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十日之前来到这个村子里的,来的时候,纯纯地是因为迷了路,找不到去邺城的方向。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们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有赵黎的手下,也不敢说自己要去邺城,只好谎称自己跟夫君来到此处, 遭遇山匪打劫,不慎从山间坠落,好在她的那位“假丈夫”确实一副像是被山匪洗劫过的样子,也没人怀疑。
“你这样出去,万一被赵黎的人认出来怎么办?”
文三思躺了好几日,到今天终于能动弹了,拄着拐杖艰难地出来,看着浣好了衣裳屁颠屁颠回来的纪沅。
说来也是很巧。
大概是缘分使然,那一夜纪沅带着一队人假扮母亲,运送着假粮草前行,赵黎派来的属下果然中计,带兵追着他们跑。
纪沅带着人一路七拐八拐,把赵黎的那一队人带到了跟运送真正的粮草的队伍截然不同的方向后,自己的队伍反倒被冲散了。
她箭术很好,骑射功夫一直不错。
庄素白给她准备的箭矢也足够多,所以她瞄准那两个先锋便把他们射落在地。后面的士兵眼看着先锋被她击落,便更要追她。纪沅的箭筒里的箭很快就用完得差不多了,可她又不敢下马从倒地的人身上抢走箭筒,只好留着最后一支箭,以备不时之需。
可后面的追兵还有三四个,她只好骑着马在林子里绕来绕去,刚好遇上文三思,文三思拉起一根绳子,将后面的几个追兵的马绊倒,掩护着她离开,自己却被一个能爬得起来的追兵追上,他跟这追兵打斗了一番,浑身上下都是伤,最后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纪沅后来回头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艰难地扶着树走着。纪沅这才知道,他原本是要从此处回江陵去的,但路上听闻了长兴王兴兵函谷关的事,便没有走官道,想着走小路兴许安全些,凑巧便撞上了纪沅。
“我在来京中之前,家中父母……其实曾给我算过命。”文三思的肋骨断了几根,纪沅扶着他走的时候,他疼得直吸气,嗓音都有些发抖。
纪沅心疼他,总觉得他再说几句便要死过去了,于是阻止他:“你都这样了,就别说话了。”
文三思却偏要温和继续:“家中父母找的那个算命师傅说,我来了京城会遇见我的命定之人,我从前不信,可如今看来,是缘分使然。”
纪沅扶着他的手当时就顿住了。
这种靠算命先生获取姻缘的方式,她可一点都不陌生。
但眼下绝不是谈论情情爱爱的时候,于是,她并不接茬,只是选择把他背了起来。文三思当时一张俊脸就红了,那些潜藏心底里滋生的小心思让他的耳根也通红。
“让你一个姑娘家背我,其实不合适。”
文三思咬紧牙关,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命都快没了,说什么合适不合适。
纪沅只想背着他逃命,再不济,也不能被赵黎的人抓到。她背着他一路走,也不管什么缘分不缘分,一路向南,便来到了浣溪村这个地方。两人在村子里找到了一处无人的破败的木屋住下,四周并没有什么邻居,前往溪边一里路的地方,才是人烟聚集之地。
纪沅原本也不想太过招摇,所以住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偶尔需要置换一下东西,才去住人住的多的地方。也是前几日才知道,这个浣溪村已经属于雍城地界,她误打误撞刚好就进入了庸城,赵黎的属地。
这个村子里的男儿们都被赵黎拉去征了兵,只剩下女人们在村子里过日子,每日望着山脚,想着自己的丈夫或者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放心,这里太过偏僻,没人能认出我。”
“我们没想到会走到雍城地界来,赵黎自然也想不到。你身体还没好,快回去躺着。”
纪沅把在溪边浣好的衣服晾好,院子里有一个木桶,桶里面是她一大早在溪里面捕获的几条鱼,文三思脸上满是擦伤,手臂上和腿上也都是伤痕。他虽然一直跟她说没事,但纪沅瞧得出来,他并不是没事的样子,看他还傻站在外面,忙擦擦手,要去扶他。
文三思说:“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指望着你照顾我,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我总归不安心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
他拥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纪沅抬头看了他一眼,触碰到他手臂的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有些没规矩,忙又缩了回去。
“我真不用你,你去躺一躺就好。”这里地方并不大,纪沅要做的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她担心,文三思真的上手后反倒让原本就有些严重的伤势加剧了,这更加难办。
文三思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来:“别的我不行,帮你劈劈柴总是可以的,我也不能一直躺着。”
他笑着说。
纪沅想到自己从前受箭伤的时候,崔远道也总提醒她,让她不要一直躺着,若能够走动还是要多多走动的好,也不阻拦他了,只是提醒道:
“那你动作幅度小一点,劈累了就回去。”
文三思含笑“嗯”了一声,坐在一旁开始劈柴。
*
有了粮草后,纪家军在函谷关外已经跟赵黎的军队打了两场,赵黎虽在雍城屯兵已久,但他并不个有带兵打仗经验的人,从前在国子监学习兵书的时候,也不太勤恳,所以原先占据了地理优势的他,几乎是被打得落荒而逃。
打了胜仗,原本该是喜事,但庄素白属实笑不出来。半个月过去,纪沅到现在都生死未卜,按照道理说,她如果活着,定然会第一时间回来,没道理让家中亲人都为她担心。
韩元直看出庄素白的担心,不需要庄素白自己讲,他这几天也没少派人在城中找纪沅,但不敢张贴告示,怕万一有奸细混进城中,看到告示,反倒让纪沅处在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四小姐那边虽然还没有音讯,但她不傻,约莫是哪里伤着了,不便行动,将军你也不要太担心。她一旦方便行动,肯定会回来找您的。”韩元直也是做了父亲的人,自然体会得了庄素白的心。
庄素白欲言又止,她是纪家军的主帅,也是纪沅的母亲,这几天日日做梦梦见的都是纪沅。
“将军,卫大人想要见您。”
门外侍卫突然前来通禀。
庄素白听到卫玹的名字就老大的不高兴,她原本想着到了函谷关就拿起鞭子抽这个狗东西一顿的。可女儿不知所踪,她也没了兴致,满脑子都是希望纪沅快些回来。
“让他滚。”
庄素白没什么好气。
韩元直却忍不住做个和事佬劝她:“卫大人是沅娘的夫君,找您说不准是知道了沅娘的消息,你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能跟小辈置气,不见他是个什么道理?”
