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将士们还存着为他效忠的心是抱着一线希望,总觉着李闫是个明事理的, 赵黎虽然无道, 但有李闫牵制着他,总不至于做出什么完全违背人性的事情。
可当李闫这根定海神针都被他扔出去暴晒了, 将士们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把赵黎想的太好了。
这样一个人,若是谋反成功, 做了皇帝, 将来这大昭也不知道变成什么鬼样子。
于是乎,原本就躁动的军营里先是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振臂一呼。
随后又是第二个。
第三个。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功夫, 军中便内乱起来。一半的人彻底撂挑子, 不愿意再效忠赵黎了,为表对当今天子的忠心, 都决定砍下赵黎的项上人头,以示他们虽被逼谋反但依旧有回头是岸的心。
另外一半的人死脑筋, 畏首畏尾,总觉得造反的事既然做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这时候若是把手里的刀剑指向赵黎, 怕是两头不讨好,两边不是人。
于是两方起了冲突,当晚就真刀真枪地干了起来。
卫玹在邺城内也在排兵布阵,他早些时候在雍城放了眼线,知道如今雍城乱成了什么样子,只等着双方打得差不多了,再带着纪家军进去, 一时之间,清闲了好些日子的军营再度忙碌起来。
庄素白跟纪长静一道随着卫玹前往雍城,临行前,把纪沅交给了张广德。叮嘱张广德,她们不在的这些日子,要好好照顾纪沅。
如若纪沅无聊,也可以让纪沅多同王锁接触接触。
当然,这还是庄素白的念头。
“母亲,你太急于求成了,仗还没打完,你真乱点鸳鸯谱啊。”纪长静坐在马上,遥望远方的山峦,不禁感慨。
庄素白也翻身上马,没好气地说:“你没瞧见那个姓卫的还对你妹妹虎视眈眈么?”
“虎视眈眈倒也不至于吧。”纪长静说。
“那是因为你两只眼睛都长在张广德身上了,你看看那个姓卫的,现在在做什么?”庄素白不高兴地回。
纪长静这才意识到,卫玹在前一刻还在同纪沅叙话。纪沅也是脾气好,还能跟卫玹说几句话,只是说的时候,目光还有意无意地往庄素白这里瞟了瞟。
“这两人毕竟从小就认识,说几句话倒也正常。您还不知道她么,从小跟在这个姓卫的身后跟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纪长静为纪沅说话。
庄素白扬了扬素净的下巴:“你放心,六军阵前,我不至于对你妹妹动手。但倘若我们不在的这几日,你妹妹能跟王锁做做朋友,万一有进展,也能让那个姓卫的死了那条心。”
省的隔三差五在纪沅的面前晃,一天天地企图用美色诱惑纪沅。
“行吧。”
纪长静秀眉微蹙,虽然觉得庄素白这个想法很扯,把两个完全不可能的人往一起凑,简直是个荒唐至极的事情,但临近开战,也不好跟她争论些什么,只好由着她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纪沅站在城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文三思走过来:“你把你随身的暗器盒送给卫玹了?”
“嗯,他不会武,万一被赵黎的人掳去,连累了我娘跟阿姐会是个大麻烦。”纪沅看他们已经远走,淡淡地“嗯”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往城里面走。
文三思跟纪沅并肩走。
歇息了这么些时日,他步伐已经稳健不少,身上的伤也都好的差不多了。
纪沅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欣慰道:“好几天不见,感觉你不仅能走了,都能大跳了。”
文三思拢了拢衣袖,很坦然:“我其实原本就能大跳,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多待一会儿,才装作伤一直没好的样子。”
他生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谦和面容,即使说出这样的话,也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纪沅略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文三思继续笑了笑:“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之前不说,现在反倒要承认?”
“那是因为我这些日子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纪沅不解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跟卫大人的关系。”文三思道,“我之前一直认为,你因为卫玹先前做的种种事情而不再敢像从前一样捧出一颗真心对待他,那我就比他更要有机会。后来我发现,我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在接触到纪沅之前,文三思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那世代经商的家里虽然也为他挑选过几个合适的姑娘,但他从未跟人家见过面,所以这导致他对世间情爱也有些想当然了。
“哪里错误?”纪沅问。
文三思说:“你放不下他。”
“你放不下他,心里自然不会再容下第二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不喜欢他了,只是不敢再喜欢他。”
文三思一语戳破纪沅这些日子以来的伪装。
纪沅也不否认,不争气地默认:“是这样,我自己也知道。”
她时常听年纪比她大一些的长辈说,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便是喜欢上另一个人,可她也许是跟在卫玹的身后太久了,连喜欢他都变成了一种习惯,也就没有办法再喜欢上别人。
“所以今日你姐夫去营帐找你,说去茶楼订了位子,想要你和王锁一道在那里聊聊天看看风景,我替你拒绝了。”
提到王锁,纪沅脑门就很疼。
她有时候真不知道庄素白怎么想的,怎么能乱点鸳鸯谱成这个样子。王锁虽然迫于卫玹的压力跟她道歉了,但看她的目光依旧怪怪的。
他对她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情意,有的只是看不对眼的同僚之间的针锋相对。
真要让他们两个去茶楼坐坐,王锁只会觉得是她心虚,所以才想请他吃茶点。
“真是多谢你。”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我自己。”文三思突然郑重起来,接下来的话,让纪沅耳目一颤。
“我不介意你心里放下不卫大人,这几日,刚好他不在,也没有人影响你做决定,沅娘,我们可以试一试。”
文三思温和而又坚定地开口,到底还是想为自己再争一争。
他跟纪沅的距离很近,上一回,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纪沅拒绝了他,这一次,纪沅还是拒绝他。
“抱歉,文郎君。”
她往后退了一步,短短五个字,点到即止。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时常很奇妙,缘分到了,便是那个人了,缘分不到,那也没有办法。
文三思突然看着纪沅半点不拖泥带水的样子,忍不住感慨,这世上的喜欢当真也好没道理。
“没事,有些话我不说出来,我怕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后悔,但说出来了,我就没有遗憾了。”
文三思心里难过,但面上不显,仍旧是笑笑:“既然如此,我三日后便离开了。倘若有朝一日你来到江陵,只管来找我,我定会好好招待你。”
“怎么走的这么突然?”
