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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她享的又是哪门子的福?

这种话也就他说得出来了。

她的双手撑在身后,还能摸到他方才翻的书,这个人方才还端正坐在那看书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到了她的身后。

书这种东西对槐稚来说是高洁的,可现在他们做的事又是污秽的,手指触碰到的书,和低头就能看到的秽乱场面,这种剧烈的反差之感,吊得槐稚不上不下。

许是换了个地方,也或许是几日没有亲近,崔景辞格外来劲,他是享福了,槐稚的手腕撑着都撑痛了,她干脆躺到了桌案上,随他弄。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崔景辞忽地停了下来,他还没弄出来啊怎么突地不动了呢。

槐稚抬眼看他,却见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紫檀笔架上,她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

这个登徒浪子,又在想些什么下流的招。

只见崔景辞伸手拿了一只悬挂着的笔。

他道:“羊毫以软出名,柔而无锋,虽非上乘但用在人的身上许是别有一番趣味,这只羊毫前两日才开了笔,还没沾过墨呢,槐稚,你帮我润下吧。”

崔景辞竟是将笔放到了他的口中,含于舌下浸润,他将笔取出,最后落在她的身下。

他拿着笔,在那地方打圈按揉,槐稚叫刺激得猛一激灵,两条腿蹬得厉害,“滚你滚啊!”

槐稚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对他如此急言令色,明明脸上露出一副无法忍耐的表情,皱眉,抿嘴,厌烦,可是到了后来,眉头还是松开了,嘴巴开始张开了,那副厌烦的表情,转而叫迷离取代,这幅又想骂,却又骂不出口的样子,实在是

崔景辞最后没怎么动,光是用只笔,竟叫她些丢了身。

崔景辞挪开了笔,那只笔已经完全没办法看了,怕是没用了。

他中肯地点评道:“看来是个好东西,槐稚还挺喜欢的。”

槐稚不再骂他,不再要他滚,她只道:“不要这个了,拿开拿开啊”

崔景辞知道再用下去她也受不了了,将笔放下,最后再狠弄了几下,搞得槐稚失声尖叫,这场荒唐事总算是结束了。

槐稚被放到了床上之后,眼角还挂着泪,崔景辞终是良心回笼,发现自己刚才弄得太过了些。

他说,“对不起啊,槐稚,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舒服点。”

他不是要惩罚她吗?可是怎么一不小心又叫她享受了起来呢,又叫她去了占便宜。

槐稚怎会听他再骗,怨恨地看着他,一巴掌打开了他来碰她的手,“我分明都说了不要不要!”

崔景辞无辜道:“我怎么知道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呢,女人床上说的话,哪里能当真呢。”

槐稚疑心再和他继续说下去要气出个好歹来,她推开他,叫他不要和自己说话,烦死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说,“怎么脾气愈发得大了呢。”

槐稚一下子没忍住,说了句真心话出来,她说,“你就不是个东西。”

这人,真是没个人样。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竟然也没恼,反是笑了笑,“看来还是在怪我啊。”

不就是骗了她吗,他骗她也是她的福气,好好受着就是了,胡闹些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天天在那数钱,做绣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跑了。

她现在还能过得了外面的生活吗?由奢入俭难,没人能受得了,尤其是槐稚,那么脆弱,那么胆小,她现在被他养得这么漂亮可爱,一出去,万一被那些个不长眼睛的贱人盯上了怎么办?

崔景辞也没继续烦她,只是到了第二日,用过早膳后,笑眯眯同槐稚道:“槐稚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过了吧?听闻岳父岳母搬去了新家,那时来没来得及送上乔迁礼呢。”

槐稚听到了崔景辞的话后,身子不受控制有些僵住了。

他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眉眼含笑,看着槐稚道:“正好我今日旬休有空,同你回家去看看吧。”

槐稚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说要回家,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拒绝道:“不不要。”

崔景辞道:“槐稚这就是一点都不孝顺了,哪里有出嫁了就不回家的道理,你好好收拾一下,一会我们就回去。”

说完这话之后,他就再没给槐稚拒绝的机会,先行起身离开。

他过了一会又重新来找槐稚,强硬地抓住了她的手出门,不管槐稚怎么说不想去,他都无动于衷。

槐稚最后就这样被他带上了马车,上了马车之后,终是再没挣扎过了。

她不知崔景辞肚子里面是打着什么算盘,不愿同他坐在一处,上了马车后就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风景,不理会他。

算起来,上次孟燕来崔家找过她一回,那会说是家里买了间房,让她给些钱去接济,她不给,而后她就再没找来过了。

她就连他们新安置的屋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崔景辞神通广大的,没什么不知道的东西。

新屋安置在城西,地方还行,不算特别偏僻,小院坐落于巷尾,青砖灰瓦,院墙不过一人多高,周遭修葺得还算是齐整,江理上前,扣了扣门,不一会院门就被打开了,是孟燕来开得门。

她见槐稚和崔景辞回来,竟没有意外,忙迎着人往里头去。

“来了?外边天冷,赶紧往里边进吧。”

崔景辞没什么表情,牵着槐稚的手进了屋。

槐稚打量了一下这院子,开门进来后迎面是一方不大的院落,中间一条连着正屋的路还铺起了青石板,角落里摆着几口旧陶缸,看样子平日是种着些葱蒜时蔬,现下落了雪,寸草不生,靠墙栽着一株枣树,枝干粗壮,也是覆满了雪。

挺好的,这个新屋子。

但槐稚不知怎地,一进来就有些喘不上来气。

两人进了屋子,槐远在里边,见他们来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但或许是觉得有些太过谄媚,又坐了回去,他看着槐稚,竖起了眉,立威风,“你个死丫头,嫁了人就不晓得回来瞧,没一点良心。”

槐稚没吭声,只是觉得有些难堪,撇开了脑袋,崔景辞也没说话,神色冷漠,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

最后是孟燕出来打起圆场,她说,“哎呦,孩子们在家忙,好不容易来家一趟,你何必说这些话呢。”

她这边又招呼着槐稚和崔景辞坐下,一边还倒了茶水。

槐远看着崔景辞在,最后也没说太多。

这女婿,那不是一般人,看着倒是眉目清冷,然一言一行中带着些盛人的上位者气息,和这间屋子实是格格不入,人往那里一杵,旁人的话也就少了。

孟燕先是问了槐稚在崔家过得如何?又问她近来情况,最后又拐去了孩子身上,问她肚子有没有动静

她零零碎碎问着,全然忘了上次她们最后闹得是如何难堪,槐稚觉得胸闷气热的,分明是大寒天。

槐远一贯喜欢教训她,饶是崔景辞坐在旁边,他也要教训,他想,那是他的女儿,他就算打几下,那也都是人之常情,何况是教训几句,他见她自己吃好喝好,全然不顾家里,又明里暗里说她没有良心,不会孝敬父母

孟燕叫他少说两句,女婿都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槐远那气在槐稚身上撒不痛快,眼看她不咸不淡低着脑袋听训,也不知是否羞愧,他想她这还是翅膀硬了,见他不打她,就开始油盐不进了,这孟燕撞枪口上了,叫他狠狠训了一下,他猛地拍了桌子,扬声斥道:“我和我女儿说两句话还不行了!要你来教训我!”

这话看着是在斥孟燕,但气是撒到谁身上的,就不知道了。

槐稚小的时候最怕他这幅样子,他只要一扯着嗓子说话,她就怕得想躲起来了。

她很久没听到这声了,乍一听这大嗓门,一下应了激,没控制住地抖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想叫他能不能别这样子,这话从前的时候槐稚就一直想说了,能不能不这个样子,真得特别吵,特别吓人。但从前的时候说,会挨他的巴掌,现在说,他也无疑会更起劲。

一直没说话的崔景辞,终于不满地皱了下眉,他开口道:“岳丈大人何必这番激动。”

果不其然,崔景辞一开口,槐远就安静下来了,他还来了一句,“家里女人不懂事,叫女婿看了笑话。”

这人在妻女面前为非作歹,到了女婿面前又一下软了下来,一个庄稼汉,学着人说起了体面话,然而这幅样子看起来,到了一种令人发笑的地步。

不过,他自不会知道自己的可笑,还会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槐稚有些在这待不下去了,她最后只是兀地起了身,说,“我去看看祖母。”

祖母年纪大了,腿脚坏了,下不了床,在槐稚嫁人前,一直是她照顾的这个老人。

祖母躺在耳房里头,气色比之前看起来更差了一些。

槐稚其实也不大喜欢祖母,祖母疼弟弟,不疼她,她经常叫她让着弟弟,只是,看到她躺在床上这幅模样,不可避免觉得有些感伤可怜。

她嫁了人后,也不知是谁为她端屎擦尿,更不知他们会不会照顾她,她想,应当是不会,因为她走近床褥,闻到了些微的恶臭,即便是冬日,这味道都不太好闻。

老人听到动静,抬眼去看,那双浑浊的眼珠中露出了些许的惊讶,她说,“你怎么回来了呢?”

“我回来看看。”

老人脸上却不见什么高兴,冷哼一声,“你都嫁人了,还回来看什么,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瞧的。”

槐稚叫她恶语相向,觉得她真得很坏,她道:“我为什么不能来看?我走了,他们还会照顾你吗,有人给你收拾身子吗?”

老人说,“你当你娘是死的?”

槐稚说,“她哪次不是草草了事。”

孟燕给她收拾身子,槐稚在一旁着,都觉得很难受,她每次收拾她的时候,力气很大,几乎是乱摔乱动,而且,她只给她擦一遍,擦过一遍以后身上还是很难受。

老人听到这话,双眸失了神,说,“倒不如是死了算了。”

哎,人老了,废了,就是个死物件。

她喊槐稚到跟前来,坐得近些。

她说,“我怕也是活不了多久,待我死后,你替我去一趟昭德寺,寻任空大师,你报我的名字给她,说你是我孙女,来替她拿个东西。”

“为何要死后去?”

老人咧嘴道:“哎呀你怎么这么多嘴,叫你死了以后再去,就死了再去,不然,你冲撞了佛祖,我会被你害死的呀!”

槐稚不知她说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是想做什么,但叫她唬住,还是答应了,她又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槐稚想起来,竟然还不知她的名字叫什么。

女子闺名甚重,多以某氏某夫人相称,而他们这些人家就不用说了,用孩子他娘,他奶来代称,再又说,和老人年岁相仿的人渐渐故去后,几乎不会再有人提起她们,年深日久,后辈只知其姓而不知其名,倒也寻常。

老人看着槐稚,道:“我叫来娣,胡来娣。”

槐稚说,“好难听的名字,很多人都叫这个,会喊混掉的吧。”

胡来娣竟是笑笑,“你好意思笑我吗,你的名字还是我叫取的,放心吧,任空大师不会认错人。”

正说着话时,孟燕从外边进来,她问,“说些什么呢?”

