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装货(5) 装货需要付
他这话一出, 文三思的神色里带了些许的诧异。
他从江陵到京中来之后,是上过几回朝的,也在朝中见过卫玹, 也听周围的同僚提起过这位卫大人。年纪轻轻便把持了内阁, 掌管整个刑部,又与陛下关系甚笃, 是当之无愧的如今朝野之中得罪不起的人。
好歹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人,这般不体面, 不禁让人直摇头。
文三思斟酌了几息, 也冷下脸来:“慎言,卫大人。”
“跟我谈慎言,你也配?”卫玹的眼底尽是鄙薄之色。
文三思论年纪跟卫玹纪沅差不多大, 但论辈分其实要比卫玹年长一些。他虽是商贾出身, 但文家跟卫家其实有一段渊源,这渊源是与卫玹的祖父卫孝廉的。卫孝廉从前有个堂妹, 是族中最小的姑娘,嫁到了江陵文家, 也就是嫁给了文三思的六叔。
卫家这几年借卫玹的光一路青云直上,卫氏宗族也因此很抬得起头。文三思入京之前, 家里也曾嘱咐过他, 跟他说过与卫家的这一层关系,希望他好好把握,将来留在京中做个京官也是极好的。
文三思无意攀附,只是依照长辈婶婶的意思,前几日去看望过卫孝廉。
将婶婶的信带给了卫孝廉这个堂兄,人年纪大了,忆起昔日故人, 难免情绪上有些激动,卫孝廉当时还流了些许眼泪,对他说,将来在朝中有事务必要找卫玹这个子侄,如今看来,全然不必。
“卫大人,我与你家祖父也有些渊源,论理,你应该唤我一声叔父,你这般言行,属实让人难以理解。”
卫玹侧目:“叔父?京中想与我攀关系的人多了,你猜何时能轮到你?”
文三思品阶虽低,但也并不是没有骨头趋炎附势的人,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这事儿于文三思而言实属无妄之灾,纪沅见不得文三思莫名其妙被一通冲撞,脸上也有愧色。
“文大人,你先走,不用管他。此事我来日再向你赔罪解释。”
文三思神情凝重,也知道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跟被狗咬了再咬一口回去没什么两样,点头便欲离开。
可想要走,却再次被拦住。
“你走可以,东西留下。”卫玹说。
文三思也并不是好脾气的泥人,能任由人这般羞辱,搓圆揉扁:“卫大人难不成要仗着官位大,逼着下官将自己的东西让出不成?”
卫玹嗤笑:“我的东西,清早还是我的,一转眼的功夫倒成你的了?”
他不给,卫玹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再次重申一遍:“给我。”
“没可能。”
话音落下,文三思就感觉卫玹已经逼近他,寒意层层漫开,他竟是直接上手抢。
文三思自然不会放手,尤其卫玹周身气势凛然,他就这样退了,倒显得有些窝囊了。
是以,他并不松手。
两人在楼梯上死死地僵持住了。
纪沅不客气地对卫玹说:“你松开。”
卫玹有些受伤地看着纪沅,清清冷冷地反问纪沅:“凭什么?”
他问她凭什么,纪沅也很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可这问题似乎也不需要问,不过就是仗着她是真的喜欢他。仗着她需要他,离不开他。仗着她从前太过爱他。
于是,她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就凭我不要你了。”
因为不要他了,所以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包容他,纵容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在场的人都没有听懂,只有她跟卫玹听懂了。
卫玹捏住漆盒的手顿了一瞬。
文三思趁势要把那漆盒取走,不想跟他纠缠,然而用力地方向不对,卫玹又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抢走,顺势冷冷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文三思没想到他一个文臣力气还不小,没能站稳,一下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这楼梯阶数还不少,文三思滚落下来的时候,纪沅本能地要去扶他,奈何楼梯太陡,只是眨眼的功夫,文三思已经连滚无数阶,最后额头碰到楼梯前的那红木桩子,瞬间头破血流。
“出……出人命了!”
“天哪,快去,快去叫大夫!”
一时之间,场面变得十分忙碌。上一回在山上的时候,崔九郎崴了脚,纪沅当时误以为是卫玹推了他,但今日,纪沅其实看得还算清楚,他确实并没有对文三思动手,只是这两人站得位置原本就危险,又争抢东西,才导致这样的场面发生。
她顾不得跟卫玹说什么,只是去照看文三思,文三思的头破了,疼得直吸气,想来这几十级台阶让他眼冒金星,头脑发懵,咬着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场的有不少朝廷的官员,但都是些品阶并不算高的小官,对于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很是不齿,他们也并没有看清,尤其是站的远,总觉得文三思是被一脚踹倒的,因此也窃窃私语起来。
有文三思的同僚过来,跟纪沅一起搀扶他。
“文兄,文兄,你怎么样?”
“你还好么?”
“还能说话么?”
……
凌乱的场面宛若杂草在纪沅的脑子里蔓延开来,纪沅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回到纪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都黑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纪沅回去的时候,一大家子正坐在花厅里等她用饭,从钱若华到孙花翠再到她的三叔二叔,无不向她投来齐刷刷的目光。
就连被抱在怀里的鹊姐儿和玉姐儿也齐齐地看向她。
纪沅:“……”
“先洗个手,吃些东西,饿了一天了。”她二叔纪定远率先开口,示意端着铜盆的银月先给她净手。
纪沅觉得累极了,从身体,到脑子,哪哪都累。
她刚从小章台回来,请了大夫看了文三思的头,说如今看来是些外伤,只是毕竟撞到的是脑袋,也还要多多留心。再加上,他摔下来的地方太高,几十级台阶,胳膊大腿和腰肢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反正伤筋动骨一百天,近来总是要好好歇息的。
“这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要太愧疚。”钱若华叹口气,”时运不济,咱们歇一歇再跟人相亲也成,反正不急于一时。”
“是啊是啊,你也跟着忙了这么久,不要太心焦。”孙花翠也跟着安慰她。
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干巴巴的话。
钱若华最后又扯到神仙身上去:“人总有背运的时候,白云观的道士已经来看过了,我也让他给你算了,说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不过也还是有要当心的地方。”那道爷来了后,拿着纪沅的生辰八字算了又算,算完后给了很长的一段批语和这些日子要注意的地方,钱若华记性不好,并不能全部记住,只好又从袖口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近十日忌水,忌火,忌出门。若执意要出门,也要当心脚下的石头,不然会摔跤。还有不能同陌生人搭话,说你这些日子也有犯强盗的风险。对了,吃饭也要细嚼慢咽,被噎住也是有可能的。”
钱若华一边说,一边跟纪沅碎碎念地解释。
纪老夫人也信这些,但不像钱若华这样邪乎,而且那道士写的话都不太好,纪老夫人一点都不想听:
“好了,什么出门会摔跤,遇见陌生人可能是花子,都是些晦气话,不说了,吃饭。我们沅娘想去哪里去哪里。”
钱若华自知嘴太快了,没有避谶:“是二婶说错了,二婶说的不对,但有一条,你得听我的,今儿卫家那个踹了一个六品官的事情已经在街头巷尾传遍了,树大招风,明日太后一党少不得要弹劾他。虽说陛下念及亲情,念及他从龙有功,绝不会罚他,只会打了个囫囵将此事打哈哈打过去,但太后一党绝不会这样善了。沅娘,你可不能糊涂。”
纪老夫人正色道:“你二婶说的这话甚是有理,你不能因为担心他去找他。你娘今早传信来,确定要回来了,你要是去找他,看你娘不打断你的腿。”
其余几人也在一旁附和。
纪沅净了手,坐下来:“我不会去找他的,但他真没有踹文大人。”
这件事情从回来的路上,纪沅就一直在捋,说到底,她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卫玹确实没有推文三思,但她自己也确实考虑的不周全。
文三思以为那漆盒是送给他的,她也没有否认,也没有多想,就真的送给他了,当时也应该再解释一下的,多说几句,将前因后果说清楚,文三思兴许就不要了,这件事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纪武听纪沅的口风,认为她还在为卫玹说话,搁下筷子,忍不住道:“不是三叔说你,你怎么这时候还为那个姓卫的说话,他必定是踹了人了,不然街头巷尾怎么都传遍了?你不能这时候还护着他,多少有些不可理喻了。”
平心而论,纪沅真不觉得自己护着卫玹。
她现在对于卫玹的感情也很复杂,一方面,她不会回头了。另一方面,有误会必定是要解释清楚的。
她离得近,是真看见了卫玹没有踹他。
“怎么可能没踹?”
