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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匹萨娘子 24928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在灵抚司,只是‘算告破’,还交不了差。”邬宵寒说。

秦楚笑意不改,立刻接道:“那司正想如何交差?”

邬宵寒的目光落在秦楚脸上,骤然换了刀口:“秦会长的亲生父亲至今下落不明,你似乎并不担心。”

檀宁连忙凝神,试图从秦楚回答的声音里,听出什么端倪。只要有慌张、心虚,或者害怕,都能佐证她确实与秦良翰的失踪有关。

“我来之前,司正不也打听过我的事了吗?”秦楚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我若说盼他回来,才叫虚伪。还请司正见谅。我这人说话向来省事。人当然会说谎,只是我的谎,不会浪费在这种地方。”

檀宁目瞪口呆。

她进灵抚司的时间尚短,只经历过猫妖、天鹿、梦魇三个案子。但眼下的秦楚,显然和之前任何一桩的嫌疑人都不同。

她坦荡得近乎放肆,仿佛就算嫌疑摆在明处,也伤不了她分毫。

“那你就要失望了,因为我只有找到秦良翰和真正的幕后黑手后,才会返回玉京向陛下复命。”邬宵寒冷笑道。

“真正的幕后黑手?”秦楚夸张地叫了一声,“难道不是顺济行那批胆大包天的人吗?”

檀宁决定换个切口,主动问道:“你希望是他们吗?”

秦楚愣了愣,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似乎不理解为何一个小小的妖使节敢于打断灵抚司司正的话。当她的眼神在沉默不语地让出话语权的邬宵寒脸上转了个来回后,她忽然露出促狭的神色。

“我只是希望绛浦城早日回到日常罢了。”

不等两人开口,她再次说道:“我今日刚回绛浦,商会里等着我点头的事,怕是已经堆到门外了。若非听说蔡主事病势危急,我也不会将诸事搁下,先赶来官驿。如今该帮的忙已经帮了,若司正与檀使节没有别的吩咐,草民便先回商会料理事务。”

“至于此案,四水商会绝不推诿。二位若有疑问,随时来商会寻我,我必知无不言,尽力相配。”

檀宁略带困惑地看着秦楚。作为一个最大嫌疑人,在她身上,实在瞧不出半点心虚。这究竟是真的坦荡,还是极致的伪装?

邬宵寒随意一摆手,算是准了她的告退。

秦楚拱手转身离去,檀宁起身来到窗前。她很快上了那架露舆,阿赖和螺女随侍舆后。车马启程,这次她似乎心情不错,从旁边黑马上接过一袋铜板,亲自往路边扔去。

拥挤的人潮、争抢的呼喊,还有铜钱跌在石路上的叮当声,跟着她来,也跟着她一并远去。

“我还要去灵抚司一趟。”

邬宵寒的声音让檀宁回过头。他正注视着她,也许从她走到窗边起就开始了。

“也许明早才会回来。”他顿了顿,“有什么事让驿卒来灵抚司找我,不要再做傻事。”

看来他还在担心她会对蔡辛做什么。檀宁压下心中失落,装作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好。”她笑道,“别担心蔡辛,我会好好照顾他。”

邬宵寒沉默了片刻:“……我是在担心你。”

檀宁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别让我在灵抚司也安不下心。”

他故作冷淡,试图借此掩饰什么。可檀宁忽然粲然一笑,他脸上的冷意便像阳光下的露水一般,顷刻蒸发。

“我不会的。”她柔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的目光擦过她弯起的眼和唇边笑意,像被什么烫着似的,转身出了厢房,脚步比平日更快。离开官驿后,邬宵寒骑上騊駼前往灵抚司分司,眼前又浮现出昨夜的情形。

也是这匹騊駼。

那时城门已近在眼前,他胸中杀意正盛,几乎只差一步,便能顺着那股暴怒直冲雪霁谷。

愤怒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失控。那是他最熟悉的路。是愤怒支撑着他从凫丽山的大火里走到如今。

可就在那一瞬间,那股暴怒忽然弱了下去。四百八十年来,第一次有另一件事,压过了杀意。

他不能把檀宁一个人留在那里。

不能把那样的檀宁,独自留在那里。

邬宵寒松开一只手,掌心摊在缰绳旁。

那里空空如也。

可昨夜抱着她时失控的力道、混乱的心跳,似乎仍残留在掌心之中。

难道他……

……

官驿窗外的阳光慢慢沉了下去,厢房里也点起了烛火。

等檀宁又一次热好药端回二楼时,窗外只剩深夜的江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通过芦管给蔡辛喂药。

那枚半透明的水髓珠已经化尽。

药汤还是不能全部喂进去,可比起清晨已好了不少。至少再送到唇边时,不会十之八九都顺着嘴角淌出来。

她好不容易喂完半碗,正想去给他换一张擦汗的巾子,蔡辛的眼皮轻轻颤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檀……使节?”

