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侯 快叫尚父
天幕下的赵仲讲着鬼火案, 天幕上的人也在接着讲王玘的人生。
【纵观王相前面的为官经历,不难看出他一直在淬炼自己,把自己打造成老师手中一把锋利的宝剑。】
【武帝对这把宝剑也很是珍爱,花费十余年的心血, 小心地为其开光开刃, 让这把宝剑发挥出其应有的光彩。】
【在王玘少时,武帝便多次公开称赞他有宰相之才, 并且因为他和太子年龄相差不大, 所以一直把他当成太子未来的左膀右臂来培养。】
【武帝自幼便把他放到太子卫亨的身边,培养两人的感情,哪怕王玘外出为官, 他的身上也挂着一个太子宫中的官职。】
【武帝还多次对太子叮嘱:七郎才华出众, 忠贞不二,这是我为你挑的宰相之选,你将来为帝定要善待于他, 可这一切都在昭武三年发生了改变。】
【昭武三年, 计相突然病逝,武帝听闻此消息悲痛哀愁不已,即悲痛于心腹爱臣的离世,又忧愁与宰相的人选。】
未央宫前的卫朔听到天幕提起计相二字, 不由得想起了那早已离世的元相, 眼眶微红, 悲痛出声。
“上天何其残忍!让我拥有了元相, 却又早早夺走,若元相还在,何至于有新州之祸。”
自元相死后,他未尝有一日不思念。
能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丞相, 实在是太难了!
他前前后后换了那么多任丞相,最合他心意的还是元相。
计元相的长子计章看到陛下因为天幕提起的一句计相便如此伤怀,心中感动不已。
他抬起衣袖,轻拭自己眼角的泪,连忙走到卫朔顺便,开口劝慰。
“陛下节哀!若父亲在天有灵,看到陛下如此伤怀,定是难以安心。”
卫朔看着和元相相貌相似的计章,目光霎时柔和,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旁边。
“子文说的是。”卫朔听到他的劝慰,收起脸上的哀色,把悲伤压在心中,“你就站在我的身边跟我一起看天幕吧!”
【计相的突然病逝,在当时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可以说是直接打乱了武帝的前期规划,让昭武时期的发展速度至少延缓了五年。】
【武帝登基不久,启朝先是经历了五王之乱,又是出兵南越东胡,还要治理黄河,再加上当时气候异常,灾情不断,武帝虽然节俭慎用,但国库也确实快支撑不起如此庞大的支出,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况,昭武三年武帝决定推行新政改革。】
【新政早在武帝还是太子时期便和计相开始谋划,登基之后,武帝就先在小范围尝试实行新政改革。】
【昭武三年,随着第一次对胡之战的胜利,东胡被重创,外部的威胁不足为惧,内部的藩王也彻底被制伏,武帝威望日隆,彻底手握大权,可以全力支持新政的实施。】
【可新政才刚开了个头,计相就病逝了,新政的推行一下子便缺了一个领头人,面对这样的情况,武帝翻遍了官员名单,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虽然武帝一朝人才济济,凤凰阁二十七功臣更是人中龙凤,不世之材,可这功臣之中,近一半都是武将,剩下的也大多都是深耕一门的专才,能上榜的文臣也不过六七人,而这些人中,可堪为良相者,唯有计万金和王玘二人。】
【计相死后,武帝不得不加快对王玘的培养,他计划以十年为期,将王玘培养成为一名合格的丞相。】
【可在昭武八年,因为丞相李元的胡作为,导致新州之祸的发生,武帝只能放下自己的培养计划,提前将年仅二十二岁的王玘提上了丞相之位,王玘也因此成为启朝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二十二岁啊!这才刚刚过了及冠之年,这就当上丞相了!”
“这么年轻的丞相能行吗?”
“我年过四十载,如今也不过是一小吏,人和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也就是靠着和陛下亲近,才能年纪轻轻当上宰相。”
“大丈夫当如是也!”