胡来娣一下子就冷了脸,道:“这个死丫头吵得我睡不着,快将她领走去。”

槐稚也习惯胡来娣这样子了,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从前就这幅样子,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又变了脸,她当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躺在床上躺得精神头都不利索了。

孟燕不满道:“娘,你怎么这样呢,小稚也是来瞧瞧你好不好。”

孟燕念叨着就将槐稚拉走。

她抓着她的手去了一边,看样子是想同她说些什么私房话,但槐稚想,左右是离不了钱的。

果不其然,她这一开口就是说家里不容易,说她爹年纪大了,一干活就腰疼,又说想送弟弟去学堂读些书,认些字,她话里面没有直说钱,但字字都在说辛苦不易。

孟燕的视线落在她的簪子上,说,“真好,你现在这日子是过得好了些。”

槐稚听不下去了,事到如今,大抵也明白崔景辞非要带她回这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她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塞给了她,“我什么都没带,你拿去吧。”

孟燕还觉不满意,她道:“槐稚”

槐稚最多也就一个镯子给她了,其他的没有了,她打断了她的话,径自问道:“祖母说我的名字还是她取的?你们原先想给我取什么来着?”

“什么东西?”许是这桩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孟燕恍然听她提起,一下没明白过来,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她神色有些尴尬,道:“那时候想着儿女双全,再生个男孩来着,名字取着取着,差点和你祖母取重名去了。”

槐稚刚软下去的心,一下又硬朗了起来,趁着她反应不及,拿回了自己的镯子,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任由孟燕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了!”

槐稚出去的时候崔景辞没在屋子里面坐着,立在外边檐下,她弟弟从外边跑来,刚好撞到了从里边出来的槐稚。

槐兴昌看到她后,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槐稚道:“你撞到我了,说对不起。”

槐兴昌道:“你今个儿吃错药了吧!”

莫名其妙的,他凭什么要给她说对不起啊。

槐稚逮着他道:“给我道歉!”

崔景辞注意到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走了过去。

槐兴昌哪里晓得她发个什么疯病,从前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现下嫁了人倒是硬气起来了,他道:“你小心我叫爹打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景辞打断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问,“撞到了姐姐要说对不起,不会吗?”

槐兴昌听到声音,看了那男人一眼,看那相貌气度猜出这人应当就是自己的姐夫了,他还不会看人眼色,但崔景辞那笑里藏刀的样子下意识叫人有些害怕。

他却还是不肯说对不起,哽着一口气赌气,话也不说,扭头走了。

崔景辞让江理把人逮了回来。

“道歉。”这次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声音也泛着明显的冷意。

槐兴昌见此情形,终是不情不愿地跟槐稚说了声对不起,说完之后,才被松开。

崔景辞看向槐稚,问道:“你还要继续待会吗?”

槐稚摇了摇头,崔景辞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摸,发现那手冰得吓人。

回去的路上,槐稚一直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崔景辞知道她现在心情不怎么好,也没主动烦她。

走至半路,槐稚看向他,忽地开了口,道:“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回来?”

她看向崔景辞的眼中,许是带着些责怪埋怨。

崔景辞竟叫她看得有几分心虚。

他说,“回来看看,不好吗?”

她自然还是得回家看看的,不看清那些人有多不好,就不会知道现在的丈夫对她有多好,不然她心里面就总是在那想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只有他了,就连生她的父母,都是那样的下作恶心,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爱她,不会有人爱她的,她如果离开了他,要去哪里呢,又还有谁会她好。

槐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上,你只剩下了我。

他这回也算是舍生取义了,那个破垃圾堆,还有垃圾一样的人,真是来过一次就不想再来了。

槐稚不说话了,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景辞道:“先生说你的书读得不错,字也大多认得了,也半年多了,届时我叫姚嬷嬷教你如何统管后院,你也是时候该学着管钱了。”

槐稚总得知道,她是他们家的女主人,她好像对这件事情,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好像不知道,现在不是她想跑就能跑的了,而且,他看就是她平日太闲了,才总想那些东西。

槐稚听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妙了,崔景辞这人说话做事,怕都是藏着些深意,谁知道他这会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摇头,不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被崔景辞抓住了手,他神情温柔,好生宽慰她,“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学一下先,怕什么?”

槐稚的话口一下叫他给堵死了。

*

临近过节的时候府上愈发热闹了起来,前段时日的沉抑之气总算是散了一些,回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灯笼,丫鬟们往来行走得更频繁了些,抱着红绸、灯笼穿梭于各院长廊之间,各房的管事们也都捧着账册进进出出,回禀年节诸事,外头庄子、铺面送来的年礼流水似的抬进府中,堆在了廊庑下。

除夕将至,先生也没再上门教书了,槐稚闲时坐在屋里头看那些人进进出出。过年的气氛很好,她也暂将那些烦心事推去了一旁,许是那日之后崔景辞同姚嬷嬷说了些什么,那些账目送来后,嬷嬷就会带着她一点清点,这些东西又多又杂,槐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姚嬷嬷体谅她是个新手,也没急于求成,一步登天。

自从要学了那些东西之后,槐稚才明白原来高门夫人也不好做。

许是那天回家真的被恶心了一回,槐稚总算是老实了下来,又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么怕崔景辞干嘛,他又不打她,他又不凶她,不就是骗了她吗?骗她还不是为她好吗。

可每每想到这里,槐稚又想,自己就是贱骨头,懒骨头,蠢货笨蛋,有手有脚的,离了他又不是吃不起饭,干嘛总要顺着他,干嘛不能发脾气,干嘛他骗了她也不能生气,被人耍了以后还要自己在那里找借口给他一块圆场面话。

不是夫妻吗,不是总说是对她好吗,为什么,她连一点不满的情绪都不能有呢,为什么连个对不起都不肯给,就因为他骗她,是为了她好吗,所以,被骗了,她还要感恩戴德。

有次去拜窦水牌位的时候,看着她,不知怎地,就是越想越委屈,如果她在,多好,有人能管管他了,可是这样想着,又突然没那么生他的气了,他那么早就没了娘,那么早就没人管他了。

可她还是悄悄地同窦水告状,“娘,他老是骗我,还喜欢欺负我。”

跟她告状,好像窦水能给她做主似的,槐稚总是喜欢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不知是什么缘由,槐稚跟她告状完后,感觉真的有双手掌在抚她的脑袋,很轻很轻。

槐稚将这些东想西想归咎于,吃饱了没事干的,下地干两天活就舒坦了。

跟着姚嬷嬷干了好些天的活,槐稚就再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肚子里头也不想再攒气了。

算了。

娘和她说,对不起,小稚,别生他的气。

那娘都说了,她能怎么办呀。

*

过节的前夕,各家夫人已经开始走亲访友,虽崔景辞没叫槐稚主动出门往来,但还是有许多人登门来见她,不见何氏,直来见她。

大家也都是些精明人,如今什么情形都已明朗,那崔家的长公子正得势呢,南方的水寇清理了干净,不知怎地皇帝对那崔景辞反倒是更宽待了些,崔景辞朝堂之上春风得意,而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恩爱,长公子没有姬妾,独宠这出身贫户的小夫人,他重她,时人自重之。

槐稚一开始应付这场面还有些无措不适,但是往来的次数多了后,也渐得心应手了,姚嬷嬷和木绵怕她被坑进去,一直在旁边守着,也没出过什么事。

这日用过午膳后,槐稚歇了一会,和姚嬷嬷一起在那清点了会年礼,到了申时,又有人来了,来的是个老熟人。

梁祈声说是随着家人一同过来的,抽了空来见槐稚一面。

但是,揽椿院的人不叫他往里头来,只让他在门口待着。

他上次趁着崔景辞不在的时候,私自跟着槐稚回家,崔景辞很不高兴,下令吩咐他们不许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院。

于是乎,梁祈声就这样被拦在了院子外边。

槐稚跑去了门口,就见梁祈声站在檐下,许是寒风肆虐,他的脸颊都被刮得通红,长睫上也挂了些雪粒,雪花轻轻地垂落在眼睫上,像白玉枝头缀着的寒霜。

他穿着一件白狐裘,马尾偶尔被风吹起。

槐稚看到他后,惊奇道:“你今日怎么上门来呢。”

“嫂嫂莫要觉得我冒昧。”梁祈声解释道:“今日是合着家中母亲婶婶一道上门的,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她们正在前厅说着呢,大家都在,我娘就问嫂嫂你怎么不在呢?崔夫人说你不肯见人,我担心你是出了什么事”

何氏那边从来没人喊她去过,这怎么到头来成了她不肯见人,要没有梁祈声同她说,她倒不知自己在旁人口中挨了这等编排。

槐稚扯了扯嘴角,道:“她都没跟我说过”

梁祈声听后,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愤懑道:“她们怎么能这样子呢!”

槐稚见他这幅义愤填膺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道:“倒也不用这样气,我本来也不爱掺和这些往来。”

“那不一样!”梁祈声说,“你不喜欢是另一回事,但他们故意这样说你,那就是编排你的坏话了,嫂嫂就是太心善了,老是被他们欺负!”

两人说了几句话,槐稚想让他进去坐坐,外边天实在是太冷了,他喝杯热茶也能暖暖身子,但木绵格外地拧,说,“不成的,奶奶,公子吩咐过,这不合规矩,天冷,您要是话说完了,也早先进去吧。”

槐稚道:“就坐一会,他回来前就走。”

梁祈声见她们为难,出言道:“没关系的嫂嫂,我不冷,一点不冷。”

他说话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搓了两下掌心,哈了下气,细长的手指都冻得通红了。

第42章

槐稚看得也挺不是滋味的,她对梁祈声道:“那要不你早些回去寻你母亲吧。”

梁祈声摇了摇头,垂眸道:“我不喜欢那里,他们他们想撮合我和崔家的小姐,老是在那里开我和她的玩笑,一直叫我和她说话,我不喜欢,不想回去。”

槐稚听到这里,马上问道:“崔家小姐?”

“正是悬霜兄的妹妹,崔三小姐。”梁祈声有些可怜地看着槐稚,他道:“我一回去就不安生,嫂嫂,您可怜可怜我,收留了我吧。”

莫说槐稚了,就连木绵看他这幅样子都有些受不住,这公子年纪正轻,身上没有那些张扬与锋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柔软,况且说,两个人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啊,反倒是叫过往行人瞧见说了闲话。

木绵最后装作没看见,问,“奶奶要不要吃些糕点,我给您备着去。”

槐稚明白她的意思了,马上点了点头,眼看着木绵走远了,槐稚就放梁祈声进了屋,她道:“快,快些进来,都要过节了,染了风寒就不好。”

梁祈声眉眼弯弯,在槐稚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他就这样跟在槐稚身后进了明间。

即便知道这不太合规矩,但槐稚带他进来,也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她想问问他,明曦过得怎么样?还有快过节了,她看到府上送来的年礼里头,有漂亮的首饰,问姚嬷嬷要来了,想让梁祈声带去送给她。

梁祈声道:“他们应该没什么事,虽说明曦姐看起来心里头也挺不痛快的,但没听说他们出什么事。”

槐稚问,“你能帮我带些东西给她吗?”

梁祈声道:“那自然是可以的。”

于是槐稚就去取了东西,背着人悄悄塞给了他。

两人闲话时,梁祈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下,“对了,嫂嫂,你和崔大哥”

槐稚听他谈起崔景辞,脸色肉眼可见有些不自然,她说,“你说得是对的,谢谢你提醒我。”

他说得是对的?他们是发生了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嘛??

