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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和平相处 别折腾

卫玹看着她忙上忙下的样子, 冷不丁就想到少年时候的她。只是那时候,她满心满眼只有他,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

“纪沅。”

他轻轻启了启唇, “你这样我确实很不适应。”

卫玹以前是完全不明白她怎么一天天的那么容易折腾的, 到现在,风水轮流转之后, 他不仅明白了,还发现自己可以折腾的比她更厉害。

尤其是看到她跟旁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 他只想把那个吸引了她注意力的人套进麻袋里狠狠打一顿。

“慢慢地你就适应了。”纪沅说。

“可我没有亲人了。”

卫玹看着她, 突然揉了揉眉心,哑声开口,“如果连你也离开我, 我该怎么办?”

关于和离这件事, 卫玹至今都有一种不真切感。他跟纪沅两个人从少年起吵架翻脸也不是没有过,但总能和好。

可这一次不一样。

时间太久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一点一点远离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可他难以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他该怎么办。

“夫妻便是自己选择的亲人,可卫玹, 我选择你的时候, 你从来没有选择过我。”纪沅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可过往的一切于她而言,真的太累了。

她对着卫玹叹口气,发自真心地说:“我不可能再做到像以往一样喜欢你,其实等回京之后,你真的可以托人给你再相看相看,说不定就会遇到一个你爱重她, 她也爱重你的人了。”

“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这不好么?”

总比在这里跟她不停地纠缠要来的好。

“不好。”

“我从头到尾只想那个人是你,纪沅,你也不能把我推给别人。”他再一次意识到她是真的不要他了,眼眶开始酸酸涨涨,那股子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咬紧后槽牙,冷着声开口。

纪沅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滚烫滚烫。

在水面上泛起一层的涟漪。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拿着水瓢的手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早些时候,他把她推给别人,让她多去交些朋友的时候,她心头也未必不难过。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只觉得他的话像是在她心头扎了千八百个洞一样。

现在他似乎终于明白她那时候的感受了,她好像也并不高兴。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恨是一把双刃剑,所以即使跟他分道扬镳,她也并不恨他,她只是想跟他做个见面还能点点头叙叙旧的朋友。可现在,一切都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你的手到底是文三思烫的,还是你自己?”她看着那看上去就很疼的烫伤,忍不住发问。

“不是他。”卫玹别扭地扭过脸去,“是我自己。”

纪沅心下生出一种荒诞感,她摇摇头,轻声说:“任何时候,我都不希望你伤害自己。尤其是,这其实很没有必要。”

“我也没有不关心你,只是,我关心你跟我关心文三思,跟我关心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和离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好,是真心的。和离后,我其实也很舍不得你,也时常做梦会梦见好多年以前的我们。但再舍不得,我们也要往前走了。”

纪沅仰仰头说:“我梦见我们一起去书院读书,我们两个人走在一起,那时候你经常不高兴,不理我。转头就跟沈英走在一起了,我每次看到都很不高兴。可是我如果不跟你讲话,你也不会主动跟我讲话的,所以我每次都当做不在意的样子,再主动去找你。”

卫玹攥紧了手,低声道:“那是因为你也经常跟杨文选在一起。”

“你看见我跟沈英一起走,是因为有一回夫子提问,杨文选答不出来,被夫子打了手板,你那一天留下来安慰他,忘了跟我一起走。我在书院外等你等了很久,发现你光顾着杨文选了,所以我吃醋,这才故意跟沈英在一起,让你也不高兴。”

纪沅看着他,他也望向纪沅。

这是纪沅第一次知道,他原来是这么想的。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想看见他这么折腾了。

“都过去了。”

“以后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了,如果再有下一次……”纪沅本想说,如果再有下一次,他们还是连朋友都不要做了。

但她说不出这样重的话,于是举起了手里的水瓢,晃了晃威胁道,“我会把你脑袋打开花。”

她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卫玹却读出了她深层的意思。

“好。”

*

这几日连连大雨打雷,劈坏了太极殿外的那一棵许多年不曾开花的老槐树。卫玹不在京中,临走前嘱咐赵吉倘若太后不肯见她,也不要再去见太后第二次了,可是她不死心,这几日还是连连前往太后寝宫,可都被以太后凤体不适的名头给拦了回来。

赵吉生母死后,太后对她也有抚养之恩。她属实不愿跟李太后走到兵戎相见的这一步,是以,在太极殿外的那棵老槐树被劈坏的第二日,再次前往李太后的寝宫。

“陛下。”

“如今时局动荡,卫大人也说了,让您在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先不要跟太后正面交锋。”

赵吉身旁的秉笔太监周存礼跟在赵吉的身后,忙不迭提醒着。

长兴王起兵,太后虽然称病不出,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儿子谋反。

不过就是能装一时便装一时罢了。

赵吉前往寿安宫的路上迎面碰上奉太后懿旨入宫的沈英的父亲沈义。

沈义早些年是被太后一手提携上来的,早年是坚定不移的太后党,赵吉刚刚即位的时候,还在受这些老臣的掣肘,可这一年,随着她的帝位越发的稳固,沈义的立场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改变。

至少,在今日之前,她已经觉得沈义是中立的了,可如今他带着另外几个老臣一道来拜见太后,赵吉自然不会觉得他是个中立的大臣。

“微臣拜见陛下。”

沈义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处跟赵吉打个照面,老谋深算的神色凝滞了一瞬,,忙低头跪拜叩首。

他身后的几个老臣也战战兢兢地看赵吉一眼,紧跟着跪拜叩首。

赵吉并不急着让他们平身:“太后凤体抱恙,你们身为臣工,不替太后寻医问药,倒来打扰太后清净,是何用意?”