天幕下的百姓,听到王玘担任丞相的年龄,不由得议论纷纷。
或惊讶,或质疑,或伤怀,或嫉妒,或羡慕。
乾元殿内的卫朔看到这个年龄,也是目露惊讶。
自己虽然看好弼臣,相信他未来能成为一个良相,但也绝不会让他如此年轻便担任丞相一职。
丞相身为百官之首,上辅君王,下理政务,若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威望,是坐不稳丞相一职的。
这么年轻便担任丞相,于弼臣而言并非是一件好事,反而是把他架在了火堆上。
看来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幸好幸好,自己这个时空的元相还好好活着。
【王玘不光是启朝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也是任职时间最长的丞相,他为相五十载,这五十年可分为三个身份,执行者,掌权者,监督着。】
“五十载,真好啊!我家七郎果真是个有福气之人。”
看了那么多次天幕,总算有个亲近之人是个长寿的,真不容易啊!
卫朔没有对王玘长久掌权的忌惮,只有对亲近之人长寿的喜悦。
王玘并没有为自己的长寿而喜悦,反而目光紧紧看着老师,很是认真的开口。
“老师此生也定能福寿绵长!”
卫朔扭头,看着王玘目光中的认真执拗,粲然一笑。
“那就借七郎的吉言了!”
【昭武八年到昭武十八年这十年间,王玘是启武帝手中实行新政最锋利的一把利刃,他毫不犹豫的刺向新政的反对者,执行着武帝的想法,将新政措施一一执行下去,是新政最完美的执行者。】
【昭武十八年南方大疫,太子夫妇和骠骑大将军梁柄的生命皆停留在了这一年,当时的武帝本就在生病中,接连噩耗的传来更是让他心力憔悴,武帝的身体状况已经负担不起全部的政务,他开始把大部分国事交给丞相王玘处理。】
【凡是了解一些启武帝历史的人,都知道启武帝卫朔是一个极重感情之人,对于亲近之人都很在乎。】
【昭武十九年到昭武二十年这两年间,皇后和大将军先后病逝,秦晋二王卷于储位之争,种种噩耗给启武帝来了一个精神重击,武帝极尽崩溃,他厌倦了朝中之事,下诏将军国大事皆交于丞相处理,此后自闭于上阳宫中,广招天下奇人异士,求仙问道,寻找能与人来世重逢之法。】
“我可怜的玄鹤呀!”太上皇后梁婉听到儿子晚年如此凄凉,哪怕知道已经改变,仍不由得心中悲痛。
太上皇卫述禅让皇位之后就带着妻女四处游历,昨日刚来到了泰山,决定登上泰山一览风景。
爬到半山腰正好看到天幕出现,就顺势坐下来观看天幕,顺便坐下来休息休息,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些。
玄鹤自幼对于神鬼之事便是不以为然,哪怕登上皇位进行祭天祈福,也只是为了安人心,内心并不相信。
天幕中提到的玄鹤却开始求仙问道,看来亲近之人的接连离世,确实是让他难以接受。
“此番离京也有一段时间了,爬完泰山之后,我们就启程回京吧。”
卫述也有些想儿子了。
【昭武二十三年,启武帝驾崩,临终之前将太孙和国事全托付于王相手中。】
天幕变换,一座宫殿出现在屏幕中。
老年的卫朔靠坐在床上,朝中重臣围在身边。
“小七。”卫朔向一旁的王玘伸出手。
“陛下。”王玘立马上前握住他的手,眼眶湿润,神情哀戚。
“我快死了,从今以后就要劳你多替为师照看这天下和太孙了。”
“不会的,老师只是患了个风寒,只要好好用药,一定会没事的。”
王玘说着,眼泪一滴滴从脸上滑落,落到了卫朔手中。
卫朔抬手为他擦拭掉眼泪:“莫哭了,小七如今可是丞相,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我累了,想去找皇后了。”
王玘看着老师脸上的疲倦,他知道老师撑不住了,也不想撑了。
老师的心已经死了,在昭武十九年皇后病逝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死了。
“百岁过来,向丞相行礼。”
孩童听到皇爷爷唤自己的名字,立马听话的面向丞相行了一个拜礼。
“太孙快起!”王玘立马把他扶了起来。
“昔年周朝初立,武王驾崩,成王年幼践祚,幸得有贤臣尚父太公望辅佐,才能坐稳天下。”
“百岁年幼,又幼年丧父,登基之后必需贤臣的辅佐,弼臣可愿意成为我大启的太公望。”
“臣王玘在此立誓,必不负陛下所托,愿为大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王玘跪向卫朔,深深叩首,许下诺言。
“百岁,快叫尚父。”
“尚父!”