“是我!”檀宁站了起来,又惊又喜道,“蔡主事,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甚至来不及等他回答,妖力已经先一步沿着经脉运转起来。借着药兽之心的力量,她看见蔡辛体内那团浓如黑雾的病气虽未完全散去,却已淡薄了许多。一层极薄的水光正覆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缓缓补回病中耗损的津液。

他的生机仍旧脆弱,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感觉……身上很痛……但是不冷了……”蔡辛断断续续道。

她心中的后怕和庆幸一并翻涌上来,堵得她说不出话。

他真的活下来了。他证明了她只是个会犯错的凡人,证明了她从前信过的那些,养大她的那些道理,都是错的。

檀宁忽然失了力气,跌坐回椅上。

“檀……使节……你怎么了?”

她垂下头,藏起自己的表情,好一会才压下了哽咽,颤声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再也不用当神了。

……太好了。

……

灵抚司澜州分司,司监署大堂。

夜色已深,堂中却依旧灯火通明。邬宵寒站在一张摆满各式灯盏的长桌前。乍看之下,这些灯像是从绛浦城各处灯市随意搜罗来的,可事实上,它们正是那二十一名官绅失踪时,身边所燃之灯。

堂中分司吏员垂手站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二十一盏灯静静燃烧,火苗高低不一,将整张长桌映得明暗交错。

在失踪案发生后,没人注意到那些看似普通的灯,任由它们自然熄灭或者被吹灭。以至于直到此刻,当他们重新点燃这些灯盏,才发现最大的线索就在眼皮底下。

长桌最中央的琉璃提灯,是长孙漳提着进净房照明的那盏,此刻燃烧的灯芯上,浮现着一条黑蚁般的小字:“还长亭十里,我连一步都懒得挪,只盼这煞星赶紧结案走人。”

其他灯盏的灯芯上,也都各藏着一行小字。

巡漕御史韩通的那盏灯上,写着:“义不容辞个鬼,我晕船啊,相国什么时候才会调我回京?”

提防使姚康平那盏,则写着:“这长孙饭桶又在给我找事,早晚我要趁他喝醉给他两下。”

翟邑看着这一盏又一盏浮出文字的灯,忽然想起,巡漕御史韩通失踪那日,饭桌上曾说得大义凛然——他说,为陛下巡漕,本就是臣子义不容辞之事。他幼时最敬佩的,便是那些走州过府、替百姓执法的巡官。姚康平就更不必说了,他在哪里不拍长孙漳的马屁,说要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正,这是……”他变了脸色。

“是钥匙。”邬宵寒接过他的话,“那个没有曦光令的新生妖物可以通过谎言作为媒介,将说谎的人关进灯里。而唯一没有藏着真话的灯……恐怕早就被替换了。”

他的目光越过其余灯盏,落在长桌尽头那盏纯金打造的貔貅灯上。

二十一盏灯里,唯有它奢华得近乎刺眼。那是秦良翰失踪时身边的灯。

“真的那盏,还关着秦良翰。”

作者有话说:无

第62章 司监署中,夜色已深。

那二十一盏灯已作为重要物证收存入库,大堂顿时空旷了许多,只余桌前一盏油灯还亮着。

邬宵寒正在翻阅顺济行呈上来的供状。此次澜州失踪案,看似牵连甚广,细分下来,实则可作两案看待。

其中一案已经可以断定是顺济行所为,可剩下那一案,在见过秦楚本人后,让他有种预感——它会比眼下展露出来的,更加棘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灵抚司司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这是司监特意交代的宵夜。”

邬宵寒连眼也未抬:“不必。”

话刚出口,他翻供状的手就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冷淡道:“……算了,放下吧。”

