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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匹萨娘子 20948 字 1个月前

邬宵寒将火折子交给檀宁,抽出腰间长刀,先一步推开那扇虚掩的地宫门。檀宁跟在他身后,火折子的微光与墙上油灯昏黄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宫里很冷,两侧石壁潮湿,越往里走,檀宁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妖气。它从地宫深处漫出,与邬宵寒同源,却强过百倍。

如果这里真的有一只蠪侄,恐怕也是千年的大妖了。这样的大妖,为何当年没能阻止凫丽山灭族的惨案?

檀宁用妖力探查着赤色妖气最浓的方向,指引着前方的邬宵寒。但没过多久,她的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由停下脚步,扶住了石墙。

“收起妖力!”邬宵寒一个箭步回到她的身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火折子的光映照着他的脸,压不住眼底的惊怒。

“可是……”

“没有可是!”邬宵寒沉声道,“你做得足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来走。”

檀宁也担心强行使用妖力,会像之前锁妖塔那样,连走路都要邬宵寒帮助。她只犹豫了片刻,就顺从地收起妖力。

妖力一收,原本隐痛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

接下来的路,邬宵寒全凭本能在走。地宫如迷宫一般,四通八达却又如出一辙。正当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邬宵寒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昏暗的烛光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枯枝擦过石面。

下一瞬,邬宵寒已拔刀掠出。刀光劈向石柱背后的阴影,铛然一声,火星擦着石壁迸开。石柱后的人影被逼出,露出一张檀宁并不陌生的脸。

项华。

与邬宵寒在地宫里狭路相逢非项华所愿。他本想躲上一时,等邬宵寒和檀宁走了再现身,却没想到还是被邬宵寒发现了踪迹。

邬宵寒没有半句废话,刀锋一转,直取项华咽喉。项华抬臂一挡,木臂与横刀相撞,闷响在石厅里骤然炸开。项华借势迅速拉开距离。

“项华——”邬宵寒一字一顿,杀意如海啸般涌上。

项华眉头一皱,并未回应,而是转身就逃。

他没有与邬宵寒缠斗的时间。他必须在祭天仪式结束前,将天狐狐珠放入中心石室。

唯有如此——他这四百八十年来杀死的无辜生灵,才能重新复生,今后千年万年,世间循环不断的悲剧才能彻底停止。

“站住!别逃!”邬宵寒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两个妖的速度都太快了,檀宁只能举着火折子,勉强追着邬宵寒的背影。

项华似乎早已熟悉路径,转眼便掠入地宫深处。

地面之上,祭天大典仍在继续。闻人拂青立在祭坛正前方。

大魏祭天,说是向苍天祈福,实则是向昆仑告祝;而他是昆仑使者之首,地位超然,即便天子在他面前俯首,他也只需静立受之。

他没有诵祝文,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垂眸望着祭坛中央的香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聚拢,又被风吹散,清苦的香气淡得近乎寂然。

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目光微微垂下,落向脚下白石。

石下深处,凡人听不见刀兵,也听不见奔逃。可那一点细微震动仍顺着祭坛传了上来,落入他耳中,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地。

李聿在礼官的引导下,向着广阔的晴空俯身一拜。

地宫之中,项华已来到中央石室门前。他一掌按上两扇石门的交合处,五指化作深褐枝条,硬生生刺入门缝。

厚重石门被撬开一道窄缝,他闪身没入其中。邬宵寒紧追而至,一刀斩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枝条,刀势未收,重重劈在石门之上。

轰然一声,石门洞开。邬宵寒飞身掠入。

“项华!别想逃走!”

那个一路奔逃、不肯与他交手的人,此刻却站在石室中央,忽然不再动了。项华望着前方,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竟像连自己为何而来都忘了。

随后踏入的邬宵寒也在门前骤然停住。

他先是看见满室赤光,随后才看清那赤光从何而来。

原本要斩向项华的长刀停在半空。

那一刻,杀意、怒火,以及追索了四百八十年的仇恨,都被某种更沉的东西生生压回胸腔深处。邬宵寒站在那里,看着一面面石壁,四百八十年前他从中逃出的那场蓝火,仿佛终于越过漫长岁月,重新烧到了他的身上。

檀宁最后赶入石室。看清四壁的那一刻,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脊背一点点爬过,手中的火折子也险些从手中脱落。

密密麻麻的石龛遍布石壁。每一方石龛里,都悬着一颗狐珠。

赤红、暗金、血褐,明暗不一。有的光泽尚在,有的已经黯淡如死灰。

近千颗狐珠静静浮在四壁之上,像近千双沉默的眼睛,也像近千座无碑之坟。

檀宁终于明白,那股格外强横的同源妖气从何而来。

这间石室里,困住的并不只是四百八十年前凫丽山的亡魂。那些或明或暗的狐珠沉默悬在石龛之中,年岁深浅不一,有的尚存赤色,有的却已黯淡得几乎辨不出原本光泽。

早在凫丽山覆灭之前,甚至早在邬宵寒出生之前,蠪侄一族便已经不是自由生灵,而是被暗中饲育的狐珠来源。

这里有他的姐姐与父母。

也有更早之前,早到他从未见过的先祖。

邬宵寒站在门前,手中长刀仍指着项华,可刀锋没有再往前一寸。

项华也没有动。

他袖中那枚天狐狐珠还在,寒意隔着月白色的衣裳,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送一颗天狐狐珠。

直到此刻,看见满室沉默悬浮的蠪侄狐珠,他才终于明白,闻人拂青真正要他送来的,是他自己。

闻人拂青已经知道了。

知道当年那场蓝火里,他曾放走最后那只小狐狸;也知道他后来分明找到了那只逃出生天的蠪侄,却隐瞒不报,甚至帮着对方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所以今日,闻人拂青将他送进了这座地宫。

送到了邬宵寒面前。

满室狐珠,父母、姐姐、先祖,千年血债,尽数陈在眼前。只要邬宵寒还有一分蠪侄的血性,便不可能不恨,不可能不怒,也不可能再守着那副人类皮囊。

闻人拂青要他死在这里,也要邬宵寒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真身,他再替天行道,顺理成章拿走那最后一颗狐珠。

“小狐狸,不要——”项华猛地回身,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头顶之上,礼官所诵的祭天祝文已至最后一段。

万民祈愿与天子之气自祭坛压下,穿过厚重白石,落入这座沉睡数百年的地宫。

项华话音未落,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瞳,在满室狐珠的赤光里,一点一点收成冰冷的竖瞳。

“邬宵寒!”

