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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匹萨娘子 20948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闻人拂青走进大堂,神色淡漠。狭长俊美的眼眸扫过桌前三人,最后落在檀宁脸上。他微微颔首示意,在门前的一张桌前就近坐下。

邬宵寒不动,檀宁不语,蔡辛在心里叫苦不迭,作为这里唯一一个没资历没靠山的苦命人,他挤出一张笑脸,起身揖手行礼:“国师吃过了吗?要不要在这里用一些……”

“不必了。”闻人拂青淡声道,“不急,你们用罢。”

一声刺耳的椅子划拉声后,邬宵寒从桌前站了起来。只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官驿。

檀宁再顾不上吃饭,连忙追了出去。

蔡辛虽然只喝了几口稀饭,但此时显然已不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也只好站起身来,尴尬地笑道:“看来大家都吃饱了。”

闻人拂青静静垂眸,望着桌面,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檀宁冲出官驿时的铃声。三年前那场暴风雪里,她也是带着这样的铃声,执拗地一步步朝他走来。

铃声依旧急促而空灵,只是如今,她奔向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

檀宁奔出官驿大门后,在马厩看到了邬宵寒的身影,他正冷着脸牵出那两匹騊駼。她跟着他回到大门口,见到后一步走出的闻人拂青和蔡辛,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们还缺一匹马。

“……这怎么办呢?”她为难地看向邬宵寒,“现在去买马的话,马市也还未开门。”

“你可以骑文马。”闻人拂青说,“我用原形赶路。”

檀宁惊讶地望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邬宵寒的目光已越过她,像一柄淬过火的冷刃,狠狠刺向闻人拂青。

“灵抚司的人,不用国师操心。”他把其中一匹騊駼的缰绳扔给蔡辛,自己翻身上马,随后向檀宁伸出右手,冷面道,“上来。”

檀宁也觉得让自己骑马,国师大人变回原形用四条腿赶路不太好。她握住邬宵寒的手,踩着马镫借力上马,坐到他身前。邬宵寒随即握住缰绳,将她紧紧圈在胸前。

想炫耀你那毛皮?呵呵,下辈子吧。

没有给蔡辛下达任何指示,邬宵寒已一抖缰绳,驱着騊駼奔上街道,往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前,灵抚司的押送队伍已经到门前了。秦楚身着囚服,靠坐在临时的铁囚笼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支起的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共乘一骑的邬宵寒与檀宁。那只小小的提灯猕猴身上捆着缚妖索,安静地蹲在秦楚肩上。

“邬司正怎么一大早就挂着个脸,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邬宵寒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她。他在城门前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车队,去检查白泽兽角。檀宁后一步下了马,走到秦楚面前,隔着铁笼好奇问道:“你要被押回玉京受审,难道不害怕吗?”

“怕什么?”秦楚挑了挑眉,“若把我留在绛浦审,我倒还要担心几分。这里盼着我死的秃鹫太多了。可若是押我回玉京受审,我便没什么可怕的了——相国想要银子,我秦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这路上,你最好也给我备点好吃好喝。”她笑嘻嘻道,“我这次进京,搞不好要捞个大官来做,之后再来巴结我,我可就不认了啊。”

檀宁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

“你心情很好。你和小刘氏说开了?”

秦楚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收起几分玩笑神色,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上铁笼,懒洋洋道:“多亏你们司正把小刘氏关进我的牢房。那时候我身上的真言咒还没解,就算想说谎也说不了。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害我,想让我被她的眼泪淹死呢。”

“说开了那就好。”檀宁真情实意地松了口气。

“你呢?你和司正过来的时候,气氛那么古怪,别以为我没看出来。”秦楚扫了一眼远处板着脸检查队伍的邬宵寒,“你俩吵架了?”

“没有吵架。”檀宁下意识否认。

“是啊,没有吵架。只是忽然不说话了。”秦楚充满讥诮地嗤了一声,是他忽然不想跟我说话了。檀宁在心里默默说。

“你要是想用真言咒,我可以让小猴帮你。”秦楚道,“……算作谢礼。”

到底是什么的谢礼呢?檀宁不太清楚。但用提灯猕猴的真言咒来让邬宵寒说出为什么生气的原因,她很心动。心动过后,就是迟疑。

倘若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邬宵寒圣子真相时,他便用妖力控制她,逼她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而不是说出那句冰冷却温柔的“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着”——那么后来,她追出官驿、情绪崩溃时,还会对他喊出那些压抑已久的话吗?

“谢谢……但不必了。我想让他自己说出原因。”檀宁说。

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响起,骑着文马的闻人拂青和骑着騊駼的蔡辛先后到达城门。檀宁不再和秦楚闲聊,转而走到邬宵寒身旁待命。

人已到齐,城门校尉很快便开门放行。

檀宁重新和邬宵寒乘上一匹马,一行人从城门鱼贯而出。由于囚车迟缓,众人也只能放慢速度配合。檀宁估算着,以现在的速度返京,路上大概需要六天——比来时多出两天。

回京的气氛比来时也沉闷许多。邬宵寒虽然就在她的身后,她也能感觉到他双臂箍紧她时的力气,但他面无表情,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渐暗,车队请示过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后,停在一处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里。付给村民一些碎银后,众人总算能在屋檐下借宿,不必露宿山林。

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性,在分配房屋时,她被邬宵寒单独分配了一间屋子。

“邬司正,你可别忘了我,我不愿和这些臭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他们连澡都不洗,更别提熏香了。”秦楚在铁笼里喊道,“你可以让我和檀使节一起住,既节省房间,又有人可以照应着她。”

“你也有单间。”邬宵寒冷冷瞥了她一眼,“你现在坐的地方就是。”

