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那会儿,金翅大鹏跟牛魔王一样,也是和孙悟空结拜过的兄弟,是当年响当当的妖界七大圣之一。不过这金翅大鹏向来目中无人,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对其他妖王爱搭不理,所以关系早就变淡了。
“这帮妖怪可不是省油的灯!”哪吒小脸紧绷,眉头皱成一团,“它们在狮驼岭盘踞这么多年,根底深得很,手底下的小妖数都数不清!真要是它们发狂扑上来,光靠咱们几个,想护住这么多人周全,可真够呛。要是那鹏魔王也跟着出手,那就更麻烦了!”
虽然哪吒从未见过金翅大鹏的真身,但既然是能和孙悟空拜把子的妖王,本事肯定差不了,至少也是牛魔王那个级别的狠角色。
他记忆中,只有当年陈塘关那一战才见过如此阵仗——上万妖魔聚集一地,那冲天而起的黑气遮天蔽日,想想就知道这些年它们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哪吒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次非得把这窝妖怪连根拔起不可!要是让这些妖魔逃了,或者钻进深山老林躲起来,往后这片地方恐怕就永无宁日了。
“不过嘛!”哪吒话锋一转,反而跃跃欲试起来,“这么多妖怪自己凑一块讨打,这不是白送上门的大功德吗?省得小爷一个个去找了!”
“你这小子,这时候还满脑子功德!”孙悟空摇摇头,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笑道,“不过说实话,真想把这窝妖魔彻底剿干净,光靠咱们两个,恐怕还有点悬。”
不过嘛,他孙悟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朋友那是真不少!再说了,这么多恶贯满盈的妖魔聚在一起,天庭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这帮妖怪刚吃了大亏,今晚多半也不会来了。唐长老这儿有八戒那呆子守着,暂时应该没事。”孙悟空猛地站起身,自信满满地一挥手,“你赶紧去天庭找三太子,俺老孙回趟花果山,顺便再联络几个老熟人!动作要快!不然等这群妖怪闻到风声不对,脚底抹油溜了,那可就白忙活了!”
第116章
小爷要围剿!
狮驼洞深处,血池映着摇曳的烛火,三只旷世巨妖围坐在石桌旁,手中持着惨白森然的骷髅酒碗,碗中盛着浓稠如血的酒浆,如往常般举杯畅饮。
酒意已浓,愁云更重。只是青狮精的心情显然没有以前那般酣畅痛快,他的指爪烦躁地敲击着石桌:“三弟,此番变数太大!可恨那唐僧偏偏撞到此地,更引来孙悟空和哪吒两个煞星!天庭兵将怕是已在路上了!依我看,不如……”
他的眼中流露出退意,粗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暂避锋芒,寻个稳妥的去处避避风头为上!”
“大哥所言极是,若是真来了大批天兵布下天罗地网,只凭我等,恐怕也是……”白象精甩了甩长鼻,沉重地点头附和,他后面的话湮没在一口饮尽的酒浆里,只余下沉重的不安在空气中弥漫。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骤然截断了弥漫的怯懦。
金翅大鹏兀自端坐,金黄的妖瞳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刀锋般的锐利与不屑,眼尾涂抹着艳色的朱丹,看上去既妖冶又俊逸。他指尖轻轻捻着粗糙的骷髅碗沿,仿佛抚弄着一件微不足道的玩物。
“逃?你们怎么越活越胆小了?”金翅大鹏的金眸中满是睥睨天下的不屑,他五指猛地一合,咔嚓一声脆响,那只坚硬的骷髅酒碗竟在他手中瞬间化为齑粉,“区区一个猢狲,纵然闹过天宫,又能翻起多大风浪?就算他搬来十万天兵,十万天将,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正好给咱们弟兄活动活动筋骨,打打牙祭!”
他张开金翅,妖气冲霄,对着洞顶幽暗处那几盏摇曳的、用人皮蒙成的灯笼,对着狮驼岭外那片被他们彻底化为炼狱的古国遗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醉:“你们看看!睁大眼看看!这狮驼岭,这狮驼国,哪里再寻如此快活自在的去处?这血池里的琼浆,不比那天庭的玉液更让人沉醉?这满山遍野的佳肴,不比蟠桃会上无味的仙果更合胃口?”
“逃之夭夭?绝无可能!”金翅大鹏的眼神里带着疯狂与贪欲,压得青狮白象一时失语,“他们不来便罢,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仿佛是要呼应他的口出狂言似的,话音刚落,山崩海啸般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洞内的平静,那声音并非来自洞外遥远的天际,而是如同滚雷般直接撞击在狮驼洞那巨大而沉重的石门上,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碎石尘土。
“报——!!!”
尖利扭曲、带着无尽惊恐的嘶嚎声传来,那报信的小妖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夜枭,从洞外甬道尽头亡命般狂奔进来,几乎是滚爬着撞入洞厅:“大、大王!不好了!天兵天将打来了!漫天都是!那猴子跟个奶娃娃领头,杀到咱们门口了!”
青狮手中的骷髅碗当啷一声砸在石桌上,酒浆泼了一身。白象的长鼻猛地僵直,卷起的酒水倒灌进鼻孔,呛得他连连闷咳。唯有金翅大鹏,那俊美妖异的脸上,所有迷醉的疯狂瞬间冻结,金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
“真是找死!”金翅大鹏猛地从石座上弹起,坚硬的地面竟被他踩得蛛网般龟裂。他身形如一道撕裂昏暗的金色闪电,直扑洞府那两扇紧闭的石门。
“开门!”金翅大鹏的怒吼压过了洞外震耳欲聋的战鼓,沉重的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向两侧推开,霎时间,来自天际的万丈烈焰与金光,带着煌煌天威的无上威压,蛮横地撕碎了洞内所有的幽暗。
那烈焰太过炽热,那金光太过璀璨,刺得洞中三妖连同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妖,无不本能地紧闭双眼掩面后退。而灼热如焚的罡风猛地灌入洞中,瞬间冲散了洞内淤积百年的血腥污浊。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道小小的身影立于烈焰风暴的核心,仿佛天地间所有暴戾的火焰都为他所号令。炽焰吞吐间的火光,映衬着一张冰雪般冷峻的小脸,其中丝毫没有孩童应有的懵懂或好奇,只有一种历经无数征伐、斩妖除魔如割草芥的漠然。
哪吒只是静静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那周身焚尽诸邪的气势,却比任何叫阵的怒吼都更具压迫感,清晰地烙印在狮驼岭群妖的灵魂深处——此来,只为荡妖!此火,必焚狮驼!