檀宁想要冲过去,可还未近身,一股森冷威压便从他身侧荡开,将她生生逼退数步。

下一瞬,赤色妖气自他周身轰然漫开,缠上手中长刀。

邬宵寒再未看满室狐珠一眼,重重斩向项华。

作者有话说:无

第76章 邬宵寒握刀逼向项华。

近千颗狐珠,近千具族人的尸骸,还有横跨千年的血仇。看清它们的那一瞬,他几乎任由暴怒冲破这副人身。

可在失控之前,他想起了檀宁。

若他不管不顾地在此现出真身,她又该怎么办?

几欲破体而出的磅礴妖力,被他生生压回体内。赤色妖气虽已泄出,只要在地面上的人赶来之前杀了项华,尚能将地宫中的一切尽数归到他身上。

赤色妖气缠上刀锋。这一刀再无半分留手,直取项华性命。

项华双臂骤然木化,交叠挡在身前。刀锋重重劈上深褐木质,赤焰立刻沿着裂口烧向肩头。项华借力后退,右臂化作粗壮木藤横扫邬宵寒腰侧。

两人交手数回合,邬宵寒忽然撤刀侧步,从他右侧欺入。项华回身不及,只来得及将木甲覆上肩头,长刀已经斜劈而下,从右肩一路斩至胸前,留下一道深长裂口。

赤焰灌入伤处,顺着木质纹理迅速蔓延。项华闷哼一声,被刀势掀得撞上石壁,焦黑木屑不断从伤口剥落。

与此同时,邬宵寒周身越发浓重的赤色妖气渐渐越过脚下,沿着石砖向四壁漫开。

所过之处,石龛中的狐珠次第亮起。

檀宁顾不得胸口疼痛,再次催动药兽之力。破开虚妄之后,她看见一道又一道赤色细线自狐珠中延伸而出,将近千颗狐珠彼此相连,正一点点织成一张笼罩整间石室的大网。

“停下,邬宵寒!这里不对劲!”她焦急喊道。

邬宵寒正要挥下最后一刀,闻言动作一顿。可为时已晚,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珠子像是终于感应到活着的同族,在石龛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下一瞬,原本只有檀宁能够看见的赤色细线骤然亮起。整座石室猛地一震,碎石簌簌落下。檀宁踉跄着扶住石壁,抬眼看见那些细线越过穹顶与地面,最终汇聚于石室中央,从火焰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赤色手掌。

无力倚靠在石壁上的项华脸色骤变。

“不好,是九锁镇妖阵!”他厉声道,“小狐狸,快走!”

赤色的巨手以雷霆之势抓向邬宵寒!

邬宵寒回身挥刀,赤焰重重斩上巨手。可刀锋落下,裹在上面的妖力竟被尽数吸入掌中。巨手非但未损,反而红光大盛,五指继续从四面朝他合拢。

同源之力,伤不了同源之阵。

“邬宵寒!”

檀宁来不及细想,纵身撞向他的肩头。邬宵寒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旁退了几步。赤色巨手原本将要合拢的五指,正好将檀宁攥入掌中。

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提离地面。巨人般粗壮的五指越收越紧,强横的力量压入体内,瞬间冲散了她刚刚凝聚的妖力。檀宁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随之从嘴角溢出。

“檀宁!”

邬宵寒一把扣住檀宁的手腕。巨手仍在向阵心收回,他被拖得不断向前,却始终没有松手。

四周烈焰越来越近。檀宁被攥得几乎喘不过气,仍艰难开口:“别管我……它要抓的是你——”“闭嘴!”

邬宵寒反手一刀斩向巨手腕部,刀锋上的赤焰才一触及阵法,便被吸了进去。失去妖力加持,长刀砍在腕上,却连一丝痕迹也未能留下。

此刀以五金之精锻成,最能克制妖物,对眼前这座充斥妖力的阵法却毫无用处。邬宵寒只顿了一瞬,便猜到了它的来历。

摘星楼。

闻人拂青——项华见他不肯离开,咬紧牙关,木化的手臂伸长,如鞭般抽向攥住檀宁的巨手。两者相触的刹那,他的指端便迅速焦黑,灼痕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项华当机立断,强行将另一条受伤的手臂化作利刃,齐肩斩断了被赤焰侵蚀的那条胳膊。

地宫之上。

守在祭坛外围的灵抚司妖捕尉忽然一阵骚动。众人腰间的煞罗盘纷纷震响,指针绕着盘心疯狂打转,始终无法停定,盘面上的煞纹却从四周迅速收拢,尽数聚于中央。

礼官诵读祝词的声音戛然而止。李聿抬起头,望向灵抚司值守之处。

“怎么回事?”朱贤跨出百官行列,沉声问道。

蔡辛匆匆出列,神色紧绷:“禀相国,煞罗盘示警,有极强的大妖现身。来自……来自祭坛之下。”