“隔壁的老沈头都说了,说他连踹了三脚,踹的人当场吐血,差点身亡。”
纪沅:“……”
谣言就是这样的,以讹传讹,往往能够传得满天飞。
“那三叔,你还记得有一年你跟二叔打架么?那一年,我才十六岁,你们两个因为外祖父遗留下来的砚台到底要给谁的问题吵了起来,你追着二叔打,二叔躲了出去,但你不依不饶,追到街道上。”
纪沅很平静地旧事重提,让纪武有些尴尬:“是有这回事儿,可我不是没对你二叔动手么?自家兄弟,怎么可能真打他?”
当事人纪定远也轻咳一声,没想到往事就这么水灵灵的被侄女翻了出来。
纪沅说:“可第二天我去学堂,学堂里的人都问我,你三叔二叔是不是打起来了,还说您拿着刀子追出来,追着二叔。”
纪武顿时睁大眼睛,拍案而起,怒道:“哪个碎嘴子乱传话?”
纪沅摇摇头:“我说此事也不是为了挑拨您跟二叔的关系,咱们一家吵吵闹闹,但大体上日子还是安宁的,我只是想说,坊间流传的话也未必就是真的。”
纪沅一直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所有的真相,都要自己亲眼见证才算最好。
她短短两句话把纪武堵住了,纪武顿时没了声响。
纪老夫人也不帮着纪武说话,只是道:“快吃点菜,吃完了去休息一会儿,别因为这种事饿瘦了,不然你母亲回来,定要心疼你。”
纪沅“嗯”一声,埋头吃饭。
*
文三思摔伤后,一连好几日,都是纪沅给他送的餐食。纪家的小厨房口味清淡,刚好适合这种养伤人士,纪沅心中有愧疚,所以日日都去。偶尔也会跟文三思探讨探讨暗器盒的做法。
那一日,文三思跟卫玹发生争执后,场面太过混乱,纪沅其实也没有太在意卫玹去了哪里,只知道,不一会儿,她的老熟人崔远道就来了,说是卫玹去请了他。
文三思躺着养伤期间,张春也没少过来探望他。虽然卫玹从不道歉,但多少也表示了他的心意。
文三思也是听纪沅说抱歉,才大概了解她跟卫玹的过往。
“那么喜欢,为什么要和离呢?”
喜欢一个人是能从眼睛里看出来的,文三思清晰地记得自己摔下楼的那一瞬间,当耳边充斥着同僚对卫玹的窃窃私语的时候,纪沅皱了一下眉头,眼神里有微不可见的心疼。
那心疼绝不是对他的。嘴上说的再绝情,眼底的爱意也还是在的。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做才是对的。”
纪沅跟文三思很谈得来,所以也不遮掩自己。她有太多的困惑,却没有人教她。她的母亲庄素白跟父亲纪炀两个人能在一起过好日子,纯粹就是庄素白时常武力压制纪炀,纪炀有任何的顶嘴,任何的让庄素白不满的事情,庄素白一鞭子就过去了。
她的二婶三婶,在夫妻之道上也有自己的心得。可这份心得又没有办法用在她的婚姻上。不同的夫妻,不同的经营婚姻的法子,没法子全然效仿。
“当我不断否定自己的时候,不断让自己克制隐忍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纪沅抱着膝盖坐在文三思的床边,叹口气:“当他不喜欢我总是缠着他的时候,当他总为了别人怀疑我,质疑我,也不去管我难过不难过的时候,我就会想,也许是我喜欢错了人吧。”
“所以,即使我还喜欢他,即使我还没有忘记他,我也不可能再跟他在一起了。”
纪沅这个人在这一方面是有些迂的,她认定了一件事情就绝不回头。之前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卫玹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哪怕改变自己,让自己过得没那么舒坦,也会坚持下去。现在,她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即使再喜欢,也会说服自己,算了吧。
文三思看着纪沅,忍不住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我有个妹妹,如今还在江陵府。她年纪小,喜欢上了我们当地一个乡绅的儿子。那兔崽子也喜欢她,可两人都不愿意坦白承认。我有时候就在想,勇气真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东西。”
文三思少年时候跟着父亲经商,贩卖丝绸,也见过不少人情冷暖,因此少年老成,说起话来也很有年龄感。
纪沅说:“可勇气也会让人撞南墙。”
“不撞撞怎么知道呢?”
文三思笑笑。
两人正说话间,张春突然着急忙慌地过来敲门,他今天找纪沅已经找了一圈,从纪府一直找到这里。
两人叙话叙的好好的,突然响起急切的敲门声,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
纪沅:“谁?”
“是我,夫人。”
纪沅不知道张春突然来做什么,如果是来看文三思好了没有,那其实他前几天已经来了好几次了。
如果不是来看望文三思,那纪沅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进来。”
张春急得一头的汗,因为走路走得太过慌张,进来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倒地给纪沅行了个大礼。
纪沅上前扶住他:“你慢些。”
张春擦一把头上的汗,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急切道:”老太爷,老太爷回府后,听说了大人踹了文大人的事,不分青红皂白责骂了大人一通。大人也不解释,现在两个人针锋相对,老太爷要动家法。”
卫孝廉一直很少回卫府,准确地说,他一直在京郊,甚至有时候住在山里,又怎么会知道京里面的这些事的?
纪沅不解道:“太爷怎么会回府?”
张春也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卫孝廉回卫府这件事情还是元尚撺掇的。
那阵子纪沅跟崔九走的很近,卫玹看崔九很不爽,就想找元尚过来查一查崔九,后来崔九倒是没有被查,当时元尚已经敏锐地察觉出来,这两人的关系出现了问题,所以让张春去把卫老太爷请了回来。
住在京城跟住在京郊自然是不一样的,了解到的事情也要多些,尤其是最近卫玹跟文三思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
纪沅用疑惑的神色望着张春,见张春久久不说话,就知道老太爷回府,想必是因为什么难以提及的事情。
“我去不合适。”
纪沅想了想,决定拒绝他。
张春犯了难:“那可不成啊,夫人,我们大人那脾气您是知道的,跟老太爷顶起来,老太爷要是真动大杖,可怎么是好。”
“再说了,文大人这件事情,唉,我们大人确实没有像外面说的那样把文大人一脚踹翻,这事儿苦主也在这儿,对不对?”
张春着急地看一眼文三思。
文三思是觉得自己此番经历还是很冤的,可卫玹没有踹他是实打实的,这一点不能胡说。
“夫人您看,文大人头上还绑着布条,我总不好这事儿拉着文大人您过去对不对?我也不是说一定要您为大人说话,只是跟老太爷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
张春也是没招了。
卫孝廉是个死轴的,卫玹也是。
纪沅还是摇头:“我不想去。”
她这么拒绝,张春也觉得她有些心狠。
“一日夫妻百日恩,要是您遇上百口莫辩的事情,我家大人一定会……”张春随口就来,话说到一半,又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说不完了。
“他一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纪沅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张春突然意识到,这几年,纪沅心里其实真的藏着很多的委屈。
“大人他其实……”
张春想要辩解,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能叹一口气。
文三思倒是个好心人,不忍心看人蒙冤:“如果张管家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跟着去一趟。你们家老太爷跟我有些交情,这个面子应该会给。”
“而且,我这个苦主去了,说的话,老太爷应该会更信几分。”
张春当然也想文三思跟着一起去,只是他脸不够大,还没好意思张这个口,此刻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真是多谢文大人。”
张春感激涕零。
纪沅有些担忧文三思:“可是你,可以么?”