“村口这三间连排的土屋,灵抚司的人住。国师住村长家,他们特意腾出了宽敞的主卧待客。”邬宵寒毫不犹豫将闻人拂青扔向离村口最远的村长家,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将他扔回昆仑。

闻人拂青闻言,不置一词。

车队里的其余人则在剩下的屋子里打通铺凑合。安排完住宿问题后,众人散开。邬宵寒转身往那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屋走去。

檀宁刚跟着他走到门前,邬宵寒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身冷冷瞧她一眼:“你的房间在隔壁。”

“……哦。”

被拒之门外,檀宁垂头丧气了一会。但放弃不是她的风格,她转而钻进村子外的山林,凭借自己灵敏的嗅觉,采摘了一点疏肝解郁的药材,回到村中熬成药茶。

提着那壶刚熬好的药茶,她重新敲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邬宵寒?”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不情不愿的应答声:“什么事?”

“我来给你送茶。”

“不需要。”

“是我自己去山里采的药,你试一试吧。”她央求道。

片刻后,那扇门开了。

邬宵寒的目光扫过她被树枝勾乱的发髻,又落在那枚不知何时挂上去的叶片上,只觉心底那股火又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

她钻进山林,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为的是她的恩人。

可他是吗?

她越是示好,他越觉得难堪。他骗不了自己,也无法踩着自己的自尊去骗她。

“你一个人进山,是想给熊送饭吗?”他沉声道。

檀宁迎着邬宵寒沉郁的目光,快步走进土屋,又努力扬起笑脸:“我没去太深的地方,只在村子外头找了找。”

她说着翻过桌上的两只陶杯,往里倒入热腾腾的药茶。薄荷与竹叶的清香渐渐散开,冲淡了屋中潮湿的土腥气。

邬宵寒看着她眼中的期待,沉默半晌,终究还是走了过来,在桌前那条磨得发亮的长凳上坐下。

他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这杯连茶叶都没有的“茶”,味道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糟。薄荷的清凉与竹叶微甜的草木香顺着喉咙落下,连带着胸口那股始终不曾停歇的焦躁,也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本以为檀宁是来追问他这两天的异常的,但她只是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捧着热茶,安静地吹着汤面上的竹叶卷心,丝毫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他又一次烦躁起来。

她不关心?无所谓?觉得他生闷气也没关系?只是挨了几次回绝,就懒得再理他了?

邬宵寒手中的陶杯忽然发出一声脆响,杯壁裂开一道细缝。

檀宁惊讶地望着那条缝,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的陶杯,权当邬宵寒倒霉拿到了劣质的那一个。

“我给你换个杯子吧,这个快漏了。”她站起身来。

“不用。”邬宵寒冷冷道,将陶杯重重放回桌上。

杯底撞上桌面的瞬间,那道裂缝骤然扩大,整只陶杯彻底裂成两半。药茶沿着桌面淌下,直流向邬宵寒的衣袍。

他皱眉避开,却还是被溅湿了一角衣摆。

“我去拿巾子——”檀宁立即说。

“我说了不用!”邬宵寒眼底怒意翻涌,却又像被寒冰死死压住,“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明白吗?”

檀宁眼中闪过受伤,但她并没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明白。”她轻声说,“我在等你告诉我。”

邬宵寒看了她许久。

她当然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她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否则,她早该回到那个真正该去的人身边,留下他这个信了她所有温柔、误以为自己也能被爱的傻瓜。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哑声道:“……别再为我做任何事。这就是我唯一需要你为我做的事。”

五百年来,自尊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不要再让他像个傻瓜。

以往的每次命令,檀宁都会说一声“好”,哪怕是在他威胁她如果背叛就杀掉她的时候。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她的脚步声轻轻远去。土屋里只剩那扇破旧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声轻响仿佛压断了邬宵寒最后一丝理智。他取出那条褪色的浅蓝绳结,狠狠摔向墙面。

可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就软绵绵地落回地上,既没有裂开一道口子,也没有弹回来反击。就像檀宁一样,只是困惑而毫无防备地承受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骂他也好,打他也罢,最不济,她应该像他一样,用冷漠来回击他的冷漠。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像从前包容雪霁谷那样,包容着他的伤害。

在过去的某一个片刻,因为檀宁的存在,他竟然也生出哪怕他有九个丑陋的头颅,世上也会有一人爱他的念头。

多么荒谬可笑啊。

他应该直接告诉檀宁真相,告诉她,他不屑干这份错认而来的感情。他也该把这条绳结扔到闻人拂青脸上,让他收好自己的破烂。可他只是僵立在原地,忠实地扮演着一个卑鄙、可笑,又矛盾至极的小偷。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似乎没有回隔壁房间。

她去了哪里?这里人生地不熟,她又那么弱。若是故意躲去无人的地方悄悄难过,万一真被熊给拖走当了宵夜怎么办?

邬宵寒神色变了又变。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脚下却像踩着滚烫岩浆,终干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出房门,朝檀宁脚步声远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72章 檀宁有些失落地蹲在村口外的树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含羞草的叶片。

细长的叶片刚触到她的指尖,便避之唯恐不及般紧紧合拢,像极了邬宵寒面对她时的样子。

她能够理解他的恼怒。对邬宵寒这样一个最痛恨欺骗的人而言,她隐瞒旧事,无异于又一次犯下锁妖塔时的错误。

可她确实没有办法在他尚未想起之前,先一步提起他们在山洞里的那段回忆。

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太过特别。那是她从圣子变回檀宁的第一步,她一直郑重地珍藏着,无法这样随便地交出。

一滴眼泪落在含羞草刚刚舒展开的叶片上,那片细叶像被烫到一般,倏然合拢了。

从前的她,原本不会为这样的冷待感到委屈。

可如今不同了。她与邬宵寒几次同生共死,也见过他冷硬外壳下的温柔。再面对他此刻的冷漠,她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毫无感觉?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檀宁连忙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这才起身回头望去。

闻人拂青停下脚步,立在一棵高大青翠的榆树下。他的目光安静地掠过檀宁的眼睛,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微微一停。

“为什么哭?”他轻声问。

“……我没有。”她勉强笑了笑,“只是眼睛进了花粉,我揉了揉。国师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闻人拂青却像没有听见她的解释。他平静的目光仍落在她眼上,像是在看一局无人能解的残棋。

“你有了眼睛,为何还会哭泣?”