“邬宵寒呢?!”朱贤怒喝。

“司正……司正他……”蔡辛颤如抖筛,不敢说已许久不见司正身影了。

与此同时。

邬宵寒弃了长刀,转而双手扣住巨手腕部,任由赤焰沿着手臂灼烧,也不肯松开半分。手背青筋尽起,十指却仍在赤光中一点点滑脱。巨手继续向阵心收回,掌中檀宁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这座阵法以近千颗蠪侄狐珠为依托,单凭这副人身,他根本撼动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喉间迸出一声怒吼。

最初尚是人声,转眼便低沉如雷。赤色妖力再无压制,轰然冲出他的身体,赤红皮毛覆过四肢与脊背,原本扣住巨手的十指化作利爪,九颗狐首接连自翻涌的妖气中昂起。

石室容不下他的本相,脊背才一挺起便抵住穹顶,生生将上方石层撑裂。九条长尾也无处舒展,甫一展开便撞上四壁,震得碎石簌簌砸落。

地面之上,祭坛陡然震颤起来。盛着白泽兽角的铜鼎翻倒在地,无数裂缝自坛心迅速向外延伸。百官惊慌逃奔,接二连三地有人因避让不及而跌倒在地。

秦楚原是为了凑热闹才应邀前来,一直待在祭坛外围观礼。此刻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钻出人群,跑得比谁都快。

李聿仍怔在原地,朱贤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拉下祭坛。

“护驾!快护驾!”

禁军尚未来得及围拢,圜丘中央便轰然炸开。

一头九首九尾的赤色巨兽撞破祭坛,挟着漫天碎石出现在众人眼前。它的脊背几乎与三层圜丘齐高,九颗狐首高低错落,赤红长尾在尘土中缓缓展开。中间那颗狐首口中,还衔着一名红衣少女。

传说中的祸世之兽,蠪侄。

高英卓仰头看着那头巨兽,忽然失了言语。蔡辛站在他身后,面如白纸,目光死死落在中间那只狐首上。

“邬司正——不,现在该称呼你为蠪侄了。”闻人拂青淡淡道。

飞扬的尘土在他身前纷纷避开。闻人拂青立在倒塌的祭坛前,白衣如雪。四周人声纷乱,他神色间却不见半分惊讶。

“蠪侄潜伏朝中,冒充命官,坏祭天大礼。”闻人拂青抬眸望向那头赤色巨兽,音量不大,却如天雷降下,“昆仑敕下,九州共奉。大魏诸军,诛妖。”

昆仑敕令,无人敢于违背。

禁军的长矛与弓弩齐齐指向祭坛。高英卓也拔出长刀,喝令灵抚司妖捕尉结阵。

蠪侄立在碎石之间,中间那颗狐首小心合拢牙齿,将檀宁完全护进口中,随后全力奔出。

“拦住它!”苏川拔刀怒喝。

赤兽庞大的身躯从人群中穿过,刀枪在赤红皮毛上留下道道血痕,它却没有回头,只一味向圜丘外冲去。

内坛出口就在前方,高英卓却已率火铳队拦在路上。两排妖捕尉单膝跪地,乌沉沉的铳口齐齐抬起,对准迎面而来的蠪侄。

“停下!”高英卓厉声喝道,额角青筋迸起,“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胜过邬宵寒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在今日,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足以令整个灵抚司分崩离析的方式。

邬宵寒年纪轻,资历浅,却越过司中众人坐上司正之位,高英卓一直不服。可不服归不服,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行事果决,手段雷霆,一身武功更远在众人之上,确实担得起“人族天骄”四个字。

可他竟然是妖。

一头妖物能够顶着司正的身份,在朝中安然无事这么多年,真正的邬宵寒多半早已不在人世。冒充朝廷命官,欺君乱典,即便今日束手就擒,也难逃一死。

高英卓攥紧刀柄,掌心已满是冷汗。

可若邬宵寒当真存心祸乱大魏,何必在灵抚司一藏多年,替朝廷诛杀那么多作恶的妖物?又为何明明已经现出本相,一路冲杀至此,却始终没有伤人?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四周惊惶的人声压了下去。

灵抚司司正由妖物假扮多年,司中上下竟无一人察觉。他这个副司难辞其咎。今日若再让邬宵寒从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灵抚司又要如何洗清勾结妖孽的嫌疑?

可真要他下令将那头赤兽当场格杀,高英卓的喉咙却又像被什么堵着,始终吐不出那句关键的命令。

他死死盯着邬宵寒,只盼那庞大的身影能够停下来。至于停下之后该如何处置,他一时不敢再想。

蠪侄脚下未停。

高英卓咬紧牙关,终于挤出声音:“流星铳,瞄准四肢!”

妖捕尉迅速调整铳口。蔡辛站在队伍一侧,手里握着测距铜尺,额上全是冷汗。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赤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高声报出方位:“距二十八丈,偏右两尺,铳口抬高三寸!”

“放!”

铳声接连炸响。数十枚流星铳丸拖着银白尾焰破空而去,却尽数从蠪侄肩背上方掠过,钉入后方石墙。银线在半空交错铺开,只兜住几缕被风卷落的赤色狐毛。

高英卓猛地回头:“蔡辛!”

蔡辛脸色惨白,手中铜尺抖个不停:“它跑得太快,下官算偏了!”

