉴,爹娘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格外暴躁,这时,说什么都是错的。

崔景辞不愿回房,槐稚便也很快就接受了,就此歇了下去。

毕竟她除了接受外,也了无办法。

*

书房中,江理打听完了槐稚的消息后就回去传话。

江理同崔景辞说,“公子,木绵说小夫人已经歇下去了。”

书房之中烛火通明,将在书桌前端坐的男人身形倒影在墙壁上,拉得颀长,他长眸轻敛,眼下落了一片阴影,晦暗不明。

崔景辞听到江理的话后,脸色阴沉,问,“就歇下了?”

槐稚就睡了?

这个女人,现在难道不该为他的冷淡而感到惶恐不安,乃至寝不安席?丈夫不在房中,她就一点都不在意?竟就这样子如此怡然自得的睡去,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崔景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听到了什么,这会已不知槐稚是心大还是没心。

江理看出他心情不大好,试探问道:“那公子今夜还回去睡吗?”

崔景辞冷冷道:“且让她自己睡去。”

崔景辞不信这世上真有无心之人,槐稚会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

江理退了下去,也不敢再说了。

公子不是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吗,这女人如何,他又何必这么放在心上呢,这是犯了什么事,怎么还置上气了呢?

算了,公子的心思不是他能琢磨的。

*

槐稚第二日等不到崔景辞用早膳,也等不到他用晚膳。

他好像真的同她置上了气,她就这样接连几日没再同他说过话。

不是槐稚不想说,是崔景辞没给过她说话的机会。

木绵劝槐稚,两个人若是闹别扭了,她最好先给崔景辞低个头,不要一直这样下去。

槐稚说,“他许是在生气,我不敢招他,怕他烦我。”

木绵无言片刻,叹了口气道:“可这样一直犟下去,也不是个理啊。”

槐稚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没良心的,因为她觉得这样分房睡,其实还挺好的,不用每天晚上都跟他做那档子事了,但她当然不敢将这话告诉木绵。

她只是说,“这样他也能休息几日。”

皇上不急太监急,木绵问她,“那您就不怕公子再不回来了吗?万一,万一公子就厌弃您了呢。”

槐稚叫木绵这么一问,反问道:“他会厌弃我吗?他都不曾喜欢过我。”

本就没有喜欢,谈何厌弃。即便崔景辞待她很好,但槐稚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很好,并非出自喜欢。

她想,崔景辞或许气个几天就不气了,她已经有过类似被迁怒的经验了,这会不想撞枪口上去。她现在往崔景辞跟前凑,不若等他自己气消了。她想,崔景辞应当也不会一直气着。

只是木绵说,他万一再不回来呢?

她没有想过,崔景辞会再也不回来。

槐稚正在练字,墨滴了下来晕染了纸面,染出了一块豆大的墨迹。

他若一直不回来呢

*

很快就到了八月中秋,这日,崔家上下都颇为热闹,从早上起槐稚就已经隐约听得外面动静,似有仆从往来忙碌之声,府上还挂上了热闹喜庆的红灯笼,就连揽椿院外面的回廊也挂了起来。

到底是中秋了,傍晚时候风都带了些凉意,吹的红灯笼都来回摇曳摆动。

中秋是个阖家团圆的节,官员们这日也都休沐在家不用上值。

槐稚在这天有见到崔景辞在她跟前走动。

几日不见,他的脸色瞧着不大好看,不知是因生气还是其他缘由,那脸看着更添几分白。

他这几日,病害得更厉害了?

槐稚很想跟他说话,可见他那不算好看的表情,始终不敢上前,最后每每他从面前经过,只剩下一个背影时,她那本都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回了喉咙里头。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堂屋那边来人唤他们过去,一道用中秋家宴。

崔景辞出门之前并没有喊槐稚一起,只是回屋子里面换了身衣服,槐稚看到他换了身月白圆领袍出来,马上起了身,问他,“悬霜,你要去堂屋了吗?”

崔景辞瞧着不是很想理她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稍稍颔首,表示肯定。

槐稚马上跟到了他的屁股后面,说,“我跟你一起去。”

槐稚似乎听到了崔景辞的冷嗤声,可抬头去看,却又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她想,应当是自己听错了。

两人往揽椿院外去,崔景辞任由她跟着,两个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槐稚被他周身的冷气浸染,没敢开口,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崔景辞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后来是崔景辞事先受不了,本还快步走着,却忽地停了下来,槐稚直愣愣地撞到了他的背上。

