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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她……”张春看着纪沅跟文三思两个人在一起十分和谐的背影,有些小心翼翼地扫一眼卫玹。

“她怎么跟文大人走了,还不跟你说话。”

卫玹假装不在意道:“她眼睛不好使。”

“可我看见文大人拉着她,也没见夫人松开。”纪沅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她一向很知道分寸,从不会跟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

也就近来越发夸张。

卫玹说:“她脑子轴,大概有什么把柄在文三思手上,文三思威胁了她。”

“是么?可文大人也不像这种人。文大人看起来脾气很好,也很好相处,应该不会……”张春还没有说完话,想了想,又戛然而止了。

总觉得自己这话说下去,自家大人应该不爱听。

“那你现在要不要去找夫人?”

张春问。

卫玹说:“不用,我有法子让她明日自己来找我。”

他这么说了,张春也就不问了,反正就目前这种情况看,不是什么正规伎俩。

*

文三思带着纪沅离开,纪沅也不是傻,在路上突然就明白了文三思的用意。

“我倒也不想让他吃醋,没意思。一来,他其实也不会吃醋,二来,没有必要。”在路上,纪沅先表达了对文三思的感谢,然后果断开口。

她不太喜欢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文三思轻笑:“我觉得有必要。”

“你在他那里吃了苦头,念在这么多年情分没想着报复回来。可我不成,那一日,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摔成那样。虽说他没真的像坊间传言的那样踹我,可我多少也是个苦主不是。”

一码归一码。

于文三思而言实属如此。

他这么说,纪沅觉得还挺合理的,也就点点头:“那也行吧。但,他的反应可能并不会让你愉悦,只会让你生气。”

文三思摇头:“那可未必。”

纪沅想,那是文三思太不了解卫玹了,当初崔九要跟她做朋友,卫玹还十分支持她,可见他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那想要通过靠近她,来气卫玹,不免是个下下策。

文三思一笑,突然意识到,并没有那么了解卫玹的是她。

*

一大清早,两个宅夫便拿着一块大铜锣在诸位学子们住的地方敲来敲去,卯时,所有人便要在善思堂集合。

今早日讲开始前,要由书院里出一道题,让学子们做一篇文章,是关于重本抑末论的。这样的题目,文三思从前也遇见过,考官想要的答案多是对商人的批判,要么说商人奇货可居,图一时之利。

文三思商人家庭出身,也曾怀着满腔热血洋洋洒洒写下过希望朝廷不要歧视他们这些商户的文章,但时常被泼了冷水。久而久之,也就不写这样的文章了。

今日遇到这样的试题,他决定不写。

一份空白的宣纸交上去,今日负责出题并看守他们的老师吴清彦不太高兴。

“如果你的文章写都不愿意写,那老身觉得你不必来参加这一回书院的进修了。”

文三思:“这篇文章我大概无法让各位老师满意,还请见谅。”

“可人人向你这样,那今日这份试题也就不用出了,干脆都别写了。”吴清彦冷冷地说。

文三思:“文某甘愿受罚。”

他虽然不肯写,但态度很坦诚。吴清彦把刚刚拍的震天响的戒尺拿出来,“十下手板。”

文三思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伸出左手。

吴清彦突然想起来到什么:“不对,是右手。”

文三思神色了然,伸出昨日拉拽了纪沅的右手。吴清彦拿起戒尺,随着一阵响亮的声音,文三思的右手肿了一片。

纪沅一边写文章,一边担忧地看着他。

在被请出去前,文三思还向纪沅做了个“我没事”的表情。

写完文章,纪沅从善思堂出来。她刚刚也明白了,这是卫玹故意的,他串通好其他几个大人故意出这样的题目,来让文三思不痛快。

纪沅出去后没跟文三思说几句话,就冲到了卫玹住的地方。他们内阁里这些日讲的老师都有自己的住处,为方便他们问问题,也把这些老师的住处告知了他们。

纪沅几乎是冲到卫玹住处的,她去的时候,卫玹正在房间里换背上的绷带。他脊背上的伤口刚刚收口,看上去隐红可怖。

“你来的正好,替我绑几圈。”卫玹淡淡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纪沅也没想到会正赶上这个情况,忽略他的厚颜无耻:“你如果再对文大人耍这些手段,我就……”

她本来想说,要你好看。但突然想到类似的话,卫玹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其实是有些伤人的,他能轻而易举说出伤人的话,可是她却不能。

所以尽管她气势汹汹地来,可是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说不下去了。

卫玹似乎是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嗤笑了一下,目光里带了几分阴鹫:“那你就怎样?”

“怎么不说了?”他继续逼问。

“这一次的文章题目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出这样的题目,让文三思难堪。”纪沅跳过这个话题。

卫玹说:“我是故意的,怎样?你要把我怎样?怎么不敢说了?”

他眼里闪着幽暗的一簇一簇的光。

纪沅往后退了两步:“你非要我说出跟你一样伤人的话么?”

“我说什么伤人的话了?”卫玹自嘲地反问她。

“你说如果沈英的事情是我做的,你就要把我送进诏狱,你忘记了么?”

她原本不想翻旧账的,但是说到这里了,并且他还一副早已经不记得的样子,她也忍不住提起。

“那是你自己说的。”卫玹止不住提醒她。

“是,是我问的你,可是你没有否认。我问你如果是我做的,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进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关起来,你当时承认了。”纪沅也忍不住跟他吵,“你当时承认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过我有多害怕。”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被冤枉的人总归是会多想。怕万一查不清怎么办,万一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怎么办。

她一点都不想为了与她原本没有关系的事情进诏狱走一遭。

“你害怕什么?”他冷笑着反问她,“难道我会真的把你送进诏狱里么?”

纪沅看着他,眼神里也带些回忆起那时候的恐惧。

“你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剖白 装货透心凉

“会什么?”卫玹眸色更深一层, 即使没有多余的动作,纪沅也能瞧出他在生气。

“会把我关进诏狱里,如果我不认, 你也会像对待从前的那些政敌一样对待我。”纪沅又往后退了一步, 神色有些怅惘。

认识纪沅这么久,卫玹很少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茫然又惧怕。

他上一回见到还是好几年前跟她从临川城一起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为救那个孤女被一群泼皮摁在地上打, 他当时背上被划了一道, 一直硬撑着,一方面是因为要脸,一方面是因为怕她担心。

可后来还是被她发现, 当时她瞧见他背上的刀伤时, 就是这样的神色。

他那时候还在心底里责怪过自己,怎么就不能撑一撑再倒下, 这样她也不会那么害怕。

春去秋来,数十载过去, 卫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害怕会是因为自己默认了那样的话。

让她害怕的人有一天竟然会变成他。

“所以, 你真的相信我会这么对你?”卫玹心中一痛,有些幽怨地看着她。

纪沅默认了这句话。

她并不认为这是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他会不会真的为了沈英这么做的问题。沈英受伤重要,她的感受不重要。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至于她,一个巴巴地缠上他,赶都赶不走的人, 她是不是害怕,他又怎么会管?

“你这么对我,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纪沅说,“毕竟,那时候你确实以为是我伤害了沈英。”

纪沅起身,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很久,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你能理解什么?”卫玹笑了笑,声音都有些发虚。

他指尖不住地颤抖:“你竟然这么想,都能理解我要把你送进诏狱里这件事了,又为什么还要在那个刺客射来那一箭的时候把我推开?”