韩元直看着纪沅跟卫玹长大,这两孩子从小关系就微妙。说不好吧,又比旁的人都亲近。说好吧,又好像总是要沅娘追在玹哥儿后头走,这两人才能成。
他也说不清这关系,只是觉着不管小辈怎么样,这做长辈的不能率先置气,反倒会失了分寸。
庄素白跟他说不清,纪沅和离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也不能见着个人就跟人家说自己女儿女婿和离了,便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那便门口的侍卫刚走,又回来了。
“将军,卫大人说他稍后再滚,请您容他有个开口的机会。”
庄素白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想到也有可能他的真的知道纪沅在哪里,便让韩元直先出去,自己来应对卫玹。
韩元直点点头,心想庄素白愿意见卫玹了,总归不是一件坏事,他能劝住庄素白,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母亲。”
庄素白站在廊庑之下,不远处卫玹得了许可,缓缓走来。他的这一张脸生得过于俊美,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是好看的。一身绯红色的官袍穿在他的身上,倒是衬得整个人气质更清贵了几分。
庄素白看他这一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纪沅当时满脑子都是看脸看脸,也不会跟这么个东西成婚。
“谁是你母亲?”
“你跟沅娘成婚成的不情不愿,成日被她追着跑想来也是厌烦疲倦极了,才与沅娘和离的。如今竟还能如此心甘情愿叫我母亲?这一声母亲我可受不住。”
庄素白讽刺地说。
听到“厌烦疲倦”这四个字,卫玹本能地皱皱眉头,这四个字光他听到都觉得刺耳,也不知道纪沅从前听别人说了多少次。
“母亲说笑了,是沅娘对我厌烦疲倦,要跟我和离,从来都不是我对她厌烦疲倦。她性子热忱,本没有什么错,是我从前不识好歹。”卫玹不卑不亢地认错。
庄素白并不喜欢这些文臣,玩得一手文字游戏,话说的漂亮,心里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沅娘是生性热忱,喜欢一个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喜欢你的时候,我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架不住她非要嫁给你。你当初要是不喜欢她,你早点说,何必应了这桩婚事后又对她不冷不热的?”
庄素白原本是要一脚把他踹倒的,架不住心里也太气,提起女儿也止不住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你遇刺,她也愿意替你挡箭。都是人,她又不是不知道疼,她只是脑子迂腐一些,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对他好。可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她的,别以为我在临川城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仅总是对她冷着一张脸,还总为了别人欺负她。也就她心大,不跟你计较。要是我,早就一剑送你去见阎王了。”
庄素白叹口气,想到这里也不禁在想,是不是因为她一直不如哥哥姐姐,导致自己对她过分严苛,骂的多了也就骂皮实了,这才让她在面对卫玹的冷言冷语的时候也能习以为常,难过个一两天后又很快厚着脸皮再接再厉。
卫玹听着庄素白的话,心里也止不住一抽一抽的疼。
“从前是我太自以为是,许多事情做的不对,但我不是不喜欢她,先动心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我。”
卫玹狼狈地开口,坦荡地承认了自己从前一直不敢承认的心思。
是他太过胆小,不敢承认。为了那可笑的自尊,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这才故作矜持,把局面闹到了这个地步。
“我不管你们是谁先动心的,总之,沅娘跟你,这一辈子是断无可能了。她自己若是不长记性,我也一定会帮她长记性。”
庄素白已经想好了,等纪沅回来后,若是再敢跟这个小子有半点纠缠,她一定会狠狠地教训她一顿,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卫玹也知道自己从前是做了很多伤害纪沅,让人难堪的事情,庄素白对他如此,也实属正常。
也不多做辩解,只是沉稳道:“纪沅可能在雍城境内,我在雍城的探子说前几日在雍城的一个村子里瞧见了跟她身形很相似的人。”
“她留在村里想必是遇见了什么不得不留下的事,我准备去一趟雍城,带她回来。关内便有劳母亲您了。”
他不知道纪沅为什么会流落到浣溪村那个地方去,但她一个人,在雍城境内他无论派谁去走一趟都不如自己亲自去的安心。
听到纪沅在雍城,庄素白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没事,没受伤,还活着,便是最好的事情。庄素白虽然不想让卫玹跟自己的宝贝女儿再有什么牵扯,但他若能把纪沅平安找回来,那当然是最好的。
“那你去吧,城内有我。”庄素白说。
卫玹拱手:“劳烦。”
*
浣溪村是个好地方,有山也有水。纪沅在村子里一直不敢给关内的母亲报信,生怕被赵黎的人发现。
村里的女人们待人也都是十分和气,纪沅住的地方离村子里大家伙住的地方隔得比较远,她有时候会去人多的地方用打来的猎物换一些别的吃的,村子里的女人们见她一个小姑娘很不容易,也都愿意把东西换给她。
纪沅起初待在浣溪村是因为文三思受伤走不掉,如今待在浣溪村,是因为她发现,赵黎谋反,村子里的女人们也都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前去为别人的野心送命。
赵黎治理雍城这些年,严刑峻法,早就已经惹得民怨沸腾。
他虽然靠着强硬的手段征了不少兵士走,可这些人未必真的打心眼里服他。
所以她也想在雍城多待一待,看看有没有办法,让赵黎的那些兵自己反了他。
今日,她像以往一样,从最热闹的地方换了两斤面粉,想着给文三思那个倒霉蛋做一碗面尝一尝。
经过溪边的时候,听到后面一直有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跟着她,便留了个心眼,脚步放缓了一些,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水面。
从水面看过去,果然是有个人在跟着她。
似乎是穿着白衣裳。
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忙低下头捡起一块最大的石头,一个扭身就照着那人的面门砸了过去。
等到石头已经飞出去了,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卫玹。
石头顺着他的眉骨擦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纪沅在这里少说也有半个月了,很久没见到除了文三思以外的熟人了。尤其是她确实很久没见到卫玹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就这么砸到他,好在他躲了一下,没真砸出什么事来。
“怎么是你?”
“你疼不疼?”
纪沅很久没见到熟人,偶然见到卫玹还有点惊喜。但惊喜之余,更多的是闯祸之后的愧疚。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面前来,要查看他眉骨处的伤口。
卫玹已经很久没在纪沅的眼睛里看见这样的惊喜之色了,她这样三两步小跑到他的面前来也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了,他心头一软,沉默不语,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纪沅伸手刚要摸到他的眉骨,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忙又缩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讪讪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看她一下子又变得客气生疏了起来,卫玹心底一疼。
“我不能来?”