檀宁愣在原地。

“檀宁!”

一声熟悉而急促的呼唤打破了林中的静谧。邬宵寒大步走入树林,眼底的焦急在看见檀宁时稍稍平息,却又在瞥见一旁的闻人拂青后,瞬间化作尖锐的敌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冷盯着闻人拂青,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

闻人拂青轻轻吐出两个字:“散步。”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便打扰国师月下散步了。”邬宵寒冷笑一声,“檀宁——”“如今已是亥时,灵抚司还未下值么?”

闻人拂青淡淡一句话,让本已转身欲走的邬宵寒猛地停下脚步。

“即便是九品妖使节,”闻人拂青就像没有察觉空气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仍平静地将话说完,“下值之后,也该有几分自己的清闲。”

檀宁看着忽然之间剑拔弩张的两人,连忙站到中间:“这里毕竟是山村,夜里不太安稳。司正只是担心我,并不是要拘着我。国师误会了。”

邬宵寒只是一只五百岁的小狐狸,如果没有事先安排,贸然和闻人拂青正面对上,不一定能讨得了好。更何况,天鹿案还没有水落石出,项华和闻人拂青的关系也没有线索,若是在这里暴露了真身,就真的只能在大魏的追杀下归隐凫丽山,再也没有揭开真相的机会了。

她拼命给邬宵寒使眼色,想提醒他大局为重。可邬宵寒的视线死死钉在闻人拂青身上,连半点余光都不曾分给她。

“……摘星楼什么时候还关心起灵抚司的上下值安排了?”邬宵寒转过身,重新看向闻人拂青,“你想知道我为何在下值后依然找她,好啊,我告诉你——”邬宵寒一字一顿。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与她早已约定,日后要回故乡成亲。”

“我想与自己的未婚妻朝夕相对,不拘是否当值,有何不对?国师若要写折子参我公私不分,请便。但现在,我要带我的未婚妻回去了。若还有事,请等当值时再来找我。”

他握紧檀宁的手,不等她反应,便拉着她大步离开了树林。

闻人拂青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檀宁没有挣扎,甚至连半分挣开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怔怔望着邬宵寒冷硬的侧脸,几乎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脚步。

一股未名的冲动,让他向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迈出了一步。

“楼主。”

一个声音让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闻人拂青转过目光,看着项华的身影从那棵粗壮的榆树前浮现出来。

“灵抚司司正地位特殊,如今大业未竟,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项华垂下眼,轻声说道。

“……项华。”闻人拂青幽幽念出他的名字。

“属下在。”

“你可曾有过后悔的时刻?”

在人间最接近仙人体的大妖威压之下,项华不敢抬头,眼神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顺着闻人拂青的问题回望旧事,反而先为这个问题本身感到诧异——闻人拂青竟也会问出这样近似凡人的疑问。

妖族修行,本就是一个斩情绝爱的过程。越是接近飞升,便越脱离七情六欲。像闻人拂青这样已修成十尾、半步登仙的大妖,理应再无半点情绪波澜。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属下就不会后悔。”项华低声说。

“当真没有后悔吗?”

闻人拂青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动怒,没有威胁,但就是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项华从骨子里生出一阵战栗。

“若没有后悔,怎会花了四百八十年,都找不到那只逃跑的蠪侄?”

项华单膝重重跪地,目光垂得更低,死死盯着闻人拂青脚边。

那里有一株柔弱的含羞草,正随夜风轻轻摇曳。它丝毫不知,只要那只靴履稍稍偏移半寸,便足以将它碾得汁液横流、枯萎腐烂。

“属下无能,请楼主责罚!”

“……不必了,我已找到替代那颗狐珠的材料。”闻人拂青移开目光,神情里露出几分倦怠,“那只漏网之鱼就随他去吧。待回京之后,我有最后的任务要交给你。”

“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吗?”项华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数百年的隐忍,那些亲手对无数熟悉面孔挥下屠刀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结束的希望。

闻人拂青已经转过身,沿来时路缓步离去。只余那道冷淡而缥缈的声音,仍似萦绕在项华耳边。

“……是开始,也是终结。”

……

檀宁一路快走,被邬宵寒带着往前。那只握着她的手依旧收得很紧,仿佛只要稍一松开,她便会从他掌心逃走。

与掌心近乎失控的力道相反,他的唇却抿得极紧,目光固执地望着前方,始终不肯看她一眼。

“邬宵寒……”她试探地开口,“你刚刚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那是真的吗?”

她的话像是在一只鼓胀到极点的皮囊上刺了一针。邬宵寒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冷怒地看向她。

“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回凫丽山。难道你后悔了?”

“我当然没有后悔。”檀宁马上说,“只是……你从前没有说过……妻子什么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邬宵寒瞪着她,硬邦邦地说,“我以为大家都有共识的事情就不必重复,难道雪霁谷有不同的风俗?”