梁祈声想着去套槐稚的话,但槐稚哪里能说。

那件事情是崔家的家事,是崔景辞的阴私,那件事情很严重,绝对是不能叫外人知道的,她虽恼他骗她,但也不会主动做出置他于不利之地的事。

梁祈声探了几句,槐稚却是一直将嘴咬得死死的,不管是他怎么问,都不松口。

梁祈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其中大部分还是因为她对他的不信任。

他难道不比崔景辞那个人模狗样的东西好吗,在他面前有必要把嘴巴咬得这么死吗。

但她不愿意说,他自也不继续多问了。

一直见外面天色渐黑,快到崔景辞下值的时候了,可梁祈声还没有走,槐稚有些着急了,明里暗里催促了几下,梁祈声装傻,最后只说,就算是悬霜兄他看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吧,来往都是下人,而且,他们的门也一直都开着,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啊。

他说,“悬霜兄肚量原来这么小吗?”

槐稚心想,就是这么小,但她没说,只是到了最后脸上表情都有些焦急,梁祈声见此,也不再继续逗留,起身离开,只这好巧不巧,好死不死,这院门一开,正见崔景辞的身影。

两方人就这迎面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愣了一下,崔景辞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梁祈声从屋子里面出来,竟也没恼,只是不咸不淡地飘了一句,“槐稚,你怎么又随便带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皱了皱眉,道:“不是不三不四,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她真的不懂,崔景辞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难听,总是怀疑她这怀疑她那?有必要吗?上次他说的那些话已经很难听了,当着她的面说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当着别人的面也这样说呢?

崔景辞脸色有些冷下来了。

槐稚又要为这个人和他顶嘴,怎么每次碰到他,她胆子都这么大呢?

不会真叫他说中了吧,他们两个人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互通了情谊?以至于总是要在那暗通款曲?所以槐稚,被他骗了只是一个朝他发脾气的借口,其实早就看他烦了才是真的。

梁祈声出言道:“崔大哥,不怪嫂嫂,嫂嫂就担心我冻着罢了。”

又是这幅做派,哪个看了不嫌恶心,不过这其中的恶心偏只有他能看出来,槐稚又像是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崔景辞呵了一声,空气寒冷,呵出的一道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

崔景辞看向他,扬了扬眉,奇怪道:“我何时怪槐稚了?只是你下次得动脑子想一下,往这种地方跑合适不合适,怎么总是仗着年纪小在那为非作歹?对了,而且你也不小了,年一过该十九了,家里头也要为你议亲了。”

你这一直盯着别人的娘子也不算是个事吧?

梁祈声听到这话之后,脸上表情果然变了变,但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他有些委屈道:“悬霜兄,你误会我了”

话至此,他也不再继续留在此地,只是委屈地看了一眼槐稚,而后拱手道:“对不起,嫂嫂,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也不再给崔景辞使一个眼神,扭头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崔景辞不咸不淡道:“这人也太过没有礼数。”

是很没有礼貌,对吧?

哪里有人会一直觊觎别人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是挺好的,但也不是他能觊觎的人吧?

槐稚没有应崔景辞的话,扭头沿着廊庑回了屋里,崔景辞跟在她的身后。

崔景辞道:“你们今日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又来找你?”

槐稚道:“他是随家里人来的,顺道来看一下。”

“顺道?拐大老远来见你,好顺呀。”

说了他又不听,不说又在那里暗戳戳生气使劲,槐稚最后选择缄默相对。

她沉默着不说话,可崔景辞却仍旧是不依不饶,他道:“如果你能和我解释一下会更好,不然我想我们之间容易有隔阂。”

隔阂?槐稚听到这话之后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崔景辞,似没想到他到现在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而且,他的神情真就一如往常,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隔阂,不是早就有了吗。

从他骗她那一刻起,再在他一直不觉自己有错之时,槐稚便已经无法将这个人和从前的那个崔景辞再联系在一起了,是自那之后,才有了所谓隔阂。

槐稚对崔景辞厚颜无耻感进一步有了实感,她没有回他一句话。

崔景辞仍旧缠在她身边,仍旧说一些人五人六的话,但槐稚就是不搭理他一句。

他从前的那招对她来说不顶用了。

这会槐稚就静静地看着他演,这戏演得好了,她就赞赏地看着他,而后忽地来了一句,“郎君若能去唱戏的话,定是功力深厚,样样精通。”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话后,愣神片刻。

了不得了,现下槐稚都会拐着弯骂人了。

崔景辞叫她这么一讥,不恼反笑,他弯腰看着槐稚,眉眼弯曲,道:“好啊,那到时候我去唱戏,槐稚一定要来给我打加官,扔赏钱,好歹你我夫妻一场,到时候我收了赏钱,也讨过来给槐稚买漂亮衣裳。”

槐稚叫崔景辞这幅样子弄得更火大了些,怎么被骂了还反倒愈发蹬鼻子上脸呢,只怕是旁人一巴掌甩他脸上也能顺着味拱上来,槐稚光是想了想那个画面,都觉得倒霉得慌。

她伸手推开他的脸,“别闹,吃晚膳了。”

槐稚说罢就离开去看饭菜了。

待她离开之后,崔景辞眼底的笑意才渐渐褪去,他看向正首的桌子,那上面还摆着两盏茶碟,已经没了热气。

怎么这么喜欢往别人家里闯呢?

崔景辞想,他家里人知道他在一直蓄意勾引别人的妻子吗?他们两家现在的关系没必要搞这么僵,他们现在非要这样挑衅他吗?

好没礼貌。

好恶心啊。

好放荡啊。

崔景辞夜里写了封书信,而后让江理送去了梁家。

梁家大爷收到这封书信后,打开看了,越看越是眉心紧蹙,而后让人找来了梁祈声。

梁祈声去了之后,就被他丢了封信件在脸上,他莫名其妙,拿过笼统一看,便明白了。

合着是崔景辞告状,告到了他爹的头上去。

这上面内容看上去倒也还算得体,形式用词就是一封很官方的书信往来,只是其中所控诉的内容,就不太官方了,左一句梁祈声总喜欢闯到他家内院,右一句总是去寻他的娘子,上一句还是在说他的娘子多么美丽善良,下一句又说他的娘子不太聪慧,容易叫坏人哄骗

梁祈声越看眉头蹙得愈深,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他脑子有问题吧。”

他越想越是了,这个崔景辞多少是脑子有些问题,这年头谁会写这样的信?

从崔家回来之后他就隐隐感觉到不妙,想他这厮多少是忍不住气,要做些手脚出来,不想写了这么个玩样膈应人。

梁尚书拍了下梁祈声的脑袋,道:“你现下该做的应当是好生准备来年春闱,不是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家都有家室了,你还总想着插一脚做什么呢!今时不同往日,都说了现在莫要同崔家闹不痛快!我知道你这个人素是不着调,但那说破了头也就是一个村妇,你上赶着去干什么你?你姑母前些时日同我说,崔家近来又得陛下器重,你和崔家结亲尚可。”

梁祈声不快道:“现下形势都尚不明朗,崔家才重新抬了个头您又觉着可以了?那高党和崔党还有得好争,您急些什么。”

“那你不许再在旁人的娘子面前乱晃了!你到底是想害死谁?!”

梁祈声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有这么夸张吗,至于吗。”

要不说崔景辞和他爹像是一辈的人呢,就那么一点小事,说几句话,他们不知能想到哪里去了。

虽说他确实是有在蓄意勾引,但也不至这番如临大敌,还告诉他爹,就这点本事吗。

再说,告诉他爹能有什么用,说得像是能管住他似的。

梁祈声离开了这里后,去寻了梁祈介,将槐稚的东西交给他带给明曦。

只是去的时候不算凑巧,刚好是碰到了里头的人在吵架。

二嫂赵晗扯着嗓子尖声道:“你这段时日是不是还在找那个小娼妓!我都知道,你是将她养在外面的庄子上了,你想做些什么,以为我会不知道吗!将来是不是还要将人抬进门做妾,还得我容着她做小。”

梁祈介嗓音听着有些低沉,隐约夹杂些许不耐,“我都说了,她碍不着你的事,我也不会迎她进门。”

赵晗冷笑,“你也知道一个妓女上不得台面。”

梁祈介道:“你当你多上得了台面?这门婚事如何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始至终,都是你求着嫁给我,不惜下药,我娶了你,好歹全了你的脸面,你现下凭什么来同我闹这些?”

赵晗道:“叫你拿住了个把柄,你用这事数落我一辈子。”

梁祈介冷声道:“你自找的。”

赵晗的声音带了些痴狂,“你必须同那女人断了干净,不然我若寻到她,必要她的性命!”

梁祈声觉得自己这个二嫂,有些癫狂,她爱极了梁祈介,当初不择手段嫁给了他,谁料到,成婚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只要院子里头有人敢靠近梁祈介,她就打杀了她们,赶出门去,知道他在外面有了人后,更是大事不妙,隔三差五就吵。

从前倒也还好,梁祈介本就对那些人不怎么在意上心,任由她胡闹,可明曦瞧着好像不大一样。

梁祈声也不知他们要吵到何时去,终于上前打断,他道:“嫂嫂先消消气,我寻二哥说些事。”

说着,就借机把梁祈介拉走了。

他见梁祈介面色铁青,道:“行了,二哥你莫要生气了,槐稚让我帮忙带个东西给明曦。”

梁祈介接了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同她到底是什么干系,为什么走这么近?”

梁祈声听到他的话后,眉眼下意识弯曲,他半是打趣玩笑,道:“她一个有夫之妇,我能同她有什么关系,就是觉得,她逗起来还挺好玩的啊。”

“有病。”梁祈介一听就翻了个白眼,“消停些,莫要将事情闹了大,差不多可以了,现在没必要闹出这种不痛快。”

梁祈声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哥,我看你还是先管一下自己吧,看着要后院失火了呢。”

梁祈介漠然无言。

*

很快到了除夕那天,崔景辞在官府封了印就归家去了。

街上梅花已经开得盛了,回家经过长街,能在空气中闻到凌冽的梅香,每家每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街道旁的摊贩们还在不停地叫唤,卖着年货,有些孩童调皮四处打着炮,零星的鞭炮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一年到头,大家都歇下来了,独这几日阖家团圆最为闹腾。

崔景辞掀着车帘,寒风没一下就将他的手指吹僵,他看到沿途摆着一张馄饨摊,旁边还放着两三桌子。

这家馄饨摊有三十来年了,他母亲在世时喜爱吃些市井吃食,冬日路过馄饨摊就走不动道,崔景辞只要跟着她,就要在外面吃些粗食,小时候的他不分高低与贵贱,那些恶劣的思想还未成型,窦水吃什么东西,他就跟着吃一口,好吃的多吃,不吃的少吃。

那馄饨他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喜欢吃的。

味道虽然不如府上吃食精细,但带着种说出的味道,后来他有些好奇,那馄饨是怎么煮的,为什么吃起来和府上的人做的不大一样,他驻足在那热锅面前,只见那人往馄饨汤里乱七八糟放了一堆的调料。

崔景辞看了之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窦水,“娘,我们吃了这个真的不会死吗。”