“槐稚,当跟屁虫好玩吗。”崔景辞回过身,看到揉鼻子眼睛泛泪花的槐稚。

槐稚还来不及疼,慌忙摇头。

后来崔景辞再走,她怕再撞上了,小碎步挪到了他的身边跟着。

他们没往堂屋去,家宴开始之前,一家人还先去了崔家的家祠拜见先祖牌位,两人到的还算早,人在后来零零散散才到齐,崔家大房二房的人都在。行祭拜礼时,在场之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槐稚还没碰过这种场面,便跟着他们一起学,好在也没人注意得到她。

从祠堂这里告慰先祖之后,一行人就前去一同用家宴。

家宴开始前,一家人在一起闲话几句,崔林志和崔景辞说了几句便没什么话了,后被崔家二爷拽着去喝了酒,崔次辅又拽着崔景辞继续说了几句,几句过后,崔景辞便一直安静了。

其他的几个公子零零散散,成双成三自说自话,他们不会理崔景辞,崔景辞自然也不会理他们,夫人们小姐们也在一起说着自己的,独独崔景辞和槐稚像是两个局外人,和这一大家子的人格格不入,像是有一堵墙,将两个人单单隔绝了出去。

不过,槐稚都已经习惯了,看起来,崔景辞也是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她只顾着闷着头用自己的膳。

然而,崔景辞就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他厌烦这样阖家团圆的场景,觉得每个人在那里做戏,没意思得很。

他扭头看槐稚,见她倒是有胃口得很,只顾着自己吃。

没良心的东西,他在心里骂她。

丈夫不回房自己一个人倒是悠然自得,丈夫不和她说话,她也全当做没看见不主动开口,如今要一起来吃饭了,才终于愿意开个尊口。

无非是怕他将她一个人丢下不管。

天底下哪里有她这样的妻子?

崔景辞自傲气,看她这人都觉着叫人生气,撇开了头,连看都不再看。

今个儿饭菜丰盛,一桌子好些盘菜,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一大家子的人就绕着这张大圆桌一起吃,槐稚不敢吃太多,只敢夹面前的菜,而后又吃了一个月饼,肚子便饱了。吃到尾声,崔次辅据此次家庭团圆发表一下感想,大家又是附和,待用完了膳后,一行人又坐在堂屋那里说闲话。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平日话多的又或是不多的,今日都活络。

就连槐稚都觉得有些累了。

这倒算了,若能叫她混过去也是好的,只是发现崔永欣几次三番往她身上看,到了最后槐稚干脆低了头,盯着脚尖,生怕和她对视到一处被寻了麻烦。

正在这时,崔永欣开口了,果不其然,一开口就是奔着她来的。

她道:“大嫂嫂怎么一个晚上都这样安静,一句话不说呢?”

瞬间所有的人眼神都凝到了她的身上。

槐稚本就嘴笨,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的身上时,一时间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我”了个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看向了崔景辞,眼中带着些求助。

然而,崔景辞像是没发现她的难堪,轻而易举地就忽视了她,像没看到。

崔永欣看出来了,那两人是闹别扭了,她调笑得更厉害了,“嫂嫂看大哥做什么啊,你自己没长嘴巴吗。”

她这话说完,好像就被崔景辞扫了一眼,何氏嗔了她一下,语气责怪,“哪里有你这样打趣嫂嫂的。”

崔永欣说,“本就是实话。”

卢云兰也笑着附和了崔永欣两句,“大嫂这嘴确实是不利索,都是一家人呀,何必这样子紧张呢。”

槐稚看到其他人打趣的眼神,看到几个长辈们,还有崔次辅看向她的眼神都略微带着些嫌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怕说错话,越是怕说错话,越是说不出话来了。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没紧张,我我就是嘴笨。”

好了,无心插柳柳成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话一出来,叫人取笑得更厉害。

槐稚感觉到旁边的崔景辞气压更低了些,或许是觉着她丢脸了。

那些人又开始好奇,去问槐稚从前在家是不是没有饭吃,怎么嫁到崔家没多久就给自己吃得面色红润了呢?又说她太贪嘴了,可得克扣一些吃食,他们崔家是不缺吃的,但她一口气将自己撑死了倒不好了。又问槐稚从前有没有下地干活?问他们一家人是不是挤在一起睡觉,就和就和他们府上的下人们一样。

槐稚一开始还会回答,可是后来,他们问的话越来越不像话了,槐稚脑袋垂得更厉害,不再说了,可他们的取笑声仍旧是那样响。

她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可她也看出来了,只要她敢反问,他们一定会更来劲地笑她。

“这么好笑?”