文三思摆摆手,很是温和道:“无妨,大夫都说了只是皮外伤,人哪里这么脆弱,我走动什么的都无碍的。”
纪沅:“可我觉得你还是……”
文三思给她一个你放心的笑容,纪沅这才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
张春在一旁看到纪沅此刻还在为了文三思头上的那一处伤而担忧,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搁以前,有什么好犹豫的,纪沅必定是奔着卫玹去的,老太爷那时候要是真敢打自家大人,纪沅第一个要跳出来反对。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纪沅心里虽然纠结,但想到此事是因为自己考虑的不那么妥帖才引起的,也最终做了决定。
“我陪你一同去吧。”
纪沅说。
文三思弯了弯眼睛:”你想去便去,跟着自己的心走。”
纪沅点点头。
张春心里莫名的酸酸的感觉更甚了一层,却又没有办法言说,道了声多谢,领着两人上了车马。
卫府里,卫孝廉竹鞋盲杖坐在主位上,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七十多岁,胡须花白,长髯,此刻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立在堂下的不肖子孙。
卫孝廉其实还真不是一个喜欢棍棒教育子孙的长辈,至少他对自己的儿子卫梁从小都是夸奖式教育,卫梁打小也很听话,从启蒙到入仕,不需要他操一份心。
小时候,别人家的父母把孩子往学堂送,多少都要送点家里的果子什么的给夫子,希望夫子对孩子多上心些。可卫孝廉就从不需要,因为卫梁一直都是学堂里最争气的那一个,所有的夫子都很喜欢他,甚至逢年过节还会让卫梁带一块油纸包着的猪肉回来。
所以卫孝廉并不怎么管教孩子。
到了卫玹这里,他跟这个孙子一直相安无事,要不是这一回,他觉得卫玹真的是太过分了,他也不会想到要动手管教他的。
“官做的再大,做人也不该如此。欺凌品阶比你低的人,仗势欺人,目无王法,你父亲母亲便是这样教你的?”
“将人一脚踹翻下楼,你是什么人,只有那种品行极其恶劣的山匪强盗才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可你呢?不但不思悔改,还这副态度,你是要气死谁?”
卫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立于堂下,勾勾唇角:“如今家中就您一个长辈,您说我要气死谁,我便气死谁吧。”
“你!”
卫孝廉顿时老大的不高兴,他这一脉也就剩卫玹这一个孙子,动杖子并非他所愿,所以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已经口干舌燥,还是希望他能主动认个错。
“陛下包容你,没有惩处你,打你廷杖,那是皇恩浩荡,可如果咱们家中不惩治你,那来日旁人还要质疑我卫家门风。你现在去找你叔父认个错,此事便作罢了。”
听到“叔父”二字,卫玹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轻笑反问:“谁是我叔父?”
“思哥儿的婶娘是我的堂妹,你说说看,谁是你叔父?”卫孝廉再一次吹起胡子。
“我不认。”卫玹说。
卫孝廉:……
“你非要我动杖子是不是?”他再三确认。
周围拿着大杖子的家丁其实也看出了卫孝廉的心软,也察觉出他其实并不想对卫玹动家法,纷纷松懈下来。
奈何卫玹从不松口,只是道:“要打便打,何须多言。”
话音落下,刚好张春已经带着文三思和纪沅出现在了正厅。
“老太爷。”
纪沅对卫孝廉行了一礼。
卫孝廉对纪沅一直很满意,也点头示意。
文三思也抱拳作揖:“老太爷。”
卫孝廉继续点头。
卫孝廉原本还准备打个哈哈把此事圆过去,也不真对卫玹动杖子的,可因为文三思来了,苦主面前难免要做作样子。
“你这畜生,犯下如此大过,还不认错?”
卫孝廉话本子看多了,此话一出,搞得卫玹像是什么妖孽似的,卫玹唇角一抽,冷笑:“我认什么错?”
卫孝廉顿时觉得脸没地方放,要是单纯在纪沅的面前,卫玹这么同自己说话也就算了,孙媳妇嘛,见到了老太爷丢脸的时候也没什么,可在文三思的面前,卫孝廉还是要点颜面。
他也不想卫玹对他的态度将来传到江陵去,传到他那个堂妹的耳朵里去,不然他这个老太爷做的多多少少有些羞耻。
“你既然冥顽不灵!那你们两个,拿春凳来放着,给我狠狠地打,打……”卫孝廉没打过人,也不知道这一杖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想了想,为在文三思面前表现自己教导子孙有方,干脆道,“一百杖!”
原本不想搭话的纪沅听了这个数字,也忍不住看卫孝廉一眼,“一百杖会死人的。”
卫孝廉看纪沅那难言的表情,大概就知道自己刚刚真是报了个离谱的数,“一百杖不成,那便四十杖!”
他折中了一下。
文三思:“堂伯父也不必动气,我来其实是要解释一下,我这一回从楼梯上摔下去,还真是跟卫大人没有什么关系。卫大人也并未像坊间流传的一样踹我几脚。”
卫孝廉摆摆手,并不相信:“贤侄,我知道你是好心,不忍心看我对这个不肖子孙施以杖刑,但此事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打他只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不肯认,我们卫家没有这样的男儿。”
但想了想,又还是多问了卫玹一句:“你说到底是不是你?”
卫玹说:“您觉得是我,那便是我。是我踹了他几脚,还恨不得他去死,您满意了么?”他冷冷地说。
显然是在找打。
卫孝廉:“孺子不可教也!”他被气得不轻,大手一挥,招呼着家丁快把春凳抬上来。
不多时,纪沅就看见几个家丁抬了一条凳子上来。她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并不想朝那杖子看,但又不得不承认,那杖子真是太粗了。比她的手腕的两倍还要粗,又粗又厚,打在人的背上就是一条棱子。
这开口间,家丁已经上来脱去了卫玹的外袍,只剩下那一身素白的中衣。他也不扭捏,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什么都没说,便趴在了那条春凳上。
“打!”
卫孝廉也被气狠了,一挥手,站在一旁的两个家丁其中的一个纠结了一瞬,抄起板子便对着卫玹的背砸了上去。
那一下很响。
“啪”的一声。
卫玹额头抵着春凳沿,闭上了眼睛。可伴随着那一下落下,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浮现出了一层冷汗。
纪沅听到这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绷紧了。她面露不忍之色,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
“啪!”
“啪!”
“……”
杖子落在背上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下,纪沅原本一直告诉自己,他爱怎样怎样,再疼也是他自找的,但没办法,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见不了这样的场面。
“老太爷。”
“差不多了,他知道错了。”
纪沅忍不住为他说话。
随着板子数量的增加,卫玹的中衣已经渗出血来。卫孝廉却并不觉得他知道错了,他又不是没有长嘴,知道错了难道不能自己说出来么?非要等到别人替他输了?
“沅娘,不是祖父我不给你这个面子,只是这孽障嘴太硬,自己不肯认错。他若肯认错,我便放了他。”
纪沅只好走到卫玹的面前,她的指尖略微有些颤,尤其是板子还在落。
“你跟太爷认句错。”纪沅说。
他俊朗的眉宇之间满是冷汗,已经痛得牙关难开,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愣是转过了脸去,不愿意同她讲话。
他这个样子,纪沅突然就明白了。
他没有那么想见到她。
她愣了一瞬,站起来,作势要走。
手腕却被他冰凉的手抓住,他疼得有些发抖,咬着牙关却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只是死死地抓住她。
好像她这一回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一般。
文三思一方面觉得他是该吃些教训和苦头,可另一方面,他又察觉到了纪沅的不忍心,所以看了一会儿戏后,再度开口:
“伯父,这一回真算了吧。”
“卫大人是朝廷命官,大昭朝堂上的中流砥柱,若是真打出个什么好歹来,不好。”
第23章 装货( 6) 装货求和失
“你们一人一句, 倒显得我像是个阎王似的。“
卫孝廉叹口气,指着卫玹,继续斥道:“你这孽障, 你自己先张口……你开口, 我就命人不打了!”