沈义此次实为冤枉。

长兴王谋反的消息已经传遍京中,一旦跟长兴王牵扯上关系,必然会被定为逆党。他纵横官场几十余年,自然知道避祸,原本也想称病,远离此次的纷争。可太后的懿旨不仅仅传召了他,还传召了他手底下的几位老臣。他早年又是被太后提携上来的,别的臣子被传召后都前去了,他若不去,便会被同僚戳脊梁骨,说什么见风使舵。

不得已才来皇宫一趟。

没成想,就碰上了皇帝。

沈义知晓辩解无用,干脆如实回禀:“若无太后娘娘召见,便是给臣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扰了娘娘清净。”

赵吉“哦?”了一声:凤眸微微眯起,面上确实笑着的:“爱卿严重了,母后许久不曾出寿安宫,身边也没什么说话的人,想来无聊透顶,要爱卿们前去叙叙话也是好的。”

沈义摸不透赵吉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虽然年轻,但已经把先帝那个不怒自威的劲头学了个十成十。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不敢触怒君颜,忙以头抢地:“臣等与太后并无私事要叙,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鉴,还望陛下明白臣心。”

沈义并不是什么硬骨头的老臣,一直以来都很会见风使舵,跟着他的一众大臣也是如此,忙也跟着重复一样的说辞。

赵吉淡笑不语。

只略微扫了他们一眼。

周存礼立刻知晓了她的意思;“太后娘娘既然能召见尔等,便说明凤体如今已经大好了。尔等回去吧,陛下要同太后娘娘叙一叙这母女之情了。这些日子娘娘称病不出,陛下还未曾尽孝。”

沈义听到“尽孝”一次,只觉得心头一颤。

他忙再次叩首,回了一声“喏。”

寿安宫里,熏着龙涎香。几个宫女正给李太后打着扇,正是午后,大家用完膳,李太后倚靠着凤榻,就这么歪着。

“陛……陛下……”

几个打扇的宫女见了赵吉齐齐跪下,这动静惊扰了凤榻之上的太后,李太后这才徐徐睁开眼。

她如今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了,可风韵犹存,一双凤眸仍旧清亮,衬得头顶的凤冠都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母后。”

赵吉静静地看着李太后,唤了一声。

李太后微微一笑,拍了拍一旁的位置,示意赵吉过来坐:“哀家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你我母女二人许久不曾见面,我刚刚还同钱嬷嬷说呢,等哀家大好了一定要好好地去看看你。”

赵吉对李太后的感情很复杂,毕竟她母妃死后,是李太后护着她,让她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活了下来,于是也不谈这些虚的,直白地地说:“母后是真的身子不好,还是再等四哥呢,等四哥杀进京来,取我性命,要了我的皇位?”

李太后挥手屏退左右,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也并不吃惊:“陛下一定要急于把这些事摊在明面上么?”

赵吉说:“是母后您一定要急于让四哥谋反。”

李太后修长的手指上抹了丹蔻,闻言只是略微摇了摇头:“可是什么是谋反呢孩子。”

“如果没有你的母亲,没有你,天下本就该是你四哥的。”

“你四哥虽不如你聪慧,也不如你勤奋,性情也不是那么好,可手底下但凡有几个老臣辅佐,这江山也未必坐不稳。”

“哀家嫁与先帝之时百般不愿,与先帝成婚,他厌恶我,我也厌恶他。我忍了这几十余年,不过就是为了保我李家富贵,保哀家的儿子登上帝位。可先帝却硬要把皇位传给你,自古帝王家,有几个不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陛下来质问老身,又有什么必要么?”

回头一望,李太后始终觉得自己的这场婚姻只是一场政治联姻。先帝在时,她要保李家无虞。

先帝不在了,她便要保她的儿子登上皇位。

争与不争,争得难看与否,又如何呢?

赵吉道:“可母后,你可曾想过四哥若是败了,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别人认得起,我难道就认不起么?”李太后说,“晋阳,别留情面,你四哥不会对你留情,你也不必对你四哥留情。哀家只是想拼一拼,搏一搏。等将来九泉之下见了先帝,也能对他说一句,这江山到底谁来坐,才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太后说完,伸出修长的手指摁了摁酸疼的脑袋:“你想要的不过就是这几句话,话说完了,陛下自行离去吧。”

她们两个的对话简洁而干脆,毫不遮掩。

赵吉要的也不过就是李太后的一句明白话,若太后还顾念几分这些年的旧情,她自然也顾念。

可倘若她不顾念……

出了寿安宫,周存礼恭恭敬敬地问赵吉:“要按照卫大人之前的意思来么?”