“那倒没有……”檀宁小声说。

在他们雪霁谷,是没有什么成亲的说法的。两个人看对眼了,就可以搬到一起去,哪天不想在一起了,又再分开便是。她来玉京之后,虽未参加过汉人的喜事,但也听说过,过程极其繁琐。

若妻子是妖,那便更麻烦了。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大魏,六品以上官员不能娶妖为妻,如果有人这么做了,很快也会因为其他理由被贬谪调走,远离朝堂。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她说。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胸口里沉甸甸的疼。

她的语气里没有这几日受冷落的怨怼,也没有被推开后的委屈,她依然毫无防备地、信赖地望着他。

只因为她以为,是他给了她一双眼睛。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哑声说,“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你没有早些认出我?”檀宁小心看着他的脸色。

四月的月光薄薄一层洒在林间,像被夜风揉散的轻霜。映得她眉眼清透,连眼尾一点湿意都显出动人颜色。

她那样专注地望着他,让他无法接受这双眼睛再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他人。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哪怕是在项华的刀前,也没有丝毫软化,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女面前,碎成了齑粉。

既然已经错了,那就一错到底。

“……对。”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檀宁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了笑意。

“可是我没有生气。就算你暂时忘记了,我也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想起来了,就更不要紧了。”她抱住他僵硬的身体,轻轻地说,“所以不要生自己的气。”

“你的声音骗不了我,你拒绝我的时候,你比我更难过。”

她闭上眼睛,像一叶小舟终于驶回港湾,这几日一直摇摇晃晃、无处停靠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檀宁。”

“嗯?”她仰起脸来。

“说你心仪的是我。”

“我心仪的当然是你。”她毫不犹豫。

“……说你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哪怕他有九个脑袋,你也不觉得可怕。”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截被火燎过的木头,带着近乎焦灼的沙哑。

有那么一瞬间,檀宁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了闻人拂青那句不知所谓的“你有了眼睛,为何还会哭泣”。他一定见过她,在她还没有复明的时候。

这解释了他为何知道她并非原本的药兽。

在她还是个没有面目的圣子时候,有一只圣洁的大妖曾路过了她,但真正将她从雪霁谷那永不停歇的暴雪中拯救出来的,是眼前这只笨拙却温柔的狐狸。

是他在每一次危险来临时,都以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是他看穿了她覆在伤口之上的伪装,温柔而强势地拥抱了她;是他给了她新生,将“檀宁”的名字还给了她。

他在感情上笨拙至此,明明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深渊中救起,却仍以为,她还有可能爱上旁人。

别的比他更好的人。

“……没有人比你更好。”檀宁清晰地说,“邬宵寒,我只要你。”

她话音未落,一片阴影已经朝她笼来。

他的吻来得毫无预兆,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急切。

檀宁愣在原处,直到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才像终于回过神来,忽然用力攥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回吻了上去。

她在心底向雪山祈祷,希望他不要再露出这样让人难过的神情,也希望他能从她身上明白——哪怕在失去一切以后,世间仍有一人爱他胜过性命。

两人温热的呼吸互相交缠,连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也合二为一。

漫长的亲吻过后,檀宁气息凌乱地别开脸,急促地平复着呼吸。

邬宵寒将额头抵在她额前,没有再吻她,却也没有退开。他依然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忍耐心底翻涌的情绪。

“……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把你抢走。”他不知在对谁说,或是喃喃自语。

“那就别让我被抢走。”她说。

两人的影子早已悄无声息地叠在一处,像是连月光也不忍将他们分开。

“这是我第一次吻谁。”檀宁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低声说道。

邬宵寒睁开了双眼,乌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红透的脸庞。

“……我是第二次。”他说,“你也是。”

檀宁还没来得及为前面那句失落,就被后面那句砸晕了头。

“我怎么会是第二次呢?”她惊讶道。

“……文鳐鱼都想到了,你还没想出来。自己慢慢想吧。”

邬宵寒重新握住她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手指,紧紧扣住。

“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3章 翌日,车队重新启程,檀宁依旧和邬宵寒同乘一匹,相比起昨日出发时的僵硬,今日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檀宁昨夜回去琢磨许久,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戏楼暗仓里那颗莫名其妙进入体内的狐珠。

怪不得当时她问狐珠怎么会到她体内,他含糊其辞,忽然研究起墙上的霉点呢!

她兴冲冲地和邬宵寒核实她的猜想,换来他把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别扭地命令她看向前方。

“你就非得把什么话都说出来才觉得舒服吗?”他恶声道。

“比你什么都藏着掖着的舒服。”檀宁真诚建议,“你可以试试。”

“……安静。”他用下巴戳了戳她的头顶作为警告。

闻人拂青的文马远远走在队伍最前,邬宵寒的马压在车队最后。蔡辛骑着騊駼走在中段,自己不敢回头不说,还不断催促着押送的灵抚司司人,以免他们回头,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他早就说过了,同司恋情要不得!当事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不当事的人。作为一个小小主事,他又能怎么办呢?权当是还檀宁衣不解带照看他、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恩情吧。

众人当中,唯有囚车里的秦楚笑嘻嘻地望着队伍末尾的两人,俨然将这当成了押送途中唯一的消遣。

直到邬宵寒从树上随手摘下一粒绿豆大的野果,指尖一弹,精准击中她的额头,她才“哎哟”一声,不情不愿地移开目光。

到了傍晚时分,车队若不想露宿山野,就只能再寻一处村子借住。蔡辛驱马前去探路,没过多久便赶回来禀报,说前方不远处有个村子,比昨日投宿的那处还要小。

众人加快脚程,不过一炷香后,十几间低矮破败的泥屋便出现在眼前。

还未靠近,一阵刺耳的叫骂声已从村中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匹毛色深暗、斑纹模糊的梅花鹿跌跌撞撞地冲出村口,身后还追着一群村人,手中挥舞着农具与柴刀。

“杀了它,这骗人的妖孽!”村人们怒吼着。

那头年迈的梅花鹿动作迟缓,远不及身后那些身强力壮的村人。眼看就要被追上,它忽然哀鸣一声,停在原地,不再逃了。

为首的村人原本已举起柴刀,正要朝它颈间砍去,却在看见前方灵抚司的车队时猛地顿住。其余村人也被囚车周围那些身着官服的司人震慑,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与村人问话,当然不需司正或国师出面。蔡辛认命地担起司中牛马的职责,驱马上前几步,道:“诸位乡亲,我们乃灵抚司司人,押送案犯途经此地。不知此鹿究竟犯了什么事,竟劳诸位一路追赶,非要取它性命不可?”