那本已准备退走的司人愣了愣,忙将食盒搁到桌旁,再躬身退了出去。

邬宵寒将食盒上的铜扣拨开。里面最上层放着两碟冷盘,一碟糟鹅脯切得薄如纸,边上点着嫩姜丝;一碟蜜渍梅肉,色泽透亮,盛在白瓷小盏里。

第二层是煎鹿筋和蟹黄卷,还有一盏隔水温着的蛋羹,羹面浮着极细的金丝笋。

最底下则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想到走之前檀宁的状态,他猜她现在也在蔡辛床前看护。往好的方向想,她可能吃了点清粥,往坏的方向想,那就是从他离开后什么也没吃。

邬宵寒重新盖好食盒,提着它走出了灵抚司分司。騊駼候在拴马处,见他出来,迎着料峭春寒喷出一口白气。

他翻身上马,往官驿而去。

往日他总是纵蹄疾驰,今夜却罕见地收着马速。食盒稳稳搁在臂弯间,连里头那几只小瓷盏都不曾碰出半点声响。

到了官驿门口,他抬头一望,果然看见蔡辛的厢房还亮着油灯。他径直上了二楼,轻轻叩响蔡辛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檀宁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是她一贯的语气。

“谁?”

“是我。”邬宵寒低声道。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明显高兴起来的脚步声。

下一刻,门被拉开,檀宁探出脸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邬宵寒,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把门完全拉开让他进来,转身朝房内走去,不忘介绍她今日的“看护成果”。

“蔡主事今天精神好多了,刚才醒了一次,还问起你呢。螺女的水髓帮了大忙,只要吊住津液,再撑过今晚,他这条命就算真正保住了。”

她高高兴兴说了一长串,在邬宵寒耳里,直接简化成几个字:“蔡辛不死了。”

虽说他与蔡辛,实际上只有三年的同僚情,但到底批了他那么多个走亲戚的事假,况且人也还算能用,听到他度过危险,邬宵寒也安心了。

“蔡辛没事了,那你呢?”他走进厢房,将食楼轻轻放在桌上,“我走之后你吃东西了吗?”

檀宁愣了一下。

看她这表情,邬宵寒就知道,她根本没想起来吃饭这回事。

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敲了敲桌面。

“过来坐下。”

“我来!”檀宁看到他要用那只绑了纱布的手去开食盒,忙上前抢过,将里面的菜一一布出。

菜肴尚带着温热,薄薄一缕白气袅袅升起,送来幽幽香气,勾起了她压抑已久的食欲。

邬宵寒将盛着米饭的碗和长箸在她面前放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为了不打扰睡着的蔡辛,轻声说:“这一趟有新发现吗?”

邬宵寒将点燃失踪现场的灯,灯芯上浮现出文字的事告诉她。

“我怀疑秦良翰失踪时点的那盏灯早就被人替换过了。真的那盏或许还关着秦良翰。”他道,“长孙漳等人失踪时,只注意到烛火闪烁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黑暗。如果幕后黑手是想息事宁人,在顺济行的船舱里,就应该把所有失踪人员送回。”

“也许对方不能这么做。”檀宁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第一种可能是秦良翰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第二种可能是,他活着回来,会碍对方的事;第三种可能……他已经死了,把他还回来,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没错。”邬宵寒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以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无论哪条可能,都指向四水商会的现任会长秦楚。

邬宵寒把一筷蟹黄卷放入她碗里。

“天亮以后,我要去一趟绝霄山。”他说,“大刘氏是秦楚的生母,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绝霄山?那我……”檀宁迟疑了。

若只是同在一城,倒也罢了,可邬宵寒此去路途遥远,途中会不会生出变故,谁也说不准。她独自留在官驿,实在坐立难安。

但要把蔡辛交给驿卒,离开整个白天,她也不放心。

“哎……”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叹息。

蔡辛装睡听了半晌,到底没忍住,慢吞吞开口:“檀使节……你放心……去吧……大不了,让司正再给我寻个……会医术的使节……过来照看就是……”

“蔡主事,你醒了!你想喝水,或者吃点东西吗?”檀宁惊喜地奔到床边,想要将他扶着坐起来。

蔡辛小心觑了眼邬宵寒的脸色,不仅死死闭上眼,还用身体全部重量抵抗那双尝试把他扶起的手。

“不、不……我说完这句……马上又要晕了,你们不用……在意……我……”

檀宁还没来得及说话,蔡辛已紧闭眼唇,俨然“我已昏迷”。

“他说的也有道理。”茶桌前,邬宵寒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是我的使节,自然不能整日守在旁人身旁。明日一早,我会让翟邑送个懂医术的妖使节过来。还有问题吗?”