纪沅吸了一口气:“可能因为那时候我太喜欢你了。”

听到她的这句喜欢,不知道为什么,卫玹非但没有感觉到欢呼雀跃,反倒是觉得心里一堵,这堵塞的感觉让他觉得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强忍着胸口的滞涩问她:

“所以呢?那为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因为你不喜欢我。”

“跟你在一起,我只有难过跟害怕。”她说。

她不知道哪一天,他又会跟她莫名其妙冷战。也不知道哪一天,他又会突然觉得她太过缠着他了,然后跟她说一通伤人的话。更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一天,沈英又编出什么法子来陷害她。万一查不清。她真被送进去诏狱怎么办?

“害怕跟难过?”

卫玹似乎是听不懂话一般,喃喃地重复了一下这五个字,许久才带着自嘲低笑,“你是那一刻看到我默认了,觉得害怕,还是到现在都怕我?”

纪沅也说不清,所以淡淡避开了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她没有直言,结果便是后者。

卫玹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她这阵子变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来一切从那一日他们在军器营吵架便开始了。所以后来每一回,她跟他聊起沈英的事,聊到一半,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原来不是因为认为他说的对,而是觉得对他说了没有用,他也护着沈英,所以干脆就不讲了。而这样的害怕和对将来不确定的恐惧一直延伸到了现在。

这样的念头让卫玹觉得心惊。

心惊之余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你怎么能怕我呢?纪沅?”他惨然一笑,委屈和幽怨都要从那一双总是清冷漠然的眼睛里透出来了。

纪沅退无可退,也觉得自己如今对卫玹的反应是不对的,是畸形的。可在遇见某些曾经经历过的类似的事情的时候,她的反应并不能克制住。

“抱歉,我现在对你的反应也许有些过激,但我控制不住。”

纪沅的声音也很低,可一码归一码,她并不认为,这是卫玹能够随意伤害文三思的理由。

“你不能再随便刁难文三思了。”

“他没有做错什么。”

纪沅说:“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在书院这些日子,除了原本就知道你我关系的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原先的关系的。我不打扰你,文三思也不会打扰你,所以请你也高抬贵手,不要来打扰我们。”

她这话说的很小心翼翼,秉持着不得罪卫玹的想法,并没有用什么不太妙的词汇,可卫玹听后,还是觉得心里酸胀胀的。他突然有一种已经彻底被抛下了的感觉,可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抛下过他,一心喜欢他的人,又怎么能这么对他呢?

卫玹很想问她。

当初成婚的时候,他在祖父面前发过誓,说会一生一世对她好,跟她在一起。她也曾经在她的父母面前发过誓,说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难道她都忘记了么?

可这样的问题抛出去也未必会得到什么他想要的答案。

卫玹攥紧了手,眸中闪过一道暗光,决定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不是说做朋友的么?难道你我之间连朋友也不能做了么?”卫玹扯扯唇角,突然用一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他话锋转得太快,纪沅一时之间有些不太适应。

她最初是抱着跟他做朋友的想法的,但现在越来越觉得不合适。

所以她淡淡道:“我以前是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的,但现在看来,离对方远一点对你我都好。”

“虽然你我的父亲是至交好友,生死过命的交情。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希望你快乐。”

他突然变得善解人意起来,“等将来九泉之下,我父亲责问我,为何卫纪两家的情谊终止在你我的手里,我也会一力承担。”

纪沅:……

她原本准备踏出去的脚步停住,一下子觉得自己变成了妨碍两家关系的罪人。

“其实你正常一点,也不算打扰。”

“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不是要断送在我们这一辈手里。”

她到底是个心软的人。

卫玹眼底一闪而过促狭的光,但那光很快在纪沅说完下一句话消失:“但卫玹,我还是希望咱们两个人能少见面就少见面。将来卫叔父卫叔母祭日,我也跟家人去祭拜。你若想拜访我的父母也可以去拜访,但我们两个人就尽量少见。”

她其实已经过了那个最痛苦的时期,那个为了戒断他,哭到吐,夜夜睡不着觉的时期,可瞧见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要少见?”卫玹不甘心地问。

纪沅迟疑了片刻,说:“因为我是个不争气的人,所以能少见我们就少见吧。”她还是害怕,害怕将来万一自己不争气地看脸再重蹈先前的覆辙,又突然好了伤疤忘了疼了,那大家都不好看。

卫玹看着她,心里的酸水越来越满,恨不得回到那些个自己用过分的语言去伤害她的时候。

他恨自己当时有眼如盲,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她难过成这样,怎么就能对她慢慢积攒的失望,慢慢积攒的不信任熟视无睹,才让原本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如今把他当成洪水猛兽,把喜欢他这件事当成避之不及的事情。”大人,吴大人那边问您……”

张春刚从学堂那边回来,吴清彦收了学子们写的文章,想着这道试题是卫玹出的,保不齐他想看看这群学子的水平,想自己审阅一番,于是便找到张春,让张春问问卫玹的意思。

“你还有事要忙。”

“我先走了。”

张春的到来,对于纪沅来说宛若救星一般,纪沅以这个作为借口离开,张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然后被一记冷冷的眼刀剜过来,只觉得一阵凉飕飕的。

“大人,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张春神色有些勉强,他没想到自家大人会赤着脊背在这里,衣衫不整的样子,也没想到纪沅也在。

早知道这个样子,他一定会再等至少一个时辰再进来的。

“你说呢?”

卫玹低笑一声,一记冷眼送给他。

张春:“那要不,我现在再让夫人进来,然后我过些时候再来,您看行么大人?”

张春并不太聪明,要不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做了卫玹的仆人,卫玹也不会让他留在府内当管家。

“不必。”卫玹捏捏眉心,“你去小厨房让人给她备三日份的雪梨汤,每日早中晚给她送去。”

近来冷热交替,尤其是山上,到了入夜时分格外的冷。刚刚纪沅同他讲话,他就已经听出了她嗓子有些哑。

不知卫玹听出来了,其实刚刚张春也听出来了。

“可万一夫人不要怎么办?”张春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的顾虑十分有道理,纪沅还真有可能不要他的东西。至少两人少不得再拉扯一番。

“你就说是你送给她的。”

张春心想,是这样,纪沅宁可见到他这个做仆人的,也未必想要见到卫玹。

*

因为今日是这些学子们第一回 进麓白书院的学堂,所以这些授课的大人们也十分好心,让他们写完那篇文章后,便回去休息一会子,等到小厨房做好饭,大家吃完了中午饭,再午睡一番,再进行下午的授课。

纪沅从卫玹的住处回到她与陈月芙的房间时,陈月芙已经帮她选好了饭菜,从小厨房那边带回来了。

“这是我给你选的几道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倘若觉得不好吃,也先随便对付点。这儿的小厨房不能够自己添些银子做饭,所以将就将就。”

陈月芙从里间走出来,洗了一把手后,对着纪沅温和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他超自信的 装货感觉很

纪沅一看菜色, 确实是不好。小厨房大概是想要他们饿其筋骨,劳其体肤,所以一眼望过去, 是一片黑黝黝的菜。

光是一道烧茄子, 就宛若黑色的浆糊,让人分不清是什么玩意儿。好在家里给她带了不少新做的糕点, 如今天还不算太过炎热,在这里还能放上两天。

“吃这个吧。”

纪沅从柜子里把家里给她准备的食盒拿出来, 露出里面桃红色的藕荷糕。先前纪老夫人她们还给纪沅多带了些银子备着, 想着她在山上若是缺衣短食能够自己买一些,如今都用不上了。

陈月芙一眼认出这是百香斋的点心:“藕荷糕?”