而在洞外金光最盛处,一道身影踏碎这狮驼岭上空弥漫的、象征妖氛的浓重黑云,傲然悬立。只见他锁子黄金甲映日生辉,凤翅紫金冠翎羽高扬,如意金箍棒斜指妖山,如此耀眼,如此灼目,正是曾搅得天翻地覆、令整个天庭为之震动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适应了最初的强光后,金翅大鹏的瞳孔深处,映照着那两道烙印在天地间的惊世身影,一股久违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骨,他的身躯第一次在这片他自认主宰的妖土上,难以抑制地僵直了。
若只是哪吒与孙悟空两人,狮驼岭倾巢而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在他俩身后,十万天兵天将列成遮天蔽日的森严军阵,刀枪甲胄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刺目的银色海洋,领头的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三坛海会大神。
更远处,梅山六圣连带一千二百草头神,簇拥着手持三尖两刃刀的二郎显圣真君,哮天犬在他的身旁低声咆哮,无数闪烁着破邪光芒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指向狮驼洞,如同悬在妖魔头顶的、随时倾泻而下的灭世星河。
整个狮驼岭,被这股汇聚了天庭最顶级战力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铁血洪流所镇压!往日的妖氛魔啸,此刻被肃杀的军阵与神威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呔!洞里的妖孽听着!快给小爷速速滚出来受死——!”见狮驼洞大门打开,哪吒的火尖枪遥遥一指,厉声喝道。在见到这狮驼岭上骷髅若山、骸骨如林的场面后,见识到这满山遍野的人筋缠树、人皮铺地,他的怒气值达到了巅峰,简直迫不及待想将这片妖窟付之一炬。
那声浪震得群山回响,方才还在叫嚣的金翅大鹏,脸上的狂傲也不由得凝固了一瞬。青狮与白象更是面色铁青,一颗心直往下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们万万没想到,哪吒他们竟来得如此迅猛!
“好!好!好!来这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我!”金翅大鹏强撑着胆气,咧开嘴狞笑道,“想踏平我狮驼岭?那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张融合了妖异与俊美的脸庞,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狞厉的笑意,如同染血的罂粟散发着致命的疯狂。他非但没有丝毫颓丧,反而在那巨大的压力下,被逼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狷傲。
随着金翅大鹏一声尖锐的戾啸,洞窟中万千妖兵如同决堤的黑潮,悍不畏死地扑向严阵以待的天兵天将和草头神。刹那间,兵刃的交击声、法术的爆裂声、濒死的惨嚎声汇聚成一片毁灭的交响,鲜血如雨点般泼洒在焦黑的山岩上。
而在狮驼岭主峰上空,风雷激荡,神魔交锋的威势震得方圆百里的云层都被撕裂开来。青狮精怒吼一声,如同平地炸响惊雷,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将全身的力量尽数灌注于这一记开天辟地般的劈砍中。他手中那柄大捍刀裹挟着腥风血雨,当头朝哪吒劈下,狂暴的劲风还未落地,就已经在地面轰然炸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哪吒虽然身形小巧,却神力惊人。只见他枪尖一挑,竟硬生生将那劈下的巨刀架住。混天绫如灵蛇般飞出,瞬间缠住青狮精的手腕,猛地一绞,勒得青狮精发出痛苦的嘶吼。
可这青狮精凶性上头,竟不顾伤势,猛地低头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腥臭的妖气炮轰然喷出!
哪吒眉头一皱,脚下风火轮急速后撤,手中火尖枪猛地横扫,三昧真火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火墙,将迎面袭来的妖气炮彻底焚烧殆尽。青狮精趁机猛扑上来,巨刃狂舞,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地的威势,逼得哪吒连连闪避,一时之间竟被压制住。
“就这点本事?给小爷挠痒痒呢?”哪吒见青狮精只知猛攻,全无章法,渐渐摸清了他的节奏,嘴角一扬,冷笑着说道。他身形骤然变化,六臂法相轰然显现,六条手臂分别握着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七星剑、芭蕉扇和九龙神火罩,攻势瞬间铺天盖地而来。
不消片刻,青狮精庞大的身躯已布满伤痕,青绿鬃毛大片焦黑。他挥舞着巨大的大捍刀,勉强招架哪吒那些化作漫天光影的法宝,每次碰撞都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渐渐陷入左支右绌的境地。
“吼——!”青狮精发出声憋屈的咆哮,这蕴含妖力的怒吼裹挟着腥风,竟硬生生震退哪吒三步。他抬眼扫向战场,却惊恐地发现白象精的处境更加凄惨。
【作者有话说】
能群殴,何必单挑呢[狗头]
第117章
小爷要灭雕!
白象精那引以为傲的擎天长鼻,此刻竟被二郎神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死死压制。二郎神面沉似水,额间第三只天目金光暴涨,早将白象精的攻击轨迹尽收眼底。这位曾在大闹天宫时与齐天大圣大战一场的天神,此刻并未硬拼蛮力,而是选择将身法催动至极限。
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化作银色流光,刀光如雪片纷飞,轨迹刁钻得近乎诡异——时而趁象鼻抽击的刹那欺身而进,刀锋直削象腿关节;时而借象牙戳刺的间隙腾挪闪避,反手一刀斩在象牙根部。
白象精虽有万钧巨力,但在杨戬这鬼魅般的身法和毫厘不差的刀法下,竟有种力不从心的郁闷。他那长鼻子只能被迫疲于招架,再也没了往日卷动山河的威风,趁着他一时不察,哮天犬化作一道黑影,疯狂撕咬白象精的腿脚,利齿生生扯下一大块血肉。
唯有金翅大鹏双翼遮天蔽日,凭借速度冠绝三界的身法,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闪电,在孙悟空和三太子的攻击间隙间来回穿梭躲闪。他依仗速度优势不断变换方位,带着洞穿虚空的恐怖力量,试图以极速撕开对方严密的防御。战场中央只剩下金红两色与乌金交织的残影激烈碰撞,爆鸣声此起彼伏,气浪如风暴般席卷四方。
然而孙悟空的金箍棒与三太子的火尖枪交织成网,密不透风。金翅大鹏多数时候只能在棍影枪芒间惊险腾挪,勉强招架,根本脱不了身。那对金瞳中惊怒与慌乱终于取代了往日的狂傲——他分明察觉到,这两人联手的实力已超出自己的极限!