“按照舅舅之前说的做吧。”赵吉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说。

“将太后一党的人全部下狱?”

周存礼再次确认。

杀一儆百,震慑朝臣,让朝中想要暗地里倒戈长兴王的人都知道下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赵吉说:“通通下狱,等舅舅回京,处理完长兴王的事,再赐他们死。”

听到“死”这个字,周存礼止不住挑了挑眉。

仅仅是在政治上站错队,流放抄家都是常有的事,但直接赐死的,未免做的也太过了一些。

但自古做帝王的不心狠又怎能坐得稳江山。

他们的小皇帝,也许从来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任人宰割的人。

*

跟卫玹的谈话稍稍起到了一些效果。

至少,后面几天,他们三个人相安无事地待在了一处。浣溪村的村民被抓走,他们也没有闲着,除了受伤的文三思外,纪沅跟卫玹两个人兵分两路去山下散布浣溪村妇孺被军队捉走的消息。

纪沅早年学过一点易容术,因为城内都贴着她跟卫玹的画像,所以她留了个心眼,带帷帽太引人注意,干脆就用那易容术给她跟卫玹各自装扮了一下。

两人传消息传的很成功,不到三日,城内便民怨沸腾。

这无疑给赵黎原本就不振的军心沉沉一击。

雍城毕竟是赵黎的地盘,想要安全,还是要回到邺城去。散布完消息,他们在雍城能做的便已经做完。

“军中一旦闹起来,势必会有逃兵出现,到时候全城戒严会更严重,我们必须今晚就走。”卫玹跟纪沅和文三思围坐在篝火前,平静开口。

“离开雍城的小道我知道,我应该还认得路。只是你能走么?”这一路肯定没那么容易纪沅把关切的目光放在文三思身上。

文三思道:“走肯定是能的,但我怕是走不了多久。你们先回邺城吧,不用管我。”

文三思的腿上也被赵黎的手下踹了几脚,短时间的行走无碍,可一旦时间长了,那就不行。

文三思也不想拖累他们,左右在村子里已经平安待到现在了,也未必会被赵黎的部下发现。

卫玹看他一眼:“你不用担心走不动怎么办,我背你。”

文三思:“这怎么好意思?”

但说归说,还是很好意思地顺势趴在了卫玹的背上。卫玹背人一向很稳当,纪沅深有体会,也不担心文三思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跟他们一起连夜跑路。

几人穿行过小路,一路上风餐露宿,顺利抵达邺城。

庄素白盼星星盼月亮,盼了纪沅好些日子,在城楼上看见她时,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纪沅没回来前,她想的是只要卫玹能把纪沅带回来,从前的种种也就不计较了。如今人回来了,该计较还是要计较的。

“母亲。”

纪沅看到庄素白下了城楼,忙向她扑过去。

“这么久都不知道报个平安么?”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

庄素白抱住纪沅,伸出水葱似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纪沅的额头。

很快从身后拿出一根棍子来:“你让开,该算账了。”

庄素白说完,就把纪沅推开。

卫玹把文三思放下,直视着庄素白,他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按照庄素白的性子,不抽他一顿心里终究是不舒服的。

庄素白抄起棍子就向卫玹过去,她打人打惯了,打得十分得心应手。纪沅还没有反应过来,卫玹背上就已经挨了三下。

他也不躲。

文三思毕竟是被卫玹背回来的,适时地插嘴:“庄将军,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这一路上,他背着文三思也很辛苦,纪沅看在眼里。本想着打两下就算了,谁成想,她看着庄素白抡起棍子就向卫玹的脑袋去。

“诶诶,别打头。”

纪沅吓一跳,下意识地上前抱住卫玹,护住他的脑袋。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挨得这么近了,卫玹的眼睫颤了颤,身上疼得很,但心里暖暖的。

庄素白这些天一直在盯着城外看,也没怎么休息,眼睛有些花,本意也不是要打他脑袋的,但如果纪沅不拦,她那一棍子确实要落在卫玹的头上。仔细想想,打头是不可以。

可她不能就这么失去自己的面子,于是并不承认:“不能打头我不知道么?你就是不说,我也不会打他脑袋的,打傻了,我们家还要养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插曲 一点小插曲

“您那根棍子确实奔着人家头来了。”

纪沅如实地做出自己的判断。

庄素白十分嘴硬, 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教导晚辈的时候十分有分寸,但丈夫纪炀也私下里说过她好几回,说她手黑。

要不是膝下这几个子女皮格外的厚实, 性子憨实又耐打, 迟早得出事。尤其是大儿子好几回被她打得一瘸一拐,得亏从小打惯了, 不是什么记仇的性子,不然这一大家子迟早得翻天。

庄素白不想跟纪沅掰扯是不是打了这混账头的问题了, 她也认为自己就多余解释, 真砸到他脑袋了又能怎样?