卫玹咬紧牙关,冷清的脸上浮现出低笑:“我都孽障了, 为什么要认劳什子错?”
卫孝廉被气得差点昏过去:“打,给我狠狠地打!”
“啪啪啪”几声, 又是一连几杖落下来。
纪沅看得心惊肉跳, 可偏偏抓住她手腕的这个人又不再肯吭一声,正在她皱着眉头在想法子的时候,杖刑的家丁一杖打得太狠了, 打在了腰上, 卫玹突然扬起脖子,脖颈处青筋毕露, 唇边溢出一口鲜血来。
纪沅脑子都是嗡的。
即使是庄素白以前责罚二哥哥,也没有下过这样的狠手。
“停手。”
纪沅声音发颤, 绕过卫孝廉喊了一声停。
她原先是这卫府的夫人,也是跟下人们朝夕相处的。若是直接喊停, 不顾卫孝廉意愿, 府里的家丁们也是认的。再加上,真打出个好歹来,他们确实担待不起,于是瞬间收回了手。
卫孝廉:……
“你,这……”
卫孝廉对着孙子有意见,但是对这个孙媳妇儿,不, 是前孙媳妇儿没有,于是乎,刚刚还很高涨的气焰一下子就没有了。
“罢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卫孝廉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好跟自己的前孙媳妇儿争,于是干脆揉了揉额头,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那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孽障孙子竟然勾了勾唇、
泛着冷光的眼睛里满是对他这个祖父的鄙夷。
怎么会有这样的子孙呐。
卫孝廉脑仁疼,什么都不想管了。
纪沅看着卫玹血渍呼啦的背,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张春,找大夫过来。”
“韩力,找人把大人抬回房里去。”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两人双双应声。韩力联合几个家丁一起把春凳抬起来。
纪沅这才意识到他抓着她的手还没有松:“松手。”
卫玹抬眸看了她一眼,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看上去有点像个冷淡的大犬。但依言乖顺地松开。
卫孝廉见状一口气更是差点喘不上来,合着就在他面前表现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遇上纪沅了,就又是一副新的嘴脸。
家丁们忙忙碌碌,卫府上下乱作一团,纪沅站在厅堂里看了片刻,对文三思道:“我去看看,你一个人回去可以么?”
文三思并不急着回去,左右还不算晚,等几个时辰也是能等的。因此合上手里的折扇,对纪沅淡笑道:
“你且过去,我同老太爷有旧,也有话聊,等天擦黑,我们再一道回去,你不用着急。”
文三思这么替人考虑,纪沅不免也有些抱歉。
但她确实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丢下卫玹。
屋子里,满是血腥气和药膏的味道,纪沅跟卫玹和离得匆忙,不少东西都还在这里没有带走,只让婶娘通知了金月银月,把一些贵重的铺面的地契带去了纪家,至于别的东西,都还在。
整个屋子跟纪沅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动过。
今日崔远道不在,去别家看诊,所以张春请了个别的大夫过来,趁着这个面生的大夫给卫玹处理伤口的时候,纪远坐在妆台前,将妆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抽出来看,
有一些喜欢的,她准备刚好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带走。
张春见她也有自己的事做,派了个丫鬟在她的面前,想着待会儿她要是拿不下,就让这个丫鬟帮忙拿。
纪沅妆盒里珍贵的头面首饰不少,多是这几年卫玹升官后,闲来无事用他为数不多的私房钱随手给她买的。
他本人除了对于衣物整洁的要求高一些以外,并不太追求别的物质上的东西。是以,这几年的月俸,纪沅虽然会给他留一些,以备他跟同僚一块吃饭的时候用,但依旧还会剩下一些。
攒着攒着,也就给纪沅攒出了不少首饰。
但纪沅并不是每一件都喜欢,常戴的也就那么几件。她拿出一块帕子,将常戴的首饰都放在上面,想着等一会儿带走。
等抽到妆盒的第三层的时候,却发现第三层里有一块红布,不知包裹着什么。因为钱若华这人比较讲究,总是神神鬼鬼,纪沅耳濡目染,也沾染了几分钱若华的习性,所以平时并不会随便用红布包的东西,因此看到这红布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不是她放的。
这如今只是卫玹的家。
而不是她的。
若这是他放的东西,她打开看也不太好,于是决定不做一个讨嫌的人,果断又给他放了回去。
屋子里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卫玹疼得有些恍惚,他跟纪沅其实隔得并不远,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趴着刚好能看见纪沅在做什么。
因此,在纪沅斟酌片刻后,又放回去的那一瞬间,他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什么放回去?”
纪沅有一种被抓包的错觉,不太好意思道:“我不知道你在我的妆盒里放了东西,我不是故意要拿出来的,我也没有打开。”
“可我的不就是你的么?我们什么时候分过你我?”卫玹的神色有些怅惘,说这话时,还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幽怨。
“那不一样。”纪沅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我们没有和离,所以不分你我。现在我们和离了,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了,将来也未必会同路,所以要分你我。而且……”她顿了顿,“你原本也不喜欢我对你太没分寸的。”
卫玹的心里略微抽痛了一下,仿佛有健忘症一般:“我有说过这样的话么?”
纪沅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刚刚的杖子她都是盯着的,那些行刑的家丁的杖子都是落在他背上的,也并未有砸偏的落在他脑袋上的。
“你要不要再请个大夫看看?”她瞬间神色凝重起来。
人若受重伤,损伤心脉导致忘记从前说的话做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纪沅从前在军营里的时候还真遇见过这样的将士,被敌军捅了一箭,昏迷过去,等到醒来后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忘了。
卫玹却紧紧地盯着她,苦涩一笑:“我后悔了。”
他眼眸漆黑,宛若一汪深潭,深不见底,说这话时,唇边是浓浓的自嘲之色,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如今可算是知道了。
她从前离他近的时候,他不知道珍惜。总觉得她不务正业,每日只想着与他的情爱。希望她能与他保持一点距离。
如今好了,她是不每日想着与他的情爱了,也跟他生分起来,甚至还不如跟刚认识的人亲近。
纪沅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这四个字像是重重敲在她心上一般,似是没有想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
许久,才怔然道:“你后悔什么?”
卫玹深深地看着她,他其实后悔很多事,后悔因为沈英总对她口出恶言,不去想她是不是会难过。后悔明明很喜欢,却看不清自己的心,总说她爱折腾,其实在这份感情里,他才是那个最折腾的人。也后悔,在她提出和离的时候,还负气假装不在意,才让他们之间走到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
“后悔与你和离。”
“后悔不承认自己喜欢你。”
他趴在榻上,满背都是伤,认真地说出这样郑重的话的时候,让纪沅觉得有些滑稽。
她有些想笑,事实上也真的笑了,只是笑完后心头又一酸,许久,才感激地说:“其实卫玹,你也不用为了安慰我这样说。跟你和离,我也真的不会难过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如果是很久之前,你说喜欢我还能骗骗我,可现在你已经骗不了我了。”
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一个被喜欢的人应该是像他一样有恃无恐的,而绝不是像她一样会无措,会惶恐,会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不是会做出令人厌恶的事情来。
但纪沅想,他也算是个好心的人了,大概是担心她一根筋,想不通,跟他和离后万一做出要死要活的事情来,所以故意这样骗她。可她不会要死要活的,她那样想活着,无论是为了谁,都不会主动去死的。
她这样说话,让卫玹有片刻的僵硬,更加觉得心酸,苦涩笑道:“可你怎么会觉得我在骗你?”