“即日起改封丞相王玘为新侯,加封食邑至万户,并兼任太傅一职,负责教导新帝,代新帝权摄天下政事,望众卿能不负朕意,配合丞相,共辅新帝。”
“臣等领命,必配合丞相,辅佐新帝。”
“弼臣,朕的新侯,望你能莫失莫忘,坚守新政。”卫朔生命的弥留之际,留下了最后的一声嘱托。
【启武帝病逝后,年仅六岁的明帝继位,王玘受命辅政,掌握天下大权,王玘没有辜负老师的临终嘱托,用心教导新帝,坚持推行新政,使启朝繁荣昌盛,迈入太平盛世。】
【康乐十四年,明帝及冠举行大婚,王玘看明帝已长成,可以治理国事,没有留恋手中的权力,上书还政于明帝。】
【康乐二十三年,王玘年满六十,他以年老为由,上书乞骸骨,辞去宰相一职,明帝未许,留中不发。】
【明帝虽然没有允许他辞去宰相一职,但怜其年老,就将大部分国事交由其他大臣处理,王玘只需在一旁监督他,使他不要行差踏错。】
【此后十二年间,王玘以一个监督者的身份,监督着大启朝的皇帝和臣子,为这个国家的太平盛世保驾护航。】
【康乐三十五年,王玘病重,明帝亲自驾临到他府上。】
画面转换,变成了王玘临终之景。
“尚父!”一中年男子急匆匆的奔向榻上的老者。
“陛下,我快不行了,我这一生自认为国为民,未曾为自己谋过一分私利,临终只求陛下能答应我一件事。”王玘握紧明帝的手,紧紧盯着他,开口请求。
“尚父请说,我都答应。”
王玘听到他答应,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本洛地一乞儿,得上天垂怜,让我遇见了先帝和先皇后,得以拜先帝为师,才能成为如今的王玘。”
“我求陛下能让我百年之后陪葬先帝,可以让我亲自对先帝说一声:臣不负所托。”
“好,尚父功勋卓著,劳苦功高,自当陪葬太陵。”
【康乐三十五年,为相五十载,年过七十二岁的一代名相王玘病逝于家中,帝大悲,追谥其为文贞,以皇帝之礼陪葬太陵。】
【因王玘一生惟有一女,嫁于明帝,王玘死后,明帝亲自吊唁,并着丧服百日,进行守丧,并下令百官送葬,皇子哭丧。】
何其有幸!能有七郎。
两个时空的卫朔都在心中发出如是感慨。
“我若能如王相一般,此生何憾!”
“臣不负君,君不负臣,真真是君圣臣贤。”
“何其有幸,圣主在朝,我当用心读书,如王相一般报效朝廷。”
天幕之下的其他人,看到这儿,或发出感慨,或受到激励。
两个时空的王玘同时转头,看向身边的皇帝。
还好!还好!终究没有辜负老师的所托。
第52章 百家生 不能以死报之
卫朔坐在乾元殿里, 呆呆地看着手中新鲜出炉的科举名单。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殿中响起。
“父皇怎么叹气了?可是这份名单有差错?”
此次科举之事全权是他这个太子来处理,他很是上心,力求精益求精,不想让父皇失望。
可还是让父皇叹气了。
卫亨脸上不禁有些失落。
“怎么会呢!亨儿办事历来周全, 名单上没有差错。”
卫亨听到父皇夸奖, 心情霎时转好,可他还是想知道父皇叹气的原因。
“那父皇无端端的怎么叹气了?”