他很快也直面自己的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确实不放心。
一颗心也是在看到她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方才放了下来。
纪沅料想也是,她失踪这么久,母亲一定很着急,怕是没少责怪他,于是替庄素白说话:“我母亲那个人脾气不太好,她说什么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文郎君在。”
听到文三思的名字。
卫玹平静的面上终于有了波澜。
“你们两个挺有缘分啊。”他冷冷地说。
纪沅没听明白他的话外音:“文郎君也说,跟我很有缘分,说他从江陵来京里的时候,也有算命师傅曾给他算过,说他跟我有缘。”
卫玹终于停下脚步,定睛看着她:“这种算命先生的把戏你也信?你自己玩剩下的东西,一点察觉能力都没有么?”
纪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但在看见他眼神的那一瞬,意识到了他眼里也有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
纪沅愣住了。
却还是如实地说:“我是不信的。”
“可我从他的身上窥见了真心。”
纪沅这段时间在浣溪村待得还蛮快乐的,也许是因祸得福,她还蛮喜欢在这个小村子里过日子的。
文三思喜欢她,她其实也看出来了。她自己本身对文三思其实并没有男女之情,可她曾经付出过真心,她知道真心是怎样值得人珍视的东西,尤其是,她从少年时候到今天好像也只喜欢过卫玹一个人,但这样的真心,他并没有给过她。
所以当文三思这样对她好之后,她实在毫无招架之力。
卫玹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所以呢?你什么意思?”
纪沅看见他,原本是高兴的。她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还真有点想他,但他问她什么意思,她就不高兴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我跟文郎君是很有缘分,即使他说的算命先生的话是编来骗我,哄我高兴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纪沅叹口气,晃动了一下木篓里的一袋白面粉,不记仇地说,“我学会了做面条,我做给你吃。”
卫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才发现她原先戴在头上的簪子和耳朵上的耳环全都没有了,尤其是那一对耳环,是庄素白在她及笄那一年送她的,她很珍视,平时连他要碰,她都舍不得。
“你的钗环呢?”他语气不善地问。
“卖了。”
她在这里找不到趁手的打猎的工具,捕来的一两只兔子换不了什么东西,便只好把耳环什么的都卖了。
身外之物,哪有吃饱喝足重要,更何况,她随便吃点也能过,可文三思不行,他多可怜,跟赵黎的士兵互殴了一顿,肋骨都断了,总不能成日里吃野菜吧。
卫玹转身就往她先前过来的方向走。
纪沅知道他这是要给她赎回来,但她现在在这个村子里当鸵鸟挺好的,他要是真去了,反倒引起风波。
纪沅不想丢人。
于是赶忙拽住他。
眨巴了两下眼睛恳求他:“别去,我自己卖出去的东西,你即使花钱赎回来也不成样子。人家那里又不是当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我来 出去,我来
她拽住他的时候, 柔软的手紧紧贴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卫玹内心略微颤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碰他了。虽然起因是怕他丢人, 所以恳求他。
他最近这段时日被她的冷淡搞得内心也十分委屈, 尤其是患得患失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这让他忍不住再次骄矜起来, 冷声问:“不是不碰我的么?”
纪沅被他一句话提醒了,忙把手又缩回去, 像是碰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卫玹站立在溪边, 静静地立着,山野之间柔和的春风吹动他雪白的衣摆,衬得他那一张脸更是冷白如玉。此刻幽深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似乎是酝酿什么极其澎湃的情绪。
“那个木扣子呢?”卫玹突然发问。
纪沅心有些心虚。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木扣子。
“找不到了。”纪沅开始编瞎话, 她并不想让卫玹知道自己随手把那个木扣子送人的事。
这山野间的生活如此的祥和,她并不想因此跟他争执。
卫玹靠近她, 绵长冷静的呼吸扑在她的面上,带着冷然的松香:“找不到了?”
纪沅“嗯”一声, 敷衍地说:“我改天再找找。”
卫玹仍旧看着她。
她说谎时有个习惯,会别开眼睛, 不看人。此刻胡诌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纪沅。”
他叫她的名字, 有些郑重的意味。
纪沅说:“我要回家做面条了,文郎君在等我,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么?”
她这个“家”说的很自然,却让卫玹的神色黯了黯。他从邺城过来,原本就是来找她的,又怎么可能不跟她一起回去呢?
刚好他也想看看,这文三思是靠着怎样的狐媚手段, 一直留在纪沅的身边的。
纪沅拎着手里的竹篮子,也许是觉得一路上不说话也有些尴尬,于是也跟他分享这些日子在浣溪村的见闻。
她留下,一方面是文三思伤还没好,带着他离开村子太冒险也太招摇,若被抓住,反倒麻烦。
一方面,她觉得赵黎的军队军心涣散,看似占尽天时地利,可失了人心撑不了多久。
纪沅跟文三思所住的木屋在浣溪村的最西边,有一处小小的院子。文三思今日醒的也早,一早上便坐在院子里面开始劈柴火了。
他手工活做的很好,也会编竹篮子。前阵子还纪沅卖了一些,当时剩下最后一个竹篮子,纪沅送给了一个瘸腿的老人家。
那老人家的儿子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年纪也并不小,前阵子却还是被赵黎的部下征走去打仗了。
如今正在跟文三思抹眼泪:
“这长兴王啊,唉,自从他来治理了咱们雍城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自己要造反,带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做什么?”
“等来日皇帝震怒,也不知道我的儿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这老人家姓张,村里的人都唤她张老太太。她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年纪了,也不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敢怒不敢言,她不怕死,只怕死的时候,自己的儿子还没有能够回来,临死前也见不到儿子的最后一面。
文三思煽风点火:“长兴王这人不行。先帝在时,宁可立女帝,也不立他这个嫡长子,可想而知,他是多么愚笨。”
“让一个蠢人来治理雍城,实乃社稷之祸。”
“可怜了咱们雍城的百姓,本来是可以过太平日子的,现在跟着这么个王爷造反,将来长兴王败了,说不定要株连九族的。”
文三思说:“圣上仁德,心也软,其实也很体恤所有人,也知道跟着长兴王兴兵的马前卒们都是些命苦的人,早些时候其实也下了旨意,说不追究这些兵卒,只要他们愿意放下兵器,十日之内,都是愿意放他们一马的。”
张老太太继续抹了一把眼角浑浊的泪,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皇帝的旨意?”