蠪侄已从尚未收拢的银线下跃过。高英卓举刀欲拦,头顶却骤然一暗。庞大的赤兽从整支火铳队上方越过,落地时震裂大片青石,却没有碰伤任何一人。

蠪侄一路冲出数十丈,身后的刀兵与呼喝声渐渐被甩远。再往前,圜丘最后一道围墙近在眼前。

只要越过石门,外面便是南郊山林,再往南便可离开玉京辖境!蠪侄压低身体,九条长尾在身后展开,正要纵身跃起——闻人拂青缓步走出,晨风拂动白衣。

他停在圜丘出口,抬眼望向逼近的九首赤兽,一柄不足一尺的白色六棱短锏滑入右手。短锏在他手里转过一圈,只听机括接连弹响,两端同时向外伸展,顷刻便有三尺余长。

锏上六面星图逐一亮起。闻人拂青足下一点,迎着蠪侄疾冲而去,长锏直取心口。

蠪侄周身翻涌的血色煞气才一触及长锏,便顷刻溃散。他堪堪避过要害,锏端仍击中肩侧,烧焦大片赤红皮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怒吼一声,数条长尾接连挡在身前。可每与长锏相撞一次,附着其上的妖力便会被震散一层。闻人拂青步步紧逼,蠪侄被迫后退。

“国师!”

长锏再次落下之际,祭坛方向忽然传来秦楚的声音。她急声喊道:“陛下昏过去了!”

闻人拂青手中动作微顿,目光越过蠪侄,投向后方祭坛。

蠪侄抓住这一瞬,四足猛然发力,爪下青石应声崩裂。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从闻人拂青上方越过石门。长锏紧随其后破空追来,却终究慢了一步。

转瞬之后,蠪侄的身影已没入山林。

作者有话说:无

第77章 “你不是说,陛下晕倒了吗?”

圜丘祭坛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闻人拂青站在废墟之中,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聿站在朱贤身旁,脑中还在反复回响那句“最看好的孤臣人选变成狐狸逃走了”,闻言忽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晕倒?朕吗?”

秦楚跪在地上,满脸懊恼:“国师恕罪,草民方才关心则乱,见陛下脚下趔趄了一步,还以为是晕过去了。谁能想到陛下小小年纪,竟已有盛世明君之相,遇上这样大的变故,依旧临危不乱、面不改色。”

她摆了摆脑袋,越发惭愧:“倒是草民没见过世面,早已吓得两股战战,草木皆惊。”

“这邬——这蠪侄实在胆大包天,罪大恶极!”朱贤怒声道,“身为妖孽,不仅谋害朝廷一品命官,还敢冒名顶替,潜伏朝中多年,断不能容!”

他转头看向高英卓,面色愈发阴沉:“你身为灵抚司副司,竟任由一头妖物骑在头上多年而毫无察觉。我看你这个副司,也算做到头了!”

“臣失察至此,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陛下与相国开恩!”高英卓撩袍跪倒。

“……罢了,罢了。”李聿叹了口气,朝朱贤摆摆手,“依朕看,还是让高副司戴罪立功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连他也撤了,灵抚司又由谁来主持?”

他最看好的孤臣已经变成狐狸跑了。事到如今,只能在剩下的人里挑挑拣拣,高英卓倒也能用,只是离他想要的“孤”字尚还差得很远。

“手里握着整支火铳队,尚且能让蠪侄从眼皮底下逃走,我看他这个‘功’,怕是难立得很。”朱贤冷笑一声,“人在圜丘时尚且抓不住,如今放虎归山,他还能追进山里将人捉回来不成?”

闻人拂青终于道:“他会回来的。”

“什么?”

李聿和秦楚异口同声反问一声,一个是纯粹的震惊,另一个则是完全的惊吓。

“蠪侄既然身份败露,怎么会自投罗网重回玉京?”朱贤皱眉。

“会回来的。”闻人拂青轻声道。

坍塌的祭坛下方,近千颗狐珠已失去光芒。但只要它们还在他手中,邬宵寒就一定还会回来。

下次再见,就是他的死期。

……

百里之外,群山绵延不绝。古木遮天蔽日,山风掠过层层枝叶,惊起几声宿鸟低鸣。

山林深处,一座隐蔽的洞穴藏在乱石与藤蔓之后。零星血迹落在洞口,一路延伸进昏暗之中。

檀宁吐出嚼碎的草药,小心敷在邬宵寒血肉模糊的左肩。邬宵寒已经变回人形,额上尽是冷汗。辛辣药汁渗入伤口,疼得他肌肉绷紧,却一声未出。

上完药后,檀宁又撕下一截干净的绯红裙摆,小心缠绕上他的伤口。

“虽不是致命伤,但伤得很重,愈合之前都不宜再动左臂了。”檀宁担忧道。

“愈合要多久?”邬宵寒问。

“十日能做到表面愈合,可以做轻微动作。但要想重新持刀交战……”她顿了顿,“最少也要二十日。”

邬宵寒阴沉着脸没说话。

在见过近千个族人的尸骸被侮辱,魂灵无法安息之后,他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等上二十日?

檀宁看出他心中所想,用力握住他垂在一旁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于他而言,已经什么都说了。他沉默着反手将她握住,闭上了眼。

“……你后悔么?”他低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成了大魏的通缉犯。”

“不后悔。”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现在你已脱离大魏,我还留在灵抚司做什么?”

她腰间那枚象征良妖身份的曦光令已在离开玉京之后,就被邬宵寒用妖火焚毁了。

她从未有过丁点后悔。

邬宵寒顿了顿,说:“那近千颗狐珠,你看到了。”

檀宁应了一声。

“不手刃闻人拂青,我无颜回到凫丽山。”

“我知道。”

“继续跟着我,只会九死一生。”

“我也知道。”檀宁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怕死。”

许久之后,邬宵寒才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我怕。”他轻声道,“我怕你会因我而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闻人拂青的实力,也清楚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面对那只九尾天狐,他尚且只能选择伏击,如今更没有多少胜算。

可比起承认自己没有把握,他更怕檀宁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陪着他走上一条死路。

“你可以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邬宵寒看着她,“等我和闻人拂青做个了断,再回来接你。”

檀宁本就不擅战斗,留下总比跟着他涉险要好。无论他最后能不能回来,至少她不会被卷进去。

即便他真的死了……闻人拂青既肯舍去一尾替她医治双眼,想来也不会伤她。

这是邬宵寒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檀宁只看了他一眼,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避开他肩上的伤,蜷起身体伏在他胸前,一只手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若是死了,你以为我还能独活吗?”