文三思笑道:“我原本就是要去江陵赴任的,在这里停留的这段日子已经算是耽搁了,山长水远,沅娘,我们来日再见。”
他笑声爽朗干净,纪沅知晓他有公务在身,也不再挽留,只是道:“那等你来日回京,我做东请你吃天香楼最贵的酒席。”
“好。”
文三思即刻应下,两人熟稔地又说了些别的话,一道往回走。
张广德受庄素白所托要照顾好纪沅,也知道纪沅其实无心跟身边这几个人瞎凑对,干脆也不掺和了。
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想法,张广德虽然是姐夫,却也不好摆出什么谱来,便任凭着她去。
纪沅这几天,心里总是突突跳个不停。做事情也有些心不在焉,这让刚刚回来继续做活的王锁有些怜惜自己的小命。
“咱们这一行还是要仔细些,你可不能这么不走心。”
王锁提醒她。
纪沅前几天被他针锋相对,心里也并不舒坦。事情虽然解释清楚了,但她也并非一个全然的软柿子,漫不经心地说:“放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天才,但干不出烧营帐的事。”
王锁:“你……”
他面红耳赤,结巴了半晌,不说话了。
纪沅抢白完他,心情大好,扭头拿着继续去干活,敲打硝石的时候,小锤子却不小心砸在了自己的指尖上。
柔嫩的指尖瞬间沁出血来,这让她的右眼皮顿时跳得更厉害了一些。
王锁刚刚还在为她淡淡的讽刺而恼怒,一转眼看见她手指砸破了,还是去拿药箱过来给她包扎。
包扎完,两人再无话,只是哼哧哼哧地干活。
到了傍晚,纪沅出了营帐,还被门口的树棍子给绊了一跤,差点摔在地上,好在张广德过来即使扶了她一把,这才没真的脸着地。
“走路怎么不看着点,这么不小心,真摔了怎么办?”张广德担心地说。
“今天可能运气不太好。”纪沅也说不出来自己是怎么了。
张广德沉默地看她一眼,脸色也不是很佳,过了半晌,才看着她问:“沅娘,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要听哪一个?”
不远处传来将士们的一阵欢呼声,赵黎军中内乱,失了民心和士心,战败是必然。
纪沅猜了猜:“阿姐和阿娘回来了,此战大捷。”这是她不需要太动脑就能猜到的好事。
张广德点点头,神色仍然凝重。
纪沅观察了一下张广德的神色,他如此凝重,想来是有人出事了。可他没有哭,说明不是阿姐跟阿娘。
“卫玹?”
“嗯。”
“他死了?”纪沅口无遮拦。
张广德连连摆手:“那倒没那么严重。”
他们不在雍城,不知道雍城战事的凶险。赵黎的军队虽然内乱,但仍有一部分死士觉得反都反了,被捉住便是一死,不如拼出一条血路来,所以反抗得很厉害。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纪长静想要速战速决,不愿意跟赵黎的部下一直陷入正面缠斗,便在深夜带兵突袭,孰料入了赵黎身边的一个先锋的包围圈。纪长静靠着多年拼杀的能力杀出包围圈,在一片喊打喊杀声中,直往赵黎的营帐去要取赵黎的性命,她手起刀落,已经砍下赵黎的首级,却被身后之人偷袭,不知是赵黎的哪个部下,提着大刀就砍过来,是卫玹带兵营救,生生替她挨了一刀。
这战场之上,受伤其实在所难免,原本也没什么。
只是那刀伤。
张广德很难形容,他刚刚慌慌张张也跟着其他人一道去瞧了,狰狞的血口子从肩胛骨处一路往下,足有手臂那么长,一直到腰窝处,砍得又很深,深可见骨,甚至可见骨下的内脏,伤处裂开,营里的大夫已经换了好几盆血水出来。
这样的伤口若是出现在一个死人的身上,倒也罢了。可在活人的身上,着实太让人心惊肉跳,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庄素白在里面待了一会儿,都看不下去了。
“他没什么……大事,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卫玹受伤的事,军营里迟早传来。与其纪沅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他先告诉她。只是伤势的严重程度,他还是美化了一下。
纪沅看他打了个磕巴,就知道他在撒谎。
“姐姐母亲是刚回来?”