青狮精被哪吒六臂法宝压制,刀势渐乱;白象精被杨戬天眼锁定,象鼻血肉模糊。两妖王激战不过数十回合,庞大身躯上已添满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紊乱如风中残烛。金翅大鹏虽在空中全力周旋,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更无力支援同伴,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一步步走向溃败。
青狮精与白象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同一个念头:再打下去,必败无疑!快逃!
就在金翅大鹏再度猛攻孙悟空吸引注意力的刹那,青狮与白象突然虚晃一招,庞大的妖躯猛地荡开对手的攻势,极不讲义气地化作两道颜色各异的妖风,朝着狮驼岭深处不同方向急速遁去。
青狮精化作的青色妖风刚掠过一片弥漫硫磺气息的山谷,前方密林中骤然爆发出两股强悍妖气。只见一头魁梧如山的黑熊精身披乌金甲胄,手持一杆沉重的黑缨枪,如同铁塔般拦住去路。而在他身旁,一只黄毛貂鼠咧嘴一笑,腮帮子猛地一鼓:“呼——”
霎时间天地间飞沙走石,一股猛烈的黄风平地而起,瞬间将青狮精的妖风冲散。这风能迷惑神智、销魂蚀骨,正是当年在黄风岭独霸一方的黄风怪的独门绝技——三昧神风。
青狮精猝不及防,顿时觉得妖魂不稳,遁光戛然而止。他现出真身,又惊又怒地盯着眼前两位“旧相识”——不是别人,正是观音禅院的黑熊怪和曾盘踞黄风岭的黄风怪。可奇怪的是,这俩妖王身上的妖邪戾气却淡了不少,周身反而萦绕着正道的威压,显然早已皈依正法。
“嘿嘿,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都快生锈了。”新任花果山守山大神黑熊精乐呵呵地说着,手里的黑缨枪力道却比当年还要凶猛,枪尖裹挟着破空尖啸直取青狮咽喉。
再看白象精那边,他化作的白光正欲掠过险峻绝壁,旁边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童音:“小妖怪,往哪儿跑!”
只见两名身着青色道袍、粉雕玉琢的小道童——清风和明月,不知何时已现身在云雾缭绕的峭壁上方,他俩同时清喝一声,宽大的道袍袖子猛地鼓胀起来:“袖里乾坤!”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瞬间罩了下来,白象精只觉自己那庞大的躯体如同一片枯叶,身不由己地被狂风卷起,遁光瞬间溃散,狼狈地在半空中稳住身形。
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道家神通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却见头顶金光暴涨——
“阿弥陀佛!”一声响亮的佛号伴随着金光和梵唱响起。
一个身披袈裟、手持金铙的身影骤然浮现,正是不久前在小雷音寺假扮佛祖的黄眉怪。虽然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孙悟空找上门时,弥勒佛会答应让自己出马,还特意让自己带上刚修补好的金铙。但这并不妨碍此刻他冷笑着举起金铙,法宝嗡鸣震颤,金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白象精笼罩其中。
前有袖里乾坤牵制,上有金铙罩顶!白象精庞大的象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两个五庄观的道童与那个诡异莫测的弥勒弟子,竟成了埋伏截杀自己的杀招。
当青狮精与白象精化作妖风突然消失在狮驼岭深处时,金翅大鹏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他双翼掀起的罡风仍在咆哮,却已失了先前的凌厉——此刻他要独自面对的是孙悟空的金箍棒、哪吒与三太子的火尖枪、杨戬的三尖两刃刀,以及漫天压阵的天兵神将。
惨烈的妖血浸染了他金色的锦袍,几缕被削断的金色翎羽在狂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体内沸腾的妖力正在被逐渐压制。那曾撕裂虚空的金光遁速,在四人接连不断的围攻下显得捉襟见肘——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双臂发麻。
“你们——”金翅大鹏的嘶吼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以为这样就能奈何得了我?!”
他猛然振翅冲天而起,金色羽翼在月光下炸开万道锋芒,竟是要以真身硬撼天罗地网!那对遮天蔽日的巨翼每一次扇动都掀起狂风,锋利的翎羽如同千万把飞刀激射而出。孙悟空冷哼一声,金箍棒骤然化作擎天巨柱横扫过去,将漫天金羽击得粉碎。哪吒与三太子的混天绫如赤龙腾空,紧紧缠住大鹏的双翼。二郎神的金弓银弹破空而出,瞄准大鹏头部连番轰击。
“轰——!”金翅大鹏如同折翼的流星般坠落,山岩在撞击中崩裂成齑粉。他华美的金羽混杂着尘土与碎石,利爪在石面上犁出数丈深沟。当烟尘散去时,人们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妖王单膝跪地,嘴角溢出的金血灼烧地面,腾起嗤嗤白烟。
而更狼狈的景象接踵而至——黑熊精扛着被缚妖索捆成粽子的青狮精,像扔麻袋般将其砸在金翅大鹏面前。只见青狮精的鬃毛被三昧真火烧焦了大半,又被三昧神风吹得风尘满身,哪还有半点妖王威风?
紧接着清风明月两位道童御风落地,身后拖着被锁住长鼻的白象精——这头曾踏碎山岳的巨妖,此刻象鼻上还贴着镇元子亲手绘制的镇妖符箓。
“三弟……”青狮精羞愧地别过头去,白象精则把脸埋进前蹄里不敢抬起。
“哼!若非你们以多欺少,就凭你们两个——”金翅大鹏被兵刃抵住要害,却仍昂着头,金色竖瞳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一个弼马温,也配与我斗?!”
“呵,确实。”哪吒先是漫不经心地点头,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枪花,枪尖火星迸溅,“你那俩金翅膀,倒真有几分门道,扑棱起来,小爷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你不下。”
但他眼中忽然锋芒毕露,枪尖猛地一定,直指金翅大鹏咽喉:“可谁规定了——小爷非得跟你这扁毛畜生单打独斗?”
混天绫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映着少年凌厉的眉眼。他踏前一步,枪尖几乎要点到大鹏鼻梁,火尖枪上的烈焰映得金羽发烫,字字如刀:“狮驼国尸骨如山,灭法国血流成河,你屠城灭国、食人血肉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岂不活该?!”