檀宁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两全的办法。

“没有!”她笑着坐回桌前。

“……吃饭。”邬宵寒抬了抬下巴。

檀宁坐回茶桌,拿起长箸却没立即开吃。她看着碗里那筷邬宵寒夹的蟹黄卷,知道这是他担心她没有吃饭,特意带回来的食物。

“邬宵寒,”她抬起头,那双弯成月牙的笑眼里映着他怔愣的表情,“谢谢你。”

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邬宵寒望着她的眼睛,过了半晌,他忽然垂下眼,状若平常地吃起了菜。

她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微弱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我也是。”他说。

……

翌日天刚亮,两人便离开了绛浦城。

騊駼脚程极快,城门与江水很快被抛在身后。越往城外走,远处那座孤峰便越清楚。绝霄山独立于群岭之外,山势陡拔,峰顶高入云雾,远远望去,像一柄出鞘的长剑,直指天幕。

行至巳时前后,日头渐高,山道两侧的树影也短了些。邬宵寒勒住騊駼,在路边一处背风的石坡旁停下。

檀宁刚从騊駼背上下来,腹中便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的腹鸣,直接从騊駼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包干粮塞进她怀里。

檀宁打开一看,里头不但有蜜渍果脯,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糖馅酥饼。饼已经不烫了,但仍带着一点温意。

她捧着那包干粮,抬眼看他。

邬宵寒已经别开视线,低头去查看騊駼的缰绳。他竭力维持着平静,仿佛是在无声地强调:我平日里也一向如此体贴。可他若不故作镇定倒还好,偏偏摆出这副模样,惹得她的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抱着干粮走到树下坐好,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邬宵寒,快过来,我们一起吃。”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免得耽搁办案。”她说,“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么?”

他沉着脸站了片刻,像在和谁做什么斗争,半晌后慢吞吞走过来,在她方才拍过的位置真的坐下了。

檀宁拿着温热的酥饼,视线钉在层层裂开的酥皮上,轻声说:“邬宵寒,你变得温柔了。”

旁边的人像是被这个评价烫了一下,露出恶心的表情。

“那是幻觉。”他冷冷道。

檀宁朝他笑道:“那也是只有我才感受得到的幻觉。”

邬宵寒心头一跳,转眼看她,她却已经专心吃起了手里的酥饼,仿佛刚刚说的只是随口一句。

她总是这样。

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被搅乱的人,只有他一人。

“……既然这么想说话,那就别吃了。”

他夺过她手里的酥饼,狠狠一口咬在她刚咬过的地方。除了酥饼的香味,还有与那块绿豆酥如出一辙的,独属于她的香气。

檀宁在最初的惊讶后,把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笑吟吟地偏头看着他。

“好啊。”

“你真的明白跟我回凫丽山是什么意思吗?”他忍不住问。

难道在她看来,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移居?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亲人长眠的地方,也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地方,他邀请一个人类同去凫丽山生活,意味着——“我知道啊。”檀宁有些羞涩。

在雪霁谷,人们通俗地将其称为“看对眼”了,下一步就是住到一起去生孩子。

从三年前初遇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点一点敲碎了她身上那层名为“圣子”的外壳,将原本属于檀宁的人生重新交还到她手中。

他让她睁开眼,真正看见这个世界;带她走进白雪与红枫交织的梦境;又在她濒临崩溃时,以一个近乎令人窒息的拥抱告诉她——和他一起活下去。

她怎么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邀请我做你的配偶……那只母狐狸。”

邬宵寒手中的油纸发出被捏皱的声音,那个只剩一半的酥皮馅饼吐出大量糖馅。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有这个意思吗?

退一万步,即便有——难道就没有更加体面一些的说法吗?

“我说错了吗?”檀宁不安道。

难道是她自作多情了?可是他们先牵了手,然后又是同住邀请,在雪霁谷,这就是看对眼了啊。下一步就可以住到一起生孩子了。

虽然她是人,生不出小狐狸。但人们不是总说,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吗?