文三思说:“这大昭人都知道,皇帝的旨意如今已经在各地的衙门口展示出来了,只是咱们雍城不是造反了么,长兴王自然没肯把这告示贴出来。”
张老太太顿时若有所思的样子。
纪沅带着卫玹从不远处回来,见到文三思正跟张老太太说话,忙一路小跑奔过去。她奔过去的样子太过雀跃,卫玹下意识地要伸手拉她,但她跑得太快,没拉得住,他脸色只能黑了一瞬。
纪沅一个“文”字卡在喉咙里,想到有旁人在,还是要跟文三思继续装夫妻的,于是很自然地道了一声“夫君。”
文三思满是宠溺地望着纪沅,他唇角的青紫已经消下去不少,看上去身子骨恢复的十分之好。
“回来了?”
“嗯,饿不饿?”纪沅问。
文三思点点头,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两人亲密无间,仿佛真像是做了夫妻一般。
卫玹立在离他们三米之外的地方。
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出一桩荒谬感,当着他的面,跟文三思卿卿我我,她是真当他不存在?
一旁的张老太太这才瞧见卫玹,她一下子也被卫玹吸引,只觉得这年轻人气度非凡,仪表堂堂,宽肩窄腰,一副好身板。
主要是脸长得也好看。
“文郎君,这位是?”
文三思很顺口地接:“是妻弟。”
卫玹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他跟纪沅同岁,但论生辰,是要比纪沅大上两个月的,怎么都不可能是妻弟。
但这里是雍城,难保周围没有赵黎耳目,他也顺着接话:“姐夫。”
姐夫这两个字,从卫玹的口中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带有一种千回百转的讥讽感。
文三思微微一笑,他不是不知道卫玹比纪沅要长两个月,只是觉得他不懂得珍惜,对待男女之情又显得十分幼稚,一点都没有兄长的沉稳感,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称他为妻弟。
张老太太一下子亮了眼:“老身家中还有一个孙女,这位郎君要不要见一见?”
卫玹很有礼节地婉拒了,沉声道:“多谢抬爱,我早有过婚约,也曾有过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深深地看着纪沅。
张老太太听话听得并不仔细,只听见有婚约,有夫人,也没有太注意这个“过”字,不过有没有过字,都不重要。她们家虽然出身贫寒,家徒四壁,但再穷也是绝不给人做妾的,因此也有些失望,不再提这件事了。
张老太太过来是给纪沅他们送山上的野果子的,这野果子是野杨梅,酸的人津液直流,但酸中带甜。纪沅曾经送过她一个竹篮子,她也从不白拿人家东西,自然要拿什么来还。又跟纪沅他们絮叨了几句,这才走了。
今日纪沅去村中心换东西本就耽误了一些时间,跟卫玹说废话又浪费了一些事情。此刻太阳已经要西沉了。
“你走动的如何?我先扶你进去。”
张老太太一走,纪沅眼睛里便看不见其他人,只一心看着文三思,要把他扶起来。文三思其实已经好很多了,行走无碍,但纪沅要扶他,他自然也不会拒绝。只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卫玹。
纪沅跟文三思相处时的动作语气太过自然了,自然到卫玹有一瞬间的怀疑,怀疑他们是不是真做了夫妻。
纪沅扶文三思进屋后,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出来。这木屋倒是很大,一共三四间空房,刚好可以挪出一间给卫玹住。
“那里还有空屋子,你自己收拾一下。”
“我去给文郎君煮面条。”
纪沅说完,又拎着她换来的白面去了厨房。卫玹看她忙上忙下很是错愕,先前她在卫府的时候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卫玹看着她为了文三思忙个不停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本不想管她了,还是走进厨房。
“出去,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小人物 他随手挽起
他随手挽起衣袖, 姿态十分自然。
纪沅以前也吃过卫玹做的东西,从临川城回来两人逃难的时候,身上的钱被抢光了, 也只能自己找些吃的做。但吃过归吃过, 她总觉得卫玹不太喜欢文三思,且对他有些敌意, 万一在汤里放些不好的东西,就不好了。
“我自己来, 不用你。”纪沅这几日做这些做出了心得, 文三思还指点了她一番,让她觉得自己在做吃食上面未必没有天分。
她去洗了手,开始揉面。
她执意如此, 卫玹也不多言, 转头拿起柴火点了火折子,先在灶台前烧火。
“我母亲没有打你吧。”纪沅一面揉面, 一面随口问。
卫玹:“还没来得及。”
他那一日去找庄素白,庄素白明显是想要动手的, 只可惜,纪沅不在, 她一个做母亲的满心都是自己女儿的生死, 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纪沅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
“等我平安回去,你离她远一点。”庄素白若真下狠手,那鞭子定然能抽的人血渍呼啦的,太残忍了。
卫玹烧火的动作顿了顿,看她一眼,过了很久, 淡笑着问她:“这几天跟文郎君在一起,过得好么?”
“挺好的。”纪沅手里的面团终于成型,很是光滑,她是顺手地开始拿擀面杖手擀面条,不一会儿,一团圆圆的面团子就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根根细面。
她动作干脆利落。
卫玹再度挑了一下眉,没想到浣溪村的这些日子,她学会了这么多。
几根切的细碎的葱花飘在面汤上,又配上纪沅前阵子从村民那里收来的山猪肉熬的油,闻起来就很香。
纪沅盛了一碗出来,把调料放放好,给卫玹展示:“怎么样,是不是跟面馆的如出一辙?”
她很满足于自己的这两碗创造。
卫玹如实地点评:“不错。”
“那就好。”
“锅里还有,你自己装你的。盐在这里,你自己调味。”纪沅得到了满意的夸赞后,指了指锅里剩下的面,然后端起面碗就向着文三思的房间走了过去。
丝毫没有要给他也像模像样装一碗的意思。
卫玹略微有些诧异,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她跟文三思还没有那么熟,所以才这样对文三思。至于他,他们已经很熟了。没必要讲究这些。
*
纪沅会做的东西其实不多,糕饼类的太复杂了,她也做不好。就面条还算简单,从村里那里收来的野菜跟肉片煮熟了也能直接放进去。
文三思今日看到卫玹之后,心中其实一直很不舒服。一方面,他确实喜欢纪沅,他很想跟纪沅就这么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任凭是谁,看到这么个前夫哥陡然出现,都不会快乐的。另一方面,纪沅跟卫玹又确实这么多年的感情,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对卫玹就像是个普通朋友一般,但文三思知道,卫玹在她心底里到底是有分量的。
基于此,他此刻十分没有安全感。
看着纪沅端来了面条,止不住咳嗽几声。
纪沅关切地问他:“是胸口又疼了么?”