“我只是有些感叹, 我努力了十余年, 修建了那么多学院,可如今这科举名单中,官家富家子弟的人数反倒是越来越多了。”
自昭武二年开始举办科举, 到如今昭武十二年, 这十年的时间,朝廷一共举办了五次科举,四次常科, 一次特科。
昭武二年的第一次科举中, 富家子弟虽然比平民子弟多几人,但大致占比也是五五分。
可到了昭武五年的第二次科举,这个数据却变成了七三分,平民子弟的占比整整少了两成。
少了这两成, 不是徇私, 不是舞弊, 只是第一次科举, 大多富家子弟还在观望,没有那么早下场罢了。
为了填补这少了两成的名额,他借使臣出使带回来的良种为由,特意在昭武六年开了一次特科, 广招工农类的人才。
工农自来辛苦,以此来选,定能选出更多的平民子弟。
此次特科倒也不负他的期望,平民子弟的占比大大提高。
为了培养更多的平民学子,他出私库之财,补贴各郡学中出身寒微但才学出众之人,加大了对平民学子的扶持。
可是在加大了支持的情况下,昭武九年和今年这两次科举,富家子弟和平民子弟的中举比例仍然是悬殊的七比三。
不光是文举,武举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除了极少数天赋异禀者,习武之人更是少不了厚实家底的托举。
苦练武艺,打熬筋骨,难免磕磕绊绊,需要药材疗伤,需要更多的食物补充能量,而这些都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够提供的。
长此以往,富家子弟出身的官员必定越来越多。阶级固化更加严重,这于国而言,并非好事。
为了不让这些差距越来越大,卫朔也做出了很多努力。
他收紧荫补,使勋贵官员不能直接塞人做官,并对科举上榜的官家子弟,单独列出名单,增加复试。
为了抑制官家子弟的升迁速度,他明令下旨,非有大功者,父子不可同殿为官,一人在京,另一个人就只能在地方为官,直到京中为官者致仕或者出任地方,另一个人才能提拔入京。
而平民出身的官员,只要立功或者不犯错,他就加以提拔,使平民出身的二千石官员尽量保持能占一半。
他还加大对教育的支出,修建更多的学院,让更多的平民自己能受到教育。
他并在京中修建一所能容纳5万人的太学,要不了几日就要竣工了。
“人才终究不能速成,教育也非一日之计,这件事终究不是一朝一代就能完成的,父皇已经做得够好了。”卫亨开口劝慰。
他是真觉得父皇已经做得够好了。
纵观史书,不靠机遇,不上战场,平民百姓又有几人能够登上这朝堂。
父皇开科举,兴文教,给了平凡百姓一条晋升之阶,这已经是极大的善举了。
况且如今大多百姓也不过才能够堪堪饱腹,世家贵族却有着数代先人的积累下的财富经验,这其中的差距,并不是父皇十余年的扶持就能够抹平。
他觉得科举名额中,平民百姓能够占到三成,已经是极大的奇迹了。
卫朔自然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可若是自己不多做一些,那就要交给后世子孙来做。
后世子孙愿意做吗?
亨儿应该会做,可亨儿的后人还会去做吗?
卫朔不敢确定。
他只能在自己当皇帝的这段时间,多做一些,让百姓能活得好一些。
不过这只是一时的感叹,卫朔很快便收敛了情绪,转移了话题。
“南郊的太学马上就要建好了,亨儿可有合适的博士祭酒人选推荐?”
太子的舅舅是当朝大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太子的身后并不缺武将的支持。
三公九卿也都被他派去当过太子的讲师,彼此之间相处融洽,太子也不缺朝臣的支持。
太子监过国,巡游过天下,赈过灾,见识过民情,在百姓中声望颇高。
看来看去,太子也就在文人学子之中缺些名望。
作为父皇,他会给太子最好的。
卫朔自然会把这缺的给亨儿补上。
他这两年经常给太子派些修书的活儿,让他接见各家大贤,主持科举事宜。
这新修建的太学,是启朝如今最大的学院,是未来无数文人学子的聚集之地。
博士祭酒,作为太学的管理者,将来必定是士林之中的执牛耳者。
人选由亨儿来举荐,那亨儿缺的也就能补上了。
“父皇觉得观复先生如何?”
听到观复二字,卫朔有些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口确认。
“观复?你所说的可是百家生——陈知几,陈观复?”
“对!就是此人。”卫亨点头肯定。
“陈观复此人可不是那么好请的,亨儿可有把握?”