“你手放哪里?”

“站到我后面来!”

“纪沅,我告诉你,你再敢跟这个姓卫的牵扯不清, 拉拉扯扯, 你就不用回家了。”

庄素白黑着一张脸,叉着腰扭脸就训斥她。

纪沅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卫玹的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 忙收回自己的手,乖乖滚回庄素白的身后。

卫玹身上挨了几下, 但站得依旧很直,感受到纪沅的手离开了他, 清冷的眼神里有些不舍。

庄素白没好气地看一眼卫玹, 见他眷恋的目光还停留在纪沅的身上就一肚子气,她最不喜欢这种小白脸,还是皮肤黝黑,又健硕的男子最合她的意。

她这样想着,余光一瞥,刚好又瞧见文三思。

啧,又是一个小白脸。

“你是他的朋友?”庄素白扬着下巴, 不太高兴地问。

文三思忙也站到她的身后,连连摆手:“不是,晚辈是沅娘的朋友,跟卫大人有些嫌隙,实在称不上好友。”

“你们真不是好友?”庄素白冷哼一声,“可明明他背着你来着。”

文三思说:“伯母误会了,真不是。卫大人背我只是因为我们刚好聚在一起,不信您问沅娘。”

庄素白将手里的棍子丢到一边,一双凤眸剜了一眼他,还是似信非信的样子。

“那行,我们走。”

纪沅不敢有任何违逆庄素白的举动,埋头跟在她的身后。

*

浣溪村村民被抓的消息被放出去后,不出他们所料,雍城境内一下子人心惶惶。

城内的百姓们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会成为被抓的那一拨人,军营内的士兵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母亲过得如何,一下子也没有了作战的士气。

这对于邺城内的纪家军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如今只需要等着赵黎的部下内乱得再严重一些,然后再逐步击破即可。

城内的士兵这几日都严阵以待,纪沅也没有闲着,每天做完火药,空余的时间都在练剑。

因为她的长姐纪长静担心邺城会失守,也听从军令从临川城过来了。

原本这两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的纪沅如今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被纪长静拎起来练习剑术。

“左腕下沉,用力!”

“腿,你的弓步是这样站的么?”

“往里收!”

纪长静人长得娴静,在军营之中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如果说军营里的人怕庄素白是因为见多了她是如何用暴力教导子女的,那么纪长静就显得更可怕一些,因为她都不需要用上手里的鞭棍,营里的士兵只要看到她不笑,就怕她。

“沅娘都这么大了,不想练剑术不练就好了。人家暗器使的也不错,也没有比你差,你这一天天的操什么心,来,两人都过来,吃碗现做的冰酥酪。”

纪长静的丈夫张广德原本是个文官,在地方上任职,这几年因为身体不好,总是咳血,所以辞了官赋闲在家。他脾气很好,生得温文尔雅,从小对纪沅就很包容,还把纪沅当成个孩子看。

“长剑用于近距离防身,弓箭用于远距离射击敌人。至于暗器,用于对方不备之时。她除非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去危险的地带,不碰危险的东西,不然这长剑总是要练的。”纪长静凝眉,清冷的面容上是不可游说的坚定:

“你这一次去了那什么浣溪村,倘若长剑的本事也能练上一练,我们也不至于这样担心你。”

“满脑子情情爱爱,不知道练剑怎么行?”

“你当初的剑术但凡练的好一些,在那个姓卫的那里受了气,也能在他身上刺上个三刀六个洞。”

纪长静手里的长剑转了转,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

纪沅保持着弓步的姿势,尽可能地将手腕下沉,然后低声嘀咕:“那我也不能真捅他三刀六个洞,不然咱们家岂不是要出囚犯了么?”

“你少饶舌。”

“今天我看到那个姓卫的了,我踹了他一脚。他竟然还有脸叫我长姐,说起来,张广德,你也有问题,你竟然还应他的那一声姐夫。”

纪长静说着,不满地看向张广德。

张广德倒是很宽和地笑笑:“卫叔母和卫叔父咱们也不是没有见过,早年人家还在的时候,对我们也很好。爹跟卫梁叔父也是拜把子的兄弟,你们现在闹成这样,倒是让爹难做了。尤其是卫大人如今父母亲皆不在,就一个人了,我们一大家子何必挤兑人家?”

张广德为人宽厚,最是善良。

纪长静孺子不可教一般地看他一眼:“你的好心没有地方使了是不是?”

“倒也不是,我是觉得你不能欺负人家。”

纪长静:“谁欺负他?在场的官职只有他最高,我们家能欺负得了他?”

张广德站起来,不欲跟她争辩:“我只是觉得你踹人家一脚,人家也忍着你了,没有发作,还很客气地对待你,已经很好了。再者,你昨日回来,那匹神驹腿伤了,是不是人家请的亲卫去给你找的治马腿的大夫?”