文三思道:“无碍。”
然后无奈地说:“你怎么没给卫大人装一碗,我去给他盛。”
他说着又要起身。
纪沅哪敢让他一个伤患动手,把面碗放在他跟前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我自己做的味道到底怎么样,上面撒了葱花闻起来是香的,但他未必真的喜欢。所以他自己动手,其实比我动手要好一些。”
文三思了然,她还是因为从前的事情对卫玹在亲疏远近一事上多有戒备。总担心自己万一哪里表现的太亲密了,又自取其辱。
想到这里,他原本不太安的心又稍稍安了一些。
没有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并不难办。
可如果有感情,但让对方不敢靠近,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卫玹一个人在厨房吃完了孤独的一碗面,临了,把厨房收拾了一阵,锅碗也都洗了,这才进屋。
这木屋虽然破败,但很大,还有一个空置的屋子。
他进来的时候,文三思正跟纪沅在聊天。他很自然地坐在纪沅的身边,但他一坐下,文三思跟纪沅的对话就戛然而止了。
倒显得他像个第三者似的。
“隔壁房间空着,你要不要自己收拾出来?如果你不嫌弃,我去给你收拾出来也行。”纪沅见不得气氛尴尬,准备起身。
“我不嫌弃。”
卫玹盯着她,唇角略微勾起,“但我不需要你动手,我自己来。我又不是没长手没长脚,不需要人照顾。”
他这话就隐隐有几分讽刺文三思的意味了。
文三思也不是什么傻子,这明面上点他的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继续无奈地一笑,轻轻地咳嗽:
“卫大人说的对,阿沅,是我拖累你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去邺城跟你母亲团聚了。”
他神色颇为愧疚。
如果不是半路遇到文三思,纪沅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从赵黎的手底下逃出来,因此见他这般说,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你说的哪里话,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被赵黎手底下的人围殴。”她说完这话,叹口气,用一种“你能不能适可而止”的眼神看了一眼卫玹。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警告的意思不言自明。
卫玹手指略微蜷起,面上仍是寡淡的笑意,他虽然没再说话,但纪沅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我如果要继续,你又能拿我怎样”的意味。
他跟纪沅正僵持着,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叩门声。这叩门声很虚弱,一声接着一声。
纪沅有些警觉:“谁?”
“救……救命……”
是很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纪沅坐起来要去开门,被卫玹拦住。他先一步走到门边,打开门,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倒在了他们门口。
是赵黎的人。
纪沅庆幸去开门的不是自己,不然保不齐要被发现。
她关上了房间的门,以防这个带血的伤员爬进来。
这士兵伤得不轻,身上满是棍棒伤,想来是逃出来的,年纪还很小,看上去不过十多岁的模样。
“救命,我要……要回家。”
卫玹蹲下来:“你是逃兵?”他问得直白。
这人显然也很害怕,听到“逃兵”两个字瑟缩了一下,脸色十分苍白,用一种很敌对的眼神看着卫玹。
赵黎性情暴虐,驭下也不严。不仅仅是在治理封地这一方面引得天怒人怨,手底下的将军也时常欺辱士兵,动则虐打辱骂,不是什么秘密。他浑身是血,身上又并非刀剑伤,一看便是自己人打的。
这人立即捏紧了手里的刀,虽然站都站不起来,还是颤颤巍巍地要拿刀对准卫玹,生怕他说出去。
卫玹表现得很镇定:“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也有弟弟在军营里,是被赵黎捆去的,我恨他,跟你一样恨他。”
卫玹说着,随便编了一个名字,表明他们的兄弟情深,以及自己对那个弟弟的担忧后,问他认不认识。
这人摇摇头,虽然不认识,但听他直呼赵黎姓名,听起来跟真的一样,也半信半疑。
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很是好骗。卫玹三两句话,便把这个年轻人的经历调了个底朝天。原来他是赵黎手底下的大家独孤印的部下,名唤郑二牛,一直跟着独孤印,可独孤印脾气不好,近来在函谷关门口又屡屡失利,总被赵黎数落。
赵黎急于求成,可函谷关又被卫玹守得死死的,因此赵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手底下人的身上。
独孤印被赵黎骂了一顿后,昨日很不高兴,命手底下的人赛蛐蛐儿,哪个输了便脱光衣服挨鞭子,以玩弄身份更加卑微的人取乐。
郑二牛年纪虽然小,却是个有血性的,输了蛐蛐儿,宁死不肯脱衣裳,后来被独孤印打了一顿,扒光了在营帐外头吊了一夜。
他自己趁着夜色,磨开了手腕的绳索。磨开后,闯下大祸逃离了军营,因为家在浣溪村,担心牵连家中老母,所以他决定回来,带着家中老母一起逃跑。
他闯下什么大祸,并没有仔细说。
但卫玹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因为在他来之前,原本每日都在城门口晃悠的独孤印,今早并没有出现。如若只是逃兵,在现在兵临城下的要紧关头,赵黎也不会调兵来找他的老母亲,为了一个逃兵费这么大功夫,不值当。
“我弟弟也是像你这般大,也不知道他在军营里有没有受到苛待。”卫玹一本正经地胡编,“只是如今,我见不到他了。”
“这样,我先送你去你老母亲那里,若路上避无可避,遇见了熟人,你只需要说你的上峰是如何虐打你们,辱骂你们的。”
“这样待会儿逃走,也不至于牵累了你母亲的名声。”
浣溪村百姓民风淳朴,若非长兴王造反,也不至于让一整个村子的人骨肉分离。既然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不如再添一把火。
郑二牛点点头,因为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对卫玹也是半信半疑,但除了信他,别无选择,只好应声。
纪沅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卫玹就这么把这个郑二牛带走了,一时之间还有些担心他。
他带着郑二牛出去了有两个时辰,到了入夜时分,才终于回来。
纪沅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睡着了,他开门的声音让她醒来。
“怎么不回去睡?”