那馄饨摊的老板看了一眼崔景辞,马上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窦水马上捂住了崔景辞的嘴巴,赔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窦水死后,崔景辞就不碰那些东西了,嫌脏。

直到某天她的忌日,他扫坟归家,又路过了馄饨摊,许是思及亡母,鬼使神差坐到了从前那个位置,一样的,还是很脏,过去了那么些年,更脏了

崔景辞忍耐住起身就走的冲动,等馄饨的时候,他听到摊主大爷和一个小姑娘说话。

那小姑娘凑在他的身边,眼巴巴瞧着他就要出锅的馄饨,大爷让她去位置上等,小姑娘不肯,她说,“大爷,你这暖和,我想等你这。”

大爷瞧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穿得单薄,骇道:“稚丫头,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穿这么少呢,听你娘说,你在绣坊做活了的呀,怎么快过节了也不置办一身新衣裳呢。”

槐稚还在那傻笑呢,“够穿就行啦,冬天就是很冷的,我娘今年还给我打了条围脖。”

水开了后,大爷将馄饨下到滚烫的锅里,冒出的热气将人熏得没了形状,大爷又说,“你今个儿怎么想着出来吃?叫你娘知道不在家里吃饭,又要骂你,我方还见她撇了你回家呢。”

槐稚说,“爷,我发工钱了。”

她的工钱叫她母亲拿走大半,她自己到头只剩下了一些。

她说,“今天的雪有点太大了,有点太冷了,我想吃碗馄饨暖暖身子再走。”

她冷得有点走不动道了,孟燕听她要吃馄饨,只当她嘴馋犯了瘾,但想到发了工钱,随她吃一碗罢了。

大爷叹道:“你这发工钱的好日子,怎还吃我这破馄饨呢。”

槐稚搓着手笑眯眯地说,“爷爷的馄饨就是最好吃的东西,才不破呢。”

小姑娘的声音甜腻腻的,大爷给她多下了好些个馄饨。

大爷没忍住多嘴,说,“你呀你,把钱都给你娘了,自己往后怎么办呢。”

槐稚抿了抿唇,说,“爷爷,我有手有脚,不怕嘞,前些天,我还自己搬了整整二十匹布,大娘们都夸我力气大,说我有本事!”

傻子,夸你力气大,那是叫你多背几匹呢!

大爷又叹气,不多嘴了,将馄饨捞上来了,让她端着去一旁吃去。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那个姑娘身上,听到他们那对话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了神。

他就是觉得这个人挺可悲的,可笑又可怜,不过崔景辞看人很准,那人虽看着窝窝囊囊,但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就像是一下给她擂到脏泥地里,她还能从那泥潭里面爬起来,然后嘿嘿地傻笑,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再给她打进去,她又吭哧吭哧爬起来的那股劲。

真是蠢得没边了。

待到馄饨上好了后,崔景辞只吃了两口,就离开了那里。

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天,槐稚就和他碰到过的千千万万之人一样,只是看过一眼就忘了,淹没在人海中,激不起一点波澜。

只是没有想到,后面她居然还会出现在崔家给他做衣裳。

他本来以为怎么打不会死的人,那天在房间外,跟随行而来的同伴哭诉,“怎么办啊大娘,我要是嫁给那个人的话,我肯定会被打死的。”

崔景辞骤然喊停了马车,下车走到了馄饨摊前,他道:“来两碗馄饨吧,带走吃。”

大爷“诶”了声,说,“您等着,这就下。”

崔景辞在等他煮馄饨的时候,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老先生您这手艺不错,先前我还同夫人一道在您这摊子上吃过呢。”

现在回想,他和槐稚真是有缘分得很,他们在他母亲的忌日那日见过,他几百年不去那馄饨摊吃东西了,可偏偏就在那天去了,还在那天碰到了槐稚

槐稚就是母亲给他选中的妻子,是上天赐给他的。

大爷听后“昂”了一声,语气中有些疑惑,“不会吧,公子我记得您,您这相貌,那是一千个人里都挑不出一个,就这两年,也是雪天吧,您来过,那时您可是一个人啊。”

哪里来的夫人?当他老糊涂了不记事呢。

崔景辞没有理会,只自顾自说,“我夫人很喜欢吃您的馄饨。”

虽然说他觉得这东西吃了会死,但偶尔吃一次,应当也没什么事吧。

这卖馄饨的大爷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再问,崔景辞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馄饨装好了,汤和馅分开装,江理接过,他便归家了。

崔景辞回去的时候还早,不过才巳时。

到家的时候,见到槐稚正在门上贴福字。

他走到她的身边,问道:“怎么自己动手呢?”

槐稚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江理把馄饨递给了木绵,木绵用口型小声问,“这是什么?”

江理道:“公子带回来的,装碗里吧。”

“好。”

崔景辞对槐稚道:“洗手吧,我回来的路上看到馄饨,带了两碗,冷了就不好吃了。”

“馄饨?”槐稚撇头看他,语气中还带着些惊喜,崔景辞怎么会带馄饨回来呢。

他平日不是最不喜欢这些街边小食了吗。

上次中秋和他一起出门,他看她吃街上的东西,说小心吃得太饱。她让他吃,他一口都不乐意碰,只说自己很饱了,她那时候还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后面想起,大概想他是在瞎讲究。

槐稚也没多问,但是眼睛里面还是透出了一些喜气。

崔景辞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她的那张瓜子脸不再那样尖锐,天光映着满庭积雪,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眸光盈盈,狐裘圆领簇拥着她的脸颊,衬得她愈发珠圆玉润。

崔景辞忽地伸出双手,捂在了她那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问,“还冷吗。”

“啊?”槐稚觉得崔景辞这话问得好突然,但也没有多想,摇了摇头。

崔景辞呢喃地说,“不冷的话那就好。”

第43章

自从上次崔景辞和崔林志彻底闹掰了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说话往来过了,崔景辞像是个没事人,毕竟也不是他的脑袋被砸了,他没必要不痛快,至于崔林志那边,看着是还没有原谅他,且先不说他私底下如何想他,就是在外面碰上面,都恨不得一家法挥他身上。

可今天除夕夜,按理来说一家人就该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崔景辞起先不怎么愿意去,推说身体不适,一直到崔次辅派了三趟人来,他才带着槐稚去了堂屋那边。

崔次辅见他这样也没说些什么,旁的人倒是不乐意了,笑着打趣了几句,言语之中是说他现在愈发没规矩,叫一大家子的人都等着他们夫妻俩。

崔景辞也笑,语气中却也带了些不快,“都说了身子不舒服,我也不是故意耽搁你们的啊。”

崔次辅道:“大过节的,都少说些有的没的。”

何氏和崔林志看到他之后,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崔永欣他们大概也知道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一样记恨地看着他。

槐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低着脑袋。

崔景辞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形,出了那事,一家人还想好声好气坐在一起吃饭,是难如登天。

看那一家人,心眼那么小,一点都不大度,他不是都不跟他们计较了,他们还这么看他干嘛。

他道:“吃饭啊,别光盯着我瞧啊。”

崔次辅道:“吃饭吃饭。”

崔林志冷冷哼了一声,翻了白眼,转开了脑袋。

何氏皮笑肉不笑的,末了也撇开了视线。

这夜气氛有些压抑,饭用至一半,崔次辅对崔景辞道:“好了,之前不过就是闹了一小些不痛快,父子哪里有隔夜仇,悬霜,你给父亲敬杯酒,那些不快的事情就都过去了,翻眼就是来年了,今年的事也莫堆到明年去。”

崔景辞听后,也没有不情愿,拿起了桌上的酒杯,朝着崔林志敬了一下,他道:“父亲,祖父说得是,父子哪里有隔夜仇,您也别太记恨我,儿子这不是给你赔不是了吗。”

崔林志不肯动,崔次辅出声催促他,“好了,也行了,都道歉了。”

崔林志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崔景辞又朝着何氏敬了一杯,道:“您也莫生我气,我不该按着你的脑袋让你给我母亲磕头的,还将您给吓晕了,那事说来,确实是我不对。”

哪壶不开提哪壶,崔林志那脸马上气得涨红了,跟个红猪肝似的,他又一次直直地瞪向了崔景辞。

在场其他人,除了何氏的一双子女,还不知其中内情,这会叫他直白说出,这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发生了那样的事。

何氏闻此,面色难堪至极,最后没忍住背过身去拭泪,“辞哥儿何必如此呢”

崔次辅也有些忍无可忍,道:“崔景辞,差不多行了!”

崔景辞笑笑,“好了好了,不说了,既然您不愿意原谅我,那就算了,吃饭吧。”

他又看向卢云兰道:“弟妹这胎来的也不容易,若是不能好生养着,我帮你寻医师来好好看吧。”

卢云兰听到这话之后,脸色一时之间变白,手捂着肚子,最后只是硬撑着说了一句,“大哥,我我会好生养着,不劳烦你操心了。”

“那是最好了。”

这好好的年夜饭大家都用得如鲠在喉,粗略吃了些,崔景辞见差不多了,就带着槐稚回去了。

一会亥时还要动身入宫参加正旦朝会,约还有一个时辰。

回去的路上,崔景辞问槐稚吃饱了吗。

槐稚点了点头。

崔景辞也没再问。

一直到两人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还是让人去弄了些宵夜过来,他道:“一会我要入宫去参加朝会,不知何时能回来,若是你等不住,就先睡下,也不用去守夜。”

槐稚没忍住问道:“你你这是打算同他们都断绝关系了吗?”

她怕这件事不小心戳中崔景辞的哪里,问得颇为小心,生怕他突然变了脸。

现下她看崔景辞,就像是个阴晴不定的暴君,只怕前一刻同你笑,后一刻就同你发了脾气。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顿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槐稚下意识想要后退两步。

崔景辞迫她更近,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脸上,道:“难道不好吗?反正天地间只有夫妻才是最亲近的人,和他们断绝了关系,我只有槐稚,槐稚也只有我,这样,不是才好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崔景辞也看着她,眼中竟还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情厚意,她对他这样类似于誓言的话感到恐惧。

崔景辞那厢倒是越说越来劲,“我们将来生双儿女,若是女儿,我们好生宠爱,想做甚就做甚,若是儿子,严厉些也无妨,我会亲自教养他们读书认字,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槐稚下半辈子光顾着享福就好。”

看看,他对家的印象都是那样刻板,女儿疼爱,儿子严厉,反正别人是怎么样的,他就想学着怎么样。

槐稚叫他说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来,莫名觉得恐怖,她干巴巴地扯出了个笑,说,“挺好的。”

崔景辞看着她,皱眉,沉默良久后噗嗤笑出了声,“怎么了,不好吗?我对你好,难道还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地看我。”

他都不知道槐稚离开了他还能干嘛,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就连这几句话,都要露出这种表情。

誓言,难道不动听,不美丽吗?未来的畅想,难道她不喜欢吗。

他的手指抚着槐稚的脸颊,竟又露出一副忧伤的表情,他垂着眸,眼中露出些委屈伤神,“不能不怕我吗,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啊,你是我的妻子,我想着疼你都来不及,你为什么要怕我。”

虽然槐稚这个人是不大聪明,有时候真的很蠢,旁人不管是说了什么,她都能信,但他对这个妻子,大体还是满意的,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契合,这样还不能够说明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话若是从前,槐稚就信了,可是现在,见他故技重施,未免觉得好笑。