“对,不过才一炷香左右。”张广德说。
纪沅蹙了蹙眉头:“那我先不去了,军医应该在处理。我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添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再一次茫然 “我不知道
“你现下不去也好。”
“我跟你阿姐在那边守着呢, 有什么事,我们会告诉你的。也不早了,你快去吃些东西, 早些休息吧。”
现在伤口还没处理好, 军医那边对这样严重的伤也束手无策,不太敢下手, 正在邺城里找有经验的老大夫。那样皮开肉绽的场景属实看得让人心惊肉跳,张广德想, 等伤口处理好了再去探病也不迟。
“好, 如若有什么别的情况再告诉我。”
张广德连连点头:“那姐夫先去那边帮忙,你先去睡。”
纪沅点点头,让张广德放心地走。
入夜时分, 军营里面忙做一团。庄素白从卫玹的房间出来便去犒赏三军了, 打了胜仗还有许多要收尾的事情,她作为主帅不能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卫玹一个人身上, 只有纪长静跟张广德守着卫玹。
屋子里灯火通明,苦涩的药香弥漫了不大的房间。竹枝架上搭着换下来的血衣, 大片大片的血迹纵横其上,原本雪白的衣袍都被染了个透。卫玹闭目趴伏在榻上, 原本就白皙的面容上没有半点血色, 只有略微颤动的眼睫和微弱的呼吸表明他还活着。
张广德不忍心让纪长静也在这里熬大夜,好说歹说劝纪长静回去了,自己一个人守在旁边。
卫玹的背上的刀伤已经敷了药粉,雪白的绷带一覆在上面立刻又被血给浸润。
张广德揉揉眼睛,原本是坐在离卫玹一丈远的位置的,迫不得已又走上前去,不知道是不是军医处理的时候绷带并没有扎好, 他伸出手想去替卫玹把绷带重新扎一下,但碍于并不常见这些血腥的场景,连带着手指都微微发抖。
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让纪长静先回去了,眼下想要去找大夫,却也不放心把卫玹一个昏迷不醒,半死不活的人放在这里,只好自己强行动手,可下手又没个准头。
正在他有些焦灼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很久的人愣是被他并不轻柔的动作给搞醒了。卫玹眼睫略微有些发颤,睁开眼时眸光尚不清明,唇边因为疼痛溢出一声闷哼。
张广德手一颤:“你醒了!”
“你可算是醒了,谢天谢地,妹夫,不……卫大人,你感觉好些没有?”张广德关切地蹲下来。
卫玹略微点了点头,背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有轻微的动作。
张广德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他大概答不出,也没法答,不管怎么样醒了总归是好事。
“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你背上的绷带应该没扎好,我去叫大夫过来。”张广德说着有些抱歉地看向卫玹。
他毕竟是为了纪长静受的伤,可现在却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怎么看怎么有些可怜。
卫玹的目光在四周搜寻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什么想见的人,搜寻了一会后,没有瞧见,隐隐有些失落。
张广德自然知道他在找谁,也知道以往这个时候纪沅一定是守在卫玹的身边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难免会不一样。
张广德说:“沅娘还是关心你的,她没过来只是不想添乱……你,你不用多想啊。”
说着,趁着他此刻尚且清醒,麻溜地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去找大夫。
夜色已深,卫玹的眼皮很重,十分疲倦。他刚醒来不久,脑子还是昏沉的,背上的疼痛宛若潮水翻天覆地袭来,快要将他吞没,他无暇去理会张广德的话,只是想着,幸好,幸好这刀子没有砍在纪长静身上,不然按照纪沅的性子,定要哭很久。
他这样想着,身上又没了什么力气,再次闭上了眼。
张广德带来大夫的时候见卫玹又闭上眼了,去谈了谈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总归还活着。
他放心了一些,对小军医道:”劳烦包扎的紧一些,他总这么渗血不是回事儿。”
张广德呲着牙看小军医重新把绷带拆开,只觉得周身的皮肉都疼痛了起来,他感同身受地坐到一旁,听到几声破碎的闷声声和骨节咔吱作响的声音,知道卫玹在强忍着,也很心疼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卫玹的手。
“忍忍。”
张广德重重点头。
卫玹疼得眉眼处全都是汗,却不接张广德的茬,似乎并不想张广德同他握手:“松开。”
他嗓音淡淡,虚弱但不容置喙。
张广德只好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改成坐在旁边陪着他。
*
纪沅是第二天中午才来营帐里看的卫玹,文三思要走,在城里面也就只待最后三天了。之前仗还没打完,她也没心思跟文三思在这城里闲逛,如今仗打完了,全城上下一片喜色,她也能跟文三思逛逛,陪陪他。
一大清早,她原本准备来看卫玹的,遇上文三思在门口等她,她也就没好拒绝。
问了一下张广德卫玹的情况,知道他眼下还活得好好的,一颗心也才放下。
等到跟文三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她从酒楼打包了五碗鱼脍粥,四碗分给了庄素白,纪长静,张广德和崔九,剩下一碗带去了卫玹的营帐。
进营帐前,她就闻到了很苦涩的药气,掀开帐子的时候,卫玹还趴在那里。折腾了一整夜,早上又喝了几口药,他才刚睡下没多久。
张广德见她进来,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讲话。
纪沅目光从卫玹苍白虚弱始终蹙着眉头的英俊的脸上挪开,又移到他的背上。尽管又缠了一层层长长的绷带,但从背上的血印子来看,伤得不轻。
不然的话,按道理来说,赵黎战败,此刻他但凡能撑得住,定要把回京之后的事宜先安排妥当。
夫妻这么些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卫玹受这么严重的伤。上一次见他受伤还是很多年前他们两个人从临川城回京的时候,不过那伤势左右是没有今天这么严重的。
纪沅环顾四周,见书案上有笔和纸,遂写下一行字“姐夫,我给你带了鱼脍粥。在姐姐那里,你去睡一会儿,这里我来守着。”
张广德一整夜没有睡好,是有些困,此刻眼皮也是一直在撑着。
“不用,沅娘。待会儿你姐姐来换我,你看完一眼就够了,现下还是回去吧。”张广德在纸上写。
他最开始想要纪沅来看一看,是担心万一卫玹真撑不过去,这两人好歹做过夫妻,临死前见上最后一面也没什么遗憾了。
可现下,人活着,倒也不必了。
“没事,我来陪他。”
纪沅继续写。
张广德还准备再写些什么,纸笔却被纪沅摁住了。
张广德叹口气,看一眼纪沅,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行,那我先走了。”
张广德掀开帘子出去,营帐里瞬间就只剩下了纪沅跟卫玹两个人。
纪沅往床边走,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脊背一时心里面百味杂陈。他额头的冷汗尚未消失,眉眼都被冷汗氤氲着,纪沅伸出手下意识地就要摸一摸他的眉毛,她指尖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可在碰到卫玹冷峻的眉眼的那一刻,他立即睁开了眼。
病痛的折磨让卫玹的眸中尚有化不开的痛色,在瞧见纪沅的那一瞬间,他原本醒来后不曾看到她的失落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纪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你醒了?”