“灵抚司?官爷们来得正好!”为首的壮汉一见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撑腰之人,立即高声嚷道,“这鹿妖隐瞒妖身,装作人样,在我们村里行医骗钱,险些害死一个五岁的女娃!”

“老朽没有——”鹿妖已无力再化作人形,只能以鹿身口吐人言,“那女娃是误食了毒草,服下老朽的药后呕吐,本就是应有之症。唯有将毒物吐净,才有机会捡回性命啊!”

“你胡说八道!那女娃活蹦乱跳本来没事,就是吃了你的药,现在吐得下不了床。谁知道你以前给我们开的方子有没有问题!你身为妖孽,却装作澜州名医诓骗我们,你不是心怀鬼胎是什么?!”汉子怒喝道。

“我若不装作是人,你们会信老朽么?”鹿妖颤声道,“老朽自认医术不输入族名医,只是因为妖身便被你们排斥曲解,罢了!事已至此,老朽说什么都是无用,你们要杀便杀吧,老朽问心无愧!”

“你能骗得了我?要真是不输名医,你早就拿着曦光令进城了,还用得着在山野行骗?”汉子反驳道,拿着柴刀又进了一步。

鹿妖不再回话,闭上眼引颈就戮。

事情已经大概清楚了,蔡辛却是做不了主的,他求助地看向队伍里的邬宵寒和闻人拂青。

闻人拂青神色平静地骑在文马上,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愿。他的目光掠过悲愤的鹿妖和冲动的村人,像掠过一棵树,一块石头。

邬宵寒皱着眉,正在听檀宁小声给他招揽麻烦。

“我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就能知道鹿妖所言是否真实了。”

不等他回话,檀宁已经轻快地翻身下马,走到鹿妖和村人中间。

她拍了拍腰间的曦光令,柔声说:“我是黄帝之兽药兽,擅长医术。也有曦光令,是灵抚司认可的好妖。带我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吧,我可以看看她是否如鹿妖所说。若是有个万一,我或许还能救她。”

汉子怀疑地看着檀宁,眼神在她亲切的笑脸和腰间的曦光令上转了几圈,最后慢慢放下了柴刀。

邬宵寒自然不可能让她独自进入村子。他跟着下马,走到檀宁身边。

两人在村人的带领下进入一间低矮的泥屋,空气里飘散着难闻的气味。一个铺着干草的矮台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一个干瘦的小女孩正躺在上面,其母担忧地守在一旁。

檀宁用妖力看了一眼,又端起桌上的一个药碗闻了闻。

“怎样?”邬宵寒问。

“……和鹿妖说的一样,体内有残留毒素,但已经不要紧了。只需休养几日就能恢复。这碗药也是单纯催吐的,还加了几味温养的药材。”檀宁放下药碗。

妇人闻言,激动地抱着小女孩哭了起来。跟着走进来的汉子似乎是小女孩的父亲,见此一幕,露出复杂表情。

“那鹿妖你还杀吗?”邬宵寒看向汉子,冷冷道。

汉子纠结了片刻,咬牙道:“随它滚去哪里,但我们村子不欢迎妖!妖就是妖,哪有好妖坏妖!”

这话连带着把刚刚一腔好意的檀宁也给骂了,更别提那只披着司正身份的,真正的妖兽。

邬宵寒沉下脸,刚要说话,檀宁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邬宵寒,我们走吧。”

两人回到村口,蔡辛连忙迎了上来。

“放他走吧,让他别再靠近这个村子了。”邬宵寒道。

蔡辛这就明白鹿妖所言非虚,转头命令几个看守的司人放鹿妖离开。

“你的嫌疑已经洗清,可以走了。下回别再靠近这里了!”

鹿妖沉默不语,只是转身离开的背影格外萧瑟。

经此一事,原本打算在这里借宿的事情,也没人再提了。毕竟司人当中,有三分之一都是佩戴着曦光令的妖使节。谁也不想去一个对妖有敌意的村子里自讨没趣。

檀宁和邬宵寒骑上騊駼,队伍默契地再次启程。闻人拂青停在原处,目光落在鹿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鹿妖遇险的时候,国师不语,现在又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是在想什么呢?”邬宵寒讥诮道。

“……想到故人罢了。”闻人拂青淡淡道。

身下的文马与他心意相通,不再停留。他很快就回到了队伍最前方。绯红的夕阳挥洒在茂密的林间,闻人拂青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仿佛又回到了三千年前。

那时他还是一只平凡的山间白狐,被林中捕兽夹所伤,一边呜咽一边拖着伤腿在山中前行。一个羊妖救下他,又传授他修炼之法。

羊妖医术高超,经常化身为人去到人间为贫穷的百姓治病。他也就跟着羊妖身后,守着他在一个又一个村子里行医。每当有村人为表谢意送来鸡蛋,最后都会进了他的肚子。

那是他单纯作为一只狐狸时,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曾有过短暂的一两年,幻想自己学成医术后,能像那只羊妖一样救济世人。