槐稚转开了脸,道:“你能不要再骗我了吗,我也没有什么你能图谋的东西。”

他好好的,别说这些,不行吗,没人想听这些虚假的谎言了。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神许久,他说,“我知道,所以啊,我说得都是实话,怎么就是不相信呢,真叫我委屈死了。”

槐稚受不了他这幅德行了,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净身吧,一会还要进宫呢。”

崔景辞道:“不急,先吃过宵夜。”

说是吃宵夜,崔景辞没怎么动,基本都是槐稚一个人在吃,槐稚也没管他方才在那突如其来又发的疯病,她现在对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又不能怎么样他,晚上两个人睡觉也都还是要躺在一张床上,日子也还要继续过。

槐稚慢悠悠地吃饭,外面偶尔能听到些鞭炮的响声,崔景辞后来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去沐浴焚香了。

从里头出来后,给槐稚塞了个红封,笑着说,“压胜钱。”

他刚净过身,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水汽,他笑得随意,分明都这把年纪了,槐稚竟在他的身上看出了几分少年之气。

她看着他塞到掌心的红封,有些懵,脸不知为什么有些发烫,她说,“我我都十八岁了,过完年就十九,不能收这个了,不不吉利。”

且不说她有没有十八岁,就算是年纪小,她在家里头也是很少收这些的,六七岁的时候还是有过的,再大些时候,就再没了。只有胡来娣会给他们发钱,一直发到了槐稚十五岁,虽然不多,虽然一直比弟弟少,可还好是有的。

大人们说,她已经不小了,又是女孩,再收这些就不太吉利了。

于是槐稚便也如此做想,借此来慰藉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崔景辞不在意说,“乱听别人胡说八道,谁说不能收了?我给你发一辈子,七老八十也得给。”

槐稚低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崔景辞没多想,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低头亲了她的唇瓣,他叫她别乱跑,就离开这里。

他离开之后,槐稚还在看着掌心的红封,红彤彤的包装上描了金边,光是个外壳都漂亮得要命。

她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眼睛也看红了。

实话说,槐稚的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她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虽说爹娘待她不好,但她也还认识旁的好人,比如说是明曦,她很照顾她,还有那个书生,若是没有他,她爹娘怕是连一会也等不住,早将她嫁了人,而且书生对她也挺好的,总之,有不好才会衬得那些好如此情深意切。

再说在她孤掌难鸣之时,又出现了崔景辞,最初时虽也有些惶恐不安,可最后还是化为欣喜,视崔景辞如神兵天降,他有时候虽然挺混蛋,但是现在感动又不是假

槐稚捂着红封在心口,竟是悄然流起了泪,但也没哭多久,将崔景辞给的两百两好生和那些私用放在了一起。

后面听到外边有放烟花的动静,槐稚也没再在肚子里面想那些事情,跑出去看烟花了,她就坐在回廊下边的门槛上瞧着,木绵怕她冻着屁股了,拿了个垫子叫她垫在屁股下面,她又指了指一旁,回廊上堆着一堆东西。

“那是什么,方才回来的时候没瞧见呢。”

木绵将崔景辞的话转告了她。

他说,这夜还长,若是无聊的话,就自己放些烟花玩。

那些鞭炮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如果睡不着,就玩玩烟花。

木绵挠了挠头,道:“这是我和江大哥一块出去买的,也不知道奶奶你喜欢不喜欢。”

“你同江大哥一块去的?”

“昂”木绵说,“过节嘛,去采办了一下年货。”

槐稚嘿嘿笑了一声,木绵脸一下子叫她笑红了,她慌忙解释,道:“不是奶奶想的那样,江大哥他他特别好,当初还是他捡我来的崔府呢。”

“捡捡来的?”

她只知道木绵是很小的时候就在崔府了,但没想到是捡来的。

木绵说,“那年闹饥荒,被爹娘赶出家去了,在路上行乞,碰到了江大哥。”

闹饥荒,那年恰逢大旱,庄稼都枯死在了地里。

说起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年饥荒闹得厉害,就连槐稚都有些许的印象,光是想起那种情形,都打个寒颤。

她记得一副可怖的情形,饥荒闹得厉害,大雁横飞村落,叫人打了下来,闹饥荒的时候碰到一只大雁,是天大的喜事,一只大雁可是能填饱一个人的肚子,撑几日都不为过,然而,那大雁被打到地上之后,叫其他的人发现,竟是上前争了起来,为了一只雁子,所有人大打出手,最后争得面目全非,闹到官府来了才歇事,自然,官府的人来了之后,大雁,充公。

世人皆道鸿雁传喜,然而最后一只衔喜而来的大雁,却造就了如此一番祸事。

流年不利,时乖运拙,对穷人们来说,是常有的事。

槐稚起先还在那八卦呢,现下叹了口气,也没继续再问,再问从前,问起来,自己倒又想起一箩筐的心酸荒唐事。

她和木绵一道去打炮,放起了烟花,转眼就那将那些事情都抛之脑后去了。

后来,也不知是玩了多久,槐稚终于有些累了,崔景辞说,她可以不用守夜的,但槐稚想,还是守一下为好,辞旧迎新驱邪避祟嘛,通个宵,也能给来年开个好头。

去年发生了太多见鬼的事,槐稚明年想好好的。

屋子里头烛火点得通明,槐稚坐那弄绣品,总算是不捣鼓那些香囊了,崔景辞给她两百两巨额红封,槐稚也生出了些许良心,去库房扯了布过来,寻思给他做条腰带出来。

一直弄到寅时,槐稚的脑袋都开始一点一点,像个老奶奶似的,木绵看不下去,打着哈欠道:“要不您歇下先吧,我怕您一脑袋扎框里了。”

槐稚笑笑,说,“现下什么时候了?”

木绵道:“寅时三刻了。”

“天快亮了,我再熬熬,很快就过去了。”

她道:“要不你先去睡吧。”

木绵摇了摇头,说,“总归今日我是要守夜的,我是怕您累着。”

木绵说是这样说,脑袋已经趴到了桌上,眯过去了。

槐稚见她睡着了,拿了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做完这些后,又开始眯着老奶奶眼,拾掇那条腰带。

一直到了卯时那会,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崔景辞都从外边回来了,他一边放下身上脱下的大氅,一边道:“槐稚,你没睡?”

他的语气中隐约有几分惊讶,大抵是没想到人现在还醒着。

槐稚揉了揉眼,道:“我还不困呢。”

她就连声音里面都已经沾上了浓厚的困倦,这会还说是不困。

人熬穿了之后,脑袋是不困了,但是身体就受不住。

槐稚拍了拍木绵,木绵睡醒惺忪醒来,见崔景辞回来了,吓了一跳,见鬼了似的,她形容有些惶恐尴尬,但崔景辞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她下去歇息去了。

木绵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崔景辞见她又在捯饬那些绣品,语气有些不好,“又弄这些,到时候眼睛都看瞎了”

“我就是想给你做条腰带。”

听到这个,崔景辞一下就安静了,也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看来槐稚也不是全然没有良心的。

前些时日一直暗中和他闹着别扭,但今夜,又是坐着守岁,又是为了他做腰带,他哪里不知她心情是如何变化呢。

如此来看,槐稚也还是好哄的,这别扭劲,几天不就哄过去了。

毕竟他这样的男人,她真是找也没处找去了,可不要好好珍惜吗,心里头那关想开了,就都过去了。

槐稚还是一个很传统,很老实的女人,老实到只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即便是想逃,那也没处逃。

崔景辞此次去宫中,和崔次辅一起被皇帝留下说了些话,高鄂他们也在,议完事后,崔景辞用调笑的语气问皇帝讨要了个太医归家,专看妇人生子,不过是一些小事,皇帝随口就允诺了他。

高鄂明里暗里阴阳怪气了几句,笑话他大抵是到了年纪生不了孩子了。

崔景辞没恼,反倒回笑了一句,他也不用急,就算三十,也正值壮年。

不像有些人,半拉骨头都埋土里去了。

烛火通明,一跳一跃,安定着人的神经,崔景辞也一夜没睡,这会有些困倦,靠在槐稚的肩上,道:“不弄了,先睡吧。”

她人是说着话,那两只眼皮一上一下瞧着总打架,看着精神都快涣散了。

出门前分明都叮嘱过了她,叫她莫要守岁,好好的,非要遭这个罪。

槐稚说,“一会不用给长辈拜年吗。”

崔景辞道:“祖父快昏过去了呢,哪里还能见得了人。”

崔次辅这么大的年纪,眼睛都花了,这一宿熬过去,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了,上了马车后就快栽过去了,一路躺在他的腿上瞌睡回来的。

槐稚打了哈欠,跟着崔景辞躺床上去了。

时隔好多天,槐稚总算是没躲着他了,心甘情愿叫他搂着睡了,她现在身上的肉多起来了,抱着是愈发趁手舒服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光是看着都硌得慌。

他就这样抱着槐稚睡过去了,槐稚也难得没有挣扎。

她困得不行,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

昨夜熬得实在太累,槐稚这觉睡得又深又沉,睡得身上莫名有些燥热,又痒又难受,槐稚沉在一场梦里,这梦有些灼人,烧得她快起火了。

好像是有个人压在她身上似的,给她压得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胸口莫名扯得慌,像是有人在捏着揉着拉着。

她难耐地伸手,想将那只手拿开远一些,远一些,不然她有些受不了。

可是,她的手被人钳住,怎么都动不得。

她听到一些水声,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离得很远,却又好像就是自己的身上发出来的。

“别,别”

她口中发出无意识地低喃,可下一刻,她的前胸被人惩戒似的捏了一把。

“不要捏,疼”

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有人贴在她的耳廓边,“你说你要,我就放开你。”

“你要谁?我是谁?”

“夫君”

槐稚已然不知是因为欲。火灼身,又还是因为他的半威胁半诱哄,所以才如此简单轻松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直到开始的那一瞬,槐稚总算是被折腾得清醒过来了。

一醒过来,就见崔景辞攥着她的两条褪。

她还想着去年晦气呢,结果今年更是糟糕,一睡醒就见鬼了。

这会她也琢磨出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崔景辞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又在那里动手动脚。

她就知道他,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迫不及待做混账事。

崔景辞见槐稚含怨看她,嘴角咧开了个笑,道:“槐稚,你醒了啊?”

醒了咱们就一起给今年开个好头吧。

槐稚气得想蹬他一脚,但刚醒来,方才又被他逗了那么一遭,哪里有那力气,身上软得像一滩烂泥就不说了,他还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槐稚转开脑袋去看外边,发现天还是亮着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时候,崔景辞在那白日宣/淫又是几个意思。

崔景辞见她看外边,解释道:“时候还早,才过未时。”

槐稚说,“天还亮还亮着你干嘛这样啊。”

崔景辞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想和槐稚睡觉,还要分时候吗?”

一觉醒来,他就起来了,那能怎么办,只能是委屈槐稚一下了。

不过,看她这样,其实也不怎么委屈吧?