“大夫有没有说你能不能吃东西?”
“我买了鱼脍粥,你要不要吃一点?”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卫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她的手。他十指修长,从前冰凉的手掌烫得厉害。
纪沅的脚步顿住,本能地想要拨开他的手,可心底一软,还是没有。
“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去拿粥给你。”
卫玹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纪沅将鱼脍粥拿过来,她跟文三思两人在路上看到有耍把戏的人,耽搁了一会子,这才发现粥已经冷了。
她迟疑了一瞬,正想着是要离开去小厨房热一下,还是作罢,不给他喝这一碗粥了,就听见卫玹因为病痛有些低哑的声音:
“无妨,你陪陪我就好。”
他淡淡的声线里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他其实原本也吃不下东西,所唯一奢望的也只是纪沅在一旁陪陪他。
纪沅搁下手里的粥碗,又坐回到卫玹的身边。
“你好些没有?”纪沅问他。
卫玹“嗯”了一声,其实面上瞧着依旧很虚弱。
纪沅说:“你替我阿姐挡刀,我很感谢你。如果卫叔父卫叔母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也许会难过。”
她刚刚进营帐里看到卫玹的第一眼就在想,如果他父亲母亲还活着,看到他这样子一定很难过。
“那你呢?”卫玹问。
“我不知道。”
纪沅坐在他身边,仰仰头,有些无措。
她上一次茫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处理好他们的关系,在他不厌恶她的情况下让他们两个人走得更长远。
这一次茫然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对这个人的伤痛全然的熟视无睹。
她父母相爱,兄姐和睦,前二十年其实很少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只有在他身上,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犹豫
“昨天晚上, 姐夫告诉我你受伤的消息的时候,我其实整个人很懵。卫玹,那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纪沅抱着手臂坐在他的床边, 昨日张广德找她的时候,她面上很镇定, 其实内心是怕的。
她说:“我们好像确实认识了很多年,这些年, 我也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你。我知道你也没有那么不好, 我们从临川城回来的路上,钱被抢去了,有什么吃的什么喝的, 你总是会第一个给我。做夫妻这几年, 你虽然很不快乐,但每月的俸禄也都会给我, 朝中每回有人非议我母亲父亲,担心他们拥兵自重, 你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所以仅管你总为了沈英怀疑我,总因为一点小事情不理我, 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之前以为, 日子久了,我们分开了,慢慢的,我们就会忘记彼此,成为陌生人。可是昨晚,我发现,不是这样。”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 其实也是痛苦的:“跟你在一起,你不喜欢我,我会觉得难过。可我们分开,我还是会为了你的生死而担心。卫玹,其实很多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该做怎样的决定。”
纪沅说完,撑着膝盖又站起来。
卫玹背上的伤很重,牵动着呼吸都在疼,此刻听她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伸手再度拉住了她。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一直是喜欢你的,只是我从前是一个混账,一直不敢承认……”他不能说太长的话,说完止不住一阵咳嗽,咳得牙关颤栗,纪沅甚至能感觉他拉住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不要做决定。”
“纪沅,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他怕她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只好紧紧地抓住她,牵动了伤口,脸色一阵发白,却还是咬着牙很是执拗地看着她。
她上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翻来覆去好几夜,选择放弃他。这一回,她又要做决定,卫玹难以想象,若是她真狠下心来再割舍一次,他们这一辈子还能不能见到面。
这样的念头只要想一想,他就觉得心如刀割,万念俱灰。
纪沅感觉到他紧紧地抓着自己,呼吸又沉又重,一抬眼便是他那一双湿漉漉的带着乞求的眼睛。
她心神一颤。
垂下眸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文三思掀开营帐走了进来。他明晚便要启程回江陵,临行前跟纪沅说好了,这两天跟纪沅一起在这邺城街头走走,所以干脆自己过来找人。
谁成想瞧见这一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文三思也难以想象,卫玹这么一个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会有这样咬着牙流泪的时候。
“这……”
文三思也不见外:“抱歉,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人在说这样沉重的话题,打扰了,沅娘,你我的约?”