“父皇静候佳音即可,儿现在便动身前往,半月之内必定将观复先生请来。”
卫朔看着胸有成竹离开的儿子,心中倒真是有些好奇了。
亨儿自来便不是说大话的性子,可陈知几此人也不是那么好请的。
陈知几可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奇人。
他是雍朝将门出身,少时却因爱书成痴而被嘲笑,第一次出名是在雍厉帝25年。
当时的雍朝,皇帝昏庸残暴,百官争权夺利,百姓痛苦不堪,上百支起义军蜂拥而起。
而这上百支起义军中,当属夏王曹刻势力最大,占据着大片北方,有一统天下之势。
厉帝25年,夏王曹刻起兵二十万,号称百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洛阳而去。
当时的雍朝,可用的大将皆死的死,降的降,无人敢率军御敌,就连厉帝都打算放弃了。
就在如此危急之时,十五岁的陈知几请命御敌。
他率领一万精兵,在孟津设伏大破二十万夏军,打断了曹刻一统天下之势,再加上曹刻后方起火,只能无奈退兵。
孟津一战,陈知几这三个字名扬天下。
此战过后不久,厉帝便暴毙于宫中,京中权贵官员为了争夺权力,使得京中一片动乱。
如此动乱之际,陈知几却跑到着火的兰台,抢救那正被焚烧的典籍,不久就消失不见,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他死在了兰台的大火中。
直到建平元年,大启初立,陈知几孤身来到了京都,求见皇帝陛下。
他此次入京的目的,是来献上他在兰台抢救下来的典籍。
皇帝自然很高兴,决定厚赏他,封他高官厚禄,赠他金银无数。
一为答谢他献书之情,二为招揽人才,三为招揽前朝旧人之心。
陈知几拒绝了。
这次拒绝的话,卫朔养在大父身边时,听他念叨了好多回。
[末帝昏庸,致天下动乱,这样的暴君,我做不到以死报之,但陈氏深受雍朝历代帝王的器重,我陈观复也不能另投他人,食别家俸禄。]
[那将军为何献书助我?]
[我助的不是你,是天下百姓。]
[我曾观察过你和曹刻,你们两个同样胸怀大志,有一统天下之心,但你克制不嗜杀,比曹刻多了一丝仁义之心。]
[这些典籍都是先贤们的心血,留在我手中,百年就只能埋于黄土,交到你的手中,更能普惠于民。]
[这些典籍以前都只能藏在皇家兰台,如今国家覆灭,这就当是雍朝对百姓最后的赎罪。]
献完书后不久,陈知几就不告而别,离开了京师。
此后几十年游历天下,流连在各派贤者门下听课,以一本先贤典籍为束脩,留一本心得体会作结业。
几十年间,陈知几的才名早已名扬天下,世人尊他为百家生。
如此大才,卫朔和先帝自然很是喜欢,想要招揽,他们都曾亲自拜访,邀他入朝为官。
陈知几一如当年。
不能以死报之,但也绝不食别家俸禄。
拒绝了两位皇帝的招揽。
……
“夫子,今日天色已晚,恐怕到不了洛阳了,不如先到前面的驿站稍作休息,明日一早再出发。”
最开始的驿站只有传递情报的人员和官员权贵才能入住。
但随着如今商业的发展,路上的行商之人越来越多,当今皇帝便下令平民百姓也可入住驿站。
“好。”
驿站外,太子卫亨早已在路旁静静等候。
半年前,他巡视齐地,偶然结识了观复先生的女儿陈宁,也从阿宁的口中得知,观复先生有意回洛阳养老。
这半年来,他和阿宁之间的书信从未断过,一个月前他便收到阿宁的来信,他们一家已经从齐地出发,向洛阳而来。
他收到信后,立马就派人去打探消息,估算着他们到京的时间,今日一早便来此等候。
卫亨看着眼前那辆熟悉的马车,快步向前,伸出了手。
“殿下!”