纪沅:“本来没那么困,突然就睡着了。你那边怎么样?那人到底闯了什么祸?”
卫玹:“他杀了独孤印。”
独孤印是赵黎手下非常得力的大将,那小崽子杀了独孤印,此事必然就不会善了。
纪沅心里隐隐升腾起了一种预感,也许让赵黎的军队不攻自破就真的可以从这个郑二牛身上下手。
她读了很多年的兵书,也知道,很多时候改变一件大事的进程的往往是一个小人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有病 她觉得卫玹
纪沅忍不住咂舌:“他胆子真大。”
卫玹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条路回来的, 原本雪白的衣裳上沾的都是泥水。
纪沅被那个郑二牛杀了独孤印的消息震惊到,此刻困意全无,揉揉眼睛这才发现, 他出去这一阵子想必遇上了什么追兵, 回来的路上应该满是艰难,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落魄。
“你遇上赵黎的人了?”纪沅问。
卫玹“嗯”了一声, 随意地说:“路上差点跟赵黎的人打了照面。”
纪沅似懂非懂:“然后你就开始逃窜。所以把自己搞成这样?”她说,“你看看, 这就是文臣跟武将的区别, 你要是当初学武而不是学文,也不会被人追击成这样。”
卫玹静静地看着她,轻笑一声:“所以呢?”
“所以还是武将更有用一点。”纪沅说。
卫玹平静地说:“我有用没用, 你不清楚么?”
纪沅:……
她说不过他, 懒得理他,低头的功夫才瞧见他原本骨节分明的手上多了一些摩擦的血痕。
很影响美感。
纪沅终究不忍心美好的东西被破坏, 好心地说:“之前文三思受伤,还有很多外伤的药没有用完, 你不介意的话,剩下的刚好给你用上。”
卫玹勾勾唇角:“我不介意。”
纪沅叹口气去房间里翻找药罐, 翻找完后原本准备递给他, 却见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开口:
“文三思帮你甩开那些追兵,而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不对。”
“等他醒了,我便去同他道歉。”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荡,丝毫瞧不见半分作伪的痕迹。
纪沅手里的药罐险些没有拿稳, 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赵黎的人把真正的他给抓了,
“你脑子也摔了?”她本能地问。
卫玹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很是直白:“我不喜欢文三思,但我喜欢你。我想了想,如果我对他的不客气会让你不高兴,或是破坏我们的关系,那我跟他道歉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刚刚出去的那两个时辰,脑子里面已经想好了后面跟文三思的相处方式。
既然纪沅真拿文三思当朋友,那他再折腾,再看不起文三思,左右只是让自己跟她的关系变得更差,不值当。
不被偏爱的人就是这样的。
她既然不再像以前一样只偏心他一个人,那他就只能自己跟上来。
纪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正此时,外头响起一阵吵闹声,一排排的官兵点着火把前来,纪沅蹙了蹙眉头,透过窗户只能瞧见一簇簇的火光,跟依稀可见的一群女人的身影。
“你们不能带走二牛,做将军的就能虐打手底下的士兵了么?我们寻常人的性命也是性命,瞧瞧,孩子身上没有一寸好皮!如今跟我们说什么杀人偿命,我们不依!”
屋外头,一群人突然停住。
为首的是浣溪村的村长秀兰婶,她也是刚睡醒没多久,就听到了隔壁郑家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才过去看,然后了解到了这事情的经过。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两个月前也被长兴王的军队带走了,至今生死未卜。
因此看见郑二牛身上那一块一块的青紫淤血的伤痕,格外气愤。
“就是,就是!”
“凭什么打人呢!他若是正儿八经犯了军规,也就罢了。可事实是什么,是你们做长官的作弄人,拿人取乐,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也挡在最前头。
男人们外出打仗,整个村子全靠这些女人撑起来。郑二牛是自小在浣溪村长大的,乡亲们从小看着他,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品性的孩子,对于长兴王谋反的行径本就不满的她们此刻挡在郑二牛的面前。
纪沅怕赵黎的属下认出,不敢出去,此刻躲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声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怎么那个叫二牛的才刚回村,那群士兵就来捉人了?”
她有些狐疑地望向卫玹:“不会是你偷偷去告的密吧?”
卫玹神色不太自然,有些不满:“你能不能不要用告密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我?”
“那用什么?”
“我只是放了信号弹,吸引来了赵黎的手下。”
纪沅:“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我又不是什么小人。”卫玹冷冷咬牙。
在纪沅看来,这种行径就是小人。但他不择手段惯了,纪沅也见怪不怪。
赵黎苛待手底下的士兵,鱼肉封地的百姓,也不是一日两日。被他捉走,被迫跟着他造反的男人们都惦记着家中的妻儿老母,留在城内的女人们也都惦记中队伍里的兄弟丈夫,郑二牛的事情一出,只要传得够远,久而久之,原本就已经像是一盘散沙一般的人心便更加聚集不起来。
“郑二牛包藏祸心,残忍杀害上官,其罪当诛。本官念在你们这群妇孺不懂事,今日不跟你们计较,如若再阻拦,就莫怪我了。”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是赵黎的一个部下,姓李,名唤李伍。此刻面对着一群拿刀拿棍的女人们很是头疼。
郑二牛当初从浣溪村被招走,拉进造反的队伍里的时候,就是他带走的。他当时瞧这郑二牛身强力壮,一副能够喊打喊杀的样子,还以为这孩子将来能当个先锋官。
谁料是个愣头青。
闯下这塌天大祸来。
李伍也很头大,尤其是他们这王爷原本就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又爱牵连人,他也怕赵黎一个不高兴,往前一追查,发现郑二牛是他拉进队伍里的,那连带着他也完蛋,所以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郑二牛拿命来偿,一命抵一命是最好不过的。
“什么叫我们不懂事?我们要懂什么事?”秀兰婶把浑身是血的郑二牛紧紧地护在身后,不甘心地质问李伍。
一片火光之中,李伍用鞭子指着秀兰婶:“王爷要清君侧,谋的是家国大事,尔等女流非但不能为王爷的大事添砖加瓦,今日反倒维护此罪孽深重的小畜生,还要本官如何说?”
“什么清君侧?”
“造反便是造反!”