他试探性地看向纪沅,好在纪沅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哭,说明他们午后的约还有戏。
纪沅说:“稍等我一会儿,我立即就来。”
卫玹目光不善地看着文三思。对于他这样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来说,此刻被瞧见如此狼狈的场面,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尤其是,他要带走纪沅。
一而再再而三的,当着他的面,跟纪沅走的这样近。
“松手。”
“你好好休息,等我有空再来看你。”纪沅不敢强行甩开卫玹的手,怕他牵动到背上的伤口。
可她没有就之前的决定给出一个答案,这让卫玹心里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和吃醋嫉妒的滋味让他如今尝了个透。
他没有松手,只是继续抬起失魂落魄的眼睛看着纪沅,哑声问:“能不能不走?”
纪沅此刻心里很乱,她没有办法立即回答卫玹,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卫大人,这时候再不松开,就有些失礼了。”文三思看出纪沅的为难,只好顺势去牵纪沅的手,让她跟自己走。
“咳咳……”
卫玹一阵猛咳,明明很虚弱,却还是止不住冷声威胁文三思:“你先松手。”
文三思知道这人伤得很重,却实在看不惯他这种恃宠而骄的样子。也就是纪沅脾气好,前十年把他惯坏了,要搁一个暴脾气的,早就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他站着不动,等纪沅做决定。
纪沅想了想,还是先拨开卫玹的手,只是他拉她拉的很紧,纪沅不想伤到他,示意他先松手。
卫玹纹丝不动,并没有半分要松开她的意思,纪沅只好强硬地把手腕拽出来。这人抓着她手腕的时候倒是有劲,可真当她硬要把手腕拽出来的时候,他又表现出了异常的虚弱,止不住闷哼一声。
纪沅这才意识到他面色不对,大步上前摸了摸,才发现他在高烧。
“你不舒服怎么不说?”
纪沅知道人受了严重的外伤后会起高热,先前她只是觉得他手有些烫,没想到脑袋也这么烫。
卫玹被她冷不丁一关心,顺着杆子往上爬:“疼。”
他嗓音喑哑地说出这一个字,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纪沅看着他背上渗出的鲜血,一时失语。
文三思适时地开口:“沅娘,大夫来了。”
到了正午换药的时间,小军医正掐好时刻过来,悻悻地看了纪沅一眼,略带些吃瓜的神采。
有了大夫,总归也不需要她了。
“那我有空再来看你。”纪沅想,他既然还能跟她说话,总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毕竟是先答应的文三思,人明日就要走了,她总不能放文三思的鸽子。
纪沅这样想着,最终还是选择跟文三思离开。至于什么时候有空再过来,她还要想想。
她整个人的脑子很混沌,以至于文三思是牵着她的手出的营帐,她都没有发觉。直到出营帐的时候被庄素白瞧见。
打完胜仗,卫玹又倒下了,庄素白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一直到此刻才得空,准备再去看看卫玹。
她因为纪沅的事对卫玹印象并不好,可又因为纪长静的事情,重新对卫玹改观。毕竟战场之上,能够不顾性命替别人挡刀,这事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至于他为什么替纪长静挡,庄素白也不是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另一种困境
她之前看纪沅那么难过, 做母亲的,总归是护着自己的孩子多一点,就一门心思想要他滚蛋。
可十年的情分确实摆在这里, 别的事情都能装出来, 可生死面前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替纪长静挡刀, 本能地只是不想让纪沅难过罢了。这样说起来,这些年也不算是纪沅完完全全的一厢情愿, 想到这里, 庄素白看到卫玹时心里也舒坦一些。
因此,听张广德说,纪沅在卫玹的营帐里时, 也就没有多加阻拦。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她告诉自己,纪沅大了, 也是个大姑娘,凡事总归有自己的主意的, 不是她能干涉的。
可看见她跟文三思两人执着手从卫玹的营帐里出来,庄素白就有些不懂了。
“你们?”
庄素白有些误会了:“沅娘, 你跟这位文郎君?”