“……闭嘴。”邬宵寒恼火地把手里的酥饼还给她,“你还是吃东西吧。”

他站起身来,几乎算是狼狈地逃向騊駼,整理起那已经很简洁的行囊。

一炷香后,两人再次上路。

绝霄山看着极近,真正赶起路来,山道却比远望时更陡更长。两人骑着騊駼刚来到山脚,树影掩映的山路间,忽然现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人骑在马上,背影颀长,淡青色的衣袂随山风扬起,愈显清冷。

檀宁还未来得及细看,一旁的邬宵寒猛地勒停了缰绳。

她侧头看去,只见他死死攥着缰绳,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道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就在那一瞬,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抽空,胸膛急促起伏,连呼吸也骤然粗重起来。

前方那人也听见身后騊駼惊鸣,下意识回首望来。

四月的山风仍带凉意,自林梢间穿过,吹得满地碎影摇晃。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转过来的同一瞬间,邬宵寒已经动了。

檀宁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松开的缰绳。

只闻一声极轻的刀鸣,寒光倏然出鞘。邬宵寒足尖一点騊駼脊背,借力腾空而起,挟着凛冽杀意,朝那人当头劈去。

“项华——”长刀迎着日光劈落,森寒的刀影一瞬罩上那张俊美的脸。项华座下的马匹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

下一刻,刀锋已逼至项华面门,不过四五寸之遥。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叮——

项华仓促侧身,堪堪避开面门。刀锋随之劈落,斩上他的肩头。

照邬宵寒这一刀的来势,原该将他的头颅劈作两半。从拔刀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打算听项华多说半句,也不在乎他当年为何背叛。四百八十年来,邬宵寒始终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

铛——长刀劈入肩膀的声响沉闷而古怪,丝毫没有击中的实感。

裂开的衣料之下,本该是血肉的肩头,不知何时竟已化作深褐近黑的木质。刀锋只嵌入一寸,便被生生卡住。

邬宵寒眸色骤寒。

他一脚踹上项华胸口,借势拔出卡在肩头的横刀,随即挥刀再斩,硬生生卸下他一条手臂。

下一刻。

无数粗壮的枝条自项华断腕处钻出,彼此纠结缠绕,转眼凝成一条新的手臂,挟着劲风朝邬宵寒横扫而去。

邬宵寒借力向后倒掠。项华也没有追击,转而弃马而退,与他拉开距离。

这是檀宁第一次真正见到项华。他与蜃境中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神情里多了一丝疲惫。原本悬挂曦光令和灵抚司腰牌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是你,小狐狸。”他轻声说。

那个曾经亲近,如今只剩下无尽嘲讽的昵称,像一只轻描淡写的手,在邬宵寒最痛的伤口上轻轻抠了一下。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项华的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对她微微一笑。尽管屠尽了整座凫丽山的生灵,尽管刚刚才被邬宵寒削去一臂,他的神情依然那么宁静,丝毫不像一个会犯下累累血债的恶人。

冷意一点点封住邬宵寒的眼,那股杀意沉到冰下,不仅没有熄灭,反烧得更深、更猛。

“你还是一贯地令人作呕。”邬宵寒缓缓说,“她是谁都和你没有关系。在变成尸体之前,闭上你的嘴。”

他没有再给项华开口的机会。

刀锋陡然一转,邬宵寒纵身逼近,寒芒裹着杀意直取项华咽喉。项华举臂格挡,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数招。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焦急地追随着邬宵寒的身影。那两人的交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她连招式都只能勉强看清,更无从插手。

双方都未真正动用妖力。邬宵寒似乎有意赶在惊动闻人拂青之前解决项华,而项华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檀宁虽被隔绝在战局之外,却不想就这样袖手旁观。

她答应过要帮他杀项华。这里一定有她能做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先掠过项华右臂翻涌不休的枝条,随后落在地上那截已经化作橡木的断臂上。

枝条再凶,也仍是木。

她翻身落地,奔入林中。

“小狐狸,”项华一边以木化手臂挡下横刀,一边道,“你就不怕妖气泄露,引来天狐吗?”

回应他的,是邬宵寒更狠的一刀。

“一个被记名悬赏的灵抚司叛妖都不怕引来天狐,”邬宵寒冷冷道,“我怕什么?”