她声音发哑,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不要抛下我,邬宵寒。”

只要他还在,哪怕身处地狱,她也能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暖意。可若他不在了,这人间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更无处可逃的雪霁谷。

山洞里静了许久。

半晌,邬宵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往日的讥诮,只有全然的无可奈何。

他的手落在檀宁脑后,生疏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你真傻。”

“不是你说的吗?我只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这回换作檀宁闭上眼睛。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近在耳畔,一声接着一声,渐渐驱散了她心中残存的不安。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山洞里。”她说。

耳畔沉稳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他一动不动,是也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吗?

“你那时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闯进你的山洞,还把眼泪流得到处都是。”檀宁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她是我杀的。”

邬宵寒下意识低头看她。可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他只能看见一片乌黑的发顶。

她没有哭,身体也没有发抖,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正是这样的平静,让他想起她站在蔡辛床前,对他说“我只是在结束他的痛苦”时的模样。

他覆在她后脑的手缓缓滑下,绕过她的肩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直到最后一刻,母亲还以为自己能够痊愈。她向我道谢,说……她一直都以我为傲。”

檀宁喃喃道:“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她骄傲。可我只能装作明白。因为我是圣子,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在结束别人的痛苦,那我除了是刽子手,还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累了。”

按照雪霁谷的风俗,人死后要在焚台上化作灰烬,再由血缘最近的亲人将骨灰撒回雪山。母亲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檀宁。

她第一次走出白民村落,独自进入茫茫雪山。

她腰间系着通往村落的绳索,怀中抱着盛放母亲骨灰的小坛,一步步登上雪山之巅,将母亲送回漫天风雪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割断了腰间的绳索。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自私。她跪在雪地里向雪山之神祈祷,求神明宽恕她逃避职责的懦弱,也求神明允许她这一回,只这一回,结束自己的痛苦。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茫茫风雪,一次次被狂风掀倒,又一次次撑着雪地爬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只想着等到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刻。

直到她走进那座山洞,和他相遇。

“你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她说,“所以,哪怕明知只是赴死,我也会陪你一次又一次。”

在她耳中,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犹如擂鼓。

邬宵寒紧紧抱着她,既像是在给她支撑,也像是在支撑自己。若不这样死死扣住怀中的人,他胸口那阵抽痛便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整颗心撕碎。

相比起神坛之上受人敬仰的天狐,檀宁分明柔弱无力,却以凡人之躯承受了无数痛苦。即便被人伤害,她也不曾因此憎恨世人,仍旧保留着那颗温柔的赤子之心。

皎皎明月,映得他何等卑劣。

他究竟还要骗她到何时?

邬宵寒心痛如绞,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怀中的温暖。他在心里一遍遍斥责自己的卑劣,环住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今晚就这样睡。”他声音沙哑。

九条半透明的赤色狐尾自他身后浮现,层层围拢过来,轻柔地裹住檀宁,也将洞外灌入的寒风尽数挡住。

檀宁握着他的手,唇角微微扬起。虽然身处贫瘠的山洞,但她没有哪一晚,有像现在这样安心过。

“每一晚。”她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78章 数日后,檀宁与邬宵寒来到凫丽山地界。此处气候温暖湿润,与干冷的玉京截然不同,山风中隐约浮着温泉的硫磺气息。

四百八十年过去,蓝火肆虐后留下的焦土早已被草木掩埋。连绵红枫重新长满山野,一重又一重铺向群山深处。

邬宵寒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却没有带檀宁直接进入凫丽山。他领着她登上一处与主峰遥遥相望的山岭,寻到一座隐蔽的洞穴,暂且住下养伤。

这是檀宁与他相遇以来,为数不多的悠闲日子。

若换作旁人,住在山野间恐怕早已叫苦不迭,檀宁却适应得很好。比起玉京,山里物产丰饶得多。除了取之不尽的野菜,眼下正赶上头一茬菌子冒出地面,每日清晨,她便提着草编篮子进山,临近晌午再满载而归。有时篮中菌子更多,有时则装满了新采的草药。

肉食也从不缺。邬宵寒虽然有伤在身,打些野物却不成问题。一头野鹿足够两人吃上数日,剩下的割成长条,在枝条上晾成肉干,还能当做檀宁外出时的小零嘴。

邬宵寒原本还因连累她遭大魏追捕、被迫流落山野而心怀愧疚。如今见她反倒比从前自在快活许多,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渐渐落下。

一转眼,十日过去了。檀宁在山洞里给邬宵寒换药的时候,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要不了那么久,就能完全好了。”檀宁笑着说道。

她拿起一旁洗净晾晒后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缠上。

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安静,却像被什么牢牢牵住,怎么也移不开。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可他也像世上所有心存侥幸的窃贼一样,明知总有一日要原样奉还,仍忍不住暗自祈求——至少,不要是今日。

远处的凫丽山忽然响起万千鸟鸣,如浪潮般穿过山林,涌入洞中。那声音又响又齐,檀宁心中一惊,下意识朝邬宵寒靠近。

“怎么回事?”她望向洞外,不安地问。

邬宵寒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他将檀宁护到身后,右手按住腰间长刀,警惕地望向洞外。

可山林间并无异样,只有凫丽山方向传来的鸟鸣仍未停歇,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绵长。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来。

“我也去。”檀宁毫不犹豫抓住他的衣摆。

邬宵寒知道即便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也一定会偷偷跟上来。他无奈地拉下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握进掌中。