“我们只是朋友。”纪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文三思牵出来的, 忙收回自己的手。
庄素白不明白纪沅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左右她如今跟她在一处,不至于吃亏,也不管了。
“那你们出去玩早些回来。身上的银子够不够?娘给你。”庄素白很是大方地把腰间的装银两的锦囊解下来,全都扔给她。
纪沅跟卫玹和离的时候,分到了不少铺面跟银票,具体有多少, 她也没有去数过,只是把那些地契房契和银票都放在了一个大箱子里,根据钱若华所说,那是很惊人的一笔。纪沅当时满心满眼沉浸在伤心之中,也没空管这些,钱若华说替她去卫家准备清算这些账目的时候,卫玹倒是表现得不计较,府库里的银票地契能给她的都给她了。
纪沅来邺城的时候那个大箱子还留在纪府里,随身带的银钱也不多,之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早就花完了,也就不跟庄素白客气。
“谢谢娘亲。”
“去吧。”
庄素白揉揉纪沅的脑袋,嘱咐文三思要看好她,然后迈着稳健的步子往卫玹的营帐走去。
赵黎被诛,纪家军打了胜仗,她作为主帅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解下来回朝后许多事情难免就要卫玹处理了,所以她一方面是去看他,一方面也想就回朝后的一些事宜同卫玹商议一番。
营帐里,大夫正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给卫玹清创,他脊背上的伤可以见到骨头,刚刚还能跟纪沅说话的人此刻正无力地伏在榻上,咬着布巾,汗如雨下。
庄素白进去的时候眼皮一跳,心想幸亏纪沅没瞧见,不然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在清创,庄素白也不好这个时候打扰他,只好坐在帐中停歇了一会儿,过了半晌,大夫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她等他缓了一会儿,这才听到他的声音:
“母亲前来是为何事?”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叫她母亲。
庄素白低咳一声:“沅娘跟你早已经和离,你现在叫我母亲不合适。但长静的事,多谢你。”
如果没有卫玹,庄素白难以想象如今躺在这里的是纪长静的话,她该怎么办。
“自家人不用客气。”卫玹嗓音很虚弱,但眉目清明,脑子疼得十分清醒。
庄素白道:“赵黎的部下已经被悉数镇压,如今正被压在营中。赵黎的项上人头按照规矩是要带进京里挂在城墙上的,可是太后那边……”
庄素白毕竟也是做人母亲的,赵黎虽然生性乖戾不堪大用,做出谋反一事更是该杀,可站在李太后的角度,再如何,这也是她的亲儿子。所以是不是要带他的项上人头入京挂在城墙上还值得商榷。
卫玹心里却早已经有了主意。
李太后并未跟晋阳在宫中明晃晃地动刀戈说明还是留了一线,自古以来想要做好一个皇帝就要恩威并施。
晋阳的威便从这一回平定雍城叛乱一事上体现,至于恩,李太后照拂晋阳多年,不是生母,却也有恩情在。把赵黎的项上人头挂于城墙上羞辱的事情大可不必做,此次班师回朝,那些太后党心里也该什么都清楚了。
“在雍城给他置墓,尸骨不必带回京了。”卫玹开口。
庄素白也是这样想的:“这样也好,此处离京中甚远,我们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出发回京,这一路上颠簸,天气又热,到了京城,这首级也未免难看。”
“对了,打胜仗回朝宜早不宜迟,你能挪动么?”庄素白的设想里后日一早,大军就立即回朝,省得夜长梦多,毕竟皇帝还在京里面对着太后呢,万一这李太后趁着大半兵力都调来邺城了,对皇帝做些什么,可就不好了。
“我无妨,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启程。”卫玹虽然虚弱,但在这样的事情上并不算矫情。
邺城街道上,纪沅跟文三思并肩行走着,一场胜仗打完,街道上面热闹了不少,她早上跟文三思来的时候,文三思约她下午到茶楼听评书。但文三思能看出她明显心不在焉,于是两人走了一段,最终也没有走到茶楼。
“明日我就要走了,临走前还是希望你能快乐。”
“其实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只看眼下就好。你担心卫大人,心里放不下他,却因为从前的事而压抑自己的情感,反而是一种痛苦。”
“人这一辈子很长。我知道你在困惑什么,你觉得你从前能对他付出十分的喜欢,可是如今最多只能付出三分。这三分的喜欢里还带着对过往的芥蒂,所以将来也许有一天你们还会再掰一次。因此,你现在要强迫自己连那三分也割舍掉。”
文三思走到人海中,笑着摇头:“可这样反倒陷入了另一种僵局里。纪沅,没有必要的。”
“你今日对他只有三分的喜欢,那就只有三分。你想同他接近,你就同他接近。人要专注于眼前的快乐,如果这一刻,你是想要奔向他的,那大可以奔现他。至于将来这三分会变为几分,那是将来的事。我相信,经过先前那些事,至少,你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盔甲,不会再让他再伤害到你了。”
文三思一语道破了纪沅如今的困局。
“你想跟他在一起,那就同他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日子索然无味,你彻底确定,你不喜欢他了,彻底放弃他了,就来江陵找我。”
文三思是个在许多事上不纠结的人,他看出这两人经过这一遭事情后,纪沅一定对卫玹多一层的戒心。按照纪沅这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处事方式,将来即使跟卫玹在一起,也应当不会再吃亏。而卫玹,这个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经过这一回,应当也不敢再作天作地地作死了。
纪沅叹口气,心想自己的纠结原来已经如此明显:“说好了陪你出来走走的,我们先不提他。”
文三思了然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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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49章 再试试吧(很仓促,滑跪道歉,别买) 黑云压城,
黑云压城, 文三思离开邺城之前的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好在傍晚时分雨停了,纪沅这才得空送他。
“你说我妹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纪长静吃完晚饭出来, 瞧见纪沅正送别文三思, 很是好奇。
张广德捧着碗:“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她现在心里会藏事是好事, 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写在脸上没什么心眼就容易被人骗。”
“说的也是。”
纪长静冷不丁就想起十多年前纪沅还跟在卫玹身后跑的时候,小丫头片子一点都藏不住事, 军营里面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喜欢那个姓卫的, 倒是那姓卫的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任谁也瞧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风水轮流转,将来这两人可就调了个儿了。”
张广德嘿嘿一笑, 很乐衷看这些小儿女之间的爱恨纠葛。
“我们沅娘就是小时候吃的苦太少了, 说不肯练剑,爹娘就真不让她练了。从小到大, 她说什么,爹娘总是会受不了她, 被她软磨硬泡的没办法总是答应。她要是像我一样整日在马场打滚,也就没空做个沉迷美色不可自拔的花痴了。”纪长静锐评。
张广德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瞧你这话说的, 难道为夫我长得就不好看么?”