“嗯,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这糕点应该是百香斋新出的, 纪沅前阵子为了准备这麓白书院的考试, 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已经很久在空暇之余出门闲逛了,如果不是她二叔买来让二婶给她带着, 她还真不知道。

陈月芙用水葱似的手指拿起一块,很是满足地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纪沅给她倒了一杯水, 又把这一整盒都推给她:“你若是喜欢就多吃一些, 我这里还有两盒。这东西也不能放太久。”

陈月芙也不客气:“那就多谢了。其实我平日里也没少吃这藕荷糕,说起来,在这藕荷糕流入市场之前,我就已经吃上过它了。”

纪沅不解:“怎会如此?”

陈月芙道:“我姑母便是百香斋的老板,所以她们那里研制出的新糕点,我总能第一个吃到。这糕点上市了也不过才三天,一盒难求, 你竟然能买到,想来你们家的仆人丫鬟也是排了很长的队的。”

“三天?”

纪沅分明记得在五日之前,纪定远就已经带过一次这糕点回来了,当时她刚从军器营回来,就瞧见鹊姐儿手里拿着一块。这时间点她应该没有记错的。

纪沅不禁有些奇怪,又想起二婶那一日跟二叔在家门口吵架的事,还有这些日子,原本不太会亲自去买一类东西的纪定远会自己买糕点回来了,还频繁去买。

陈月芙见纪沅在发愣,以为纪沅是因为自己家姑母原本就是开糕点铺子的,想要反悔,舍不得把整盒糕点都给她了,赶忙咽下喉间的那一口糕点道:“我姑母家虽是开这个的,但我娘也不让我常去吃。主要是自家亲戚,给了银子,我姑母也不肯收。不给银子,总自己跑过去,又像是要占人便宜似的。阿沅,你不会不给我了吧?”

纪沅跟陈月芙相处了一日下来,一开始她以为陈月芙是个性子沉稳的人,后来发现,她就是个大馋丫头。

她笑了笑,打消她的疑虑:“给你了就都是你的。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家人跟你们百香斋的人也不熟,万一提前几天也尝到了这个糕点呢?”

陈月芙了然,这才知道纪沅原来是在想这些事:“你说这个啊,那大概是跟斋里面的丹红姐姐很熟吧。”

“丹红?”

“是啊。”陈月芙喝了一口水后说,“做藕荷糕的师傅姓柳,名唤柳丹红,是我姑母店里最好的糕点师傅。丹红姐姐人长得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很好听,我们都很喜欢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若提前研制糕点,也是不许店里头除了我姑母以外的人送人的,所以若是能提前几日买到,一定跟丹红姐姐关系很不错。”

纪沅托着下巴,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她二叔如今已经五十了,这么大年纪,好意思去跟人家年纪轻轻一姑娘走得近应该也不应该。

她在心底里叹口气,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两人正叙着话,那边有人敲门,纪沅起身去开门,一看就瞧见是张春。

张春腆着一张大脸前来,端了一碗雪梨羹。

纪沅见是他,忙先关上门,把他挡在门外:“什么事?”

张春说:“这个给您。”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其实不用说是谁给她的,她也知道是卫玹。但她属实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是觉得我被他气得上火了,要给我败火么?”

“告诉他,不用了谢谢。”

张春见她果真不准备收,就赶忙追上去道:“不是,夫人,就当是我送给您的。我只送三日。你若真不知道安全不要,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说着,张春也开始装起可怜。

“大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阴晴不定的。万一他一个不高兴,把我吊起来打,又或者,把我扔进小黑屋里关上个一天一夜,那我这瘦弱的小身子骨也受不住呀。”

“我上有老下有小,夫人,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我要是因为这件事有个三长两短,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妻儿老小该怎么办呐……”

张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贱嗖嗖的一招,就差趴在地上抱着她的腿给她行个大礼了。

纪沅觉得十分丢人,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她已经感觉到一旁的屋舍里有人已经好奇地推开窗牖,想看看是这么回事了。

“好了。”

“你走吧,别来了。”

纪沅忙不迭把雪梨羹端走,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陈月芙正在快活地吃着糕点,见纪沅进来了,原本想问怎么了,是跟人吵架了么,结果就瞧见纪沅手上的东西。

她两眼放光,大馋丫头表示想吃,纪沅便把它送给了她。

陈月芙一边喝着汤羹,一边吃着糕点,忍不住问:“那人谁啊?倒是很像今日看到的卫大人身边的那个管家,你认识卫大人么?”

纪沅摇摇头:“不认识。”

陈月芙道:“也是,我们这些低品阶的小官员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跟那些大官员有接触的,除非上司提拔引荐。不认识也好,听闻这些内阁的大人们,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恶劣。那个吴清彦吴大人,你听说没,平时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整日耀武扬威,指挥着他妻子干活。这不,前阵子,他夫人忍不了了。拿起擀面杖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现在脑袋上那个包,便是当时留下的。”

纪沅今日只顾着写那劳什子文章,倒是没有仔细直视过吴清彦,现在回想起来,他脑袋上是有好大一个包。

“怎么就闹到动手这一步?”

“听说是这个吴大人要吃饺子,说府上丫鬟包的不好吃,硬要他夫人亲手包。他夫人想着这阖府的荣耀都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包也就包了,可他偏偏什么都不做还要在那里指手画脚,一会儿这个放少了,一会儿那个放多了,吴夫人约莫也忍了他很久了,这一回干脆不忍了,让他脑袋开花。”

陈月芙在吏部最清水的一个衙门里做闲职,闲下来的时候没少听衙门的其他同僚说这些天南地北的八卦,这内阁里的几位大人的秘辛,她多多少少都知道些。

纪沅有些累,脱了鞋袜,躺在床上。小厨房今日许多东西没有准备好,就连热水都要靠抢的。

她也无心沐浴,一边合着眼躺着,一边听陈月芙碎碎念,聊这些或真或假的故事,然后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紧接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昨日因为是第一日,所以书院只安排大家写一篇文章。而从第二日起,一切便有了不一样的安排。

卯时,所有学子都要一同起来,洗洗漱漱,完成内事后便要抵达善思堂抄两卷《四书》,为圣人立言。

巳时,学习史论和时务策。

午时吃饭休息。

未时各部的学子都会回到各部对应的学堂,学习各部的知识。

申时,大家一起去骑射场跑马。

因为麓白书院招揽的都是六部优秀的学子,纪沅本身也不是什么有天分的人,所以每当学习书本上的知识时就显得平平无奇。

但她原本也不准备在这一方面做到有多么的拔尖,只希望书院的这些夫子不要训斥她就好了。

早上,学习史论前,大家短暂休息了一会儿。纪沅的书桌旁坐着陈月芙,陈月芙出去透风,文三思见她身边没人了,这才凑过来。

“吴大人看着板着一张脸,但人也没有那么糟糕。我原先以为所有的文章写得不好的人都要被他叫上去痛批一顿,不管怎么样,挨一顿手板子多少是免不了的。但也还好,他还没有这样做。”

纪沅坐在自己的蒲团前,说到这里,关怀地问他:“你手好些了么?还疼么?”