纪沅再次眨了眨眼,一副你不用说了,真的很谢谢你的的表情。
他的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了一下。
纪沅刚刚还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怎么总是对他这样心软,可她到底是个不太记仇的人,原谅他也原谅成了习惯,不舍得看他痛,看他疼。所以只能自己不断地在自责,自我唾弃,甚至厌弃。
可此刻,他这样骗她,她又一下子释怀了。这说明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珍惜这十多年的感情,他也珍惜的,即使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即使是朋友之间的情分,不是完完全全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她就可以不那么唾弃自己。
“你看起来没有什么事情。那我先走了。”纪沅合上手里的妆盒,她只从里面挑了几件常戴的首饰出来,剩下的都还是留在了这里。
她神色平宁,一副真的已经自己在努力说服自己,让自己轻重已过万重山的样子。
她不信任他了。
一点都不信任。
更不相信他其实是喜欢她的了。
那等有一天,她彻彻底底调适过来,踏出新的一步,彻底忘记他了,跟别人在一起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平生第一次,卫玹明白了什么叫茫然无措和痛不可挡。
他背上的疼不及心里的疼的一半,在纪沅即将离开之前,他企图再次伸手抓住他,可她的手离他太远,他不仅没抓住,还一个错身从床上跌了下来。
重重的一声。等纪沅回过头去的时候,这人已经摔在地上了,背上原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裂的更深一些,不过几息的功夫,原本干净的绷带上已经染了几分血色。
纪沅看着轰然倒地的卫玹,突然觉得不仅仅她家这几日诸事不顺,他可能也是这样,不然不会倒霉到从床上摔下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好歹也是一个要养伤的人,伤口崩开,会疼的。”
纪沅看着他背上的绷带,推己及人,难免会想到前阵子自己中箭后刚醒来的时候,怕伤口崩裂,大喘气都会疼。
她赶忙把他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卫玹生得高大,虽然是个清峻文臣,但并不轻,半边身子倒在她身上的时候,纪沅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肌肤相处,便会滚烫。
卫玹趁势歪在她的肩头上,最终说出那一句他从前如何也不会说的话:
“可是纪沅,你要大步往前走了,那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自嘲地一笑,很是可怜地看着她,嗓音有些沙哑,说这句话的时候又虚弱又没有底气。
纪沅只当他是不适应。
她其实也还在适应的过程里,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
“我适应得要比你早些,一开始是有一个过程的。”纪沅开始给他讲起自己的心得,“你让我不要把心思都放在你的身上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想如果你大步往前走了,也不等我,我追不上你该怎么办。”
“所以后来我就一直在试着改变自己,刚开始的过程是痛苦的,但慢慢的,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真的有用。”
纪沅真诚地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卫玹的心尖上。
最后,纪沅还教了他一个很偏门的法子:“如果你还不适应我们已经和离这件事,你就可以去求菩萨。求菩萨让我们之间的缘分早日断绝,永不纠缠。菩萨如果听到了,会帮你的。”
纪沅不得不说,有时候从钱若华那里求来的法子还挺有用。
早日断绝。
永不纠缠。
好狠的两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装货(7) 装货想要迷
卫玹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忍住内心刀凿一般的疼痛。企图引诱她:“可如果我是真的不想跟你和离,也真的没有骗你呢?”
纪沅睁着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再次在消化他说的话。片刻后, 温和地说:
“可是我想。”
她看着他的眼睛:“跟我在一起, 你也一直不快乐不是么?”
“我没有不快乐。”他咬紧牙,试图解释。
纪沅看着他摇了摇头, 再次觉得他在骗自己。
跟一个不坦诚的人对话是一件鸡同鸭讲的事情,纪沅把他扶回床上, 让他重新躺着。
“大夫刚刚说的东西, 我等会儿会去嘱咐张春。老太爷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你……你不要总惹他不高兴。”
“今日受了杖伤就不要总处理公务了,晋阳那边, 我让张春替你告假。”
“晚上如果要起身, 你要记得叫张春,不要一个人强撑着, 万一再摔倒不好。大夫开的那个药有些苦,但你还是要喝。”
纪沅刚刚虽然在看妆盒, 但大夫说的话,其实一字一句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怕他疼得脑子不清醒, 所以又忍不住碎碎念嘱咐,“还有伤口不要沾水。”
说完这些,她又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漏的了,就转身准备出去了。临出去前,又想起了什么。
“你……”她欲言又止。
卫玹今日被她的这些话说的整个人像是泡在酸水里,此刻头脑都是懵的, 听她还有话说,以为是她终于心软,忍不住带着一点希冀抬起头。
纪沅说:“我知道你要面子,不想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张扬出去。可是不张扬出去,可能也就不会有人来看你。”
卫玹懵懵地看着她。
他嘲讽地想,他好端端地要别人来看他做什么,他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么?他唯一希望一直陪在身边的人此刻已经准备抛下他,他要谁来看他?
纪沅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指的是沈英,你看……你要不要我等下让人去沈家传句话?这样,这几天,你也能有人说说话。”
纪沅虽然跟沈英关系不好,沈英这几年也没少冤枉她给她使绊子,但这个时候,她也不介意做个好人。
毕竟,什么托人相亲,纪沅其实看出来他没那个意思。可对沈英就未必了,官场之上,他处处照拂着沈英,平日里,沈英出事,但凡沈家人来烦他,他也会怀疑她几下。这样的情愫,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这一刻,卫玹终于明白那一日,他说他不在乎纪沅是不是跟崔九郎做朋友,也很高兴她能有一个知心的说得上话的朋友的时候,纪沅为什么会用那样伤心难过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此刻,他也要流出泪来了。
“那如果我跟沈英在一起了呢?你这样把我推给她,就不怕我真的跟她在一起么?”他自嘲地开口。
纪沅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接,她不喜欢沈英,但如果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她能怎么办呢?
“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纪沅说,“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也会不计前嫌地给你们随一份大礼的。”
“可如果我跟沈英在一起了,我就再也不会理你,再也不会跟你见面,将来即使见面,我也会把你当成陌生人,你也能接受?”他步步紧逼,拿出她从前最怕的东西来吓她。
纪沅说:“那我就不给你随礼了。”
没道理把她当陌生人,她还要再出一份银子,那便老死不相往来吧。她说完,用怀念的眼神又看了他一眼。
她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早些时候,她下定决心要跟他分开,却并没有告诉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用看似不舍的眼神送走他,然后决定彻底不要他。
卫玹闭了闭眼睛,眼睫处湿润了一片,然后冷着脸别扭地扭过头去。
纪沅热脸碰了个冷屁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没话说。只当是她自己再一次没分寸了,所以叹口气道:
“那我走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
今夜月亮很圆,也很大。从卫玹的房间出来后,文三思正站在门口等她。他跟卫孝廉聊了一会儿天后,卫孝廉担心这年轻人无聊,想到他与卫玹都是士子出身,文臣大多喜欢看书,所以让他去卫玹的书房待了一会儿。
在书房里,文三思倒是瞧见几本很感兴趣的《金石录》,都是如今已经失传许久的手抄本,不免多翻阅了一会儿,出来后依旧兴致勃勃。
文三思道:“卫大人脾气不好,但在读书一事上,倒是很有雅兴。他那些金石古玩,如今便是花多少的银子,也难以在世面上找到。”
这算是问到了纪沅极其擅长的地方。
“有一些是他之前生辰的时候我送给他的,我知道城东有一个瞎子会淘这些,你如果喜欢,下一回,我可以领你去他那里。”
文三思没想到问到行家了:“你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纪沅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街面上人多,总有一些能人,我也没有什么门道,只是擅长跟这些古怪的人打交道罢了。”
文三思以为纪沅是将门出身,应该不不会细心如此,不免感慨:“都说纪老将军生了三个好儿女,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坊间传言,如今见了你,发现确实与别人不一样。”
纪沅神色凝滞了一瞬。
不知该不该提醒他。
“虽然,但是,我们兄弟姐妹其实有四个。”她轻咳一声。
文三思“啊哈”了一声,笑道:“那你排第几?”