张广德身形高大, 相貌也堪称俊秀,其实是纪长静很喜欢的那一类,尤其是他在床榻之上还会哭。纪长静心软软,嘴上却道:“还行吧,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这就有些气人了。
张广德刚想说些窝窝囊囊威胁她的话,就瞧见纪沅已经摆手送别了文三思, 顺路从军医的手里拿过了熬好的药和一碟子药粉,向卫玹的军帐走去。
“这拿药碗喂药,你妹妹是可以的。”
“可换药这种事情,你妹妹……”
张广德欲言又止。
纪长静说:“还好,她不嫌弃的,她能顺势把那药粉跟绷带带走,应该是不嫌弃的。”
“我的意思是,你妹妹没轻没重的,真不会出事么?”张广德是怕纪沅挟私报复。
纪长静耸耸肩:“应该没事吧,他不是在追沅娘么,只要死不了,问题就不大。”
张广德摸摸下巴,总觉得很危险。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
营帐里,纪沅倒没像张广德想的那样真对卫玹下死手。她跟文三思聊了几回,原本矛盾的心境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她此刻对卫玹还有喜欢,承认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段时日,她也接触了一些人芸芸众生之中,她确实还没有看到一张像卫玹一样让她心动的脸。人没有前后眼,望不到将来会怎么样。
她在很久很久之前,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所以一开始在卫玹和离之前,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的时候会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一辈子那么长,她总要改变自己,让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后来她发现自己变不了,就选择离开他。离开他后意识到自己其实对他还有喜欢,还是会克制不住的担心他,这时候又在想,他们的关系回不到最初了,保不齐走不长远,到时候反而麻烦。
可文三思的话让她恍然大悟。
一辈子太长了,两个人在一起,能同行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至于这段路能走多远,她不需要像以往一样在意。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还是五年,十年,又或是一年?都不重要。
纪沅拿着药碗扶卫玹起来喝药,她今日看上去神采飞扬,心情格外的好。这让卫玹反而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做好决定了。”
纪沅喂他喝完,笑着把药碗放在一边,故意逗脊背绷得很紧,神色一直很复杂的卫玹:“我决定跟文三思离开了,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马上就启程。临行之前,你有什么对我说的么?”
话音落下,她看着卫玹的那张脸,期待从他复杂的神色里看出些别的东西,却见卫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扭过脸去。
她听到他咳嗽两声,还没太在意,紧接着就瞧见他咬紧牙关,雪白的帕子上染了血。
纪沅诧异了一瞬。
她以前听别人说生气会吐血,没想到是真的会这样。
卫玹咳得止不住。纪沅不敢再逗他了,忙上前抱住他:“我骗你的,我想了想,如果你求我的话 如果你很认真地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再跟你在一起。”
她又恢复了从前生气鲜活的模样。
纪沅说话有些大喘气,让卫玹一时之间有些受不住。
可仔细想想,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抱过他了,这样难得的温情和说话方式让卫玹怀念,他绝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的眼眶又该死的一片湿热。
纪沅这才发现这厮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眼眶又红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眼眶会红,只觉得这清冷货如今越发的脆弱了。
很久之前他还真不这样。
纪沅刚想嘲笑他,整个人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拉进怀里,刚想提醒他小心伤口,就感觉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两人唇齿相依,痴缠了一会儿,过了许久,纪沅才听到卫玹仿若在梦里一般的声音:“我以为你会放弃我。”
纪沅故意装傻要从他身上下来:“你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折腾了一会子,卫玹背上的伤口又已经裂开,冷汗将他的眉眼打湿,但他并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道:“不被偏爱的人哪里有什么自信?”
纪沅抬手摸了摸他这张白皙的俊美的脸,眼底带了几分被美色所迷惑的昏庸:“没办法,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我只好再捡回来看看。”
她这个“看看”就很有深意,卫玹不死心地抓住她要放下的手,问她:“只是看看?”他刚刚扬起的心情一下子又坠入谷底,眼神晦暗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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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减少期待(仓促结尾,滑跪道歉) 不着眼于一
纪沅说:“我们现在谁都不要给自己设限, 人与人在一起,能有一段快乐时光就很好。或长或短,都不重要。卫玹, 以前我确实也有问题, 想得太多,总想把我们的关系永远定在长久的一根线上。其实只要眼下有一段很快乐的光阴就已经足够了。”
纪沅不再着眼于一辈子, 她想,再试一试, 至少不让眼下的自己陷入为难与困境就够了。
从前那个一心想跟自己长长久久的人如今却再也不巴望着长久了, 卫玹心头泛起一股涩涩的疼来。
喜欢一个人,愿意跟这个人在一起,却不再对他抱有期待了。
卫玹喉头一涩, 有千言万语想说, 却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三两句话能修补的。
于是深吸一口气说:“好。”
纪沅浑然不觉卫玹的情绪,又伸手抱了抱他:“张春今天也来邺城了, 我跟他借了不少银子,等回京, 你别忘了还给他。”
卫玹“嗯”了一声,压抑住心头的情绪, 有些好奇:“你借银子做什么?”