陈宁打开马车门,分别半年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卫亨看见她,展颜一笑,伸出手向她抬了抬:“阿宁,好久不见。”
陈宁扶住他的手,跳下马车:“殿下,好久不见。”
“咳!”马车内的轻咳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卫亨面色一红,立马松开阿宁的手,去扶马车内的陈知几。
阿宁看他脸红,不由得轻笑一声,也转身去扶住一旁的母亲。
卫亨听到她的笑声,脸色更红,目光盯着眼前的老人,不敢向一旁看去。
“父亲知道先生回京,特派我前来等候,先生此番一路辛苦,请先入驿站休息,我已让人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膳食。”
“那就劳烦殿下了。”
入夜,卫亨正欲敲门。
“殿下,进来吧!”屋内的陈知几出声相邀。
“打扰夫子了。”卫亨推门而入,面带歉意。
“坐。”
卫亨应声坐下,陈知几仔细打量着眼前端坐的少年。
少年面容白皙,风流蕴藉,如松间之清风,水中之明月,怪不得能让他的女儿上心。
他当年离开洛阳,是做好了孤独终老,一人一马游历天下,他没想过要回来。
可没想到年近半百,却遇到了此生挚爱,有了一个女儿。
如今他已快年近70,他和爱妻皆年老体衰,而阿宁还正值年少,他们不知还能陪女儿几年。
他需要为女儿的未来打算。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我可以到太学教书,至于祭酒一职就算了。”
为了女儿,他不介意和天家多结些善缘。
“不行!怎能让先生白白出力。”卫亨连忙开口拒绝。
“老夫可没说要白白出力,只是我为雍室遗臣,自不能食新朝俸禄,祭酒一职就算了,只需殿下帮老夫一个小忙即可。”
“什么忙?先生尽管开口,亨必定尽心竭力。”
“我老来得女,膝下只有阿宁这一个孩子,我与夫人年岁日长,最放不下的就是阿宁。”
提起女儿,他的神色就不由得放松下来,语气柔和。
“如今阿宁已长大成人,我想为其择一良婿,哪怕我和夫人百年之后,也有人能陪着她。”
“京中才俊众多,必有合适的人选,还望殿下能替我多加留意。”
卫亨听到是给阿宁择婿,不由得眉心一跳,心中泛起一股不愿。
“阿宁秀外慧中,才貌兼备,多少君子求之不得,先生无需着急。”卫亨开口婉劝。
听到卫亨的夸赞,陈知几看他都顺眼了不少,心中又是得意又是认同。
他的女儿就是最好。
“殿下所言极是,阿宁自是极好,也因此更需世间一等一的男子才能与她相配,所以还是要劳烦殿下了。”
百官常夸他仁孝宽厚,礼贤下士,父皇也夸他德才兼备,必定青出于蓝,他的容貌阿宁也算喜欢,他应该算得上是世间一等一的男子吧。
卫亨审视了自己一遍,觉得自己当得,爽快答应:“先生放心,亨自当上心。”
昭武十二年九月,帝尊陈知几为师,任其为太学院长,主管太学之事。
院长虽无官阶,却享诸侯之礼,百官不敢轻之。
第53章 惶恐 殿下为何着急?
“大哥~”人未至, 声音便已传到屋内。
卫亨停下手中的笔,静待弟弟身影的出现。
少年如一阵清风钻进屋内,麻溜地凑到他的身边。
“大哥忙了一天了,累不累?弟弟给你按摩按摩可好?”
卫衍一边说着, 手上已经熟练地开始行动。
卫亨放松身体, 享受着弟弟的服侍:“说吧,你又有什么事来求我?”
“大哥~我想去北疆, 我要上战场!”
“不行。”卫亨冷酷的吐出这两个字。
卫衍听到大哥拒绝, 停下了手中按摩的动作,蹲下来,抓住他的手, 可怜巴巴的开口祈求。
“为什么嘛?我就想去, 大哥~我的好大哥,就帮帮我嘛~”
卫亨看着眼前的弟弟,无奈扶额:“还不站起来, 堂堂一介亲王, 怎能如孩童一般,也不怕被人笑话。”
“这里又没有外人,谁能笑话我。”卫衍嘴上反驳着,但还是听话的站了起来。
“大哥呀!你就帮我求求父皇母后好不好?你是太子, 你说的话话, 他们一定会听的。”
卫亨看着面前满眼祈求弟弟, 眼中虽是无奈, 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只能好声好气给他讲道理。
“如今天下太平,军中也不缺良将,你还尚年幼, 将来建功立业的机会还多着,何必急着上战场。”
“况且这几年大臣们轮番上书让你就藩,父皇都舍不得,一拖再拖,北疆那么远,父皇绝对不会同意的。”
卫衍听完大哥的话,脸耷拉下来,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头丧气。
他知道大哥说的都是对的,可他就是想出去闯一闯。
卫亨看着垂头丧气的弟弟,心中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真想去?”