“老四。”
这下轮到文三思面露尬色了。
纪沅倒也不在意,人中龙凤未必能生出人中龙凤来,她跟兄长姐姐相比确实是更平庸的那一个。
小时候庄素白教她跟二姐三姐练枪,那柄红缨枪拿在手里,她总是使得东倒西歪,有几次拿不稳差点戳到自己。庄素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就是没什么用。最后无奈之下,也不让她练了。
只是时常在少有的母慈子孝的温馨情景下抱着她感慨,说“我的小沅娘将来可怎么办才好哦,但没关系,人一辈子只要还算努力,也从不闲着,无论怎样都能活下去的。”
而纪沅就属于那种天资平平,但做什么都足够努力的那一类。
两人一路走着,走回纪府,在门口文三思忍不住道:“卫大人今日受了那么重的伤,其实我以为你会留下来的。”
“那倒不会。”
纪沅说,“我明日还要参加麓白书院的考核,今晚还要再温一温书的。”
《策论》上重要的地方她已经抄录了不下十遍,可担心总有一些记不住的地方。
文三思点点头:“你也参加麓白书院的考核?”
这个“也”字用的就很有灵性,纪沅诧异笑道:“文大人你也参加?”
“是啊,我入京除了述职以外,就是为了麓白书院一事。这一次考核关系重大,麓白书院里的老师都是内阁退下来的几位昔日的宰辅阁老和咱们大昭各部的能人异士,能得见这样一群人,实属荣幸之至。”文三思说起来也有些激动,他是商贾出身,自来商人最受轻贱,他入仕为官的路上没少遭人白眼,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那希望你我都能通过考核。”纪沅发自内心地笑道。
“来日做同窗。”
文三思也朗声笑道。
“好。”
两人在外头有说有笑,这厢钱若华抱着鹊姐儿刚好走到门口,她跟纪定远说好了今晚带鹊姐儿去看东门口的火树银花,此刻在门边听到纪沅跟文三思的笑声,止不住对纪定远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纪定远最不喜欢钱若华这副什么事都要听一耳朵,什么事都要插一嘴的样子。
“人家年轻人说话,关你什么事儿?”
钱若华最近觉得纪定远对她的态度很不一样,尤其是她说话时,每到三句,就会瞧见纪定远皱眉。
因此,她也很不满。
“你近来怎么回事?对我颇为不耐烦,下职也比从前要晚了两个时辰,你看看你三弟是如何对孙氏的,你再看看你是如何对我的?”
钱若华有火向来立即发。
纪定远垂了垂袖子,将手背在身后:“我只是这么提一嘴。”
钱若华:“提一嘴就能皱眉了?你不是第一次了,你若是第一次,我也就不说了,这三番两次这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纪定远避之不谈:“鹊姐儿还在怀里,你一个已经做了祖母的人,吵吵嚷嚷有个什么意思?”
“做祖母怎么了?做祖母我就不能吵嚷了?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孙氏,处处都依着三弟。你也不是你三弟,你三弟虽然时常摆谱,可大事面前,都是挡在孙氏前头的,别的不说,单说上一回孙氏弟弟的事,你能不能做到去顺天府门口打滚?”
纪定远只觉得妻子聒噪:“又来了,你又来了,同样的事情你要翻来覆去说多少遍?”
他烦躁道:“你刚嫁进来的时候不是还觉得我三弟是个脾气暴躁的炸药筒子么?怎么现在突然就觉得我还不如他了?”
钱若华冷哼:“这难道不是你如今对我的态度变了么?你若真能做到你三弟那般,我也就忍了。”
纪定远听她这么说,更是气愤:“那你不想忍,你想怎样?”
他已经开始对钱若华大小声了。
钱若华嫁进来这么多年,图的也就是纪定远脾气好,也顾家,可最近她却频频心寒,于是也不管身边是不是有门房听着,外人看着,也对他嚷嚷回去:“你什么态度?当年倘若不是相中你的人品,我又怎会千里迢迢离开家乡来到这里?我们钱家虽不在京中,但在当地也算是个豪门望族。”
这话钱若华倒没有说错。
纪定远平日里是家中老二,最老实的一个。但因为是老二,处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所以爹不疼,娘不爱,连带着往日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备受宠爱的钱若华也受了不少冷落。
要不是钱若华性子火热,古道热肠,这家也没这么乐呵。
可纪定远如今瞧见钱若华却只觉得-烦躁,日子久了,总觉得她身上许多不好的点都凸显了出来。
好事。
总是爱乱嚼舌根。
没事还总爱乱喊叫,没有半点从前大家闺秀的样子。
因此也不客气地说:“你若觉得三弟好,觉得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咱们干脆和离得了。”
“可三弟那么喜爱孙氏,你是不是能得到三弟,可就未必了。”
纪定远说这话很是混账,很不像人,钱若华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已经蓄满了眼泪,闻言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毫不留情面地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纪定远的脸上。
她是个身形高挑的美人儿,如今年纪虽然大了,但风韵犹存,力气也不小,打完人还能站得稳稳的,一只手还抱着鹊姐儿。
可怜鹊姐儿先是懵懵的看着祖父跟祖母吵架,紧接着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哇哇”地哭。
几个门房瞧见二老爷被打,也都不敢吱声,埋下头去。
纪沅这厢提着裙摆刚进府里,就听见了很响亮的一巴掌。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家二叔半张通红的脸。
“二叔?”
“二婶?”
钱若华性子虽然风风火火,但绝不是那种会乱打人,或者因为一点小事情计较的性子,此番忍无可忍,绝对是纪定远的原因。
纪沅都不需要问,赶忙先把鹊姐儿从钱若华的怀里接过来。鹊姐儿的小胖脸哭得涨红,呜呜地叫“姑母”
纪沅拍着鹊姐儿的小胖手,哄了哄她:“鹊姐儿乖,不哭不哭。”然后看向纪定远,“二叔,你怎么把二婶气成这样?”
纪定远自知理亏,继续两手一背。
不发一言。
钱若华抹了一把泪,虽对纪定远一肚子抱怨,却也不愿说出刚刚他说的混账话,只是对纪沅道:
“沅娘,你先把鹊姐儿抱回去,抱到你那里去,劳烦你照看鹊姐儿一会儿,等会子,我去找你。”
“行。那二婶你……”
“我这里不需要你,你先走。”
纪沅了然,也知道钱若华好面子,夫妻闹成这样,她一定不想别人看笑话。于是哄着鹊姐儿就进了内院。
那厢钱若华同纪定远还在争执,鹊姐儿睁着一双十分懵懂的眼睛问纪沅:“姑母,祖母跟祖父怎么了?为什么会吵架和打对方?”
纪沅解释:“因为祖父惹了祖母不高兴。”
鹊姐儿道:“祖母那样好,一定是祖父的错。可是祖母以前说过不高兴也不能打人。”
纪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道:“祖母受了太多委屈,总要找一个法子让自己快乐起来。”
鹊姐儿若有所思,不说话了。
钱若华说没一会儿便来领鹊姐儿,但夫妻俩也不知道到底争执成什么样子了,过了夜,也没人来领鹊姐儿。
好在小姑娘听话,纪沅也不需要怎么哄她,她便自己睡了。
大半夜,纪沅披着衣裳起来,一页一页地看着自己这些日子做的批注。一直背到早上,天蒙蒙亮,揉了揉眼睛,吩咐丫鬟看好鹊姐儿,这才去上职。
刚出纪府的门,便瞧见张春站在门口,正呲着个大牙,露出牙花,对她笑。
纪沅也不知道为什么张春会出现在这里,但料想他出现必然跟卫玹有关,于是装作没瞧见他,扭头就要上自家的马车。
张春见状赶忙迈着大步子上前:“夫人,我送你。”
纪沅纠正他:“我跟卫玹已经和离,我不是什么夫人。”
张春点点头,很识时务,然后补充:“可是大人说,跟你的和离书刚送去官府没几日,按照流程,官府那边积压的和离书太多,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彻底盖印。把你的户籍放还给您。”他这话说的很不要脸,可没有办法,事实如此。
但纪沅不在乎。
“让让,别挡路。”
官府下印不过是时间问题,她跟卫玹如今不是夫妻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有什么可说的?