直到羊妖的死亡。

三千年前,甚至连大魏开国皇帝那套粉饰太平的平等之说都还不见影子。人与妖之间的敌意,粗暴而直接。

羊妖身份泄露之后,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村人,毫不犹豫地举起石头,生生将他砸死。

等他找到羊妖时,那个化作人形时总是和蔼爱笑的老者,已经变回一具千疮百孔的羊尸。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毛发,那双眼睛直直望着天空,再也没能合上。

之后三千年,他修炼出人形,孑然一身行走尘世,见惯了人杀人,人杀妖,也见惯了妖杀妖,妖杀人。

只要生出灵智,就会有贪、嗔、痴、慢、疑来滋养矛盾,真正的理解是不存在的,这种傲慢甚至与种族无关。只要生命还在继续繁衍,这种悲剧就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即便今日檀宁救了一个鹿妖,世上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没有获救的鹿妖。她的善良并不多余,只是从大局来看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他抬目望向树冠上方火红的夕阳,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因思索人世而变得愈发超脱冰冷。

相反,他空荡荡的胸口里,像是弥漫开一层薄雾,浮起某种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迷惘。

三年前的暴风雪里,他看着那个满面泪水的少女,用了一百年的功力扭转因果,将光明重新交还给她。

即便只有九尾,天下能奈何他的东西也寥寥可数。况且,少了一尾,便无需担心压制不住妖力,在计划完成前飞升昆仑。

好处坏处,事后他都想得明明白白。

但在那风雪肆虐的山洞里,在他将手覆上她颤抖的眼睫的那刻,他只是听从了一个冲动的念头。

如果能看见了,她的眼泪就会停止吗?

哪怕雪霁谷还要重复制造无数像她一样的悲剧,哪怕天底下还有无数个像雪霁谷一样的地方,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从长远来看没有任何意义——他依然拨动命流,让光明重新回到那双蓄满泪水的眼中。

再过不久,她的眼睛又会盈满泪光吧。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抚去泪水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4章 数日后,檀宁等人终于重新看见了玉京巍峨的城门。

进城之后,秦楚被押入总司司狱,又在接下来几日里,频频被送入宫中提审。借着这段时间的空闲,檀宁甚至当真敲响了朱府的大门,把朱家小姐朱却珊约出来在茶楼看了一场《牡丹亭》。

朱家小姐看似温婉守礼,实则爽朗明快,并不拘泥寻常闺阁规矩。檀宁问了几个诸如“为何贞洁在汉人眼中这样要紧”的傻问题后,她也渐渐生出好奇,转而问起“雪霁谷既没有成亲的说法,又该如何确认孩子父亲是谁”一类的问题。

两个素来缺少同龄友人的姑娘一见如故,接连约着出门游玩了好几回。

这日,她们刚从茶楼出来,嘴里还在痛斥李甲薄情寡义,一抬眼,便见邬宵寒一身玄衣,佩着长刀,正抱臂靠在对面铺子的廊柱下。

“楼里看了一出戏,出来竟还能再看一出,你对我可真好。”朱却珊掩嘴笑道,又压低声音打趣,“每回出门都有人亲自来接,司正可真心疼你。”

檀宁心里一阵雀跃,却又被朱却珊打趣得有些羞赧,只能红着脸同她道别,随后快步朝邬宵寒奔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得久吗?”

“不久,只是你再不出来,我脚下就要长出野草了。”邬宵寒凉凉道。

他放下手臂,转身向前走去。檀宁跟了上去,抿唇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邬宵寒,其实我认得路,如果你忙得话,可以不用管我。”

“不用管?”邬宵寒危险地瞥她一眼,“你想让谁来管?”

“不用谁来管啊,我自己就可以管好自己。”

邬宵寒不信这话。在他的世界观里,麻烦是恒定的,不会因为他不管就消失,只会因为他不管,而变成别的人管。

至于这个别的人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想都别想。”他一字一顿道,顺便附带了一记眼刀,“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由我来管。”

檀宁脸更红了。

以前她觉得邬宵寒哪儿都好,就是嘴上冷了点。现在这唯一的缺点也被以一种邬宵寒式的霸道给弥补了。

“对了……有一件事,你知道吗?”檀宁扭扭捏捏道,“人和妖是生不出孩子的。你介意吗?”

邬宵寒停下脚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灵抚司司正,专门和妖打交道。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一点?”

“你不介意吗?”她犹豫片刻,先朝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无人留意,却仍不放心,索性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可能是世上最后一只蠪侄了。”

如果和她在一起,那蠪侄可能就要从世间消失了。

“那又如何?”

邬宵寒丝毫没有她的担忧,他只要拥有凫丽山和檀宁就足够了,至于他这一代之后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也陪不了你多久。”檀宁的声音低落下来,“人的寿命相较起妖来说,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

“谁说的?”邬宵寒不以为意,“等我们回凫丽山,我把狐珠给你。你就能共享我的寿命。”

“还能这样?”檀宁呆住。

她可是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说服自己迟早要离开邬宵寒这一事实。

“这是蠪侄一族的秘密。”邬宵寒道。

檀宁立即点头,表示会守口如瓶。她太懂了,这个秘密如果泄露,不知天底下有多少权贵会不惜代价寻找蠪侄,占有他的狐珠。

“天狐的狐珠也有这个效用吗?”她好奇道。

“大概吧。”听到那两个字,邬宵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不过天狐没有造梦惑人的能力,他们只能破除幻境。”

“你们既然能造梦,想必也能解梦了。”檀宁适时地送上崇拜的眼神,“你们比天狐厉害多了。”

邬宵寒想嘲讽她这赤裸裸的马屁,最后却只是毫无威慑力地哼了一声。

他将她送回司正署后,停在门前,没有跟着进去。

“我还要进宫一趟,与禁军统领商议布防。再过不久便是祭天仪式,朱贤命灵抚司与禁军一同值守祭坛内外。”邬宵寒道,“晚上你先休息,不必为我留灯。”