崔景辞开口了,声音很淡,可就只是这么淡淡一句话,他们的取笑渐渐就歇了下去。

二房的崔三公子开口了,他道:“大哥,是挺好笑的啊,为何这也不让笑。”

崔景辞道:“槐稚是我的妻子,你们若取笑她,便是意图取笑我,若是想取笑我,也不用拐弯抹角去取笑她。”

崔景辞本来不想掺和的,总之槐稚这人没有良心,他管那么多做甚,但思来想去,如今夫妻一体,辱她岂不就是在辱他?颠来倒去搬弄那套口舌,叫人听了心烦。

他倒也不是为了她说话,只是为了不叫自己英名受波及罢了。

屋子本来还有些声响的,这会彻底歇了下去。

他们这就被他扣了一顶帽子,又见崔家的管事人,那个偏心他的祖父端坐高位,谁敢多言呢。

末了是崔次辅轻咳一声,打了圆场,“悬霜,大过节的日子,何必说这些话寻了晦气。”

崔景辞不依不饶道:“是他们先寻我的晦气。”

崔次辅啧了一声,道:“怎么就寻你晦气了呢?”

崔景辞既决定出这个头,自就会出完,他不会憋着这气,既然有人问,那他越说越是来劲了,“今日为何没人愿意理会槐稚?不愿理会就罢,何必用完膳后还来言语相讥?晦气?你们到底是在寻槐稚的晦气,还是在寻我的晦气呢?还有,祖父,槐稚被取笑时你一句话不说,现下我不过护了一句,你就说是晦气,哪有这番道理。”

崔景辞语气很淡,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事实,其中不掺杂其他私人情感,他那张脸本就生得清润瘦削,如此一来,瞧着更为冷冽,像是来秉公办案的青天老爷,管你老的少的,好的坏的,既欺负了他的妻子,他就要将他们全都判了死刑,拖出去给斩了。

崔林志道:“辞哥儿,你怎么和祖父说话呢!差不多够了!”

崔景辞这人的嘴脸,也是叫人厌恶,谁招他一句,反倒叫他回嘴,反正是一句话都说不得,谁说了,谁就是给他崔景辞不痛快。只是顶顶小辈就算了,怎么祖父都还敢顶?他如今病了,在兵部承个闲散的官,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孰能像是从前那样忍他这种脾气?

崔林志气得厉害,但那被顶了嘴的崔次辅倒还没什么情绪,只是眸中带了些沉色,他道:“悬霜,你跟我过来。”

崔景辞起身离开前,只对槐稚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槐稚还来不及应,就见崔景辞离开的背影。

从方才崔景辞为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到现在,槐稚都还有些懵,本来听着他们的取笑声,脑子嗡嗡响,后来崔景辞一开口,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很少有人这样为她说过话,不,几乎是没有人。

崔景辞让她在这里等她,于是槐稚便哪里都没有去,好在经了方才那一出后,也没人再来刁难于她,他们自己谈自己的,她便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等人。

那两人离开,往了崔次辅的里屋去。

崔次辅看向他,没好气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只是一个村女吗?不是说待她生了孩子之后,你就休了她吗?你现下怎么一幅上了心的样子呢?”

从他说那话算起,也都没有两个月吧?

崔景辞道:“我没有对她上心。”

崔次辅道:“你还说没有!你为了她,顶撞你的祖父!”

崔景辞道:“我不是为了顶撞祖父,更不是为了护她,只是弟弟妹妹们取笑槐稚,无非是想取笑身体不好的我,见我失了势,人人都想要来踩一脚罢了。”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将一族之人想得如此之坏?”

“非是我想,只是人心向来如此。”

崔次辅想过之后,叹了口气道:“你素来心高气傲,叫你装着这病,心中怕也是憋闷得不行。”

崔景辞挑眉,问,“可是朝中有了动静?”

崔次辅对崔景辞的敏锐深感满意,原以为他被边缘一年多,各方面本事会退步,如今看来,还是他多虑了。

只是一句话,他就明白了言下之意,不过也或许是他私底下一直盯着外边的动静。

崔次辅道:“他高鄂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南边起了寇患,他派去的那些个人,没一个能够顶用的,现下祸事频发,没人压得住那些寇贼,皇上已经生出些许不满。”

崔景辞听后,漠然道:“皇上不满又能如何?高鄂同那死太监联手将他哄上几句,还不是老老实实掏出银钱拨他们军需。”

崔次辅对他用词这般粗俗感到不满,“说话怎么这般不讲究呢,那人再讨厌也不必废了自己的脸面。”

崔景辞沉默了片刻,而后却是笑了,那双桃花眼中露出一种极浓郁的兴味,他道:“祖父你说,那姓高的,有没有可能养寇自重呢。”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脸色变了又变,几番思索过后,竟真觉有些许的道理。

崔景辞道:“高鄂手上不可能没有可用之人,倭寇闹事,起先规模并不算大,怎么叫他们剿着剿着,反倒越剿越厉害了呢?寇在,他们那军需自就拨得源源不断,最后寻个时机,再一举歼灭,钱也有了,名也有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些大奸巨猾,总是喜欢以毫不留情的惨恶手段攫取名声与钱财。