“你们安敢杀我!我乃凤凰嫡子,如来亲舅!”金翅大鹏却突然狂笑起来,他挣扎着挺直脊背,染血的唇间依旧是桀骜之言,“今日若动我一根翎羽,明日佛母震怒,灵山……”
“哦?如来亲舅?佛门若敢认你这孽障,那才是笑话!你吃狮驼国百姓时怎不想着慈悲为怀?纵妖食人时怎不念如来佛法?”哪吒眼中杀意骤盛,手中火尖枪骤然爆发炽烈真火,一枪贯穿大鹏咽喉,“小爷这就送你上西天,让你那外甥好生超度你这屠国食人,业障滔天的孽畜!”
金血喷溅,金翅大鹏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似是不敢相信哪吒真敢下手。然而,哪吒杀伐果断,枪尖一绞,大鹏头颅滚落,金翅妖躯在烈焰中化作灰烬!
此时,见旁边的二郎神还有些疑虑,三太子冷然开口,徐徐补充一句;“来此之前,天庭已准我等便利行事,不必押上斩妖台。”
青狮精和白象精被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金翅大鹏被焚,疯狂挣扎,在听见三太子这句话后,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哪吒转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也一样。”
话音未落,火尖枪横扫,三昧真火如怒龙咆哮,瞬间将三妖吞没。烈焰之中,三具妖躯化作焦炭,最终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
[愤怒]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三个妖怪,终于杀掉了。
第118章
小爷要灭国!
三昧真火在狮驼岭的焦土上熊熊燃烧,火光映得哪吒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他低头望着金翅大鹏那具焦黑的残骸,火尖枪的枪尖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干涸的金血,可心中却无半分斩杀妖王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如铁的冰冷。
灵山脚下,血海滔天!
这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方才被战意填满的思绪。狮驼岭离西天灵山不过咫尺之遥,按理说,这片土地本应是佛门净土,由灵山直接护持管辖。天庭虽统御三界,但对这种“家门口”的地界向来保持默契,不会过多插手。也正因如此,尽管早有传闻此地妖魔横行,天庭也只是当作些无足轻重的小患,未曾想……
未曾想竟是这等炼狱景象!
八百里狮驼国,鸡犬不留,人皮为鼓,白骨作笛,尸骸填壑,怨气冲天。如此滔天罪恶,竟就在灵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类似的事情,恐怕早已不是第一次……灵山又岂能不知?
望着狮驼岭这片被妖血浸透的焦土,以及远处灵山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庄严佛光,哪吒清澈的眼眸里寒光凛冽。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妖魔尸骸,那被屠戮一空、至今萦绕着冲天怨气的狮驼国废墟,还有这三个法力通天、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却始终安然无恙的绝世妖王……灵山那些坐镇一方的菩萨罗汉,难道真是瞎子聋子?金翅大鹏还口口声声自称“如来亲娘舅”,这身份在灵山根本不是秘密,这说明那场灭国惨剧的背后,恐怕早有灵山的影子!也许是某些菩萨的默许纵容,更甚者,是佛门与妖魔的沆瀣一气!
就算哪吒已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他还是高估了西天灵山的底线。他万万没想到,这狮驼岭上的妖魔,竟本就是佛门的爪牙!
若按常理,擒获如此身份特殊的大妖,尤其还牵涉到灵山,必当押回天庭,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再明正典刑。可这一押一审的中间,变数可就太多了!
灵山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只需一句“此妖与我佛门有缘,理当由我佛门带回处置”,便足以让天庭陷入两难境地。要是天庭执意不放人,便是撕破脸皮与灵山翻脸;若真把人交出去,那狮驼国的滔天血债、万千亡魂的怨气,又该由谁来偿还?最后八成是草草了事,甚至给那金翅大鹏安个“金身护法”之类的名头,重新供上莲台!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只有让这三妖形神俱灭,才能断绝一切可能的回旋余地,才能给狮驼岭这场滔天血案画上一个最干脆、最不容翻案的句号。就算事后灵山有所不满,面对三具焦黑的妖尸和那无可辩驳的罪证,他们又能如何?
火焰升腾而起,烧得迅猛而彻底。转眼间就吞噬了三妖残存的躯壳与元神,连最后一丝妖气都不曾留下。焦炭化作飞灰,随风飘散,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漆黑的焦土,和缓缓升起的袅袅青烟。
随着青狮、白象、金翅大鹏三大妖王的陨落,狮驼岭群妖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漫山遍野的妖兵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蝼蚁,惊恐万状地四处逃窜,哭喊声震天动地。
然而,逃窜终究是徒劳的。十万天兵天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此刻骤然收拢,宛如无形的巨大磨盘,缓缓碾过整座尸山血岭。草头神在地面结成铁桶阵势,刀枪如林,步步紧逼,不留半点生路。
那些四散奔逃的妖兵,被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缚妖索、捆仙绳轻松擒获,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哀嚎声、咒骂声、求饶声乱哄哄响成一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狮驼岭上所有残存的妖兵妖将,无论大小,尽数落网,一个都没跑掉。
狮驼岭的喧嚣终于归于沉寂,战场也被迅速清理干净。百余名妖气冲天、凶焰滔天的妖怪头目,被特制的玄铁锁链穿了琵琶骨,由三太子亲自带领一队金甲神将押送,化作一道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奔南天门而去。等着它们的,将是斩妖台上劈下来的神雷,或是能烧得魂飞魄散的天火。
至于那四万七八千的小妖,哪吒仔细筛了一遍,最后只挑出极少数——大多是刚被强拉入伙的草木精怪或弱小生灵,要么天性纯良,要么本事低微,手上确实没沾过人命。
对于这些倒霉蛋,哪吒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让天兵给它们解开束缚,放它们一条生路。这些小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开,头也不敢回,转眼化作几百道灰扑扑的妖风,慌不择路地钻进了狮驼岭深处的密林沟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那些,则全被打入幽冥地府,受尽业火煎熬,直到罪孽偿清方可投胎转世。
下一站,便是那早已被妖魔彻底占据、化作人间鬼蜮的狮驼国。
当哪吒、杨戬、孙悟空等人率领天兵神将飞临狮驼国上空时,即便心中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这些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神将们眉头紧锁,胸中怒火翻涌不止。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炼狱的真实写照——天空终日被暗红色的阴云笼罩,阳光艰难地穿透这层污秽,洒下的却是昏黄惨淡的光。城池内外,那些在城头摇旗擂鼓的,全是面目狰狞的山魈鬼魅;巡逻守夜的兵丁,也尽是獐头鼠目的山精树怪。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臭与妖气,白森森的骸骨堆积如山,一条条由污血汇聚而成的暗红溪流,在这些尸骨之间蜿蜒流淌。街道两旁挂满了风干的人皮,随风轻轻摆动,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他们曾经受过的苦难。
原本好端端的一座凡人都城,如今已彻彻底底沦为群魔乱舞、秩序崩坏、只余血腥与贪婪的恐怖妖国!