槐稚平日会同他攥着劲在那拧,但这会刚醒过来,哪里来的力气和本事呢?这会也不拧着了,舒服就是舒服啊。

反正槐稚也已经知晓他这人丑恶的内心,崔景辞看着槐稚,说着好多不中听的床上话挑逗她。

槐稚哪吃得住这些逗,面色渐渐变得涨红,就连身上都敏感了起来。

崔景辞最后那一刻,不说一些荤话了,却是不停地说,“槐稚,我好爱你,好喜欢你”

新年伊始,他们就要做这样有意义的事情,他们相融一体,他抱着她,她贴着他,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亲近槐稚的人了,也不会有比槐稚更亲近他的人了,想到这里,他就止不住地想说好爱你。

他结束了也不肯退去,埋在她的身上,他还在掰着她的脸,不停地说好爱你,让她被迫地承受着,可是,不光如此,他却非又要问,槐稚,我爱你,你爱我吗?

他光爱她那也不够的。

槐稚,你难道不爱我吗?你快点说爱我啊,快点快点,说爱我,他的声音到了后面近乎到了些哀求。

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不愿意说爱他呢?

槐稚还有些没缓过劲来,任由崔景辞在那里说那些无谓的话,爱她吗?真的吗?还是高兴了的时候说的假话呢,真话假话她也不想分辨了,有意义吗。

他一个人在那疯狂地表露,一个人沉迷地独享着那些所谓的爱,却还要用那样霸道的姿态拉着人一起沉沦。

槐稚不想回答,也不想说爱,她只觉得他这个人轻佻,而她若是也说爱他,那就是下贱蠢笨。

崔景辞始终得不到槐稚的回答,即便是那样恳求着她,她也始终是以那样冷漠的态度回应着他,紧闭着双眼,漠视着他的爱,她什么都没说,可崔景辞觉得她实在是尖酸刻薄极了。

好过分,真的好过分,连个爱字都不愿意给他,连个承诺都死活讨不来。

搞不懂,方才不是她说的要他吗?她不爱他?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在他的shen下,那你哪一天难道也会和一个不爱的别人做这样的事吗?

槐稚,我变得这样疑神疑鬼,没有安全感,你一点都不无辜,要不是你对我这样的态度,我岂会疑心你和别人有所勾结,又岂会惶恐和不安,又岂会这样着急要你的一个爱字。

他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崔景辞那泛着些潮。红的脸,逐渐归于平静,他捧着她的脸,却是警告道:“不愿意说爱我也行,我原谅你,但是槐稚,你最好能管住你的身体和放荡的心,只能在我的床。上死去活來。”

现在他就原谅她对他的伤害,但是要是被他发现,她胆敢不爱他,而去爱别人,槐稚,那个时候你才会知道不爱的后果是什么。

第44章

这一年就是叫他这样起了个坏头。

槐稚事后坐在那里用膳的时候,神思都还有些涣散,崔景辞方才那样警告于她,对槐稚来说简直是和下请战令没两样,然而,一下了床,他又像是个没事人,方才那件事情几乎像是没有发生过。

崔景辞趁她发懵的时候,夹着菜喂她,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崔景辞像是寻到了什么乐趣似的,对此乐此不疲。

后来槐稚回过劲来,抓着筷著说,“我自己吃。”

崔景辞笑笑,“你这脾气愈发大,喂个饭我还倒喂出了不是。”

槐稚算是发现了,崔景辞这人就不大像是个寻常人,身上的毛病说是哪哪都不大小,但最大的不好,就该说这倒打一耙了。

每天不知要叫他耙几下。

她现下都习惯了,懒得纠正于他。

过了春节,崔景辞的衙门里头有五日的假,头一天就这样稀里糊涂荒唐地过去了,到了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出门,去街上逛了逛,这日出去凑巧,碰到了梁府的人,梁祈声和他家中的姐妹也在外边逛。

槐稚都还没看着呢,那人只是露了个头出来,就叫崔景辞瞥见了,嫌晦气,还不待梁祈声出声喊他们,就先抓着槐稚的手扭头走了。

未免又在那个地方碰上人,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别的地方。

在外面逛了好一圈,才带着她回了家。

待到初二,他就带着槐稚去寻了崔次辅,给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的崔次辅拜年,去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是二房的公子小姐,还有崔二夫人,几个孩子见到崔景辞都老老实实,脊背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唤他们“大哥大嫂”。

前日那年夜饭吃的,叫他们是怕得他不行了,想他早些年间还差点动手杀了继母,如今来看,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

毕竟这个人连亲生的爹爹都敢欺负,狂性得没边。

他们这些做小辈的,更是不敢招惹他了。

太可怕,太可怕了,现下倒也不是瞧不起槐稚了,反倒是有些心疼她,觉着她有些可怜了,每天要和这样的人睡在一起。

这二房的是两对姐弟,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八岁,最大的也才十三,他们四个来拜年,这会拜到一半,他们就来了,红封还没讨着,舍不得走。

不过,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胆子大些的跑到了槐稚面前,说了些拜年的话,类似新春吉庆伏惟金安

这趟虽说是来见崔次辅,但难免碰着旁人,槐稚带上木绵早就给她备好的红封,免得这种时候尴尬。

她给他们塞了红包,他们这便更真心实意地喊了她一声,“多谢嫂嫂!”

槐稚颇为受宠若惊,道:“不不用谢。”

本也不是她的钱。

几人一起进了屋去给崔次辅磕头,崔次辅给四个孩子发了钱下去,槐稚想,崔景辞都成家了,再收压胜钱就叫人笑话了,谁知待二房的人走了之后,崔次辅还给他们两人一人散了一个。

“这”槐稚不知当接不当接。

她想,难怪崔景辞有发压胜钱的习惯,毕竟他今年虚岁二十八,祖父都还发着。

崔次辅道:“知道你们不差钱,没多少,图个喜气,我这怕也没几年能发了。”

槐稚接了过来。

崔景辞道:“祖父这声音听着还是累,昨日没休息好吗。”

崔次辅满脸苦色,道:“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么熬了,若是有来年,我定要告了假,何必这番折磨自己呢。”

这全都赖那坏心肝的高鄂,前朝皇帝在世时,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是不用参着这整宿的朝会,因为更早些时候有人因着这熬了一夜,不甚熬死在了金銮殿上,这一直持续了小几年,老人家都不用熬朝会。

直到新皇登基后,高鄂自己一个人殷勤起来了,一大把年纪非要硬撑。

首辅带头做这些,那他们其他的人能怎么办,为了不落人后,之后也都跟着去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大家都做,你就不能不做了。

崔次辅叹道:“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如以前了,往后这崔家,能顶事的,也就你了,你那父亲和叔父我也是不指望了,中规中矩的,不拖你的后腿就行了。”

崔景辞道:“大过节的,祖父别说这些丧气话,您这身子健朗,没什么大病,平日不给自己磕着摔着,我见不定是能长命百岁。”

崔次辅闻此,也不再继续说这些了。

又是陪着老人说了几句话后,两人也离开了这。

待到初三,宫中的太医上门了。

槐稚吃完午膳躺那歇息呢,醒来之后,起过身,走到门边才听到明间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些说话声,她探出了头去,发现是崔景辞在和一个上年纪的大爷说话。

她听了几嘴,发现那人好像是医师,好像是来看肚子的。

槐稚扒着门的手紧了一些。

他好很急着要孩子,也是,都半年了。

崔景辞注意到她醒了,出言道:“槐稚,你来,这是宫里来的太医。”

槐稚出去明间坐下。

待她坐下之后,老太医便为她号了脉,也没什么多余的废话。

他面色看上去有些凝重,收回了手,道:“夫人的脉象偏弱,气血两虚,只怕元气亏损已久,这并非一朝一夕之症夫人幼时应该过得不大好吧?”

崔景辞不认可道:“这和从前有什么关系,你看她现在这样,一看就是有福之相,再从前的事,也不作数了吧。”

槐稚现下哪里还有些从前那穷酸样,怎么给他瞧出来的。

她气血虚弱?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老太医也是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争辩,只道:“筋骨亏空,寒气深伏,想来少年常有饥寒交迫之时。饮食不足,则气血难生,久受风寒,则损及根本,我并非胡诌。”

崔景辞仍道:“半年多了,我夫人现下过得很好。”

没见过这么爱跟医师犟嘴的。

老太医有些受不了崔景辞,他道:“是根不好了!”

槐稚问,“是不是说,很难有孩子了”

老太医说,“话也不是如此说,细心调养,慢慢补养气血即可。”

槐稚脸色仍旧不见好看。

崔景辞脸色也难看,竟是忽地呵了一声,说,“真不公平。”

他好好地养她半年,结果就养不好那十几年在他们槐家吃的苦。他们怎么就能把人养成这个样子,什么玩样,天王老子到了他们的手上也能成一坨烂泥。

老太医不理崔景辞,直接道:“我先给夫人施针吧,通经络调气血,届时再开些药一块补着。”

还要扎针吗?

槐稚想起了幼时在医馆中看到医师给病人施针,那些细细长长的针戳在人的身上,有些太恐怖了,她想到那副场景,面色发白,兀地起身,躲进了屋里。

崔景辞跟了进去。

事情落入这种田地,崔景辞十分怀疑是上天开始给他们施加了一些磨难。

不过,那话如何说来着,患难见真情,先苦后甜,待熬过了这一遭,将来他们儿孙满堂,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槐稚要做母亲,他要做槐稚孩子的父亲,他们一家人,这才叫圆满。

崔景辞的人生路径就是这样,或者说,和槐稚的人生路径是如此。

他大她几岁,将来若是早她这么些年去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没有孩子,怎么才好。

她这么笨,等老了,没人护,更要叫人欺负了。

崔景辞看槐稚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给自己裹得像是蚕蛹一样,一下就给人揪了出来,“你害怕什么?”

槐稚脸还是那样白,她说,“我我不想扎针。”

崔景辞说,“不疼的。”

“怎么可能不疼!”

又不是他被扎,他自然说是不疼。

崔景辞道:“我又不是没扎过,在北疆的时候也挨过好几次,酸酸的,麻麻的,不会痛,就是看着吓人罢了,再说了,也是为了调理你的身子,又不是只为了生孩子。”

槐稚听他这样说,一下子就是被抽了筋似的,软成一团了。

分明就是为了生孩子啊。

他会为自己的言行做出粉饰,槐稚知道他这个人,说话是很好听的。

她紧紧咬着牙,说,“我我身子不好,也不知最后如何,你与其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槐稚。”崔景辞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冷冷地喊停了她的话。

她难道就要这样打退堂鼓了吗,这种事情难道也算是什么困难吗?

这世间万物,阴阳相合,有亏有盈,不正是天道之常,她家里人待她不好,让她的身子亏空了,他给她补回来不就是了。崔景辞压根就没将这种事情放在眼中,撑死了也就是感叹上天不公,不过,那又怎样?

老天爷就这幅德行,他已经看透了,就喜欢在你幸福的时候给你来点不痛快,在你能够喘点气的时候,又给你下点风雨。

天若不围着他转,他就硬掰着天转好了啊。

但是槐稚,你怎么能一点恒心都没有,你还什么苦都没吃上,怎么就已经未战先怯了呢。

对他们的未来一点都不上心,碰到点事情就想要逃,你有这么不能吃苦吗?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吧,其实是,早就想逃了,这次的事情也就是个借口。

想到这里,崔景辞的声音更有些冷,他问她,“你想说什么?”