“不疼了。”

文三思伸出左手给她看,一片雪白,果然没有红肿的痕迹了。

纪沅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对:“不是这只手吧。”

文三思笑了一下,却没有把那只右手伸出来。

纪沅:“你把那只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文三思说:“没事,我肉厚,打手板子又没那么疼,过两天就好了。”

纪沅摇摇头,执意要他把手伸出来。文三思不得已,这才伸出他的右手。

昨日那十板子听上去就很响,果然打得也很重,纪沅昨天看还只是有些红,今天看,整个手掌已经肿起一层,像是有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的壳,又肿又烫,掌根处的位置还有了些青紫。

“你是不是没带跌打损伤的药?我家里人给我备着了,我去拿给你。”

学子们住的屋舍离善思堂并不远,纪沅出门前,家里人把一切都给她准备的太齐全了,自然也包括外伤的药。

文三思若无其事地笑着要拦住她:“没事,我真肉厚,还有一炷香便上课了,回来吧。”

“没事,我走回去很快的。”

纪沅执意要回去给他拿药膏,文三思感受到了被关心的滋味,心里暖洋洋的,也随她去。

纪沅一路小跑出去,正绕到一条小径前,快要到屋舍前的时候,迎面碰上卫玹,被他拉住。

“干什么去?”

卫玹的嗓音清凌凌的,长眉微蹙凝起,他皮肤很白,总是显得十分凛然。他原本是要往善思堂去的,下一堂的策论便由他来给大家上。

纪沅想到文三思的手,不动声色地甩开他。

“我去拿药。”

卫玹的手抓了个空,继续问:

“拿什么药?”

“外伤的药。”

“你受伤了?”卫玹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纪沅摇摇头:“没有,我不能同你再讲了,再讲耽误上课时间了。”她说着,又往前飞奔。

卫玹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心里一软。他想,她也就是嘴硬心软,心里还是关心他的。

“你慢点。”

他忍不住在她身后提醒她。

*

路上,卫玹遇见关清正,关清正昨日跟吴清彦一道审阅的那些文章,因为了解纪沅跟卫玹的关系,所以格外留心了一下纪沅的文章。

卫玹是昭明二十九年的状元,入仕之时,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当初先帝殿试他,听他对答如流就颇为喜爱,后来看他的文章更是赞不绝口。

关清正早年也读过卫玹的文章,当时只觉得一代胜过一代,一代强过一代,一时也十分好奇,这么个能写出锦绣文章来的人的妻子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当然,他也是抱有私心的。

自己反正过不了几年就要告老还乡了,等离开了朝堂,树倒猢狲散,那些平日里恭维他的人也没有,孝敬他的人也没有了,这大昭的将来还是属于这群年轻人的,尤其是如今半个朝堂已经被卫玹捏在手里了,他还是想讨好讨好他,想看能不能看在卫玹的面子上,给纪沅一个甲等考评。

可看了她的文章后。

觉得实在是!

实在是太过平庸了。

最终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给了纪沅一个实打实的丙等。

“卫大人,令夫人在治学上颇为努力,昨日下官与吴大人一同监考,也瞧见令夫人从头到尾都在奋笔疾书,两页宣纸写的满满的。这种精神还是值得所有学子学习的。”

卫玹提到纪沅,想到她去给他拿药的举动,只觉得连日来的阴云一下子都散了。

他还折腾什么?

有这样一个人真心喜欢着自己,他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他只觉得从喉间都溢出甜蜜来,“嗯”了一声后:“她想来都是这样的,做什么都很认真。”

关清正说:“是的,放眼望去,六十个学子,没有一个人的宣纸有夫人填的满的,只是,那文章写得字句虽然通顺,逻辑也很合理,但……”

关清正转折了一下,可转折完又实在不知道这个“但”字后面应该接一些什么才合适,尤其是他说完这句话后,觉得这两人关系应该真的还挺好的,不像坊间传闻的那样糟糕。

“她少年时候跟我一起回京,很早就离开了父母。她祖母疼爱她,家里在读书方面也对她没有半分要求,从不苛责她,所以在识文断字方面,她也许是不如别人。”卫玹像是早已经料到了关清正要说些什么,

“但她心思又很敏感,很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训斥,她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也劳烦关大人您耐心一些,多担待。”

关清正被他这一声“多担待”和“劳烦”搞得怔住了,同在朝中为官这么多年,他记忆里这个年轻人一直是锋芒毕露的,很少有这么谦卑的时候。

他赶忙捋捋胡子道:“这没什么劳烦的,像令夫人这样好学又努力的学生,想必也没有哪个老师是不喜欢的。”

卫玹道了两声多谢,两人又说了一些场面话,一路寒暄到了善思堂的门口。

纪沅一路是掐着时间点的,等急匆匆拿了药回来后,刚好赶上外头报时的老师傅敲锣。

“去哪儿了?”陈月芙已经在座位上坐好,小声地问纪沅。

“我去拿了个东西。”纪沅把那一罐药膏放进衣袖里,紧接着开始听卫玹讲策论。

得益于他那一张英俊的脸和鞭辟入里的语言风格,整整两个时辰,所有人都听得十分入神。

纪沅也放下跟他之前的恩恩怨怨,拿起笔甚至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做了不少笔记。这些治国之道虽然她用不上,但了解了解总归是好事,而且进了书院,必然是考核不断的。

陈月芙看她一直在埋头写些什么,原本想懒惰一下的她也决定不懒惰了,拿起笔跟纪沅一道在小本子上进行记录。

课上完,到了午时吃饭休息的时间。纪沅心里惦记着文三思的事情,便让陈月芙先回去休息,等一会儿她去小厨房看看,看看今日的饭菜是什么饭菜,给她带回去。

陈月芙不想一个人走回去,缠了纪沅一会儿,纪沅跟她好言好语地央求了几句,陈月芙这才勉强答应,并警告她不许有下一次。

大家三三两两都走得差不多了,卫玹身边还围着一些学子,在询问他一些关于治理水患的问题。他也很耐心地一一解答,解答之余,目光扫了几眼纪沅。

他早就看见她在那里摩挲着书袋,似乎是在等什么机会。

卫玹心底又柔软了一瞬,沉沉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他想,她真是个笨蛋,想要把东西给他,那就过来。她先过来了,他自然有法子先让这群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报复 纪沅决定给

纪沅发现, 文三思收拾书袋是真够慢的。

她坐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上,都快等到地老天荒了,他也没有收好。没办法, 一个急性子跟慢性子做朋友就是这样的, 很气,但是还是得等。所以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了一会儿自己的纸笔。

又等了好一会儿, 才瞧见文三思终于把他的笔一支一支收好,又将原本有了些许折角的书页一点一点铺平, 搞完这一切后, 他又一丝不苟地把书袋上的灰尘吹掉,然后才慢悠悠地笑眯眯地向他走过来。

“你这个温吞的性子,平日里帮你家里人做生意, 家里人不嫌弃你慢么?”纪沅实在是好奇。

文三思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丝毫也不觉得她这句话冒犯,笑道:“我还有个妹妹, 她做事十分利落。先前父母也想让我学习经商,后来发现我确实不是这块料, 把家业交给我怕是将来要家财散尽,所以转头去教我妹妹了。我那二妹做事十分干净, 如今才刚刚及笄, 便能将家里的生意经营的很好,家里上上下下都怕她。我父亲母亲也不想培养我入家中的行当了,自然不嫌弃我了。”

纪沅想,这倒跟她的父亲母亲如今已经不指望她跟阿姐阿兄一样在战场上有什么建树有异曲同工之妙。

纪沅把那一罐治疗外伤的药从袖口间拿出来:“一日三次,不可碰辛辣。”

文三思说:“你对这药的用途还挺了解。”

纪沅淡淡一笑:“出门在外,懂一些这个不是寻常事?”