哪吒、孙悟空、杨戬立于云端,俯视着这座活生生的地狱。哪吒稚嫩的脸上冰寒一片,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孙悟空金睛火眼灼灼燃烧,杀意盈天;杨戬眉心天眼忽明忽暗,冷冷扫视这片污秽之地,目光如刀,锋利得仿佛能剖开黑暗。
无需战术,无需阵型。
十万天兵化作一道道流光,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这座由尸骨堆积而成的妖城。金光扫过,污秽净化;银甲过处,妖氛溃散。
孙悟空的金箍棒每一次挥落,都如犁庭扫穴般将整片区域的妖巢连根拔起,妖物与巢穴一同碾作齑粉。杨戬的天眼金光如炬,精准锁定每个藏匿的妖邪,三尖两刃刀挥出,便是成片妖物身首异处。而小哪吒踩着风火轮横冲直撞,火尖枪喷吐净世真火,所过之处妖物连同污秽巢穴一同化作飞灰。
他们所行经的土地,无论是以骷髅垒砌的城墙,悬挂的人皮灯笼与鼓面,堆积如山的骸骨,流淌的血溪……一切象征着妖魔存在、凝聚着亡魂怨气的污秽之物,如同冰雪般消融碎裂。
然而就在这被彻底肃清的焦土深处,靠近旧日王宫的边缘,一片由原木与兽骨搭建的棚栏区域突兀显现。那刺鼻的恶臭比妖气更甚,混杂着粪便、霉烂草料以及……活人堆积的腥臊体味。
眼前的一幕,让众人的脚步骤然停住,瞳孔剧烈收缩——棚栏之内,是“人”。数以万计,一眼望不到尽头!
棚栏的结构极其简陋,泥地上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只有潮湿发黑的泥浆与踩踏成糊状的污物。角落里散落着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植物根茎和动物残渣,这便是他们的食物。
他们赤身裸/体,如同待宰羔羊般挤在泥泞中,皮肤因长期不见天日泛着病态的灰白或蜡黄,布满污泥草屑、蚊虫叮咬的脓疮,板结的发丝如同枯槁的茅草,浑浊的瞳孔里再无半点属于人类的灵性光辉,只剩下动物般的呆滞和对一切外来事物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到云端那金光万丈、甲胄森严的天兵神将,他们没有惊呼,没有求救,更没有涕泪感恩。他们只是本能地蜷缩成团,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污浊的泥地里,仿佛森林里受惊的小兽,偶尔抬起的眼眸中,只剩一片死水般的顺从与茫然。
棚栏深处,蹒跚学步的幼童同样赤裸着,眼神却比成人更加空洞——他们甚至只会趴在地上,用嘴啃咬地上的泥块或同伴的脚趾。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哪吒紧握火尖枪的手指关节泛白,枪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他那张向来稚气的脸上,冰冷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沉重,以及深沉的悲悯与愤怒交织的无力感——这些虽然还算是“人”,却早已被剥夺了作为“人”的一切尊严。
杨戬眉心天目光芒流转,洞悉一切。他比谁都看得更透彻,也更心惊——这些凡人与其说是被豢养的奴隶,不如说是被当作牲畜对待。妖魔们禁止知识传播,掐灭文明火种,让他们彻底忘记了语言、文字、礼义廉耻,甚至忘记了什么是“人”,只剩最原始的繁衍本能和最低贱的顺从。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养肥、被挑选、被拖走,最终沦为妖魔餐桌上的血食。这比直接屠杀更令人胆寒,那狮驼国的妖魔不仅要吃人,更要诛心灭智,把人彻底变成畜生!
【作者有话说】
写得内心稍稍有些沉重。
第119章
小爷要建城!
“真是岂有此理!”哪吒咬牙切齿地开口,每个字都裹着滔天怒火。他此刻才明白,先前那般轻易地将那三只妖怪付之一炬,简直是便宜了这三个畜生——这些妖魔犯下的罪孽,就算千刀万剐也难偿其过!
杨戬沉默良久,额间天目缓缓闭合,声音沉缓:“此地虽已涤荡污秽,但这片土地浸透的血泪太深,残存的生灵……已非寻常手段可救。”
眼前这些“人”,或许是以前狮驼国的遗民,数百年来代代被当作牲畜,被这里的妖魔豢养至今,早已失去了身为人类的自觉。他们需要的不是神光普照,而是人间烟火、岁月教化。
但现实却是残酷至极——数以万计的废人,连基本生活都无法自理,对附近的西域小国而言简直是沉重负担。哪怕是迁往最为繁盛的灭法国,举全国之力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至于文明教化,让他们重新做回“人”,更是难上加难。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哪吒紧皱眉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颤。若是陈塘关告破,那里的百姓会不会也沦落到这般境地?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我忽然想到个办法。”沉思片刻后,杨戬突然开口,见其他人目光看向自己,他语气渐缓却透着坚定,“狮驼国附近,不是正驻扎着大唐西征军吗?我会请天庭降旨,命大唐接管此处,派遣官吏儒生,重建城郭。”
这狮驼岭本就是一片荒芜的蛮地,而狮驼国自覆灭后,便成了妖魔盘踞的老巢,方圆千里之内,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附近的小国早已纷纷向大唐称臣纳贡,就连最强盛的灭法国也拜服在大唐军威之下,如今若将此地划归大唐管辖,自然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倒也顺理成章。
要说真有谁会跳出来反对,那必然是更西边的天竺国——大唐这头庞然巨兽突然在隔壁扎下根来,举国上下怕是连个安稳觉都不敢睡了。但众人对这个佛教发源地却毫无好感,天竺国的人再怎么咬牙切齿,也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倒是个好主意!”哪吒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不愧是见多识广的灌口二郎神,脑瓜子就是转得快!