檀宁的五指立刻顺势缠了上来,与他紧紧相扣。

两人走出山洞,邬宵寒现出原形,正中的狐首缓缓低下,让檀宁爬到头顶。待她抓稳头顶皮毛,蠪侄便迈开四足,朝凫丽山疾奔而去。

凫丽山中满是振翅之声。枝头密密麻麻落满鸟雀,纷纷伸长脖颈,朝着山脉深处发出哀鸣。除了原本栖居于此的鸟群,远处天际仍不断有黑压压的鸟影飞来,向凫丽山汇聚。

邬宵寒载着檀宁一路来到凫丽山深处,最终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温泉溪前停下脚步。

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橡树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鸟雀。它们大小不一,却都收着翅膀,发出悲凉的哀啼。

项华倚在树下,胸前的焦黑已一路蔓延至半边脸颊。那双生来多情、平日里却总显得淡漠的桃花眼,此刻正涣散地望着头顶树冠。

也许是在看那些鸟,也许只是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向那片无法触及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垂下眼眸看来。

“……小狐狸,你来杀我了。”

蠪侄垂下中间的头颅,檀宁顺着滑下。转眼之后,邬宵寒已站到檀宁身旁,冷冷地看着树下的项华。

“我不杀你,你也快死了。”

项华哑然失笑,轻声道:“是啊……我快死了。”

地宫中的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他的心脉。伤口中残留的五金之精不断侵蚀木身,使他再也无法自行愈合。他强撑着逃出地宫,回到凫丽山,已用掉了他最后的妖力。

作为一棵活了千年的树,他已经活得够久了。

所以他才回到了这里。他在这里诞生,也该从这里离开。

“……不要回玉京。”项华说,“忘掉那些狐珠吧。”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听我的,对吧?”他苦笑道,“你从小就很倔强。”

“别说得我们很熟似的。”

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与此后四百八十年的憎恨一同涌上心头。邬宵寒看着他,眼中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很恶心。”

项华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若他当真笃信闻人拂青所说的未来,当年便不该一时心软,放走那只小狐狸。可若他心中早已有疑,又为何在此后的数百年里,仍旧追随闻人拂青,替他犯下一桩又一桩杀孽?

他早就该死了。

“小狐狸,你身上的狐珠,就是闻人拂青所缺的最后一颗。”项华看着他,“你若去了,人间便会就此终结。”

“……你在说什么?”

“闻人拂青想要创造一个不再有真实痛苦的人间,他为此筹谋了数千年。蠪侄狐珠能够牵引魂识、造梦惑人,若以九百颗狐珠布下阵法,便可将世间所有人的魂魄抽离肉身,永远困在梦中。”

为了得到狐珠,闻人拂青早在两千年前便盯上了蠪侄繁衍生息的凫丽山。他暗中庇护此地,任由蠪侄在山中安稳繁衍。最初那些年,他并未亲手取它们性命,只在每一只蠪侄死去后,悄悄取走其体内狐珠,哪怕这意味着它们死后魂魄无法投胎,只能长久滞留人间。

直到最后一批狐珠,他才纵火焚烧凫丽山,命项华将剩余蠪侄尽数杀死,取出狐珠。闻人拂青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他会放跑一只。

“在他看来,唯有如此,世间的悲剧才会真正停止……梦中一切虽是虚幻,被困其中的魂灵却仍能如活人一般经历喜怒哀乐,源源不断地产生命流,供给昆仑。”

项华停了一息,才继续道:“为了让昆仑相信人间已经脱离掌控,长梦才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我们不仅杀了英招与天鹿两位昆仑使者,还在人间制造了多起妖乱,终于获得昆仑的首肯……如今,闻人拂青所缺的,只有你了。唯有你安全无恙……人间才能继续存在。”

他不愿说后悔,那条路是他亲自选的,走到今日,也怨不得旁人。可树冠间漏下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连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抱歉……让你有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那片焦黑已在项华脸上悄然蔓延。树冠间洒落的光斑映在他含泪的眼中,细碎地闪动着。

五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他以原形立在林间小憩,一只仅有小狗般大的蠪侄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它先在空地上追着阳光玩了一阵,又翻过身子,露着肚皮仰面躺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它爬起来,一路跑到项华身下,抱住粗糙的树干磨起了爪子。

小蠪侄才出生不久,爪尖尚未长硬,只凭着本能在树皮上来回摩擦。项华忍俊不禁地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赤色小狐狸,故意抖落一颗橡子,正砸在它头顶。

小蠪侄“嗷呜”一声,猛地蹦了起来,连退数步,浑身毛发微微炸开,如临大敌地仰头瞪着他。

他的姐姐这时找来,见状连忙伸出爪子,将它龇牙咧嘴的九颗脑袋挨个按下。可那九颗脑袋像水里的瓢,才按下这一颗,另一颗便又弹了起来,继续气势汹汹地瞪着项华。

“这是凫丽山的项华哥哥,不是给你磨爪子的地方,笨蛋弟弟!”