刀光在半空连成冷线。五金之精锻成的横刀逼得项华无法硬接,只能避其锋芒,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檀宁已在林中蹲下,捡起两块坚硬的燧石,用力相击。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短促地迸出,转瞬便熄灭了。她咬了咬唇,将干枯的树叶拢在石前,继续一下接一下地敲击。

终于,一点火星落进枯叶里。细烟之后,火苗哧地一声窜起。

檀宁连忙扔下石头。她的手指已磨出几道擦伤,指腹也沾了零星黑灰。她顾不上疼,抓过一旁的细枯枝,小心送到火上。

邬宵寒和项华仍在山路上打斗。

刀锋擦着项华颈侧惊险地斩过,项华正欲借势后退,眉心却轻轻一蹙。

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起初极淡,混在山风里,几乎像是错觉。下一刻,火光忽然从山路两侧窜起,沿着枯枝与低矮灌木迅速蔓延。风势一卷,火舌贴着地面扑来,将他的退路寸寸封死。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可供他借势遁入的山林,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圈灼热的牢笼。

项华足下一错,欲从火势尚未合拢之处脱身。邬宵寒却已看穿他的意图,挥刀截住去路,逼得他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上一棵燃烧的树。

火舌舔上他的肩背,锦衣转眼烧成灰烬,簌簌飘落,露出下方木化的皮肤。那片深褐近黑的木质在烈焰灼烧下,渐渐变色。

“当初以蓝火焚尽凫丽山数万生灵时,你不是从容得很么?”邬宵寒冷笑,“怎么如今区区一场山火,便叫你乱了阵脚?”

邬宵寒提刀再攻,项华却站在原地没躲。

“……我说过,你想要活下去,就要学着像普通狐狸那样夹起尾巴。”项华垂下眼,落下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你为何不肯?”

刀锋已逼至项华身前,却在半途硬生生一滞。邬宵寒察觉不对,抽身疾退数步,将刀横护在身前。

下一刻,项华身上的妖气不再克制。

那股妖力自项华周身轰然荡开,如无形风暴撞入狭窄山道。逼近的山火顿时向外翻卷,连燃烧的枝叶也被压得倒折而去。

项华立在风暴中央,仅剩的淡青衣袖猎猎翻飞。

“让我看看吧,”他轻声道,“你杀我的决心。”

话音落下,他抬起双臂,向下一压。

山林骤然一静。紧接着,天空深处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黑影自高处疾坠而下,宛如一场突降的冰雹。直到它们穿过火光,接二连三砸向地面,轰然爆裂,邬宵寒才看清,那竟是一颗颗橡果。爆响顷刻连成一片,几乎压过了山风与烈火的呼啸。

他顾不上自身安危,霍然回头,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檀宁!”

她被困在林边,无处可避,只能蹲下身,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她没有出声唤他,仿佛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让他在自己与项华之间作出选择。

橡果已经坠到檀宁头顶,密密麻麻的黑影压过火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她死死闭着眼,等着那股疼痛落到身上。

没有。

爆裂声就在她身边接连响起,风裹着焦味掠过脸颊,将她的发丝吹乱。但她始终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是邬宵寒的身影。

他面容冷硬,玄衣被山火映出一层暗红。四周林木噼啪燃烧,横刀在他手中快得只剩残影,将疾坠而下的橡果一颗接一颗劈飞。

项华趁这一瞬来到他的身后。

“小心!”檀宁惊叫出声。

项华木化的右臂自下方悍然抡起,挟着沉闷风声,直砸邬宵寒后心。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砸断他的脊骨,连心肺也一并震碎。

“邬宵寒!”

檀宁几乎本能地站起身,想用自己去挡。

可邬宵寒比她更快。

他在木臂砸上后心前转身,横刀一架。项华那记重击轰然砸上刀身。

山道间爆出一声沉重闷响。

邬宵寒双手握刀,横刀硬接这一击,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他被震得脚下后挫半步,靴跟在山石上拖出一道深痕。

橡果雨已经停歇。项华的左手在这一刻动了。

项华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张开,五指寸寸拉长,转眼化作数根坚硬的枝条,贴着横刀下方的空隙钻入,直刺邬宵寒肋下。