孙悟空听罢只是笑而不语,他哪会听不出杨戬这话里还藏着几分私心?大唐此次西征,原本也只是为了扬威立信,打通东西交通的要道,并没有攻城灭国的心思。毕竟数万玄甲军长期驻扎在外,每日开销巨大,却是难以维持。
但若能将狮驼国故地纳入大唐版图,便是就此扎下了根基。以狮驼国作为基点,在大唐的治理与影响下,这片广袤西域迟早会成为大唐真正的属地,大唐也将一跃而起,成为横跨两大部洲的庞然大国。
不过,杨戬身为灌口二郎神,既是大唐供奉的正神,又深受百姓香火供奉,心向大唐也是理所当然。孙悟空虽看在眼里,却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索性也就默许了。
于是,在天庭的旨意降下后,狮驼国旧地便正式划归大唐。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大唐精锐甲士手持长戈,步伐整齐地踏入那片巨大的棚栏区。
他们眼中所见,是令人窒息的景象,却无一人迟疑退却。带队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拆除那腐朽的栅栏,温热的清水被一桶桶提来,裹挟着药草清香,由军中健妇轻柔地为那些麻木的躯体擦拭。粗糙却干净的粗布衣衫被分发下去,裹住那些裸露了数百年的枯槁身体。
当第一片粗糙却温暖的布料触碰到皮肤时,许多麻木的“人”突然浑身战栗。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剧烈震颤、挣扎,最终化作滚烫的、不知所措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蜿蜒而下。他们不懂衣冠为何物,但身体残存的记忆似乎在苏醒——那是对温暖、遮蔽、安全的渴望。某种早已湮灭在恐惧深渊里的、属于“人”的本能,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若光靠大唐的西征军和刚从灭国危机中缓过气来的灭法国,人力物力终究捉襟见肘。但当狮驼城新筑的土墙还带着湿气时,东门外新辟的简陋码头上,已传来木桩入水的哗啦声。
远处河道拐弯处,水雾氤氲间,一片帆影正缓缓浮现——既有大唐官船林立的旌旗,也有释教僧侣素净的船帆,更有高家铺子等商行的商船。猪八戒望着其中一艘船头雕刻的憨态可掬的猪首图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船板架起的刹那,舱门轰然洞开。谷物清香、布匹浆染味、腌菜气息混作一团,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码头上尚未散尽的焦土气息。
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包被健壮的船夫扛下船,堆放在码头的空地上。解开袋口,黄澄澄的粟米粒粒饱满,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成捆成捆的粗布和厚实的棉布紧随其后,靛蓝、土黄、原白的布匹虽然颜色朴素,却厚实耐磨,正是缝制衣裳、铺盖与门帘窗帷的上好材料。
再往下搬,是码放整齐的农具。簇新的铁锹、锄头、镰刀,木柄光滑,刃口寒光凛冽。这是开垦城外荒地、播撒希望的利器。成捆麻绳、大小铁锅、木桶木盆等日用品随后倾泻而出,件件都是安家落户、重筑日常的必需品。
大唐的官吏、儒生、郎中紧随其后,带来了粮种、书籍、药材等必需物资。一座座临时的营帐被设立起来,作为过渡的居所。郎中们耐心地挨个检查虚弱的身躯,驱虫疗疾,儒生们则开始了最艰难、也最伟大的工作——启蒙教化。
他们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席地而坐,面对着那些眼神空洞或惊恐的人群。从最简单的“水”、“饭”、“衣”、“家”开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他们指着天空的日月星辰,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彼此的面容,试图唤醒那沉睡的认知。
最初,回应他们的只有茫然和瑟缩。但渐渐地,当温热的粟米粥被缓缓喂入口中,当干净衣裳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当那些温和的声音日复一日在耳边响起……一些年幼孩童眼中的蒙昧开始出现裂痕,颤抖着尝试模仿那些陌生的音节。
与此同时,大唐的工匠们则开始丈量土地,清扫最后的残垣断壁,规划新城。新的地基在焦土上打下,不再是白骨累累,而是取自远山的坚实青石;新的道路铺就,不再是血污漫流,而是平整夯实的黄土大道。宽敞明亮的屋舍雏形初现,只是远远观望着,仿佛人间烟火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大唐的旌旗在狮驼城新夯的土墙上猎猎作响,工匠的号子声、夯土的闷响、木石搬运的吱呀声,渐渐替代了往日的死寂。然而,在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上重生,仅有砖瓦土木远远不够,更需要涤荡魂灵的慈悲与希望。
那艘飘扬着杏黄幡旗的大船格外醒目,幡旗上端正写着一个“释”字。数十位僧人陆续走下甲板,风尘仆仆却神情肃穆,许多人穿着车迟国常见的僧衣。他们既未带来佛像法器,也未宣讲经文,而是在唐僧的带领下,挽起僧袍袖子,如同最寻常的助工。
有人蹲在灶台边,专注地搅动大锅里翻滚的粟米粥,将温热的粥食小心盛入粗陶碗,递到那些眼神仍带着茫然与惊恐的妇孺手中。有人背起药篓穿梭窝棚间,为满身脓疮的老人清洗敷药,为风寒缠身的妇人煎煮汤剂。还有人拿起针线缝制衣裳,将缝好的棉衣一件件披在那些习惯了赤身露体的人身上。
耐心,在此刻成为最大的修行。
入夜,喧嚣稍歇。新城中心,大唐兵士清出的一片高地上,燃起了一圈巨大的篝火。唐僧身披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独自盘坐在篝火前。火光跳跃,映亮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也映出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悲恸。
他双手结印,阖上双目,嘴唇微动,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响起,并非寻常梵音的宏大悠扬,而是像涓涓细流,又似幽谷回音,带着一种抚平伤痕的温柔力量,缓慢而清晰地漫过这片焦土。
这经文,并非超度亡魂往生极乐的急切催促,更像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沉抚慰,对百万枉死生灵的深切哀悼。每一个音节,都仿佛驱散着狮驼国上空曾经凝聚不散的怨气与绝望,又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沉睡孩童的额头,将破碎的灵魂轻轻拢入温暖的怀抱。
诵经声并不宏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夜风,覆盖了整片新城的营区。
棚户里,白日里被喂食、被穿上衣服、被教导着发出简单音节的人们,此刻蜷缩在温暖的被褥中,听着那低沉绵长的诵经声。没有惊惶,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漫上心头。许多人不知不觉阖上眼帘,呼吸变得悠长而安稳,仿佛沉入了一个没有噩梦的、久违的安眠。
篝火旁,忙碌了一天的工匠、兵士、儒生们,也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围拢在不远处。望着唐僧那如山岳般静穆的身影,连日来的沉重与疲惫仿佛也得到了些许慰藉。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庞。
而孙悟空与哪吒他们,自然也闲不下来。这位三界闻名的齐天大圣,此刻褪去金甲,只穿着件棕黄短打。他肩头扛着一根需五六人合抬的巨大梁木,在泥泞工地上步履如飞。他将梁木稳稳地安放在新起的屋架上,拍拍手,冲着下方指挥的匠作头儿呲牙一笑:“老丈,您看这位置可还妥当?”