“是又怎么样?”

纪长静也不喜欢张广德同她顶嘴,顿时火气上来:“我说一句,你有十句顶,你想造反么?”

张广德耸肩:“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你胳膊肘往外拐。”

纪长静因为张广德身子骨不好,平时都很少训斥他。今儿难得心里不太畅快。

张广德只是实话实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争执了起来。因为要面子,这两人争执的声浪并不大。

纪沅趁机开溜,溜回了自己的营帐。

军器营这一回派来的人并不多,除了崔九跟两个管军械的人以外,就是纪沅。除此以外,还有纪沅的一个同僚,王锁也一起跟了过来。

王锁跟纪沅一样,都是做火药的。

王锁是非常典型的做火药的天才选手,火器谱拿在手里,纪沅总是不敢一个人下手,总要问过师傅才能稳妥地动手,可王锁却不需要。他能在无师自通的情况下一整日研究完一整本火器谱,是天才中的天才。

纪沅一直很佩服他。

可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不愿意搭理她。她升为一等火器官之前,他原本也是会跟她讲讲话的,可自从她升迁之后,他跟她讲话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纪沅算不得一个全然聒噪的人。

但同在一个营帐里,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做火药,要是一整天不说话,也有点奇怪。

“帐中的硝石没有了,我下午找人跟我一起去挑。你看看你这边还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我,我一起帮你取来。”纪沅好心地说。

“不用。”

王锁冷冰冰地拒绝她。

“那你做完活之后要不要吃一些什么,我给你带来。”纪沅说。

“不需要。”

“那你有什么需要的么?”

“什么都没有。”

王锁说,“你如果早些时候告诉我,你有一个做将军的父亲母亲,做尚书掌管内阁的夫君,我又为什么还要巴巴地去参加麓白书院的考核?”

“有必要么?”

王锁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营帐内只有他们两个人,纪沅这才明白王锁最近为什么不愿意搭理她。

究其根源,是以为她走了后门。

纪沅解释:“我不是通过他们的关系进的麓白书院,我真是自己考进去的。”她熬夜温书熬了很久,也是费了些功夫的,此刻很耐心地跟王锁解释。

王锁是猎户人家的孩子,看着精瘦,但从小家里不缺衣少食,当然也绝不优渥。他并不信纪沅的话,私心里已经把纪沅当成了一个靠着走关系进麓白书院的人,懒得理她,扭头就走。

纪沅不愿意被误会,掀开营帐也追着走了两步,刚好就碰上从兵部尚书那里过来的卫玹。

他刚谈完公事,见她慌慌张张追着一个人走,略微蹙了蹙眉:“何事如此?”

纪沅一句话两句话跟他说不清:“我同僚误会我了。”

王锁埋头直奔,走得很快。

他能说出刚刚的话其实算是鼓起了勇气的,毕竟在他心里已经判定了纪沅是一个走后门的人,这种靠关系的人,偶然被他戳破,他认为她一定很生气。

说不定背地里还有别的招数要对他使,所以走得很快。

纪沅看着他一溜烟走没了,也有些郁闷,想要跟卫玹说前因后果,想了想,他也不应该是自己分享苦恼的对象,于是摆摆手,自己也要走了。

卫玹拉着她:“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纪沅:“我母亲姐姐不允许我们两个人对话。”

纪沅话音落下,后头兵部的官员又追上来,似乎是还有要事要跟卫玹说。

纪沅见他有事要忙,十分有眼力见地离开。

*

“不过就是同僚不跟你讲话,你自己但凡立得住,别人同不同你讲话有什么好苦恼的?”

纪沅郁郁寡欢了好几日,将此事讲给纪长静听,纪长静不以为然。

她只好又讲给庄素白听,获得了庄素白的一顿训斥。训斥她的理由也很简单,让她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纪沅只好闭上自己的嘴巴,每日跟王锁一起体验什么叫做安静式干活。

直到王锁研制新的火药,差点没把整个营帐给烧了。

好在纪沅不在营帐里,王锁察觉到不对,人也躲得快,只是营帐出了点问题,人没什么大事,大家这才放下心。

“这么有经验的火药师怎么会出问题?”

“这小伙子算是大昭研究火器这一块最有天分的人了。”

得知消息后,庄素白也觉得奇怪,直犯嘀咕。

纪长静不喜欢庄素白只夸奖别人:“沅娘也很有天分,你夸别人的时候别在小妹面前说。”

庄素白还是很实事求是的人:“这天分跟天分也有差别,不是所有人,都有那小伙子的天分的。”

纪沅看着王锁差点被炸伤,总觉得王锁是怀疑她走后门,殚精竭虑,这才被炸的。

所以这两天也总在王锁面前晃悠。

想再解释一下,奈何好几次没有张口,就被王锁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赵黎 “你妹妹隔