纪沅有些不好意思:“文三思回江陵, 身上盘缠不够。我身上也没什么银子了,刚好看见张春,就跟张春借了一些。”
“他可能觉得你难伺候,怕你住不惯营帐,所以带了不少银票。你到时候要记得给他。”
提起文三思,卫玹就想起纪沅跟他牵手这件事。
他神色又是一黯,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腰:“你跟那个姓文的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这一下捏的有些重, 纪沅“嘶”了一声:“清者自清,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清者自清他牵你的手?”卫玹无声地挑了挑眉,又捏了一下她的腰。
纪沅被他捏得一个弹跳从榻上起来,她觉得是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瞪了他一眼,干脆离开营帐去收东西了。
年轻人的感情好一阵歹一阵的,前阵子,庄素白看纪沅整个人日渐消瘦没精打采,十分心疼 觉得她趁早离开卫玹才好。可这几日,看纪沅又重新精神了起来,仿佛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也就懒得阻拦什么了。
尤其是卫玹刚为了纪长静挨过一刀,这时候她也不方便施展她的棍棒演一出棒打鸳鸯了。
只是经过这一遭,庄素白也发现,纪沅跟以往相比明显有了不一样。比如,她跟卫玹虽然和好了,但不再像以往一样成日里跟他腻在一起,而是有空了才会同他在一起。这一次回京,两个人甚至都不在一个车轿里。
找到新的合适的相处方式也是好事,庄素白现下也不想折腾了,尤其是这一回纪长静差点出事,她也想明白了,随她们去了,怎么快乐怎么来。
*
长兴王叛乱一事被平定的消息传入京中的第二日,李太后便服下了自己准备好的毒药于宫内自尽。
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李太后知晓自己不死,赵吉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可她这一辈子拼到最后为的就是一口气,儿子没了,家族也不会再恢复从前的荣光。干脆一杯毒酒了却了一生。
纪沅他们回京的时候,京城上下已经是一片缟素。
赵吉为李太后服丧,却不忘整治李太后一党的人,在狱中拷打了太后党人,要将暗地里参与此次叛乱的人全都抓出来,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以往这样的决策,晋阳总会等到你回来再做,现在一年一年,长大了。”回京后,纪沅听说宫里的消息,不免感慨,一晃这么些年过去,那个小小的牵着卫玹的衣角叫舅舅的小丫头也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开始越发能独当一面。
卫玹这两天能走动了,便时常往纪府跑。
两家离得近,最开始钱若华一点好脸色也不给他,可听说他替纪长静挡刀,态度又稍稍柔和了些。
纪沅今日想吃烤鱼,便在院子里搭了个碳炉子,卫玹陪着她一道搞这些,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叙着话。
卫玹:“看来你的线报还不够准确。”
说着,替换掉纪沅手里那已经烤糊了的鱼,把自己这个完好的递给她。
纪沅也不客气,咬了几口后剩下一半还给他:“我是听我娘说的,她说多少我就听多少,也没有多问。”
“是因为太后党中有人行刺。”卫玹拍了拍手上的灰,“还刺伤了杨巡。”
“杨巡陪着晋阳伴读这么多年,两人深情厚谊,晋阳没把那些人吊在城墙上抽上个三天三夜已经很不错了。”
纪沅都能想到,晋阳那个小暴脾气发现杨巡被刺伤后该有多生气。
说起来,杨巡这孩子长得也很是不错。
纪沅记得第一次见杨巡的时候,他年纪还很小,十一二岁的少年在一众孩子中就肉眼可见的出挑,一眼望过去的俊秀面容,沉稳又冷静,如今年纪稍长,眉眼也都长开了些,身板也越发得结实,应当也很符合晋阳的审美。
提起杨巡跟晋阳,纪沅露出姨母笑。
卫玹对于纪沅喜欢什么样相貌的郎君再清楚不过,杨巡何止符合晋阳的审美,也十分符合纪沅的审美。
“杨巡好看么?年轻么?”他挑挑眉,拨弄炭火的手停了停,冷不丁发问。
“好看啊,也年轻啊。”纪沅用树枝拨弄了几下眼前的篝火,还不知道他在给自己设套。
“那我跟杨巡谁好看?”卫玹突然盯着她,抱住手臂,死亡凝视她。
和好后,他总是会旁敲侧击地试探她的记忆,把她身边的各色男子熟的不熟的都拎出来,让她做比较。
纪沅最开始还很头疼,现在已经敷衍他敷衍的游刃有余了。嘿嘿一笑道:“好看,你好看,他也好看,你们都好看。“
纪沅说这话时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很温和,但卫玹听得却很不得劲。
尤其是,他们虽然和好了,但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纪沅对他的爱意确实是不如从前了。
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却还是伸手把纪沅揽进了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颈窝。
以前都是她自己扑上去抱住卫玹,现在动不动他就把她拉进怀里,纪沅还有些不适应,好奇道:“怎么和好后,你变得这么黏人?”
卫玹淡笑着说:“不黏着你一点,你又走了,我怎么办?是一头撞死在你新欢的门前,还是在你面前表演服毒上吊让你回头,又或是把你的新欢驱逐出京?”
纪沅:“……”
“难为你设想出了这么多种结局。”
卫玹不知廉耻地说:“不难为,今日沈英来了一趟卫府,为她父兄的事,我不曾答允明日她也许不死心还会来,你要不要去一趟?”这后面半句,让纪沅差点没惊掉下巴。
沈家因为李太后一事彻底遭难,如今举家男丁都在诏狱里面关着,沈英这一回来找卫玹应当也是走投无路。
纪沅原本是坐在卫玹怀里的,听到沈英的名字,心里还是一个激灵,麻溜地从卫玹的膝盖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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