“我不用陪你去吗?”檀宁问。

邬宵寒挑了挑眉:“我都不想去的地方,你去做什么?在这里喂蚂蚁都比去那里看布防图有趣。”

“好罢,但我要等你回来。”她说。

“……困了就先睡,傻瓜。”他低声道,把那句话说得几乎不像一句嘲讽。

邬宵寒离开后,檀宁回到司正署的偏房休息了一会,又因为无聊,在司中各处串了串门:包括但不限于帮蔡辛捉猴子,陪灯花婆婆等妖使节聊天,在高英卓的冷脸下锲而不舍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然后帮他整理了半个时辰的公文。

当蔡辛看到她不但毫发无损地从高英卓的副司房走出,手里还提着一篮据说“不需要,快烂了,拿走”的南方水果时,眼睛都险些掉到地上。

“其实高副司人挺好的,只是需要一点特定的聊天技巧。”檀宁从篮子里调出一串新鲜的葡萄塞到蔡辛怀里,“拿去吃吧,我在里面吃过了,一点都不酸。”

蔡辛看着檀宁脚步轻快地走了。那串葡萄在他臂弯里沉甸甸的,远比实际重量要重得多。

他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这只小小药兽只花了不到四个月,便将灵抚司上下都收买得服服帖帖。

檀宁回到司正署后,一边吃着杏子一边等邬宵寒回来。直到月上梢头,外面才传来邬宵寒回来的脚步声。

“邬宵寒!”她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

他看见她还没睡,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随手将一个精致的螺钿食盒塞给她。

“宫里赐的点心。”

虽然早过了夕食时间,但并不妨碍两人就着月光加了顿宵夜。

“祭天仪式定在六月初一,宫里很看重这次祭天仪式,提前两月就要开始布防巡逻。明天之后,就没有时间给你拿去看戏了。”邬宵寒道。

“你放心罢,正事要紧。”檀宁忙说。

“我不在的时候,闻人拂青来过没?”他问。

“……闻人拂青怎么会来这里?”她惊讶道。

邬宵寒顿了顿,冷冷道:“没来就好。他若是来了,就让蔡辛去接待,你不许和他说话。”

檀宁愣愣地点了点头:“哦……”

两人吃完宵夜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约莫十日后,失踪案总算尘埃落定:秦楚受杖责五十,罚黄金万两,分赔诸受害者;至于提灯猕猴,因身负稀有能力,被编入灵抚司,成为妖使节之一。

这个处罚,不仅屁股开花的秦楚满意,得了飞来横财的受害者也满意,忽然有了扩充水军本钱的朱相同样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大概只有那只提灯猕猴。

分离那日,它抱着秦楚的脖子哀鸣不止,一双豆大的乌黑眼睛里,竟然滚出泪来。

“唉,你我相伴一场,我本不想让你套上缰绳,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秦楚站在灵抚司门前,安抚地抚摸着猕猴的脑后,“好在为了扩充水军一事,我将暂时留在玉京,我已在这条街上买下一处房产,你要是想我了,随时过来就是。”

她站得笔直,全然不似秦楚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倒像一杆绷紧的小枪。

倒不是她来到玉京后突然懂起规矩,只是屁股上的外伤才刚结痂,稍一动弹,便牵扯得生疼。

“司正,使节。小猴就托付给你们了。”秦楚看向门前的两人,郑重道。

邬宵寒最烦这种煽情的场合,他挥了挥手,旁边的蔡辛忙不迭上前接过小猴。那小猴不肯离开秦楚,被硬拉下来之后,恼怒地抓了蔡辛一爪子,飞快地攀上院墙,往灵抚司内跑远了。

蔡辛手背上多了五根红痕,也不敢抱怨,干笑着一拱手,急匆匆追猴去了。

“草民新置的宅子就在十步路外,司正与使节若是得空,可以来家中喝茶。草民便不打搅了。”

秦楚似笑非笑地朝邬宵寒和檀宁行了一礼,随即迈着僵硬的步子,朝前方那处新挂起“秦”字灯笼的高门大户挪去。

檀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以秦楚出行撒钱的做派,等她屁股好了之后,不知道这条街会有多么吵闹。

“檀宁,走了。”

邬宵寒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司内走去。

“来了!”她弯起眼睛,笑着追了上去。

……

滴答。滴答。

恶鬼俯身逼视的面孔下,水珠正沿着钟乳石尖一点点凝聚,随后坠入池中。黑色池面荡开一圈圈细微波澜,也将闻人拂青映在水中的影子揉得模糊不清。

脚步声从二楼的铁门外响起。项华低头走入,恭谨地留在门前不远。

“楼主。”

闻人拂青垂眸望着池中支离破碎的倒影。直到涟漪渐平,那道影子重新拼凑成他的模样,他才缓缓开口:“时间定在六月初一。”

他转过身,看着垂头不语的项华,淡淡道:“你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潜入祭坛下方的地宫,将这颗九尾天狐的狐珠放入中央石室。”

一枚雪白的狐珠被抛了过来,项华下意识伸手接住。狐珠入手冰冷,如握寒冰,连他这副木质身躯都被冻得隐隐刺痛。

他并不吃惊。

杀害同族,不过是闻人拂青做过的诸多骇人之事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这样就能代替缺失的那颗蠪侄狐珠了吗?”项华问。

“虽不够圆满,但加上人皇与万民的祈愿之力,也足以启阵了。”闻人拂青道:“最后两个月,你若还有未竟之事,便去做完吧。”

“是!”