匠作头儿仰头望着那根笔直如尺的巨木,惊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妥当!太妥当了!孙、孙大圣神力!”
哪吒收了风火轮,束起混天绫,蹲在刚搭起框架的屋顶上。他一手握着木槌,一手捏着铜钉,正聚精会神地将新制的青瓦一片片敲实。阳光落在他微仰的侧脸上,褪去了往日面对妖魔的威严,只余下少年专注的神情,眉眼间竟透着几分细雪般的温柔。
“这边!这瓦片有点斜!”下方传来工匠的提醒。
哪吒探头望去,应声答道:“知道了!”
他微微挪动身子,用小木槌轻轻叩击瓦片边缘,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不是在修屋顶,而是在抚平大地尚未愈合的伤痕。当他看到下方窝棚里走出一个裹着新衣、被母亲牵着、正仰头好奇看着他的小童时,哪吒的动作顿了顿。那孩子睫毛扑闪着,怯生生地朝他笑,嘴角漾开的弧度让他心头一颤。
曾经的天蓬元帅猪八戒,这会儿也收起了惫懒劲儿。他那壮实的身子搬起石料来,简直是台起重机。他吭哧吭哧扛着整块石板走在泥路上,汗珠顺着红光满面的脖颈滚落,却再不见往日的牢骚抱怨。
“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嘿!那可是干活的好把式!”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旁边推车的年轻工匠吹嘘,“这点石头算啥?再来三块也不在话下!咱们麻利点把这学堂地基铺好,让娃娃们早点进去念书识字,省得往后吃那睁眼瞎的亏!”
汗水混着尘土在他圆滚滚的脸上流淌,笑容却显得格外实在。当终于将石板铺平,他学着旁边工匠的模样,叉着腰长舒一口气,仿佛干了件天大的事。
所有这些声音,劳作的号子声、教导的诵读声、流淌的低语声、孩童的呓语声……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最终融入在那低沉平稳、抚慰着大地与亡魂的悼亡声中。
经声如网,笼住了这片被鲜血浸泡又被泪水洗涤的土地。
那不再仅仅是超度亡灵的经文,更成了生者于废墟中重建家园的基石,是连着苦难过去和崭新希望的纽带。在这饱含血泪又孕育新生的土地上,神佛的悲悯、凡人的坚韧、圣贤的教诲,还有那簇被重新点燃、名为“人”的希望之火,终于开始蔓延开来。
狮驼国,终将从八百里尸骸的灰烬中,艰难而坚定地,挣扎出一抹属于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翠绿。
【作者有话说】
狮驼国,结束!
第120章
小爷要开疆!
狮驼国那片焦土上的重建,不过只是开端而已。当狮驼国的历史底蕴、风土人情等等详情如雪花般飞入长安,大唐的意志便如同决堤的江河般奔涌而出,再无半分犹豫与保留——这不仅仅是救赎一地生灵的善举,更是千载难逢开疆拓土的机会!
长安诏令挟着金戈铁马之势,穿透万里云层:“倾举国之力,筑狮驼府城!”
来自关中、河东、剑南道的精壮民夫,如同迁徙的候鸟般,源源不断开赴这片西域新土。漕船载着砖石木料沿内河缓缓西行,陆路粮车碾过新修的驰道,扬起遮天蔽日的黄尘。无数征调而来的能工巧匠铺开图纸,墨线纵横间,一座超越寻常州府规制的宏伟蓝图在焦土上徐徐展开——这将是一座兼具军事要塞与商贸重镇的陆上堡垒。
狮驼府城,这名字本身便是一种宣告,一种震慑。那不再仅仅是一座重建的城池,而是大唐帝国向西楔入的一颗充满威慑力的钢钉。这座城池的存在,如同巨人的臂膀,与玉门关、阳关遥相呼应。从此,大唐对广袤西域的控制,从过去的单线沿丝路深入,变成了左右夹击、腹背呼应的绝佳态势,河西走廊不再是孤立无援,突厥、吐蕃乃至更西边的西域诸国,都将感受到这柄新铸利剑的锋芒。
甘露殿内,唐皇李世民将八百里加急的狮驼府城规划图轻轻搁在紫檀御案上。他修长的手指叩击案面,龙目精光流转,竟泛起一丝少年般的锐气。
“好!好一个狮驼府!”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三藏法师西行取经,朕本以为不过全其宏愿,了却一桩旧诺。未曾想……”
李世民大步踱至西域舆图前,指尖顺着丝路南道向西划过,再掠过河西走廊向北延伸,最终重重落在狮驼府的位置:“未曾想,竟为朕的大唐,拓出如此一片新天!这意外之喜……简直是天佑大唐!”
更令他心潮澎湃的,是伴随新城崛起而生的那股新风——那是唐僧开创的释教新道。不同于往日虚无缥缈的禅机佛理、冗长晦涩的经文诵念,这新教义脚踏实地,直指人心地倡导“行善积德”!
长安弘福寺的精舍内,几位释教高僧正伏案校订新编的《善行经》。经卷徐徐展开,开篇并非晦涩偈语,而是工笔绘就的鲜活画卷——
一页上,是僧侣卷起袈裟,与百姓一同开凿沟渠,清泉顺着沟壑漫过龟裂的田垄,旁边小楷注释:“引水活民田,福田自心田”。
另一页,画着医僧在简陋窝棚中为病患施针煎药,药香混着水雾袅袅升起,下方写着:“病苦即是佛前垢,解厄便是拂菩提”。
再翻一页,则是僧人蹲在泥泞工地上,就着篝火的微光,教导那些眼神渐渐清明的百姓辨识“犁”、“耙”、“麦”、“粟”,注解写着:“授人以渔,启慧破愚,胜造浮屠”。
这些图文并茂的经卷没有玄虚空谈,不谈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只将佛法化作一件件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善行——劈柴担水、识字启智、耕织传艺,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流入士林、商贾乃至寻常百姓家,悄然改变着人间百态,而原本西天灵山的天竺佛教,在大唐的根基却在迅速土崩瓦解。
李世民案头也放着一卷,他细细翻阅,当看到记载僧人在狮驼府城为孤寡劈柴担水、教导蒙童识字启智的篇章时,手指停驻良久。烛火摇曳间,龙目映着经卷上的墨迹,竟泛起一丝少有的温润笑意。
“好一个行善积德即是修行!”他合上经卷,喟然长叹,“此等务实济世的教义,言简意赅,直指本源,远比那些只知空谈妙理、不事生产的浮华僧侣,更合朕心!更利江山社稷!”