卫衍刷的抬头,眼睛一亮:“想!特别想!”
“你去可以,但战场终非儿戏,你虽然从小习文练武,但终究没在军营里面呆过,你先去南军中呆上半年,半年之后,你若决心未改,我就替你向父皇请命。”
卫衍听到大哥的话,高兴的跳起:“大哥万岁!”
卫亨看着满是孩子气的二弟,宠溺一笑:“好啦,我还要处理政事,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到南军报道。”
“是。”卫衍恭敬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差点忘了!”卫衍顿住在门前,转身扬起笑脸,“陈夫子今日在东园邀请了许多才子。”
“你怎么不早说?”卫亨刷地站了起来,起身向门外跑去。
“哈哈哈,大哥可要努把力了,争取在弟弟上战场之前把皇嫂娶回来。”
“滚!”
卫亨快步上马,急匆匆向东园赶过去。
陈夫子一家入京已有一年,卫亨也谨遵当时的承诺。
带阿宁见了许多青年才俊。
不过每次刚见面,他就派人把这些人支走,最后留自己陪着阿宁,带着她尝遍京中美食,在京中各处游玩。
“父皇。”
“阿衍回来了,怎么样,消息给你大哥带去了吗?”
“带过去了,大哥估计现在已经出城了。”
“那就好,走,陪为父吃饭去。”
希望此次亨儿不要再犹犹豫豫,早点表明心意。
卫亨一到东园,撂下马就急匆匆向园内赶去。
他行到半路,便撞上了出来透气的阿宁。
“殿下,你怎么来了?你今日不是有政务要处理吗?”
陈宁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卫亨,面容满脸惊讶。
卫亨一路上满腹的焦急,在看到阿宁那一刻瞬间平息。
他望着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语气犹豫:“我听说陈夫子今日在东园请了许多才子。”
陈宁上前两步,凑近看着他:“你就是因为这来东园的吗?”
卫亨沉默,没有开口。
“对,今日东园确实有许才俊到访,有一位尤为博学,父亲和我都甚是欣赏。”
“是谁?”卫亨听到阿宁这样说瞬间急了。
陈宁避而未答,抬手将他皱起的眉心抚平:“殿下为何着急?”
卫亨没有说话,一把抓住她抚上眉心的手,拉着她向外走。
“上来。”卫亨翻身上马向陈宁伸出了手。
陈宁拉住他的手上了马。
“驾!”
卫亨带着她很快离开东园,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山谷。
二人下马,卫亨拉着她在溪边漫步。
“此处是我五年前偶然发现,很安静,每次我不开心烦闷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走一走。”
“殿下经常不开心吗?”
“偶尔。”
“阿宁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自然记得,殿下呆呆的样子可是少见的,我怎么可能忘记。”
当时殿下正好巡视到齐地,知道父亲在此隐居,就前来拜访。
谁知中途迷了路,还好撞见了坐马车回家的她。
殿下拦下马车,上前问路,她掀起车窗回话,殿下不知为何看到她却呆呆的,说话总是慢一拍。
“那次对我来说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在昭武六年便见过你,未来的你。”
“未来的我?”陈宁听到这句话愣住,停下脚步,不解的看向他。
“对,未来的你,昭武六年天幕上的你一闪而过,但在天幕中你是我的妻子,这个画面虽然短暂,我却一直记着。”
“那日在齐地,你掀开车窗露出面容,那时的你虽然比天幕上要年轻,要有活力,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你。”
“我没想这张只在记忆中的脸会突然出现,我惊讶,以至于失去了往日的礼数。”
“那殿下这一年来陪着我,对我那么好,都是因为你曾在天幕见过我吗?”
陈宁听完这段话,松开他的手,脸上再无笑容,语气也不如刚才亲切,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当然不是!”卫亨急切反驳,“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心悦于你。”
“我一开始对你或许只是好奇,可和你相处几日,我发现在你身边我很开心,很放松,本来在齐地只是几日的行程,可短暂的相处竟让我不舍,我不舍得离开,于是我遵循了我的内心,在齐地呆了一个月。”
卫亨向前凑近,抓起阿宁的手,十指相握,低头眉心叩在手上,缓缓诉说着心中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