槐稚发现崔景辞的语气突然有些冷了下来,她不敢说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了,他好不容易叫她吃这么多饭,养得能生孩子了,结果发现里头的根不好,她说不生了,让他再去找个新娘子,那他不得气死。

槐稚紧紧抿着唇,摇头,说,“我我就是怕养不好。”

听到这话,崔景辞的脸色好像不再渐渐紧绷,他道:“我们先努力,试试看,好吗?医师不是都说了,问题不大的,养一养,就好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有些不讲道理地说,“耗时耗力,耗费精神,好烦。”

崔景辞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脖颈里,蹭了蹭,“怎么会呢,就这样养槐稚,是我每天最高兴的事了。”

你都不知道,看着你比从前丰满,看着你好好吃饭,看着你白白净净的样子,我也很高兴。看着娘子这样,他的高兴是天经地义的,尤其是,想到槐稚能这样好,是因为他,他的心就跳得更厉害了些。

他自己养的妻子,如何不怦然心动。

槐稚,你身子不好,我当然为此感到难过痛心,但我也很高兴,能慢慢地将它调理回来。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阻挠,反倒是让他们能更加情比金坚的一个破绊脚石。

如此,而已。

医师过来给槐稚行针了,崔景辞就一直在旁边看着。

待结束后,眼看崔景辞又想说东说西,医师马上先道:“侍郎同夫人且放宽心,慢慢来,真能养。”

崔景辞让江理去送医师离开。

他把槐稚抱起来靠在怀中,问,“疼不疼?”

槐稚如实地摇了摇头,“不是很疼,酸酸的,麻麻的。”

崔景辞笑了,亲了亲她的脸颊,说,“早跟你说过了,我何时骗过你一样。”

崔景辞嘴比脑子快,这话一出,两个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最后是槐稚绷着脸推开了崔景辞的脸。

*

过年这几日两人难得有安生日子好过。

后来换了个女医师来给她扎针,大抵是那个老医师的徒弟。

宫里面的娘娘有时有些个忌讳,不方便老医师多来,当今圣上的皇祖父永安帝,那人说开明也开明,说不开明也是不开明,忌讳得多了,就叫老医师开始教女医师如何行针。

老医师那时候还不老,听了以后私底下叹气暗想,一具具赤条条的白肉,同砧板上的白肉无异,有何好去忌讳,这些个帝王将相,倒将那些肌肤皮囊看得如此之重。

这调理身子的针七天行三次,老医师盯着徒弟一趟,见可以了,往后就都是叫女医师来了。

槐稚现下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到了时候该喝药。

这些天里,给崔景辞做的腰带也好了,送给他了。

崔景辞接过后,看起来很高兴,像是要把这腰带裱起来似的,她就这样看着他,没话说。

他这个人这么夸张,她也是渐渐习惯了。

待过了正月初五,崔景辞复又上值去了。

初十那日,梁家又带着人上门来了,这回何氏竟也喊她过去了。

来的人是梁祈声,还有他的妹妹,母亲,二嫂。

梁太后有心叫梁家和崔家在这段时日亲近往来,于是梁夫人节前节后都带着家人来往走动,联络感情。

他们这来往一两趟也看出来了,这崔家里头的人,怕还是在那相互看不过眼。

梁家人这次上门,仍旧没见到槐稚身影,梁夫人四处看了看,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少夫人呢?上次说是身子不舒服不想来,这次呢?还病着吗?”

何氏听明白了她的话,叫她架着下不来台,笑了笑,道:“哪想着你们今日突然来了呢,我叫人唤她去。”

槐稚吃过早膳才喝了药,就被喊过来了。

槐稚去了之后就被梁夫人扯到了身边坐着,她道:“总算也是见过你了,上回来听你母亲说,你身子不舒服不想来见我们,这会可养好了?”

槐稚实话实说道:“上回您来,母亲不曾叫人告诉我,我也没病。”

梁夫人闻此登时了然于心。

这崔家里面的关系,这么些年过去,还是一团乱麻,不清不楚的啊。

当初崔景辞按着他继母脑袋溺水的事,可闹得不小,举凡大族都知晓其中内情,从前的事情虽成了他的污点时常被人谈起,可此去经年,一句年少不懂事,就将那些事情彻底地淹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中,这会捧着他都来不及呢,谁还提晦气事,没人提,那就等做没发生。

气氛因着槐稚的这句话有些尴尬,梁祈声还在那装傻充愣,“怎么会这样,大过年的,没病也说成有病,这不是给人寻晦气嘛,再说了,嫂嫂一直闷在屋子里面也好无聊吧,伯母怎么连个面都不叫露呢。”

何氏那脸一时间又红又青。

有些话,不明说出来,打着哈哈就过去,他拿到台面上来说,那就有些不好了吧。

梁夫人显然也对儿子的混账,弄得众人一起下不来台面感到恼怒,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就你话多,安分些。”

这茬就这样揭过去了。

后面的气氛也有些古怪,但大体还是能聊下去的,槐稚虽话不多,但梁夫人没把她落下,说一句就带一下她。

后来这话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说到了哪里去了,说起了卢云兰肚子里面的孩子,卢云兰也在,提起孩子,先是下意识看了眼槐稚,而后戒备地抚上了肚子。

何氏提起孩子就有得好得意了,崔景辞都要二十八了底下还没有孩子,她的儿子就要有了,且不说是男是女,比他先一步就是好了,往后他的孩子都得管她儿子的孩子叫哥哥姐姐。

何氏一时得意忘形,又问起了赵晗,问她嫁去也有一年多了吧,肚子怎还不见有个动静,要不要她将婆子医师引荐给她。

她这突然问起她来,其实也不是没有缘由,她的兄长赵将军和崔景辞关系还算不错,当初崔景辞做总督,他在北疆做副将,听其调遣。

其间隔着这么一层关系呢,何氏得意起来,明里暗里问了一句,实则是踩了他们一脚。

梁夫人笑着回绝了去,道:“这事倒不劳烦您,您先想着自家的孩子才好,槐稚不是还没动静呢?您怎么不想着给她看看先呢。”

她道:“哎呀,槐稚不是有宫里太医瞧着呢?哪里轮得上我去献殷勤。”

梁夫人道:“那太医平素只给宫中娘娘看,你家孩子那是有福气呢。”

这“你家孩子”四个字,又是将人架着烤了一番。

一阵安静沉默时,就听得赵晗冷冷哼了一声,脸色不叫好看,槐稚知她是在为什么而哼气,大概是她想起了梁祈介和明曦

她咽了咽口水,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赵晗道:“少夫人是个有福气的,长公子一心一意,也从不想过沾花惹草,更没那些个不长眼的贱人瞎勾搭,如此恩爱,有孩子那也是迟早的事。”

她这话意有所指,其中隐隐藏了几分怨气,旁人或许不知她是在说什么,但槐稚明白,她是在说梁祈介在外面养女人的事。

槐稚虽也不喜那样的男人,可能怎么办,那男人养的是明曦明曦也是苦命人。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闭嘴,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顺心就好,强求不好。”

没想到槐稚还会主动开口,赵晗看向了她,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了,她那张凌厉的脸上露出几分刻薄,“强求不好?少夫人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哪日长公子若欲纳妾,不知您当如何?”

若是最开始,槐稚当然会有些不高兴,现在这种情形,她道:“他高兴就好。”

谁能叫崔景辞不高兴,他能搅得全天下人都不高兴。

再说赵晗话里话外都戳着明曦去,她就算是不高兴,也要高兴着说。

赵晗冷呵,“光是说说谁不会呢。”

槐稚嘴硬,“不是光说。”

何氏接过了话头,笑道:“真是这样吗?还不知槐稚原来如此大气,既你这样说了,母亲为你寻个人送过去服侍悬霜可好?”

赵晗冷眼看着这幅场景,带着些讥讽嗤笑,怎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槐稚能怎么说,反正带回去,崔景辞不喜欢,自己会处理的,她硬撑着面子,说,“好啊。”

赵晗见她这么能犟,也没再说话了。

后来梁祈声私底下找了机会和槐稚碰了一面,他担忧道:“哎,悬霜兄知道你给他带女人回去了,肯定会朝你发脾气的。”

槐稚说,“不至于吧,他若不喜欢,将人赶出去就好了,而且本来就不是我给他找的,拌了些嘴,没办法,自己给自己架上了。”

梁祈声惊骇,天,她竟然还能将崔景辞想得这样善良,又说,她也实在是低估了男人的占有欲,男人的嫉恨心那是会因为妻子对自己不上心而发作,她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怎么会有这么木头的人,木头到叫人可憎的地步,崔景辞这在某种程度上叫不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梁祈声又道:“嫂嫂,你方才不说话才好的,掺和进去,反倒惹了一身腥。”

槐稚道:“我忍不住明曦她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受不了别人明里暗里骂她贱人还装做什么都听不到。

*

槐稚就这样领了个姑娘回去揽椿院,姚嬷嬷问明了事情经过之后,叹了口气,也是说,“奶奶瞎掺和他们的事做什么。”

这叫自己跳到自己挖的坑里去了,叫崔景辞知道,少不得又要生气。

可槐稚自己领回来的人,自己赶走,更是笑话一桩,就算赶,那也只有让崔景辞赶人的份。

槐稚也没将这件事情继续放在心上,先生下午来教课,一如往常听着。

今日崔景辞回来的晚些了,槐稚用过晚膳,净过身后他才回来。

待到他回来,姚嬷嬷就告诉他院子里头来了个人,是何氏那边塞过来了。

崔景辞闻此眉心紧皱。

姚嬷嬷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崔景辞,崔景辞听后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只道:“哪来的赶回哪去,净爱带些讨人嫌的东西回来。”

而后便迈开长腿进了屋去。

槐稚净过身后,躺在床上看了会书,后来又有人端来药,于是便起床喝药去了。

同喝药相比,槐稚觉着针灸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这玩样实在是苦得厉害,喝了药后,她含了颗蜜饯缓了好一会才算是缓过劲来了。

刚想重新爬回床上躺着,崔景辞就从背后抱了上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温度很凉,槐稚被他抱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说,“听说今天梁祈声过来了。”

槐稚暂时没从他的话中听出不高兴。

她“嗯”了一声,道:“和他家人一起来的。”

崔景辞凑在她的颈间闻了闻,槐稚忍不住躲了一下,“干嘛这样”

崔景辞按住了她,笑道:“我闻闻槐稚身上有没有骚男人的味道啊。”

槐稚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起了身鸡皮疙瘩。

这个人偏对这种事情敏感得很,槐稚实在是难接受他这样的盘问。

她故作镇定道:“你能闻出什么来,我都净过身了。”

崔景辞笑了笑,而后竟突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槐稚被他这突然弄了一下,腿脚都有些发软了,她瞥开脑袋挣扎,但他舔得更厉害了。

崔景辞抱着她,让几乎下坠的人死死贴在他的怀中。

槐稚无法琢磨得透崔景辞的心理,就像不明白他现在说着说着突然像狗一样舔了起来是何意味,槐稚说,“你别别这样。”

在发现实在挣脱不了的时候,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犯了毛病。

“槐稚身上沾了别人的臭味,讨厌死了,洗都洗不干净了,我不得好好帮你舔干净吗。”

只有把她舔一遍才能遮住那些恶心的味道,只有重新标记上自己的味道,她才能够干净啊。

槐稚在震撼之余也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为什么这人,能够这么变态

自她发现他的真面目之后,她便经常被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震撼,从而感到一种恐惧。

她推开他,想跑走,却被重新按到了床上,崔景辞那双看向她的眼神却更为阴沉幽暗。

可他竟然笑了笑,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你Gan.透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夫君以外的人就要跑呢?”