在这位雄主眼中,这释教新风恰似一剂良方——既可教化人心,又能稳固边疆,更能让民心如百川归海般凝聚。虽然唐僧还未抵达灵山,取得真经,但在他看来,这一路的收获已是远超所想。
狮驼府城,在大唐的倾力浇灌下,如春笋破土般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厚重城墙圈定人间秩序,街道纵横划分坊市烟火,官衙、学堂、医馆、寺庙纷纷落成。第一批迁入的大唐子民与那些逐渐恢复神智、开始学习技艺的狮驼遗民混杂而居,语言或许尚有不通,但共同劳作的汗水与对未来的期冀,正一点点消融隔阂。
大唐旌旗猎猎掠过崭新的城头,俯瞰城外渐次开垦的田野。狮驼城西门前,哪吒温和的眸光扫过这座浴火重生的新城,最终投向地平线尽头的苍茫西天。唐僧身披云锦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神情肃穆而坚定。他身后,孙悟空和猪八戒整装待发,白马驮着经囊,蹄声沉稳如鼓点。
狮驼因果已了,人间根基初成,是时候踏上新的征程了。
西行古道,尘土在脚下蜿蜒成一条单调的灰黄色长带。两侧荒丘低矮如卧兽,枯黄的杂草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多日跋涉后,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不过丈余高,斑驳的砖石间爬满青苔,在暮春的暖阳下显得疲惫而颓唐。可奇怪的是,那本应悬挂匾额的城门楼上,竟是空空如也,空荡荡的匾额槽只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深印记和几点鸟粪。
城门半开半阖,几个守门的军士歪靠在墙根阴凉处,铁盔歪斜,长枪随意地倚在身旁,鼾声混着苍蝇嗡嗡响。哪吒目光扫过,蹦跳着用火尖枪轻轻捅了捅一个口水直流的军士:“喂!军爷醒醒!这城叫什么名字?”
那军士猛地惊起,睁开惺忪睡眼,迷糊地擦了擦口水,待看清眼前是个粉雕玉琢却眼神凌厉的小童,以及后边跟着的孙悟空等人,这才懒洋洋地坐直了些,打着哈欠道:“哦……比丘国呗。”
“比丘国?阿弥陀佛,倒是个有佛缘的名字。”唐僧闻言,双手合十,心想此地必是佛法兴盛之地——毕竟“比丘”正是佛门四众弟子之一。
“佛缘?嘿……诸位师父进城瞧瞧就知道了。”那军士却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讥讽、麻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的神情,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嘲弄,“要我说啊——不如改叫小儿城更贴切些!”
“小儿城?”猪八戒耳朵一竖,来了兴趣,“莫非是国主年纪尚幼,是个娃娃皇帝?”
军士却只是撇撇嘴,不再多说,重新缩回墙根,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力气,又闭目养神起来,只嘟囔了一句:“进去看了便知,看了便知……”
但他这话不说还好,这没头没尾地听完,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惑反而更甚。
进了城门,景象却与城外军士的惫懒和城头的无名截然不同。城内街道颇为宽敞整齐,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虽不算摩肩接踵,但也往来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房屋大多齐整,青石板路虽有些磨损,却也干净。乍一看,倒像是个治理不错的寻常城池。
“啧啧,这地方看起来也不赖嘛。”猪八戒吸了吸鼻子,闻到食肆飘来的香气,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那军士胡咧咧什么小儿城?莫不是嫌这里娃娃太多?”
哪吒毕竟孩童心性,见城内还算热闹,一路奔波的沉闷稍解。他左顾右盼,对街边卖泥人、风车、糖葫芦的小摊颇感兴趣,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落在众人后面几步,好奇地打量着这比丘国的风物人情。
然而,走着走着,他那双澄澈却锐利的眼睛,很快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景象——鹅笼!
街巷深处,几乎每户人家门前都摆着一个物件。那物件大小相似,形制统一,都由竹篾编织而成,如同一个……放大了许多倍、异常精美的鹅笼。
笼子约有三尺来高,形状椭圆,顶上有拱起的提梁。篾条剖得细密均匀,打磨得油光水滑,编织纹理清晰漂亮。最诡异的是笼身并非光秃,而是裹着厚厚的锦缎或上好棉布,只在正面留个巴掌大的小窗,还用细密竹帘遮得严实,根本看不清里头藏着什么。
这些鹅笼的摆放更是讲究至极,有的端端正正摆在门墩上,有的藏在门廊下避雨的角落,甚至有几户直接摆在门槛内侧光线稍好的位置。无一例外,都小心地避开了阳光直射和风雨侵袭,仿佛怕笼中之物受伤似的。
哪吒脚步一顿,眉心微蹙。难道此地盛行养鹅?可寻常鸡鸭笼怎会这般精雕细琢?莫非笼中养着金鹅玉鹅?可为何要裹得如此严密?这满城鹅笼,分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劲儿!
他好奇心更盛,忍不住凑近一户人家门口摆放的一个鹅笼细看。那笼子罩着靛蓝色的锦缎,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微弱却规律的呼吸声。
“咦?”哪吒心中一动,这声音……不像禽鸟!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挑开那层遮挡的竹帘。忽然一阵微风掠过,撩动了笼中竹帘一角。惊鸿一瞥间,哪吒瞬间看清了笼中的东西。
哪里是什么鹅!那笼中蜷缩着的,分明是一个小小的、约莫两三岁的孩童!
那孩子裹着干净柔软的棉布小衣,肤色却很苍白,甚至带着点不健康的青气。蜷成团的小身体在精美的笼子里格外单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小嘴微张着呼吸,像只被塞进檀木匣的雏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狗头]大唐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