说完,便收拾书袋, 跟文三思一同离开。

“老师?”

“老师?”

卫玹虽然在给几个学子答疑解惑,但余光确实在一直盯着纪沅那边的。他瞧见文三思过去,纪沅对文三思笑了一下,又瞧见这两人絮絮叨叨地似乎是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就看见纪沅把袖口里的那一瓶药递给了文三思。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卫玹唇角一抽,在心底里骂了一句这个没良心的。

然后对身边那群学子道:“抱歉,我有事要做,下一回日讲再同你们讲。”

说着,拢了拢衣袖,快步追了出去。

张春守在善思堂门口,先是见到纪沅跟文三思一同出来了,原本想要打招呼,可想到自家大人心眼也并不是很大,万一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所以忍住了没有打。只是好奇,好奇这两人走得越发近,自家大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蹲在门外,原本以为自家大人还要一会子才出来,没想到那两人前脚走,后脚,他家大人已经结束了。

“他们俩往哪个方向走?”

卫玹用一种看没用的东西的眼神看了一眼张春,人从他面前走了,他竟然不知道拦一下。

张春指了指西南方向:“夫人穿过鱼池,往小厨房去了。”

“以后再瞧见纪沅跟文三思在一起,请你把他们给拆开。”卫玹一记眼刀射向他。

张春听出了他话语里责怪的意思,也觉得自己十分冤枉。虽然他觉得按理说,纪沅跟文三思在一起,卫玹应该是不高兴的。

但因为在很久之前,他也记得卫玹是支持纪沅跟崔九郎做朋友的,所以他也不好硬生生把人分开,万一分不好,落得两头不是人。

想到这里,张春道:“我也知道您这段时日还是想夫人回来的,我以为夫人回来的可能性是五成。可大人,有一点你要想好了,夫人倘若回来,定然还是回同以前一样的,总是痴缠你。人的秉性很难改变,那到了那时候,你们的关系又会变得跟从前一样,所以……”

卫玹反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不如就让现在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的意思是,夫人想跟文大人走得近,那就让他们两个走得近就好了。”

“她喜欢文大人也好,不喜欢文大人也罢。左右您找她回来只是因为不适应,若你们两个人能够谈好。夫人跟您在一起,各取所需也不是不可以。比如日后夫人若是不再强求您的感情,只是想借着您刑部尚书的身份和要您的月俸也挺好。至于您呢,只是因为不适应身边少了夫人。她左右人在您身边就行了,两人若能说和好,其实也不错。”

张春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可卫玹听了张春的话,却觉得十分可笑。

他少年时候起就跟纪沅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一刻是想要跟她分开的。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对她一点感情上的期待都没有呢?

他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嗤笑道:“除非我疯了。”

要他真能做到,除非他疯了。

别说要他接受纪沅喜欢文三思,就是她跟文三思在一起,多说几句话,他如今心里都已经不舒服到要发疯。

张春一瞬间不知道该对卫玹说什么了。

推开人家的也是他。

如今觉得不痛快,又要人家重新像以前一样对待他的也是他。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张春私心里觉得,即使有朝一日,纪沅因为什么原因重新回来了,这两人的关系肯定也回不到从前。

至少,纪沅永远都不可能,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喜欢他了。

可是这话,张春又不敢说出来。

说出来难免轻则被训斥一顿,重则得把他发配到乡下的庄子里。所以张春选择做个绝顶聪明的大聪明人,立即捡点好听的话说:

“夫人那么喜欢您,会回头的。”

这是他所能挤出来的最昧着良心的话了。

会么?

卫玹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都是自嘲的光,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永远也不可能真的放开手。

*

麓白书院的日子过得很快,每日温书,写文章,进行考核,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经意间,半个月便过去了。

纪沅最初并不适应书院的节奏,慢慢地也能适应了。尤其是,也许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她发现,最开始她刚跟卫玹和离的那一阵子还能梦到他,如今连梦都梦到的很少了。

今日艳阳高照,书院要上骑射课。

原本一向在下午的骑射课改到了大清早,纪沅跟陈月芙相处了几日,发现这大馋丫头不仅馋,还有些懒惰,像骑射课这样的课,她都是能逃就逃能不去就不去的,用她的话来说,教授骑射的老师都是一些武将,心大的很,又从来不会点名。

她到了也好,没到也好,那些武将老师都不知道,去了也白去。再加上她是吏部女官,将来也不会真指望她骑着马儿去做什么大事的,因此学了也白学。

所以,一大早。纪沅换了身衣服后就准备自己出门了,谁成想,门刚被推开,陈月芙便醒了。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问纪沅:“你到哪里去?”

纪沅说:“跑马场。”

“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好。”

陈月芙听到骑射课,一反常态,十分有精神。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不仅仅起来起来得很迅速,甚至今日还换了一身青绿色的裙衫,很衬她的肤色,显得她原本就青涩的脸更加青涩了几分。

纪沅又回来等了她一会儿,直到陈月芙把一切都搞好,两人这才出发。

纪沅平时上其他夫子的课都没什么精神,唯独骑射课,十分有劲头。教骑射的老师是原先虎骑营里的总教头周善达,为人粗犷,性子爽朗,两腿夹在马背上能在这片草原疾驰。周善达很欣赏纪沅的驯马术,也很觉得纪沅属实长了一双很好看又很有用的眼睛,这才能箭无虚发,箭箭射中靶心最中央的位置。

这一回大家集合的地点还是在跑马场,只是范围有所扩大,由原先的只在跑马场发展为跑马场周围的树林也算。

“纸上谈兵没有用,骑射比的就是能射杀敌人的本事,咱们这里没有敌军,所以需要大家今日去林中猎猎物。”

“猎得猎物最多的,将获得我这一门骑射课的第一个甲等。”

周善达今日给所有人准备的都是真正的弓弩,很重,箭矢也都很长。临出发前,给大家分了组。

这一次分组没有按照大家的意愿来,是周善达自己分的,这导致纪沅跟沈英冤家路窄地被分到了一起。

沈英上一回坠过一次马,虽然是那马自己失蹄发疯,但这仍旧给沈英留下了可怕的阴影,这导致这几日练习骑射时,无论周善达如何让沈英上马,沈英都不愿意。

周善达也深知这六十个学子里也有几个是官宦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也懒得跟沈英多说什么,只准备等到最后给沈英一个最次等的考核成绩,而这一次,她跟纪沅被分到了一组,两人没法用力合作,纪沅不得已只好让沈英坐在她的身后。

上马后准备出发前,纪沅刚好瞧见不远处的棚子下面,卫玹正负手遥望着她们。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凝了凝。

沈英也注意到了,故意挑拨:“纪沅,你骑马可要骑稳了,若是摔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纪沅用一种你完蛋了的眼神看了沈英一眼。

“走吧。”纪沅踩着马蹬上马。

沈英也跟着慢吞吞上去。

纪沅一夹马腹,抽起鞭子,底下的马儿便开始飞奔。

一路上,沈英都在不停地碎碎念,反正说的都是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麓白书院在万岁山上,山上的猎物还算是十分的多。纪沅带着沈英刚进山便瞧见了一只野猪。

“快。”

“西边,西边,纪沅。”

沈英瞧见野猪又兴奋又紧张,纪沅被她吵得不行,不想搭理她。奈何她真的很烦,跟小时候一样烦,还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纪沅最不喜欢别人拍她的脑袋,原本想要跟沈英新仇旧恨一起算的心更强烈了,她干脆翻身下马。

眼见着纪沅下马了,沈英一个人也不敢在马上待着,赶忙下来。

“你做什么?”沈英在纪沅的面前嚣张惯了。

“你要跟我道歉。”

纪沅说,“为你先前总是故意冤枉我跟我道歉,为这些年你的无礼跟我道歉。”

“纪沅,你疯了?”