小蠪侄的姐姐转过头,歉然对项华道:“他才出生五日,还不懂事,项华哥哥不要同他计较。”

小蠪侄仍不服气,九颗脑袋一齐龇着尚未长全的乳牙,喉咙里嗷呜嗷呜地低叫。仿佛只要姐姐一转身,它便会立刻扑上去,将这棵拿橡子砸他的坏树当作磨牙棒,狠狠咬上一口。

距离那一天,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真想……再回到那时候啊。

项华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脸上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尚未褪去,身躯便从焦黑之处寸寸崩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他身后的参天橡树叶片迅速转黄,山风掠过,满树黄叶簌簌坠落,只余光秃枝桠。紧接着,一声沉闷裂响自树干深处传来,粗壮的树身从中央轰然裂开,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断绝。

霎时间,万千鸟雀振翅离枝,悲鸣之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项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他生前的衣物。一只雕了一半、此后再未动过的狐狸木雕落在其中,面目模糊,仰面望着天空。

檀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项华化作的灰烬彻底散入山林。她的目光从那只狐狸木雕上移开,落到邬宵寒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攥着刀柄,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

“邬宵寒……”她轻声道。

檀宁担忧地伸手去握他,指尖才刚碰到他的手背,邬宵寒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避开了。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邬宵寒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一截风干百年的枯木。

项华怀着终结世间苦难的救世之心,亲手杀害了他的全家,如今又自以为是地留下一句怜惜。他以为过了四百八十年,自己还会需要他的歉意吗?

项华以为自己是在为他好,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世间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他竟在项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隐瞒了恩人的真相,自以为这是对檀宁更好的选择。那只天狐图谋不轨,心机深沉,除了那次莫名其妙地替她治好双眼,他们甚至不曾有过几次接触。

而他曾在心中发誓,要用性命保护她,爱她。

孰优孰劣,不是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吗?

只要她不知道真相,便不必承受抉择的痛苦。

又或者,只要她不知道,他便不必承受自己没有被选择的痛苦。

他恨项华隐瞒真相,恨他杀尽自己的族人,却偏偏放过了自己;更恨他直到临死之前,还要让这份延续了四百八十年的憎恨变得不再纯粹——也让他再没有颜面,替她做出任何选择。

“……你走吧。”邬宵寒哑声说。

他的表情逐渐归于寂静。

“什么?”檀宁怎么也没想到,在等待半晌后,等来的会是这句。

“三年前,治好你眼睛的是闻人拂青。”

邬宵寒抬起眼来,那双黝黑的眼眸中像是结冰的湖面,冻结了一切感情。

“你一开始就找错了人,我只是一个偷走信物的小偷……你看走眼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79章 “你说……什么?”檀宁怔怔地问。

项华化作的灰烬尚有零星飘在空中。阳光明晃晃地落在林间空地上,却始终照不进邬宵寒眼底的幽暗。

“闻人拂青早就不是十尾天狐了。他干涉了命流,以一尾为代价。你看见的,是他九尾时的身姿。我伏击了失去一尾的闻人拂青,从他身上得到那枚暖石,而你——”你误认了恩人。

将本该交给闻人拂青的温柔和包容,全数交到了一个错误的人手里。

你让那个错误的人爱上了你,剥去他赖以生存的尖刺和硬壳,让他相信,尽管天道从未善待过他,世间也仍有一人,毫无缘由地给他偏爱。

你让他看见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你让他试着像你一样,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旁人。

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再也无法卑劣地占有你。

“你太傻了。”他说,“你几次三番向我暗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那时你就该发现,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什么山洞,什么盲眼的少女——我根本没有见过。我不曾救过你,也不曾给予你光明。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从我最憎恶的那个人手中偷来的!”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那时,我明明有机会告诉你——”他看着檀宁,身体却向后退了一步。

“但我没有。”

“……我也太傻了。”

檀宁看穿他的用意,伸手便要抓住他:“邬宵寒!”

下一瞬,赤色的妖气如浪潮般掠过山林,裹着她不断向后退去,却又在她脚下踉跄、即将摔倒时,从背后轻柔地将她托住。

“别再来找我。”

巨大的蠪侄没有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一缕赤色妖气却从他身后折返,托着一物,轻轻送入檀宁掌心。妖气散去,露出一枚弯月般的赤黑尖爪,根部还沾着未干的血。

那是他的悬爪,随他生长了整整五百年。其上残留的妖力与气息,足以震慑山林间的寻常妖物,令它们不敢近身。

“邬宵寒……”

骤然得知真相的震惊与无措尚未来得及在心中铺开,酸涩与悲伤便先一步涌上檀宁胸口。她攥着那枚悬爪追入山林,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她的呼唤在山中回荡,却始终没有回音。

直到明亮的日光渐渐沉为昏黄的夕照,她才不得不相信——他真的走了。

她慢慢蹲下身,垂眼望着摊开的双手。那枚染血的悬爪正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找错了人。

原来山洞里的那个人,不是邬宵寒。

可是,让她感到心安的丁香油香气来自邬宵寒;嘴硬心软,总会在她的请求下一次次败下阵来的,是邬宵寒;替她结束貘的痛苦的是邬宵寒;替她真正斩断圣子禁锢的,也是邬宵寒——她爱上的,是那个明明比谁都聪明漂亮,却在傲慢刻薄的言语之下藏着自厌的邬宵寒。

她爱上的,是那个仅仅拥有过二十年快乐时光,便失去一切,孑然一人熬过四百八十年孤独,却依旧昂着头颅的邬宵寒。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悬爪上,将根部尚未干涸的血迹渐渐冲淡。

她爱上的,是那个哪怕嘴上说着“别再来找我”,临走时也不忘为她留下自保手段的邬宵寒。

她再也报不了恩了。

她的心,早已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

檀宁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来。邬宵寒离去的方向早已不见他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会去哪里。

玉京。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即将终结之处。

……

邬宵寒一路奔出凫丽山,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停下,怕一看见她的泪水,就会推翻先前的所有决心。

他必须回玉京,将这一切彻底了结,檀宁没有必要陪着他去冒险。悬爪已经留给了她,只要来者不是闻人拂青那般的天狐大妖,便足以护她周全。

他化回人身,在驿站抢了一匹好马,虽远不及騊駼神骏,却也一日千里。

从凫丽山到玉京,他用了七日。一路上,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要如何将闻人拂青引出玉京,再借地势设伏,令其处处受制。