纪沅满脑子都是她今日的考试:“你再挡路,我就让人把你打走。”
纪沅有些烦了,与此同时,纪家的家丁也摩拳擦掌。
张春也不想做个讨人厌的人。
可此时却不得不过来传自家大人的话。
“我家大人说,他昨天说的话都是真的,让您最好再想一想是不是要分开。说和离书送往官府了也不是不能拿回来,您但凡有一点回心转意,他都愿意跟您好好过日子。”张春擦了一把汗,又继续补充,“还有就是,他说他真的会改的。”
十几年了,这个人对人都总是一张臭脸,冷冰冰又倨傲。
与其相信他会改,不如相信河水能倒流。
纪沅在心里叹口气,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马车的凳子:“说完了嘛?”
张春点点头:“说完了。”
纪沅笑着故意逗他:“这样的废话他怎么不自己过来说?”
张春幽怨地看她一眼,心想,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昨日府上的盛况,您又不是没看见。
“大人他实在起不了身。”
“没事,那让他爬过来说。”
张春挠头:“这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
“求人都没诚意,让他团成一个球,远一点。”纪沅只当他又抽风,说些没用的话骗她,摇摇头转身进了马车。
只留下张春在风中凌乱。
一场考核,从白日一直考到太阳落山。纪沅拿着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程都十分紧张。
这一场考试聚集了六部的人才,期间,纪沅还遇见了沈英,她就坐在她斜方的位置,纪沅只当没有瞧见她,自己考自己的。
等到考完,文三思在考场外头等她。
纪沅跟崔九郎一起走出来,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讨论试题的答案,倒是文三思不停地在向他们两打探,哪一道题该写些什么。
纪沅跟崔九郎纷纷扶额,痛苦不堪。
而那边张春又紧赶忙回到卫府,十分忐忑地将纪沅的话带给了卫玹,听到她让他爬过去后,卫玹唇角抽了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有关心我昨夜过得怎么样?”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没有。”张春说的很艰难。
“那她最后说了什么?”
“说您求人没诚意,让您滚蛋。”
卫玹听到这个“求”字,本能地扯了扯唇角。
“我没有求她的意思。”卫玹突然静下来,神色平和,“我只是觉得她又不聪明,脑子又一根筋,容易被人骗,万一遇上了比我还要恶劣的人,大概会哭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书院 装货发力失
春光灿烂, 宜放榜。
考完后的第三日,麓白书院的考核结果终于出来。书院此次共招收六十名学子,六部各招十名。
纪沅是个一考试就紧张的人, 适逢放榜结果出来, 傍晚张贴在城门口,她下了职不敢去看。任凭家里谁让她去, 她也不去。
银月大着胆子趁着出门采买时偷偷瞟了几眼,第一眼掠过名单上的名字时, 什么都没有瞧见。但她不死心, 又拨开人群,细细地找了一遍,可算是找到了。用墨笔勾勒的名字恰恰好在名单的第三行的最右侧。
金月在人群外等银月, 见银月喜笑颜开, 忙问:“名字找到没?”
“找到了,找到了。”
金月责怪她:“那你刚刚还一副伤心失落的样子, 说没找到,我刚刚还发愁呢, 发愁该怎么回去同姑娘说。”
银月笑盈盈道:“这不是姑娘的名字在最右侧么,人太多了, 倘若是头或是尾, 一眼便能认出来。她又不是最后一行,难免会花了眼。”
金月了然,此刻恨不得立刻就飞回纪府,告诉纪沅这个好消息。同时,也不忘让银月再挤进去看一看:
“这样,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也在名录上?”
银月点点头, 脑袋上的两个双丫髻一抖一抖,可爱极了。她借着身材比较娇小,又十分灵活,重新又钻进去,然后硬是挤到了最前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
“崔,崔公子不在名单上诶。”
银月觉得有些可惜,很快又道:“但文郎君跟沈姑娘都在。”
金月听到沈英,一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
“文郎君也不是兵部的人,他跟姑娘也未必能一起上课,两人见面的机会也未必多。沈姑娘跟姑娘也不在一个部,我倒是希望她离咱们姑娘远一点。若是近了,咱么姑娘铁定是要吃亏的。”
金月这几年也是亲眼看着纪沅吃了沈英不少的暗亏,恨不得摩拳擦掌,跟着纪沅一道过去。
可惜麓白书院的规矩很清晰,不允许带丫鬟小厮,不然她们一定跟着纪沅,守着纪沅。以前碍于卫玹,她们这两个做陪嫁丫鬟的没法吱声,如今和离了,再也不用看他的面子,但凡沈英敢越雷池半步,她们一定不客气。
银月说:“好了,也不用这么想。姑娘那么大人了,遇着事情知道该怎么做的。”
金月还是不放心,又拉着银月去看另一张榜,上面写明了,考取书院的人这几日要准备些什么。
“被褥,枕头,一些干粮,笔墨纸砚,换洗的衣裳。”金月掰着手指头,挨个把这些重要的点记在心里。
“怎么要去这么久?三个月?这日子也太苦了。”
“这你就不懂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一面闲谈,一面往府上走。
傍晚,纪沅用完晚膳,金月银月已经把这个好消息传遍了整个府里。
纪老夫人一行人一块开始思索该给纪沅采买些什么了,山上日子不如山下,左右多带些东西是好事。
几个长辈碎碎念地商量着,纪沅自己倒是无所谓。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怎么都能活。
她为了准备这场考核,已经熬了有快半个月的晚上。终于能睡一场好觉。
到了去麓白书院这一天,家里给她准备了一车的东西。她自己原先也收拾好了一个包裹出门看见塞满了一车的东西很诧异。
“穷家富路,虽然榜上写了,每七日家里人可以上山看你一回,但东西咱们还是得备的全全的。”纪老夫人说。
钱若华道:“我看到说不让你们带太多银子,但也说山上有自己的小厨房,想吃什么,小厨房也能给你们做,就给你多备了些银票,已经缝进你的那件藕荷色褙子里了。你自己不要声张,万一上头不允许带这么银票,你就偷偷拿出来用。”
纪沅想说不必这样的,她不过就是去书院里读三个月的书,也不需要搞得这么大阵仗,反倒引人耳目。
于是对一行人勉强开口:“婶婶,银票我收下了,但这一车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主要是书院的屋子应当不大,也极有可能是要同别人一起住,具体怎么个住法还要听书院的院长安排。这些东西多少有点占位置了。
“这哪多。”
“你打小出门就少,除了回京那一次走了很远的路,基本上就没出过远门。如今出远门谁家不是这个阵仗?”纪老夫人摆摆手。
孙花翠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纪沅被她们你一嘴我一嘴给说服了,跟家里人做了告别,这才上路。麓白书院建在山上,一路上,纪沅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头望,瞧见不少即将跟她做同窗的人骑着马儿轻装简行,人家都只带了一个行囊,只有她,马车后还跟着一辆装东西的车。这让纪沅多少有些尴尬。
车夫缓缓地驾着马车往前开,等到书院门口又停住。
“姑娘,东西重,你先进去报到,我来问过这里管事的人看看该如何帮你把这些东西给搬进去。”
车夫在一旁找了个方便拴马的位置,对纪沅乐呵呵地说。
“劳烦了。”
纪沅说。
“太客气了姑娘。”
麓白书院在最山顶的位置,马车到了书院的大牌匾那里,也依旧还要再多走几步路。这一回放榜,名单上人不少,但书院只有三十几个房间。
纪沅去门口一个老师傅那里分房间的时候,刚好遇见沈英。她的仆从也在帮她拿东西,沈英从远处遥遥地走过来,很是端庄地问老师傅:
“是可以一人一间房,还是要与人同住?”