沈英说:“我父亲是朝中一品大员,哪个不忌惮他三分?他又是老臣,在人脉甚广,就连卫玹都为了新帝能扎稳根基,而在明面上敬我的父亲几分。你算什么东西,要我道歉?”

纪沅看着沈英,一张温温柔柔的脸下面是一副完全被宠坏了的心肠。

“你今日不跟我道歉,我就不会带你走。”纪沅刚刚看到卫玹的那一瞬,突然就升起了一个需要他们道歉的念头。

从沈英到卫玹,各个都需要。

她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总被冤枉。

“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沈英不可置信地看着纪沅,难以想象,她如此大胆。

纪沅倒是镇定,先将马拴在树旁边拴了一会儿,一直抱着手臂等沈英道歉,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

她干脆也不等了,真的再次去解拴马的绳子。然后一个人上了马。

如今天已经快黑了,这山里指不定有什么蛇虫鸟兽之类的,纪沅上马后再次向泪水已经盈满眼眶的沈英确认:“你真不跟我道歉?”

沈英绝不。

纪沅也懒得理她,翻身上了马,真的就走了。

沈英看着纪沅的马在前面疾驰,这下子也怕了。赶忙在后面追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追,追的很狼狈。

*

月黑雁飞高,不少猎到猎物的学子都回来了,唯独沈英还没有回来。

纪沅骑马回来后,刚好瞧见不远处的棚子里周善达跟卫玹正坐在一个茶桌边说话,她也走过去。

“坐。”

纪沅难得主动找他,卫玹心里略微有些动容,同时淡笑着驱赶周善达,“大家都回来了,周教头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周善达不解其中深意,只当是真的让他去看看大家猎的猎物。

纪沅把马鞭扔在卫玹的面前。

“我不坐。”

“我把沈英丢下了,你去找她吧,现在找到她,应该还不好出什么事。”

纪沅说的直白,说完后她已经做好了像从前一样被卫玹嘲讽几句的准备。

左右嘲讽几句也不会掉块肉,再不济,他们现在不是夫妻了,顶多他让人把她拉出去打一顿板子,左右也死不了。

卫玹没有想过纪沅跑过来说要跟他说这个。

“你为什么会把她丢下?”他很客观地问。

“因为讨厌她。”纪沅终于能够非常坦荡地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突然觉得,她需要跟我道歉,你也需要跟我道歉,不然我从前的委屈都白受了,就这么简单。”

人很多时候的行为并不一定都是深思熟虑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么一瞬间产生的念头。

纪沅跟他说话时,戒备的姿态明显,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是她一贯的抵抗的姿态。这说明在这一瞬间,她还是把他跟沈英划在了同一阵地。

卫玹不免想到前几回纪沅有些应激的行为。

“我们和离后,是朋友,不应该是敌人,纪沅,你用这种眼神跟态度对我,我也会很难过。”

卫玹摇摇头:“我承认是我之前有几回的话说的重了,但你不能每次提到沈英,都先假定我要为了她伤害你。”

他不说,纪沅自己还没有发现,是这样的,每一回在他的面前提起沈英,她都会做好被痛骂攻击的准备。

纪沅耸耸肩,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跟沈英都要跟她道歉!

这两人欠她的道歉,一个都没给。

“你先去找她吧。”

“等回来后,你们俩还是要给我道歉。”

纪沅绝不是个狠心的人,相反有时候人的道德太高,就会被道德困住。这导致她在路上其实也有很多次想要回头,但都忍住了。

这个天这样黑,保不齐真会在山上出什么意外。

所以,卫玹还是要快些去的好。

“我是她仆人么?我为什么要亲自去?”纪沅总是这样催促他,也让卫玹心里不太痛快。她的意思是让他骑马把沈英带回来,可骑马带人这件事原本就是亲密动作。

她催促他意味着她如今一点也不吃醋。

这让卫玹的心里一点也不高兴。

“你知道我若是骑马带着她,她的手会放在哪里么?我们又要贴的有多近?”卫玹幽暗的眼神里写着不悦,却还是佯装云淡风轻地问她。

“你是恋爱脑么?”

“怎么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

纪沅没想过他会回她这样的话。作为一个实打实的肇事者,她现在还是很希望他快些去把人带回来的。

卫玹的脸色阴晴不定,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如果我说我以前不是,但现在是呢?”

纪沅:“那也跟我没关系。”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卫玹嘱咐了身旁的小厮两句,让人去林子里找沈英,不至于出什么大事,然后叫住纪沅。

“我话还没有说完。”卫玹说,“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让我拉你。”

作者有话说:

恋爱脑这个词其实很现代了,但是有点想用。

第29章 后悔 世上哪有后

卫玹这话带有些许威胁的意味, 纪沅听了,只觉得肝火一下子旺盛了起来。人跟人之间,很多的时候, 比的只不过是谁更不要脸面。

“你一个一品官员, 对我拉拉扯扯很好看么?”

“卫玹,你现在这种行为, 让人很……”

纪沅原本不想说讨厌的,但他这种胁迫的姿态, 让她很不喜欢。

纪沅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和离前吧,她觉得他就像是一块冰一样,怎么都融不化。和离后, 反倒黏黏糊糊的, 教人猜不透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很怎么样?”

“很讨厌。”

纪沅说出这三个字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大概也是这样的。对方不想跟自己谈情情爱爱, 自己也非黏上去,企图让对方瞧见自己的情爱, 整日碎碎念,原来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烦的。

卫玹双眼眯了眯, 不动声色地咬了一下牙:“你说谁讨厌?”

纪沅也没有重复伤人的话的习惯, 她今天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已经违背了家中教给她的规矩,所以同样的话,她不想再说第二遍了。她转身就要走,卫玹伸手拉住她。

他虽是文臣,但力气并不小,真拉住她的时候, 她还真走不了。

纪沅:……

她回过头,本不想撕破脸,但他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的时候真的有点疼,所以忍不住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卫玹,你这样很光彩么?”

“我想要走,你明知道我不想要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还大庭广众之下拉着我,难道不讨厌么?”

纪沅挣脱不开他,只好站直了身子,以防自己摔倒。

她这句“讨厌”犹如一把刀子在卫玹的心上狠狠插了一下,一种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她还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重话。

“把这句话收回去。”

卫玹的嗓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纪沅突然感觉到刚刚紧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一下子松开了。

桎梏突然解除,纪沅松了一口气,本能地反问他:“凭什么?我为什么要收回去,你多少次为了别人冤枉我,说那些难听的话的时候,也没见你事后收回去。”

要不是她本身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能反复疗愈自己,那她约莫年轻轻轻,就要被气得小命休矣了。

“收回去。”

卫玹又重复了一遍。

纪沅好气,刚想再骂他一顿,却在抬眼的瞬间,见他眼眶略微有些红。这略微发红的眼圈在他那张清冷英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魅惑,纪沅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再被这该死的美色吸引,但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还是因为他的难过而感到心疼。

但纪沅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她的人生,有漫长的十余年都花在了这个人身上,彻底抽离开来也并非一日之功,所以看到他难过,还是会觉得心塞塞。