总不听话。

总是想跑。

总是做那些不聪明的事。

槐稚,你这样的话,我真的很难办啊,想当个人,给你些体面自由,你老是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办呢?

槐稚听着崔景辞的话后,眼中惊惧恐惧更甚,她忽地发现,崔景辞说骗她,还真是为了她好啊。

当他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时,她真是有点觉得他让人无福消受了。

她好像,真的有点受不了。

崔景辞说,“这是我们的家,槐稚怎么想的,带男人回来就算了,现在连女人都带回来了,房子里面叫这些人走过,都变脏了。”

为什么要出现其他的人破坏他们的感情,为什么就是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想要凑过来。

槐稚眼看他还想动手动脚,慌忙道:“我我可以解释的!我一点都不想带她回来,真的,没有办法,才带回来的。”

她将自己是如何被架到了台上急忙解释给崔景辞听,告诉自己不得不带她回来的缘由。

她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犯了错后着急忙慌地向长辈做着解释。

好可怜。

好可怜的样子。

他留下的那些口涎留在槐稚的颈间,折出莹亮诡异的光,她眼眶发红,分明惊恐得恨不得逃出九霄云外,可现在还在这里做些无谓的辩白。

她说的那些多么真切,多么诚恳,那笨笨的脑子好不容易说出那么一些有道理的话来,可崔景辞末了只是反问,“赵氏问你,若你夫君纳妾,你当如何?你又为什么要说,他高兴就好呢?”

他高兴就好。

到底是在高兴什么啊。

这几个字崔景辞几乎是咬着唇舌才说出来的,也一下子将槐稚弄得哑口无言,她本来还振振有词,一下子又将那些话呜咽回了肚子里。

她索性说句天大的实话,“你就会欺负我,高兴了不高兴了,反正也都是欺负我。”

这就欺负你了?

舔你几下,还没拿你怎么样呢,就欺负你。

那你也太好欺负了。

不过也对,人善被人欺,对吧?

崔景辞低头看着槐稚,眼眶通红,水波流转,他说,“我先让槐稚适应一下当母亲的生活,好不好。”

槐稚不曾反应过这是什么意思,里衣已三两下叫他褪去,只是伸手一扯,就将抱腹解开了。

崔景辞吃饭向来是讲究精细的。

他漂亮俊俏的不像话,光是吃一道简单的酒酿团子,也能叫人品出些仙姿佚貌,先是张开了那张薄唇,将团子含入口中,但这次吞吃的有些着急,团子太大,塞满了整个口腔,只余出一些空隙,他被噎得又翻起了白眼,终于舍得吐出了一些,这团子还不单只是简单的白面小团,里头还藏了颗小枣,崔景辞又开始用白牙去咬那一颗小枣,枣很金贵,和团子不一样,用太多的力,就会咬破,他起先只是用牙齿轻轻的磨着,磨着磨着不尽兴,又会伸出舌尖去舔,舔了又觉尝不尽味,又想咬。

看着他在那吃团子,女人发出一声声低咛,有时候痛苦的轻哼,有时候愉悦。

崔景辞习惯别人伺候他,就连吃饭的都不例外,每次都是别人端到他面前,这次的崔景辞更过分,要别人主动喂给他吃。

他说,“自己捧过来,给我。”

女人不高兴,他附在她的耳边,声音低磁,道:“槐稚,你明明都那么舒服了。”

女人委屈,女人照做。

他吃了顿饭后,两个人竟都出了不少的汗。

崔景辞餍足之后,又在那说,“一直都不懂,槐稚这里为什么这么胖,以前好嫉妒自己的孩子啊,不过现下我想,也没什么好嫉妒的,不是吗?我也能够当槐稚的孩子,吃槐稚的”

民间有句俗话,常说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一说起生孩子来,槐稚这回竟生出了些凄凄惶惶之情来,崔景辞是个恶霸,万一将来生个小恶霸出来,和他爹一样欺负她,槐稚光是想想天都塌了。

槐稚最后还是被他舔了干净,哪里都不放过,她坏心思地想,既知如此,不净身了,恶心不死他。

湿乎乎的槐稚最后还是和崔景辞一起又入了净室,这晚,自又不大安宁。

那个女人的到来,最后就此结尾,槐稚第二日起过身才知道,她早被崔景辞原路赶了回去。

她心中暗自恼恨,既是如此,怎还折腾得她这么厉害,她也不曾给他寻来什么麻烦啊。

昨日的崔景辞实在是将她给恶心坏了,他虽不嫌她恶心,她倒是先嫌上他了,哪个人能这样子舔别人?哪个正常人做得来这种事?就算是和梁祈声说过几句话,崔景辞最多是将她露出的那张脸,那脖子耳朵舔一下,不就可以了吗,又何必舔她整个身子,糊她一身的口水就算了,还糊她一身

罢了,槐稚想想都觉着他这个人下作。

如此想完,过了一会,她拿书出来看的时候,突然又打了个激灵寒颤,她怎么还真就顺着他想去了?竟还觉得光舔露出的地方也是个不错之举??

疯了。

果真疯病是能一传十十传百的。

槐稚又伤春悲秋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不用想了,她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主,孩子的事,更不用说了。

若照着崔景辞那个养法,将来不定也是个小混蛋,一定要欺负她的。

拼死拼活,费劲生出个欺负自己的孽障,连个孩子将来都要踩在她的脑袋上蹦来跳去,槐稚光是想想,就害怕。

她竟是隐隐打起了退堂鼓,连孩子都有些不愿意要了。

槐稚这两天看起崔景辞都有些泛恶心,崔景辞自然知道她是为什么,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甚至还将自己脱了干净,同槐稚道:“干嘛这么恶心?你哪里我没吃过?舔一下又怎么了,这么恼,我叫你舔回来就好了。”

说着,真将她的脑袋按到了他那精瘦健硕的胸膛上去。

槐稚大为抗拒,“我不要啊!”

崔景辞一开始也就是逗逗她玩的,但是当她的气喷到了他的身上,他一小阵颤栗,于是槐稚就逃不掉了,被迫伸出舌頭。

不过崔景辞倒还是有些良心的,他比槐稚大这么多,她那小舌头舔干了都舔不明白。

那天之后,槐稚叛逆的心情达到顶峰,甚至悄然在心里骂他。

去你的,变态。

人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从前不知道真面目,崔景辞做再多古怪变态的事情,槐稚或许都能自圆其说,可不过是知晓了他是个什么东西后,怎么不管做什么,她都害怕厌烦呢。

那分明也都是差不多的事啊。

槐稚有些不敢生孩子,甚至喝药的时候都渐渐惫懒,趁着木绵不注意,悄悄倒到了花盆里头。

倒了两天之后,木绵就哭丧着脸过来说,“奶奶,您别倒了,路过那盆花,味道都溢出来了,花我给您换了,公子暂且不会发现,不然叫他知道,会生气的。”

木绵还当槐稚老实呢,老实人现在也学会偷偷倒药了,但到底也是太老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对这些事情简直是了无经验。

被识破的槐稚大为窘迫。

第45章

这些天里,崔景辞似乎有什么事在忙,有些时候忙得厉害了,还不会回家。

下人们今夜又来传话,说崔景辞不回来了,嘱咐她一个人早些歇息。

槐稚听了后高高兴兴躺到床上去了。

才刚躺下没多久,却见木绵匆匆从外面进来,她神情看着有些着急,道:“奶奶,梁公子又来找你,让你出去一趟,特别急,说是说是有人要死了。”

槐稚脑子懵了一瞬,大惊,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匆忙套好衣服,出了门,木绵说,“奶奶,有点太晚了。”

槐稚问,“宵禁了吗。”

“那还没有。”

槐稚道:“我姐姐出事了,我必须要去的,木绵,公子今夜不回来,没关系的。”

木绵没再说了,但晚上出门前,带了些护卫一起。

槐稚跑出去后,就在门外看到了梁祈声。

他道:“嫂嫂,出大事了。”

“明曦她她竟然想杀我二哥,捅了我二哥后就撞墙自戕了,没死成,现下生了高热,神志不清,瞧着是快不行了,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槐稚听后,惊恐地捂住了嘴,她赶紧和他去了别庄。

*

朝中近来出了一件大事,从京城运往边疆的军饷离奇失踪。

军饷也不是这月丢的,事实上,北疆的将兵已经三月未曾领饷,眼看今年过完春节之后朝中还没动静,军营那边愈发混乱,甚至出现逃兵、哗变,闹到京城,这边才知原来军饷一直未到。

那么一批军饷,整整二十万两,竟是说没就没了,这已不单单是军饷失窃,朝野上下都受震动。

也好在前两年北疆打赢了胜战,有了前年血案,外邦铁骑暂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就此情形,只怕大祸将至。

经过调明检验,户部拢共纰出二十万两,这流程中经了户部,兵部,地方巡抚,地方布政使司,总兵衙门,这么多层地方,竟无一人发现过错。

兹事体大,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兵部、户部、都察院共同彻查此事,各有关部门,但凡有些牵扯的,都奉命夜直彻查。

一桩军饷遗失案,不知能牵扯出多少祸根。

崔景辞这些日忙的,正是这桩军饷失窃案。

户部那边来了人,正和兵部的几个人一起长谈分析,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崔景辞今夜本不欲回府了,家中却来了人,说是槐稚宵禁前的时候出了门,一直到这个点都还没回来。

现下已经亥时了。

就快子时了。

崔景辞听后眉头紧锁,问,“底下的人都做什么吃的,让她大半夜出门,也不知拦着些。”

槐稚也实在很不听话,这么晚跑出去,还不知道回来。

传话的人说,“木绵带着几个侍卫一起护着呢,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就是就是,是那梁公子来找的奶奶,奶奶跟着他一起走的。”

崔景辞额间的青筋猛地跳动,连着脑子里头的那根筋一块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喉咙里头径自溢出一声冷笑,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两个疯子。”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槐稚还有这样胆子大的时候呢,实在是他错看她了,误将一只绵软的小虎,当做了羊。

在崔景辞看来,一个乖顺的妻子,是不会在晚上还大张旗鼓地和一个男人离开,是不会在丈夫不归家的时候,快到子时还在外面混到不肯归家,他的妻子,胆子好大,好大,她将来还能做出什么比这还骇人的事来吗。

还有啊,为什么总是有脏东西觊觎他的人,为什么槐稚又不知道他是脏东西呢,凭什么只有他是脏东西被她知道了,那个贱男人是什么嘴脸她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世上真就到处都是些不可理喻的事。

崔景辞起身准备离开衙门,对江理道:“去找江硕,直接调人去寻她的行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