“你妹妹隔三差五去找她那个同僚, 说明她看重这个同僚,所以才想跟他解释,保不齐能给他们两个人凑一凑。”庄素白倒不是硬要给纪沅找新的对象, 主要是这王锁着实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尤其是他身形精壮, 一身腱子肉,有一门独特的好手艺, 且跟纪沅的手艺是同一门,最主要的是个天才。

庄素白觉得肯定不会差。

纪长静原本正在品茶, 近来燥热, 前阵子多雨之后天气一直闷得很,她这些日子每日都要喝好多水才能压下这日头带来的燥气,听到这话, 简直是差点没把杯中的茶给喷出来。

“沅娘喜欢长得好看的, 你这……你这简直是乱弹琴。”

“而且,母亲, 你要接受这个世上就是有人看脸行事的。”说实话,纪长静对于纪沅从小看到好看的白净的小哥哥就走不动的行为也颇有微词, 但比起纪沅的喜欢一个人只看一张脸的行为,她更受不了庄素白的眼光。

“这好看有什么用?”庄素白拿她们的父亲纪炀说事, “你老子他是不是那种长得俊美的?影不影响你老娘我觉得他高大健硕?”

“这男人啊, 还是要糙一点。尤其你看那王锁的脸型,方方正正的,像你爹一样,眉毛又浓,你们啊,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而且你妹妹兴许换了口味也不一定呢,她在小白脸上吃了亏, 现在知道长得精瘦结实的男人靠得住。而且这人跟她又是干一门活的,肯定有话聊。你看她跟那个姓卫的为什么过不好,她跟那个姓卫的聊东,那个姓卫的说西,能过得好么?”

纪长静说:“这不一样,而且人的审美哪里那么容易变的。您就是撮合沅娘跟那个文大人,都比跟这个王锁好。”

“你懂什么,那姓文的也细皮嫩肉的,跟那姓卫的差不多,这样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庄素白一杆子打死一船人,觉得自家大女儿说的并不对。私心里想要等长兴王的事了了,给纪沅跟这个王锁凑一凑。

纪长静无言以对,只能咂舌,内心祈祷,庄素白最好不要付出实践。

*

邺城这边风雨不动安如山,有了军粮后很是安宁。雍城那头已经是满城风雨,赵黎年少时被李太后拘束得太过,李太后曾希望赵黎能效仿历代先贤,干出一番功业来,所以在他开蒙之后,便时常对他耳提面命,日□□着他读书。

到如今,他一个人在封地上无人管束,自然无法无天,,终日里纵情声色。眼下能在他耳边说上几句话的,也就仅仅只有李太后的兄长李闫。

“浣溪村那群贼妇人,杀了了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我杀了她们,遭天下人唾骂。明日,我若登基,还有谁敢骂本王?”

赵黎跨坐于营帐之中,王座下两个青衫婢女献酒于他。他两颊之上是不正常的红色,也不知纵情酒色有多久了。年纪轻轻一张脸已经显现出颓态来了。

要不是李闫摁着他,不让他真对浣溪村的妇孺下手,怕是今日这群人早已经丧命。

李闫孺子不可教的神色看着赵黎,悔恨自己的妹妹聪明一世,怎么生出这么个蠢货。他很想一棒槌砸醒他,让他趁早不要做这样的美梦。可这毕竟是自己多年的亲外甥,李闫心里也清楚,李氏一族的荣光已经全部寄在这个小崽子身上了。

尤其是,万一呢,万一老天不长眼让他登基了呢,这小崽子又记仇做事情又暴虐,即使自己是他的舅舅,也说不准他会怎么对待自己。

李闫不愿意去赌这个可能性,于是耐着性子劝谏赵黎:“浣溪村的妇孺不能杀。”

“为何不能?”

赵黎仰头将婢女递来的美酒一饮而尽,指着李闫,十分瞧不起的样子,“舅舅,我说你就是没脑子,没魄力,怪不得这一辈子只能做个二品官呢,连卫玹那个比你年轻的都比你强。”

“你要是好好扶持我,像卫玹扶持她赵吉一样,保不齐我早就登基了。还有我母亲也是,要是真能好好替我谋划,我何愁做不了皇帝,如今要来做这谋反悖逆的事?难道她赵吉有我聪明么?还不是仗着父王疼爱她。”

赵黎勾勾唇角,笑得很是轻蔑。

李闫也不知道赵黎身边到底哪个近官总是盲目吹捧他,给他这样的自信。

“是臣无能。”

“但浣溪村妇孺就是不能杀。”

赵黎有些烦躁挥手:“舅舅,你如果现在只会说这句话,烦请你回去。我是这封地的王,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你,如若这点胆子都没有,不如回家安安心心跟着舅母一起种地吧。”

李闫妻子聂氏没有别的爱好,此生唯一喜欢的便是养护花木。

李闫道:“侍候好花木也是一件极需要本事的事,臣无能,侍候不好。但王爷,军中人人皆有老母,大半也都有妻室和子女。如今军中已经开始流言纷纷,甚至许多将士都开始不愿意拿起兵器去练兵了,倘若真杀了那群妇孺,此仗必败。”