“先帝早就把皇位传给了当今陛下,如今大昭海晏河清,四海昌明,要他你们清什么君侧?说什么我们是女流,倘若今日是外头那些鞑子,羌人来侵犯大昭,别说村子里的男人能冲上去,我们这些女人也能一个不落地冲在最前头去跟那群鞑子干。可是你们干的是什么勾当,干的是造反的勾当!”
秀兰婶指着李伍的鼻子就是一通骂。
“就是就是!”
“他赵黎要是真有继承大统的本事,先帝早就把皇位传给他了,陛下虽是女帝,但行事不比先帝的任何一个皇子差,没有安邦定国的本事,只有一个做太后的娘,就是造八百辈子的反,也没用!”
外头的骂声愈演愈烈。
纪沅在屋内听得很是激昂,也很想加入。
赵吉这些年为了当这个皇帝有多么勤恳,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从当初软软糯糯一个小团子长成如今已经能够跟太后抗衡的女帝,很不容易。所以她对赵黎这种打着清君侧名义的造反行为很是唾弃。
尤其是,他们都清楚。
赵黎此人昏庸无道,无德无行,别说不配为君了,就做个封王,都让人胆战心惊,生怕他脑子一抽,惹出什么民怨沸腾的大事来。
李伍被这群女人们给骂的哑口无言,只知道说放肆。
至于为什么没有别的话可以说,那是因为他知道她们说的都是对的。
他揉揉眉心,此刻头非常的大,尤其是放眼望去,乌压压一片村里的女人,个个看上去都磨刀霍霍,一副能把他剁成肉沫子的模样。
他心里很慌。
可是不能表露出来,一旦露了怯,就很完蛋。
于是他对着一旁的手下厉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竟敢如此放肆,还不把她们全都抓起来!抓起来丢进大牢里!”
话音落下,屋外又是一片吵闹声。
纪沅蹙着眉头,眼看着她们被带走,有些担心:“赵黎不会丧心病狂到要对这么多的妇孺下手吧?”
卫玹看着她为了一群陌生人担心,可对他却不冷不热,心里很不是滋味。
“依赵黎的性子,肯定想将她们立即斩杀。但一个村子的人太多了,他身边的军师会劝住他,可赵黎定然不肯就这么放了她们,一来二去,应该会关她们几天。到时候把这一村人被关的消息放出去,赵黎的军营里必然军心彻底大乱。”
卫玹平静地说。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今日是浣溪村的妇孺们被捉走,那来日呢?焉知不是他们的妻子儿女。
纪沅并不太喜欢卫玹这种算计的方式,虽然郑二牛迟早会被军营的人找到带回去,他如此千方百计让这一幕提前到来,很不单纯。
“我不喜欢狡诈的人,你这两天离我远一点。”纪沅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就走。
卫玹盯着她的背影,神色冷得要滴出水来。
朝堂之上诡谲云诡,许多事情,用太干净太正义的手段反倒做不好。他承认,他此举是不太光明正大,也是无形之中做了把浣溪村妇孺交到赵黎手中的推手。但两军每一次交战,死的何止一个村子的人?
战事越拖下去,双方冲突的次数越多,死的人也就越多。
仔细说起来,他们两个人以前相处,他从未把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真正在她面前展现过。
外头下起大雨。
淅淅沥沥,又阴风阵阵。
卫玹没来之前,纪沅本来心情还是很好的,心如止水,非常平和。可他来之后,纪沅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再度乱了。
文三思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死,至于卫玹睡在哪里,纪沅此刻不想管。屋子里还有一个空房间,他应该会自己过去的。
毕竟这个人从小就不傻。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太大,窗子又漏风,吹得她不太舒服。
她下了床,前去把窗户关好。
紧接着,就瞧见卫玹坐在屋外头的廊庑下,倚靠着一旁的柱子阖眼休息。头上虽然有挡雨的廊檐,但架不住风大雨大,他整个人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那张俊朗的脸也显得很是落魄,墨黑的发丝贴在白皙如玉的面上。
有病吧。
纪沅脑袋瓜子嗡嗡的。
她迈着大步子掀开门出去。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么大雨你在外面做什么?”
她很是无语地出现在卫玹的面前。
“你不是要我离你远一点么?”他眼神漆黑,狼狈落魄地像一条大犬。
因为淋了雨,一向清冷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喑哑。
纪沅:
“滚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公平 纪沅,你不
卫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摆出一副“你让我离你远一些, 我就绝不进来”的做作样子,但看到她生气,心下一软, 又乖乖进来。
纪沅以前没发现他脑子这么有病, 现在觉得他该被送去看看大夫。
“我让你离我远一些,没有让你出去淋雨。卫玹,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做作?”纪沅气呼呼地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她的干衣裳不便拿给他穿, 先前她去村子里换东西, 也换了几套男人的衣裳,原本是给文三思的,刚好可以腾挪出一套给他。
卫玹扯扯唇角:“以前有人心疼, 当然不需要做作。现在喜欢我的人不喜欢我了, 可不是要做作一点。”
他也不想上蹿下跳,可不上蹿下跳, 不折腾,他发现纪沅一眼都不会看她。
纪沅给他取干衣裳的手顿住, 突然意识到好早之前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他那个时候觉得她烦也是正常的。
“你在想什么?”卫玹问。
纪沅摇摇头, 如实地说:“我只是在想,我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像你现在一样,招人厌烦。”
卫玹抱着双臂,淡淡笑笑:“那倒不是,我们不一样。”
纪沅说:“也是,我那时候可能更烦一点,不然你也不会每次都只信沈英, 不相信我。”
卫玹心里略微抽痛了一瞬,过往这样误会她的情况太多,她那时候自我纾解的也快,所以他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正视过她的委屈。到今天才知道,她的所有自我纾解都是有代价的,而那代价就是拿她对他的爱意来换。
每说服自己一次,对他的爱意就减少几分。
到现在,她努力地向前走了,而他却没有。
“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从未想过跟你分开,即使是闹得最僵的时候,我也没有真的想过跟你分开。”卫玹说起这话时,心底依旧有难以言喻的痛感,轻声自嘲,“可是你却早就想好要离开我了,甚至在这个念头刚开始萌芽的时候,也不曾告诉我。”
她在那里满脑子都是戒断他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等她一转身,做了决定,他才知道她那段时日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纪沅说:“可是这都是你想要的。”
“其实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也都会想方设法给你的。”
包括自由。
卫玹喉结滚了滚:“可是你做这样的决定前并没有知会过我。”
他说让她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也并不是让她像现在这样,不理他,把他当成洪水猛兽。
他如果当时知道她是这样想的,那怎么都不会说那样的话。
纪沅低下头,神色也有些怅惘,她自己知道做这样的决定的时候,有多么的痛苦,一旦问他,大概她就做不了这样的决定了。
她跳过这个话题,摆摆手:“不说这个了,把衣裳换了。”
卫玹也不再打扰她,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他们如今在赵黎的地盘上需要事事小心,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好好睡一觉,保持一个清醒的脑子很重要。
*
下了一场雨,山野之间满是芬芳的气息。
文三思睡得倒是真的很死,昨夜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有吵醒他。一大早,纪沅便起来给他煮药。
她给他煮药已经煮的轻车熟路了,卫玹向来浅眠,听到隔壁的动静,也醒了过来,接过她正努力掀着的扇子。
“我来。”
纪沅没想到他也醒这么早:“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卫玹说:“以往早朝也是这个时辰,多了也睡不着。”
纪沅拿着扇子没放,只是在想,还有没有别的活让他干。
卫玹却一眼瞧出她在想些什么,轻笑一声:“我不会给文三思下毒,你放心好了。我再讨厌他,也不至于毒害他。”
纪沅被一眼堪破心思,有些尴尬。
她也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左右越描越黑,还是把扇子递给了他,然后进屋去呼唤文三思起来。
篮子里还有几个昨天早上跟村里人换的饼,刚好今早做干粮吃掉。
文三思被纪沅唤醒,见所有人都醒了,就他没有,还有些抱歉:“我近来也不知怎么的,如此惫懒,见笑了阿沅。”
纪沅说:“没什么见笑的,我不上职的时候也是这样,能睡很久。你的药还在熬,等一会儿就好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一个饼垫垫肚子?”