项华难忍心中激动。

他说不清自己等这一日究竟等了多久。

也许是从决定屠山那一刻算起,整整四百八十年;也或许要从更早的时候算起——从一千年前,闻人拂青倚在他树身上歇息,那一缕想要守护众生的念想落入他身,点化他成妖开始。

他追随着他的身影,追随着他的理想,并且毫不犹豫地贯彻着它。漫长的一千年里,他唯一一次背叛,就是对着那只年幼的蠪侄手软了。

在那场漫天的蓝色大火里,蠪侄姐姐用身体阻挡了他的追杀,他垂下剑尖,看着小狐狸的身影仓促逃走,随后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别怕,等一切结束后,你们会重新醒来。”他望着在他手中断气的蠪侄姐姐,低声喃喃,“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真的相信一切都不会改变吗?

如果是,为何他对着小蠪侄的那一剑却无法刺下?

望不到头的一千年啊。

终于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5章 六月初一,祭天大典。

天色未明,南郊圜丘外已列满禁军。玉帛、牲牢、盛有白泽兽角的铜鼎依次陈列于祭坛之上。待礼乐声一起,原本低微的人声便彻底消弭。

李聿一身玄纁祭服,被礼官引着走向白衣似雪的闻人拂青。他平日一贯爱玩,唯有此刻满脸肃穆,就连向来轻快的脚步,也在这庄严礼乐里变得沉稳起来。朱贤立在百官之前,神色沉静,注视着天子的背影。

这样的场合,按理说,檀宁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好在邬宵寒也要巡视祭坛,她便能跟在他身边,不必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二人绕过圜丘正前方,一路巡视到祭坛东南角时,檀宁的脚步忽然停住。一股难以言明的异样气息,正顺着脚下石面,一点点传到她胸口。

邬宵寒走出几步,没听见身后铃声,回头看她:“怎么了?”

檀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向脚下白石,眉心慢慢蹙起。

“……我感觉下面有东西。”

“下面?”邬宵寒的目光也随之落向脚下,“下面是前朝地宫遗址,自大魏开国以来便已完全封死。”

檀宁说不出脚下究竟有什么不对,却知道那绝非错觉。

“我用妖力看看。”她说。

猫尾与熊耳自体内钻出,檀宁重新垂眼望去。白石仍是白石,只是石缝之间,正有千丝万缕的赤色妖气溢出。

她抬眼望向四周,赫然发现,整座祭坛都被那片赤色妖气笼罩其中。

檀宁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邬宵寒。药兽之力尚未完全散去,她眼中的邬宵寒身后仍隐约有赤狐妖相浮现,九尾垂落,红色的妖气与地缝中冒出的妖气如出一辙。

“邬宵寒……”她哑声道,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下面……有和你一样的妖气,但是强大得多。”

邬宵寒一愣,神情完全变了。

四百八十年前那场屠山之后,世间理应只剩他一只蠪侄。如何又来同样的妖气?

难道,当年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族人从凫丽山逃了出来?

远处礼官正在校对祝文,禁军守在圜丘四面,谁也没有留意他们这边。

檀宁心中不安,低声道:“要不要叫蔡辛他们过来?高副司也在外面,若底下真有什么东西,多几个人总好些。”

“不行。”邬宵寒毫不犹豫。

他垂眼看着那片白石地面,在他的眼里,那只是寻常的石地,但他相信檀宁的判断。如果下面真的有他幸存的族人,无论对方为何出现在封闭的地宫之中,要想保下对方性命,都不能惊动外人。

“若只是寻常妖物,我一个人足够。”邬宵寒说,“若不是寻常妖物,人多也没用。”

檀宁还想再说,邬宵寒却已经转身往祭坛后方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猜到他的想法:若她站在同样的位置,一定也忍不住孤身前去确认,以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同族落入人族手中。

但消失多年的蠪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圜丘下面的地宫?还是在祭天仪式这般重要的日子。

一定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檀宁按下心中不安,快步追上邬宵寒的步伐。

邬宵寒带着檀宁避开巡守禁军,绕到祭坛后方一口枯井旁。井口压着厚重石板,边缘生满青苔,若非他从布防图上看到此处连接地宫,他也不会留意此处。

石板掀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潮冷气息从井底漫出。檀宁探身往下看去。

井底没有水,只有零星几株野草和一条从井口垂落的绳子。

“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我。”邬宵寒道。

“不行。”檀宁立即说,“我不放心,你得带上我一起。”

邬宵寒眉头一皱,不愿带她赴险,她却接着说道:“如果你一人足够,我当然就没有危险,如果你有个万一,我留在上面难道就安全了吗?”

“……强词夺理。”他道,但没有再阻拦她要跟着下去。

邬宵寒先攀着绳索落到井底。他举目四下一扫,确认没有异样,才仰头对檀宁道:“抓稳,慢些下来。”

檀宁应了一声,握住那条尚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绳索,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双脚蹬住井壁,一点点往下落。井壁湿滑,她有几次险些踩空,好在绳索始终绷得很稳。等她终于落到井底时,邬宵寒已伸手扶了她一把。

井底的石壁上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后连着一条向下的石阶。邬宵寒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火光照出石阶边缘潮湿的青苔。他先一步弯腰进去,檀宁紧随其后。

石阶一路通向深处。越往下走,空气越湿冷,头顶也压得越低。檀宁弯腰走了许久,直到肩背都隐隐发酸,前方才忽然开阔起来。

她直起身来,发现二人已置身一处宽阔石室。

而那扇本该封死百年的地宫大门,此刻正虚掩着,露出幽幽的烛光。

檀宁刚要朝门走去,便被邬宵寒用手臂挡了一下。

“跟在我后面。”他神色警惕。

哪怕里面的真是同族,他也不会因此放下戒心,更不会认定对方不会突然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