纪沅张了张嘴,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之前说的话真的是有道理的,我先前就总是把目光放在你的身上,所以才会因为患得患失而不快乐,要去找些朋友才好。同样的,你也是这样……”

“虽然这些年,你也不太在意我怎么样,但你整日里除了忙政务就是忙政务,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如今跟你和离了,你身边也就只剩下一个张春了,其实……其实你也需要多找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多说说话。”

别的不说。

这些日子,她的身边有了各式各样的人后,她的目光确实不怎么放在他的身上了。也觉得人生仿佛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些。

卫玹别开脸,牙关紧咬。

“我不愿意。”

纪沅听到这话,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她最开始的时候也是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也还是被推着往前走了,一直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人生最难的,往往就是踏出第一步的勇气。

纪沅想到自己那段哭到吐的日子,不免感同身受,语气也柔和起来:“一开始我也不愿意,可后来发现,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我们的人生不是一定要跟对方绑定在一起的,总要跟能让自己更加快乐的人近一些。我的人生不是只有你,你的人生也不是只有我。”

“你看,你不是本身也很厌恶我骗你成婚这件事么,将来总有一天,你能找到一个不用靠着骗婚,就能让你一见倾心的姑娘,所以我们分开,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纪沅其实后来的很多个日日夜夜也在想,如果当初不是她一时任性,撒谎骗他,那这场婚约就一定不会作数。倘若没有这场婚约,他们两个维持着少年时候从临川城回来的情谊。她跟她的另一个丈夫背靠大树好乘凉,其实也很不错。

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

“我跟你成婚从来不是因为你骗我。”

“是因为我喜欢你,纪沅。”

卫玹也不知道从她的话中听到了什么,突然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眼皮跳了跳,眼皮上的那一层薄红还没有消失,突然开口。

最开始,他是因为纪沅装病骗他成婚这件事不高兴过一段时间。

一方面,他瞧不上她低级的卑劣的手段,看不上她昭然若揭的心思。

另一方面,他也恨自己有眼如盲,当时竟然就真的这么入了她的套。

可后来想想,她的手段拙劣成这个样子,半点都不高明。拿来逼他的筹码也不过是道士的那一句,倘若找不到一个五行相合的人成婚,必定命不久。倘若不是喜欢,又怎么能威胁得到他呢?

只是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有时候处理事情的方式并不是很对,渐渐地也就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两人关系越微妙,他也就越不愿意承认早已经深埋于心底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我说我会改,你愿意回来么?“

“从前那些伤害你的事,我都不会再做了。你不喜欢谁,我就离谁远远的。”

“我们好好过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永远也不要再分开。”

他轻声说,带有了些许乞求的意味。

他近来说的话,都很让纪沅震惊。纪沅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了解他,且不说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光说“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这句话,就让此刻的纪沅觉得很匪夷所思。

即使是她最喜欢他的时候,她也不可能只有他的。她还有父母兄姐,一大家子的亲人朋友,她只是喜欢他,又不是跟一大家子人散伙了,怎么可能只有他呢?

他这种不清醒的言辞,让纪沅更加看清了自己从前有多么的头脑发晕。

纪沅想说那你是在做梦,可担心这话说出来,他此刻脆弱敏感的心又受不了,要是真在这里哭唧唧,又很难收场,所以在他受伤又期待的眼神下。

她说:“在一起这种事情是要看缘分的,你看,你先前送我的木扣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有了,这说明,你我的缘分尽了。”

她话音落下,卫玹控诉:

“不是丢了,是你扔的。”

纪沅:……

“好吧,是我扔的。”纪沅终究还是个老实人,“可那时候你也不想要我缠着你,那东西原本是我抵给崔九郎的。我想让他帮我试一试……”

“试什么?”

“试一试能不能照着你的话说的戒断你。”

听到“戒断”两个字,卫玹也突然想起了那一日他说让她跟崔九做朋友之后,她一连串的反应。

不肯让他牵她的手,突然变得大度起来。竟然是因为这样。

“那戒断成功了么?”他忍着心痛问。

“一开始没有,但现在见到一些成效。”纪沅如实地说。

卫玹在心里更开始恨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离他越来越远的准备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然是他自己。

他的心里很疼。

呼吸一滞,快要不能呼吸。

纪沅看他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很白,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似的,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扶他。

在她扶到他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文三思抢先一步,扶稳了卫玹。

“你别。”

“卫大人不喜欢你离他太近的,你忘了么?”

文三思适时地插嘴,纪沅忙又缩回了手。

卫玹苍白着脸看了一眼文三思,又看向纪沅。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私地想,如果她能忘记他先前还是个混账的时候对她说的那些话就好了。

又或者,他如果能在纪沅彻底做了要疏远他,要不再喜欢他的决定之前,发现她的不对劲就好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心口咬着牙关艰难地吸着气,本能地希望,她能多靠近他一些,多陪他一会儿。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萌生出来,便被不远处的一声:“我带回了沈姑娘!”给打断了。

平生第一次。

他意识到沈英真的是个很烦的人。

因为原本目光至少还停留在他身上的纪沅几乎是一瞬间挪开了目光,然后往别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亡羊补牢 补牢

“周教头那边在清点猎物, 那我先过去了,你也快一些。”纪沅不再看卫玹,而是对文三思说。

“你不用担心我, 我很快就过来。”文三思对着纪沅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把“担心”两个字故意咬得格外的暧昧。

纪沅点点头,没有再给卫玹一个眼神, 而是转身就哒哒哒地走了。

不远处便是跑马场,今日清点猎物的位置在跑马场的中央。纪沅把沈英丢下后, 也没忘记自己此番入山林是为了什么, 还是猎得了几只兔子的,此刻把它们也放在自己的马边。

周善达是个虎将,他肩背宽厚, 身形魁梧, 一身结实的筋骨,因为常年只顾着握兵器, 披战甲,所以并不太热衷于书本上的知识, 直白地说,就是不识字。

太祖爷在时, 他便是禁军总教头了, 那时太祖希望武将读书,还像模像样地让这些武将们也在麓白书院待过一段时间做学生认字,可他们都不太服管教,也不太听话,没到三天,便把书院当时的院长给折腾病了,后来让他们读书认字这件事也就搁置了。

周善达不识字不识得心安理得, 也懒得碰纸笔,顾而身后也跟着一个书吏官。这书吏官姓宋,单名一个敬,倒是很年轻,一身青布官袍浆洗得干干净净,相貌也斯文俊秀,各自很高,面容干净利落。此刻正拿着纸笔,在一一记载他们每一组猎了多少东西。

“张九合,赵乌,猎得兔子三只,鹿一只。”

“白文正,林安,猎得野鸡三只,野猪一只。”

这书吏官一面走,一面记载并把数字报给周善达听。

一直走到陈月芙面前时,笔尖微微顿了顿,才发现陈月芙的面前什么都没有。

“你的呢?”宋敬问。

“我没有啊。”

陈月芙回答得倒是很坦然,她生了一张娇憨的脸,望向宋敬时,面若桃花,带着几分天真单纯。

宋敬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如实记载。

这也不单单怪陈月芙一个人,她这一回的搭档户部的王邈也是个懒人,一个大男人,骑射是半点不通,还指望陈月芙冲在前头,要拿陈月芙的彩头。陈月芙当然不会允许这种坐收渔翁之利的事情出现,所以干脆也就不动了。

别的学子们都跟搭档一块儿组好队冲出去好久了,陈月芙跟王邈两个人还坐在树下互相埋怨。

所以当别人回来的时候,这两人还都没出发。

陈月芙先前上骑射课是能翘就翘,但如今甭管怎么说来了,空空如也的数字到底是不好看。考虑到周善达突然有事,又晃悠到前面去了,陈月芙决定走走关系。

“宋敬,咱们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铁的关系,你看能不能给我走走后门,稍稍记两个数字上去?”