李闫垂首,微微佝偻着腰。

这最后四个字,说的极重。

赵黎抄起手边的一个橘子砸到李闫身上,那橘子从他肩头滚落下去:“舅父,慎言。”他语气一下子冷下来,话语间威胁的意味甚重。

“舅父若如此看不清局势,将来不如也不要做官了。人人皆畏惧严刑峻法,我今日杀了浣溪村那群人,军中的人应该生畏,应该因为担心刀子随时随地落在他们亲人的头上,而更加勤勉地操练。”

赵黎的目光里满是嚣张的凶焰。

李闫道:“妻儿父母,乃人心最柔软之处。您想要将士们为您舍身,却又屠戮他们的至亲。王爷当真是不明白世间骨肉亲情对于寻常之人而言有多么重要。”

“放肆!”

赵黎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周围婢女下人们顿时两股战战,跪下一片。

“舅父,你是暗指本王自小没有尝过父母疼爱的滋味么?”

李闫道:“臣不敢。”

赵黎冷道:“好一个臣不敢,你除了说不敢,你还会说什么?”他大手一挥,招来几名近侍。

“来人,给我把李大人绑了,让他立在这正午的日光下清醒清醒,也把浣溪村的那群人给我从地牢里带出来,一起绑在这日头底下清醒清醒!”

赵黎丢掉手中的银杯,几个近侍都面露难色,其中一个带刀侍卫蠕动了几下嘴唇,忍不住劝道:

“王爷您,这么做……”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被赵黎狠狠一脚踹中肋骨。

赵黎厉声道:“我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来评判,李大人是我舅父,杀了他我母后会伤心的,我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你么?”

说着,抽过他腰间的大刀,狠狠刺入这侍卫的胸膛。金刀插入胸膛的声音很是刺耳,侍卫睁大眼睛,流出血泪,唇边也缓缓溢出鲜血。

“你……”

他咕噜咕噜发出血泡的声响,“你……你鱼肉属下,暴虐成形,无德无才,再争一百年,皇位也到不了你的头上。”

言毕,倒了下去。

李闫闭上眼睛,似乎是不忍看这一幕。

周遭几个侍卫也都不忍地扭过头去。

*

王锁因为配错了炸药受伤,导致制作火药的人少了一个。纪沅好几次想要去看他跟他解释自己是如何晋升的,但都被她赶了出来,她也就不愿意热脸贴这个冷屁股了,他爱听听,不爱听拉倒。

这原本也没什么。

但糟糕的是,王锁倒下了。

军器营被调来的能配火药的人就她一个,这两天,她终于有了正当理由不去练剑,而是终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庄素白在这种事情上很有原则,知道她很累,也绝不帮她。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不能混为一谈。

倒是卫玹,每天雷打不动过来帮她搬硝石。

怎么做不需要他插手,但有个人帮她搬搬东西,纪沅是不排斥的,尤其是纪家军跟赵黎的军队还有一战,她熬几个大夜多制作出一些□□来,战场上的战士们胜算也就大一些。

他每回来,还会给她带些吃的,纪沅也不跟他客气,她吃饭的时候从不关心过问他的事,只一心干饭。

当然,纪沅倒也不是真的不想跟他说话,只是之前要说的好像都说完了,此刻再说些什么反倒显得她旧情难了似的。

所以她也想不出什么话说。

卫玹也不在意,反倒是东一句西一句地问她,问她最近跟姐姐母亲在一起,心情如何。近来有没有烦心的事情。

总之,都是一些寻常的小事。

他问了,她就有一茬没一茬地接上一两句。

但卫玹有时候问多了,影响到纪沅吃饭了,她也会觉得烦,回答他的问题也就很敷衍。卫玹每回察觉到她的敷衍后,都不会再停留太久打扰她,直到第二日才会再来。

他仿佛把每日来找她,帮她搬硝石和带饭菜当成了每日必做的事。

“等过几天,王锁好了,他会做自己分内的事情的。你就不必来了。”

“到时候我一个人不用干两个人的活,效率也会高些。你也不用担心这批火药做不完。”

王锁现在误会不误会她,她是管不了了。

总之,他回来干活对她而言就是好事。

可是庄素白看得紧,除了帮她做做这样的事情,卫玹还真想不出来该有什么坦荡的正规的理由能见到她。

当然,他如果不自己找理由,她也绝不会来找他的。

“我是担心这批火药做不完么?我是在追你,纪沅。”

卫玹搁下手里的硝石,他的袖口漫不经心地挽了起来,可说这话时却十分的认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再次道歉

纪沅顿时觉得被噎了一瞬, 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什么词来堵他。他说的太过自然,也太过坦荡,似乎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随你。”

“我不同意, 我母亲也不会同意。”

纪沅伏案做火药做得累了, 站起来用一旁的湿布将沾满了黑乎乎的灰尘的手擦干净,然后一本正经地瞪他一眼, “人的勇气是不可再生的,你以为我还能以前一样为了你跟我娘对着干么?”