老师傅摆了一张桌子在门口,手里的笔在不停地勾勾画画闻言头也不抬:“两人一间。”
沈英又问:“可我实在不愿与人同住,一人一间不成么?”
老师傅道:“你是来读书的,两人同住一间又怎样?”
沈英在来之前,沈如海就已经跟内阁几个前来日讲的阁臣打好了招呼,说要好好关照她。
因此,在她看来,一切关照都是应该的。
“老师傅,我父亲与书院的院长有旧,与几位大人也有旧,你应当也听说过他的名讳。”
话音未落,只听老师傅道:“我没听说过。”
沈英脸色微微有些变化,碍于体面,还是十分友好道:“我父亲是户部……”
“老夫最讨厌跟户部那些人打交道,一个个又爱算计,又目中无人。”
沈英:“……”
“书院院长与我家有旧,你不过只是书院请来的守门人,若再这样讲话,我就要去院长那里告你一状了。”
沈英也绝不吃这个暗亏,直言不讳道。
“那你去吧。”
“下一个。”
老师傅不为所动,寸长的八字胡翘起。
沈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后面陆续有学子排队过来登记,纪沅排在后面,没两个刚好到她。
瞧见纪沅,一直立在一旁的沈英吸了一口气,又道:“算了,你年纪大了,我也不同你多计较什么。两人间便两人间吧,我同她住。”
纪沅生怕晚了一步又被她赖上,赶忙道:“我结好了对子,不跟她住。”
刚刚排队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说这一回只能两个人住一间,所以跟身后一起排队的一个吏部的女官陈月芙结好了对子。
纪沅说着,拉起陈月芙的手到老师傅的面前,老师傅看她们俩的名牌一眼立即在名单上写下姓名。
沈英皱着眉头看着纪沅。
“纪沅,你就不怕……”她话没有说完,只说了一半。
纪沅大概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大概就是又要想法子让她吃亏。
纪沅当然是怕的,她跟沈英认识这么久,实在太了解她了。沈英这个人,是绝对不能受一点委屈,一点气的。沈家就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沈如海一直很宠沈英,导致她养成了外表温柔宽和,内心小肚鸡肠的秉性。
沈英这样的秉性一般只对着她觉得不必礼遇的人。
恰恰纪沅在她眼里就是这样的,所以纪沅也已经习惯了。她知道沈英万一要折腾起来,她少不了又要被卫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一番,但怀疑就怀疑吧,又不会少块肉。
所以她全当没听见沈英的话。
倒是陈月芙,跟纪沅一起在老师傅那里登记完名字后,有些好奇道:
“这个沈姑娘看着很想同你一道住的样子,你们关系很好?”
纪沅逗她:“血海深仇。”
陈月芙惊了一下,瞬间闭上了嘴。
*
大概因为是两人间,这屋子其实也并不算小,两张床,一人一个红杉木的大柜子,还有两张大书桌,互不干扰。两人的床中间还用一扇屏风挡着。
纪沅从带来的一车东西里挑了一大半塞进那个红杉木柜子,又把剩下一小半放在床底下,忙了整整半日,这才把一切都收拾齐整。
陈月芙也忙着收拾,两人都没来得及再说话。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了,陈月芙想去看一下小厨房,看看今日厨房是什么菜单,纪沅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便去找小厨房在哪儿。走到一半,陈月芙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册《吏部职掌》没带上山来,便想回去趁着仆人还没走,让他们赶快回去送来。
刚好陈家就住在这山脚下。
纪沅只好一个人去找小厨房。
路上,刚好经过这书院里的小文渊阁,隐约听见内阁的几个大人在议事。
“寿安宫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陛下的亲事了,李太后并非陛下生母,如今却一个个地把李家人往陛下眼前送,已经把心思放在了明面上,这朝廷将来可热闹了。”关清正捋着寸长的胡子,同一旁的吴清彦议论着朝政。
他们都是如今还在内阁的阁臣,这几日为了太后给陛下选赵吉一事也是操心够本。一来,正君倘若是李家人,太后权势未免就太大了,李太后自己也有儿子,今日不反,明日不反,来日未可知也。
可倘若李家人一个都不被陛下纳入后宫,那等于将陛下跟太后的矛盾放到了明面上,原本也许等上个三五年再反的人,万一不多时便反了,也会让他们这群保皇党措手不及。
“是啊,陛下不喜欢李慎,觉得李慎油嘴滑舌,很不着调。可李家哪里出过什么人才,光李慎那样的,已经是矮子里面拔高子了。要我说李家那些子弟,还不如杨家那个杨巡。”吴清彦道。
“可杨家人脑子也不清醒,可惜了杨巡这个好苗子,生在了个蠢人家。”
“当初杨家要不是站错队,也不会有被贬这一遭了。也就是陛下不计前嫌,看在杨巡多年伴读的份上,还留着杨家。只是杨巡那父亲,好高骛远,又看不清时局,易受人挑拨。”
两位大人谈得正酣,纪沅听闻他们两谈话,才知道自己找小厨房找错了地方。
她赶忙要走,走的时候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树枝,树枝发出“咔嚓”的声响,里面的两人也很警觉。
“谁?”
吴清彦立即同关清正对视一眼,就要立即出门找到底是谁。
纪沅也不想遮掩,已经做好了解释一番的准备,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人拽了一把,一把拽到了墙拐角处。
那人领着她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到另一侧的墙角,这才停下。他的身上是很淡雅的松墨香,纪沅这才发现是文三思。
“你误打误撞走到小文渊阁,还听了人家大人的谈话,怎么不跑?”文三思也刚好走到这里,比纪沅先一步瞧见小文渊阁的牌子,立即知道自己该止步了,就听见阁里面传来两位大人的声音。
一看纪沅,一副已经做好准备要解释的样子了,忙拽了她一把。
纪沅跟他跑了几步,所以有些气喘吁吁。
“你是不是傻?”
文三思说着,曲起手指敲了敲纪沅的额头。
纪沅并不太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本能地要躲。但文三思非但没给她躲的机会,反倒突然摁住了她的手腕,在一瞬间靠得离她很近。
文三思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锦的长袍,整个人长身玉立,眉目又温润俊秀,靠近纪沅的那一瞬间,一向很在乎男人相貌的纪沅微微怔了一下。
“别动。”
他低声说,神色有些肃穆淡然,然后伸手拂去了不知何时落在纪沅脑袋上的一片花瓣。
文三思平时都还是个很温和知礼的人,从来没有过这样轻浮的行为,纪沅很快意识过来什么,微微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的目光沉稳锐利的卫玹。
短短十日,这货已经从原本的被卫老太爷打得只能躺着变得行走无碍,纪沅想到自己从前总担心他受伤,一下子又觉得自己有些像个小丑。他哪里是个细皮嫩肉的文臣,细皮嫩肉只是表象,他分明身体底子好的很。
纪沅撇开了眼,没有再多看他。
文三思早就看卫玹很不顺眼。
他始终觉得像卫玹这样一个人,曾经能够让纪沅这么喜欢他,纯属是太好命。因为命太好,在感情上走的太顺,所以才不知道珍惜。
此刻看着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阴云,心里很爽快。
“我们走。”
文三思含着谦和的笑意扫了一眼卫玹,很快又拉起了纪沅的手。两人表现的十分亲密,这亲密让卫玹险些真的以为她要立即去寻觅她的第二春了。
张春刚好抱着一堆书简从后头出来,明日要给这些学子日讲,所以他把卫玹需要用的一些书都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