在宋敬要离开她这里之前,陈月芙一把抱住宋敬的胳膊。可惜,宋敬并不吃这一套。

“不可以。”

淡淡的三个字,将陈月芙拒之门外。

陈月芙被宋敬拒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以为常,后门走不成,便只有挨骂的份了。

她摇摇头,开始感慨自己这悲惨的命运。

*

而那一头,周善达也焦头烂额。

被好心人带回来的沈英此刻正小脸煞白,正在控诉着纪沅的行为。

周善达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家中妻妾成群,膝下也是儿女一堆。今日是大儿子推了小儿子,明日是小儿子报复回去,不小心又牵连了二女儿,总而言之,每日儿女们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闹到他的面前来。

他处理类似的事情多了,也就不想去问什么前因后果了,很干脆地挑重点:

“这是骑射课,你自己若是会骑马,是不是就没有这回事儿?”

“而且,据我所知,你原本也是会骑的,只是上回摔过一次,导致再没了胆子。可胆量这种东西,说没就没怎么行?”

骑射骑射,原本就是要自己上马的。

周善达当初强行把这两小姑娘分一起的时候,也是好心,不想沈英因为不敢上马这件事而导致这一回的考评彻底变成最低等,希望纪沅这个极擅骑射的人能带一带她,可这一切得是基于纪沅本身愿意的情况下,现在她不愿意,他也没法子。

沈英说;“深山里如此多的蛇虫鼠蚁,今日便是武哥哥在路上瞧见了我,好心把我带了回来,若没有呢?没有,我岂不是要命丧于此了?”

周善达不作假设性回答:“此事还未曾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你也莫要跟我闹了,抹干眼泪回去吧。若真出了事,我也会向你的父母交代的。”

“可周大人今日是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如果真到了,您又如何交代呢?”

沈英这一遭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尤其是她发现自己在这里陈诉自己的冤情半日了,纪沅这个始作俑者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同陈月芙说话。

“您至少得把她叫来。”

周善达真是头大:“你让我把她叫来,我就把她叫来?你是我的老师,还是我是你的老师?”

他本就不愿意管这些事儿,此刻嘴也说干了,干脆简单粗暴地断案:“好了,都是小事,你再不回去,此番考评必然是最末等!”

周善达一甩衣袖,也懒得理这些事。

沈英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入朝为官后遇见的也都是对她极其友善的人,头一回碰见像周善达这样说不了三句话,就十分不耐烦的武官。

“周大人。”

沈英再次叫了叫周善达,没有得到回应,一回头,刚好瞧见坐在棚子里的卫玹。

他的眉目一如既往的疏朗,即使是一身最朴素的白衫子也能瞧得出清贵的气质。沈英跟他隔得很远,但还是一眼瞧见了他。

至于他的目光此刻正看向何处,不言自明。

沈英很小的时候认识的卫玹,论时间其实要比纪沅早些,沈英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卫玹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

那时候两家关系也好,沈英每日都喜欢跟在他的后面,他也很包容她,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可大约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卫玹便离开京城,跟着卫梁一起去了军营,有一段时间,沈英一直在等他,等啊等,等啊等,盼着星星盼着月亮过,终于等回了他,可他却带回了纪沅。当时又正赶上卫家出事。她父亲又趋炎附势,这才让她去送了断交书。

、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沈英依旧记得那一年自己愧疚地去送断交书的时候,纪沅那带刺的瞧不起的神色,她像是一个护犊子的母鸡一样挡在卫玹的门前,毫不留情地赶走了她。

她当时原本是愧疚的,可那份愧疚在碰上年少的纪沅之后,又化为了对纪沅深深地不平。

她不明白纪沅凭什么指责她。送断交书又不是她乐意做的。她生在沈家这样的家里,自幼父母对她又很好,自然是父亲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她又有什么错?

所以她这才处处为难纪沅。

好在纪沅心也大,也太喜欢卫玹,被她刁难了,或者冤枉了,一开始还会跳起来替自己解释,后来一些小事,因为不想破坏跟卫玹的关系,也就不解释了,或者明知道自己没有错,有时候为了息事宁人,也能被迫认下错。

但现在,这两人分开了,纪沅还真不一定像以前一样这么好对付了。

沈英看了一眼卫玹,直觉告诉她,此刻去他那里告状也讨不了什么好,尤其是,前几日他看纪沅的眼神还遮掩一些,这几日,那眼神直白的便是城头的瞎子都能感觉得到他对纪沅有意思。

沈英并不准备去找他了。

她这样想着,便往跑马场的方向走。

猎物已经清点完,周善达正假装认字在翻阅宋敬记载数目的小册子。

沈英刚往跑马场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卫玹便瞧见了她。他原本是并不太在意她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回来的,但看到她的身影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纪沅说的问他要道歉的事情。

“张春。”

卫玹突然叫他。

张春忙过来:“怎么了,爷?”

“把沈英叫去善思堂旁的我的一个书房,就说我有话要问她。”卫玹捏了捏眉心,突然觉得不仅仅心口疼,头也很疼。

张春:“是,那要不要我先扶您去书房,然后再回来叫沈姑娘。”

“不用,我还没那么虚弱。”卫玹摆摆手,干脆地拒绝了他。

张春也是刚回来,没瞧见卫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刚刚一下子脸色突然就难看成那样,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张春也不强求,点点头,前脚刚走,后脚卫玹又揉着眉心把他叫住了:

“等等,把这个还给纪沅。”

说着,又补了一句:

“跟她说,不许再扔。”

张春回头一看,是那个木扣子。原本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换了个新的,红绳旁边又多了两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雕的小核桃,看上去倒是格外的精巧。

如果是以前的纪沅一定会十分喜欢。所以忽略自己大人抽象的话。

“好。”

张春接过了卫玹手里的东西,然后赶忙去办事。

*

傍晚,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晚,炊烟袅袅,书院里满是小厨房那边传来的香气。因为大家猎了不少兔子,这类食材又还算比较好处理,周善达跟院长沟通从山下请来了几个厨子,给大家做全兔宴。

纪沅无心烤兔,而是盯着手上的木扣子在台阶下发呆。

“好看的。”

陈月芙也坐在台阶旁边,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也不凑进入堆里去烤兔,转头夸奖纪沅手里的木扣子。

刚刚张春是直接把这个塞进她手里的,都没有给纪沅任何反应的机会,似乎是怕她反应过来就不要了似的。等她意识到被塞了个东西,张开手掌一看,便是这个。

“那怎么不戴上?是不方便戴么,我来帮你。”陈月芙以为她是单手没法系上这个手绳,好心地要帮她。

纪沅说:“我在想,是扔了它,还是把它还回去。”

还回去吧,卫玹又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扔了它,又觉得有点可惜。

“看来这是什么你完全不喜欢的人送你的,那给我。”

陈月芙说:“我帮你处理它。”

陈月芙伸手就把东西拿了过去。

纪沅也不想因为这事儿再费什么脑子,干脆随她去了。

一扭头,竟发现不知道刚刚干嘛去了的沈英突然回来了。她满脸都是泪水,正往院长那里走,说是要下山回家。

陈月芙好奇地眨眨眼:“她怎么了?”

纪沅扫了一眼,平静地说:“想家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