她当初喜欢他, 要嫁给他的时候, 庄素白没真的像对待她兄长一样对待她,那是因为也抱着一线的希望,想着万一呢, 万一他会对她好, 万一她幸福呢。

可现在,事实证明, 他们不是良配,是怨偶。她要是再脑子一抽跑到庄素白面前说又要回卫府, 庄素白一定会让她没法站着出这个门。

人年轻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总能不计代价, 不去考虑后果。可现在她已经不年轻了, 先不谈能不能原谅他,即使能做到假装原谅他,也没有办法去面对庄素白的暴风骤雨。她的真心,捧出去过一次了,就没法再不顾一切地捧出去第二次。

“而且,我们之间,最重要的让我们没有办法在一起的是, 我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喜欢你,你懂么?”

纪沅也有些无奈。

她还是发自内心地看重卫玹这张脸的,但说来说去,她了解自己,最过不了的就是心里这一关。

他总在她面前晃,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心软。她就是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人,十年的感情,她依旧会沉迷于他的美色。可不争气归不争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对他还剩下几分爱意。

从前是比十分还满。

现在呢?

三分?

两分?

一分?

她也不知道。

可两个人在一起,仅凭这仅剩的几分爱意凑合着过日子哪里够呢?保不齐哪一天会闹得更难看。到那时候,什么世交的情分,多年的恩情,可就真的干干净净了。

“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卫玹深吸一口气,幽深的瞳眸凝了凝,明显是并不喜欢她刚刚说的话,却还是固执地开口。

“怎么可能呢?”纪沅摇摇头,“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不会对我没有期待,就像很久之前,我一直对你有期待一样。”

“可总要慢慢来不是么?”卫玹唇畔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苦涩,“你对我有期待的前提是我在你的身边,可现在,你随时随地可能离开我。”

“可如若我不喜欢你,却还是跟你在一起,也许有一天,我遇见一个长相跟性情都合我心意的人,我还是会离开你。到时候我们会成为更加憎恨彼此的怨偶,真到那一天,我们真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到时候,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纪沅很珍惜身边每一个出现过的人,她跟卫玹这些年,虽然也有很多不愉快的时候,但快乐的时光也不是没有。

十年。

想要完全割舍掉,她必然是舍不得。要真是走到那一步,老死不相往来,她也会觉得可惜。

卫玹抬眼看着她,低低地笑了笑:“难为你想的这么长远,连我们这一辈子不再见面都想好了,可纪沅,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跟你一辈子不见面。”

他身边亲人也就只剩下了一个不靠谱的祖父。

他的前十年都是跟她在一起过的,也早就把她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些日子,一两日见不到她,他都会患得患失,不能忍受。又怎么可能会一辈子不跟她见面呢?

“那不行。那如若我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我们又怎么能再见面?”她想,倘若有一日她真遇上了自己命定的缘分,那跟卫玹再见面也是对那个人的不公平。

卫玹继续扯了扯唇角,定睛看着她,一副了然的样子:“你看,只有你会想到一辈子都不跟我见面。”

“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忍心呢?”他不可置信地低笑一声,控诉着她。

纪沅听他这么控诉,也有些伤感。她一直以为他应该也做好准备了的,在他无数次为沈英指责她的时候,他就应该做好她也会难过,总有一天也会放弃他的准备。在她跟他提和离的时候,他就应该做好,将来她的这一辈子会跟他再无关系的准备。

她动了动嘴唇。

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现在要继续干活了,你如果没什么事,就出去吧,最近多谢你了。”纪沅并没有就刚刚那句话多跟他解释些什么。

卫玹看着她。

如果是很多很多年前,他一定会让纪沅把这句不中听又透露着她真实的绝情的想法的话收回去,可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资格对她提要求了,于是,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才道:“你跟王锁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王锁那边,我已经跟他解释清楚了,他一开始也并不听我讲,后来慢慢地被我说服了。”

“等他回来,会消除对你的偏见,并跟你道歉,你不用再为这点小事辗转反侧。”

卫玹临走前给她吃了这颗定心丸。

她确实会因为这件小事而辗转反侧,不然也不会屡屡去找王锁了。

“对不起。”

出营帐之前,卫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再次道歉。

他并没有说明缘由,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纪沅却知道。

她其实并不喜欢别人误会自己,王锁也好,从前的他也好。

任何一个人误会她,她都会不自在很久。可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总是误会她。

纪沅说:“都过去了。”

这些日子,他每每为之前的事情道歉,她要么说“没关系”,要么说“都过去了。”

这让卫玹反而不如意。

他顿了顿,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纪沅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是不会真的原谅你的。”

她其实很记仇的。

那些他误会了她的事情,她都记得,也会记很久。

永远都不会忘记。

卫玹偏了偏头,微微一笑:“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生变

隔着一座函谷关, 邺城境内太平安宁,雍城则已经是一片水深火热。赵黎将自己的亲舅舅和浣溪村那群妇孺扔在烈日下暴晒这件事让原本就已经动摇的军心彻底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