她一大早就对他嘘寒问暖,这让文三思心里暖洋洋的,觉得先前被赵黎的士兵打得再疼,也值得了。
“不饿,我先起来走一走。”
“是卫大人给我煮的药么?他看上去并不太喜欢我,让他动手,真是太劳烦他了。”文三思假意感谢。
事实上,他觉得像这样不知道珍惜真心的人,干多少活都十分的应该。
“他可能觉得昨天说话说得不太好听,不太好意思,所以良心发现了吧。”纪沅叹口气,见他起来起的有些艰难,赶忙上手扶他。
文三思早就能自行行走了,平日里也并不需要纪沅搀扶。
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卫玹,就想看到他吃瘪的样子。
堂屋里,卫玹熬煮好了药,等着这两人出来。一抬眼便瞧见文三思那十分抱歉的笑容,他面上抱歉,实则内心不知道有多嘚瑟。
卫玹见怪不怪,扫一眼纪沅搀扶文三思的手,见招拆招去给他倒药,并赔罪:“昨日是我言语多有得罪,还望文大人不要见怪。”
他嗓音清朗,难得低头,文三思心道这人莫不是转性了,但左右是往好了转,而不是往坏了转,也接受了他的赔罪。
“卫大人说的哪里的话,这种小事,我原也不会放在心上。”
文三思伸手去接药药碗,纪沅拿了个小板凳给文三思坐下,见他做好了,忙去房间里拿饼,准备三个人分饼吃。
结果刚一扭头,就见两人交接药碗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抖了一下,那一碗汤药悉数泼到了卫玹的手上。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手上就起了无数个明显的水泡。
文三思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卫大人?”
“无妨,你病了,手抖了一下我不怪你。”
卫玹恶人先告状,一副很是大度的样子。
“你真能下血本啊。”
文三思看着他被烫破皮的手背,在心底感慨这人真是个狠人。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微妙。
文三思刚想斥责他,却见他从袖间拿出一块帕子来,那帕子俨然出自文家在江陵的丝绸铺子。
文三思认得自家作坊做出来的东西,也知道这帕子还没有销往京城,按理说,卫玹不应该买到这帕子的。
只有一种可能。
他派人查了自己家。
文三思心下一哂,也是,一个年纪轻轻就能拿捏内阁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他对上卫玹云淡风轻的眼睛,却还是摸透了他的意思,按照他的意思道:“是我手抖,抱歉。”
卫玹的目光依旧浅淡,仿佛在说不够。
文三思倒是无所谓再抹黑自己一回,他只觉得这人在感情上的算盘属实是打错了。这算盘打到他的身上来,那是摸错了重点。
“你昨日说的话确实让我不高兴,我这才刻意没接你的药碗,只是没想到这药汁这么烫,你要不要去冲洗一下手背?”
文三思终于说出卫玹想要听的话来。
卫玹适才将目光挪到纪沅的身上。
纪沅不过是要去拿个饼,没想到遇见这样的事情。他手背那一块如今已经破皮,想来是很疼的。
“他不是故意的,你去冲洗一下吧。”纪沅脚步顿住,怕他找文三思的麻烦,本能地帮文三思找补。
“不是故意的?”
卫玹嘲讽开口,说出这五个字。
他当然知道文三思什么都没有做,可这个时候她不应该谴责一下文三思么?
毕竟,她在昨夜还在嫌弃他的手段不干净。那今天如果文三思同样也做了不好的事情,那她不应该同样厌恶文三思么?
他的眼神犀利又直白,要把纪沅盯出一个洞来。
纪沅从篮子里把饼拿了出来,递给文三思:“你先吃饼,我带他去冲洗一下。”
说着,对文三思投去了一个“你安心”的眼神宽慰他,然后拉着卫玹就往水池边去。
卫玹跟着她往外面走,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平时纪沅跟文三思喝水就用这一口水井。他的手烫得不轻,纪沅打了一盆冰冷的井水:“手过来。”
卫玹顺从地过去。
“你自己把手泡进去。”
“你不帮我么?”卫玹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伤情。
纪沅:“闭嘴,快点。”
卫玹没说话,一眼过来,把手泡进去。原本已经起了水泡,甚至烫破了皮的手泡进水里,疼得他蹙了蹙眉头,但皮肉之苦,比不上心里的疼。
“纪沅,你不公平。”
卫玹扯了扯唇角,声音闷闷的。
“我对你已经很公平了。”纪沅舀起冰凉的井水继续往水盆里加着,谁家前妻能像她这样大度又好脾气地跟前夫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