江浙一带的水寇问题是今年年初就有的,只是说,朝廷五月才派人去,如今八月了,匪患非但没剿完,越来越厉害了。

崔景辞的推断并非胡来,南方的寇患,他一直也有在关注,最后只能推出如此论调。

他说,“祖父,时机差不多了。”

既然高鄂的敌党现下都已经看起了笑话,那说明,高鄂那边动手剿匪,也快了,而且,若是再养下去,后面他们能不能再把控,那就不好说了。

崔次辅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快了?那该怎么办。”

崔景辞手上捏着杯盏,漫不经心地把玩,他说,“既然他们敢养,怎能叫他们得逞,干脆安个通倭的罪下去,看他们能不能撑得住。”

崔次辅道:“你这不是胡来,哪里有说定罪就定罪的理。”

崔景辞道:“您问问他,七月十那日,为何流寇屠掠马家村却无一人阻拦,他们明明有在城中布兵,马家村是监管之地吧?是来不及吗,还是压根就没想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他们做了,自有把柄,他们蠢笨,把柄留得也实在是不少。”

听得崔景辞此番言语,崔次辅那双浑浊的双眼登时清明了起来。

他道:“你说得不错。”

崔景辞离开了这里,外面的人不如方才多了,许是在这说话没趣,不知都跑去哪里玩了。

而槐稚,仍旧坐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脑袋低着盯脚尖,也不知是在发些什么呆。

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身上,低着脑袋的槐稚是那样柔和,他让她等他,她就真在这一动不动地等他。

崔景辞走到她的面前。

槐稚的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很快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泠泠的味道,她抬起头去看他。

她意图从崔景辞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可很显然,崔景辞仍旧是没有表情,所以,槐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在生她的气。

崔景辞只是说简单的两个字,“走吧。”

槐稚一骨碌起身,跟着他离开了这里。

她跟在崔景辞的身边,脑袋忍不住扭头看他,跟个拨浪鼓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方才被人嘲笑,他出来为她说话,她心中自然是感动的,只有崔景辞才能叫她体会到了这种叫人护着的感觉,可是,他这幅样子,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她,她也不知他心中是不是还气着她。

槐稚实在不明白,单为梁祈声的事,崔景辞又何必同她置气如此之久呢?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可若不是置气,崔景辞又为何不愿回房,今日又怎会对她如此冷淡。

槐稚心中揣测万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煎熬,最后还是大着胆子开口,“悬霜,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槐稚见到崔景辞的步子顿了顿,而后停了步。

只见他扭头看向了她,眉头拧了起来,脸上竟是露出一副幽微欲绝的神情,他反倒问她,“槐稚,我还想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他,他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槐稚马上说,她没有。

他对她这么好,她怎么会这么不知好歹生他的气呢,分明是他一直在给她甩脸色啊。

槐稚的语气带了些委屈,觉得被他这样怀疑,简直冤枉至极。

中秋的月又大又圆,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枝头涌了出来,明光铮亮,十分耀目。

崔景辞的脸上明显能见得伤色,就像槐稚真是个坏女人,伤得他情难自抑了,他说,“槐稚,你知道这几日我有多不好受吗?知道我有多么煎熬吗,你不愿意理我,不愿意来找我,不愿意和我说话,你想我怎么面对你呢。”

崔景辞的难受自然是假的,他只是要让槐稚知道,她做的事情到底多么不像话,惹得他这个丈夫多伤心,她简直是坏透了,她知道吗?

槐稚觉得崔景辞在胡说八道,分明是他这样子对她,他到头来怎么将她的话全都说了呢?

她急红了眼,说,“我没有不愿意理你。”

崔景辞问她,“没有不愿意理我?那为什么槐稚这几天一直不找我,我以为槐稚嫌我烦,所以连房都不敢回了呢。”

怎么还成她逼得他不敢回房了?

槐稚听不出这话的真假,但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又觉她误解了自己,心里面一急,吧嗒吧嗒吐出一大堆话来,她道:“我没有不理你呀,是你先不回来房里,我才觉得你有在气我,我娘总是不高兴,我凑上去想让她不要难过,她就说,烦死了滚一边去,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怕你气起来,我去找你,你会更烦我”

槐稚越说越是觉得自己委屈,说不下去了,泪水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了。

她觉得崔景辞太坏了,明明是他不愿意理她在先,他还要都怪她。

槐稚又觉得很丢脸,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哭,她分明也没做错什么啊。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扭头就走,这回轮到崔景辞追着她跑了。

崔景辞难得听她一次性说这么长一串话,竟是怔神,待到回神之后,才见槐稚哭着跑走了,他马上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