闻人拂青刚失去一尾时,他伏击也没能讨到便宜。如今对方坐镇玉京,准备妥当,他更不会妄想能正面将其击败。

他是狐狸,狐狸不在乎什么武德。只要能赢,别说再伏击一次,便是一百次、一万次,他也做得出来。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等他赶到玉京时,整座城已经被一层混沌壁障包裹。八百九十九颗蠪侄狐珠悬在城池上空,散发着幽幽赤光。

附近城镇的无数百姓聚在壁障之外,个个神色惶恐。城里的人音讯全无,而想要进城的人只要碰到那层壁障,便会当场倒地,昏迷不醒,身体也随之一天天消瘦下去。

他当然可以转身离开。天大地大,只要他愿意,闻人拂青余生都未必找得到他。可那八百九十九个族人怎么办?那些已经被长梦摄去魂魄的玉京百姓,又该怎么办?

可若他就此转身离开,檀宁会怎么看他?以她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着这些人不管?

“……都滚开。”他低声说。

围在壁障四周的百姓都惊疑地望着他。下一刻,赤色妖力如浪潮般荡开。翻涌的赤光之中,九首九尾的蠪侄显出庞大真身,仰头发出一声长啸,毫不犹豫地跃入了那片混沌壁障。

与此同时,檀宁还在山间赶路。她花光了身上所有银钱,又将那只从不离身的铃铛银镯拿去抵押,才从一名过路人手中换来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马,一路紧赶慢赶,朝玉京而去。

还没等她抵达玉京,天色就已经变了。

远处的黑暗正不断侵蚀原本蔚蓝的苍穹。它比乌云更暗,也比乌云更贪婪,转眼便吞没了大片天光。短短片刻,那片混沌的黑暗已蔓延而来,将檀宁所在的山林彻底笼罩。

在那股不祥而诡异的壁障蔓延过来之前,檀宁本能地催动了妖力。

壁障从她身上掠过,檀宁的意识一阵恍惚。脑海中的记忆被搅得混乱不堪,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赶往玉京,仿佛有一股汹涌的潮水涌入她的脑海,正将那些过往一点点冲刷干净。

胸口的药兽之心在这时剧烈鼓动起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她心口发疼,也让那些即将变形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她咬牙撑了片刻,那股试图侵入意识的力量终于随着壁障远去,继续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眼中的景象只剩下各种气息的流动——青色的秽气、赤色的妖力,以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马和她自己的肉身。她的魂体则站在地上,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檀宁收起妖力,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如常。她依然好端端地坐在老马上,头顶苍穹蔚蓝如旧,方才所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原来这就是闻人拂青想要的长梦。

所有陷入壁障的人,肉身都会在昏迷中逐渐衰竭,直至彻底死去,只剩魂灵困在幻境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不再有新的生命诞生,悲剧自然也不会一代代延续。死去的人还会复生,痛苦却只会周而复始,谁也无法真正选择自己的人生。幻境之中,所有悲欢离合,都只是为了制造命流而不断上演。

邬宵寒在哪儿?邬宵寒也在幻境中了吗?

檀宁不敢再耽搁,催着老马一路向玉京赶去。离玉京越近,那层笼罩天地的屏障便越发浑浊,四周几乎不见天光。

等她赶到城外,还未看见城门,头顶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屏障之下,两道巨大的兽影正撕咬在一起。白色天狐周身蓝焰翻涌,九尾横扫,几乎占据了半边天际;赤色蠪侄九首齐扬,怒吼着扑向对方。两只巨兽每一次相撞,都会震得整片屏障剧烈动荡,可下方那些早已陷入长梦的旅人却浑然不觉,仍排在城门前等待查验,仿佛头顶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厮杀根本不存在。

更高处,八百九十九颗狐珠悬在混沌之中,赤光彼此交映,连成一片。檀宁催动妖力,清楚地看见赤色蠪侄体内的狐珠也在与它们遥相呼应,光芒忽明忽暗。

九百颗狐珠共同构成了这个长梦大阵。

与上方两头巨兽相比,幻境中的人影渺小如芝麻。檀宁没有尝试引起邬宵寒的注意,她不擅战斗,即便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分心,徒增麻烦罢了。

一定有些事,只有身负药兽之心、能够破开虚妄的她才能做到;一定有些事,只有在幻境中的她才能做到。檀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思索。

城门上贴着她和邬宵寒的通缉画像,一旦靠近被人认出,立刻就会被押入灵抚司司狱。檀宁不敢确定那些熟人陷入长梦后还记得多少,更不敢赌他们是否愿意为了自己冒险。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远处忽然传来车轮声。

执白色羽幡的骑者行在最前,以摘星楼之名高声喝令城门前的百姓让道。仪仗车马紧随其后,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

“是摘星楼楼主回来了!”门外的百姓喊道。

闻人拂青依旧还在高空与邬宵寒缠斗,回来的楼主又会是谁?

檀宁紧紧盯着中央车驾的车帘,仿佛上苍听见她的祈愿,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她强忍着胸口的绞痛,再次催动妖力望去,车中五官英挺的男人变成马身人面、虎纹鸟翼的妖兽。

即便檀宁从未见过,也从他的特征上辨认出,那是昆仑使英招。可她分明记得,项华临死前说过,他与闻人拂青亲手杀了英招。

已经死去的昆仑使,为何会出现在幻境之中?

唯一的可能,便是闻人拂青当初留下了英招的魂灵,等长梦开启后,再将他投入其中。

项华愿意替他杀死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无辜蠪侄,是否也是因为闻人拂青曾向他承诺,所有因他们而死的人,最终都会在长梦中重新活过来?

如果她的猜测成立,那么——那些早已死去的蠪侄,是否也会回到幻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