邬宵寒的刀仍被项华木化的右臂死死压住。他虽已转身护住后心,胸前又有横刀相挡,肋侧却因此门户大开。

方才那一击,本就是项华为了逼他横刀招架,再趁势取他空门。

深褐色的尖枝已逼至邬宵寒肋下,距玄衣不过寸许。

山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一道白光穿透火幕,疾射而来。

那是一柄六棱短锏,通体莹白,锏身六面皆刻着细密星图。掠过火光的刹那,星纹骤然亮起,冷若寒霜。

项华侧身压制着邬宵寒,右肩正暴露在白光之下。

短锏轰然撞上他的肩头。深褐木质应声浮现,却仍挡不住这一击。项华整个人被生生砸飞,重重撞进林中。

檀宁愕然望去,火光之后,闻人拂青缓步走出。

山火将他的素色衣袍映得微红,四周烟尘却仿佛有意避开了他。他先看向檀宁,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邬宵寒。

邬宵寒已提刀追入林中。

项华被这一击砸飞十余步,沿途接连撞断数棵大树,断裂的枝干一路延伸至林影深处。

可邬宵寒追到尽头,那里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只有那柄白色六棱短锏嵌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锏身没入寸许,六面星图泛着冷光。锏下还钉着半截木化的右臂,断口参差粗糙,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檀宁比他慢了几步,追至邬宵寒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项华逃走了。

她下意识去看邬宵寒的神色,不敢想象他在错失这次良机后会是什么反应。

邬宵寒面色阴沉,但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怒意外泄。

“你受伤了吗?”他看向檀宁,目光在她身上梭巡。

“我没有!”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顿了顿,脸上冷意稍霁:“……那就好。”

那柄白色六棱短锏自树干中自行拔出,倒飞而回。

闻人拂青不知何时已站在另一侧,宽袖一拢,将短锏收入袖中。

“绝霄山下妖气骤起,我来看看。”他平静道,“邬司正,没事吧?”

“有事。自然有事。”邬宵寒冷笑一声,横刀仍握在手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你让灵抚司追查了数百年的叛徒就这么跑了。堂堂昆仑使者之首,竟连一只橡树精都拿不下?”

“纵然身为昆仑使者之首,我也并非料事如神。”闻人拂青淡声道,“何况白泽兽角仍供奉于天门,我不宜在外久战。”

提到白泽兽角,邬宵寒不仅联想到刚刚现身的项华。他绝非偶然出现在绝霄山中。

“你来了这里,那天门附近还有旁人看守白泽兽角吗?”邬宵寒立即追问。

“天门本身设有禁制,寻常人无法靠近。”闻人拂青顿了顿,“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需回天门一趟。你们二人呢?”

檀宁看向邬宵寒,后者略一沉吟:“我们也去。”

如果项华是为白泽兽角而来,说不定他们在山巅还能再遇一次。

三人穿出树林,重新回到山道上。

此处只余一片交战后的狼藉。山火已经熄灭,断枝横陈,焦叶散落,地面还留着橡果爆裂后砸出的处处坑痕。

项华骑来的那匹寻常马,被橡果击中,倒在地上没了声息。邬宵寒与檀宁的两匹騊駼,则四散逃走,如今重新回到原地的,只剩一匹。

闻人拂青抬步往前,林中随之传来轻微蹄声。他那匹文马自树影后缓缓现身。

他停在文马前,转身看向檀宁。她还没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邬宵寒的声音已经从旁边响起。

“愣着做什么?上马。”

他牵来仅剩的那匹騊駼,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

檀宁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左手一收,将她整个人带上马背,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檀宁回头看向闻人拂青,只见他也已翻身骑上文马,眉眼微垂,看不出神色。

两匹马随即扬蹄而起,沿着山道直奔山巅。

作者有话说:无

第64章 一行人抵达绝霄山巅时,四周云雾缭绕,空气干燥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刮得鼻腔隐隐作痛。

檀宁原本还在好奇“天门”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怕自己问得太外行,平白闹出笑话。可真到了山巅,她才发现,根本不用人解释。

所谓天门,确实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通天之门。

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自天穹垂落,直贯山巅,像将天地硬生生钉在一起。白泽兽角便悬浮在那道光束之中,通体莹白,静静受着天光洗照。

离天门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二进的白色驿馆。馆门前置有一方石盘,一名小童正盘膝坐在上面打坐。听见马蹄声近,他一个激灵望来,连忙从石盘上跳下来迎上前。

“闻人楼主!”

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先后下马,檀宁最后才从马背上下来。她落地时重心不稳,身形刚一晃,邬宵寒便伸手扶住了她。

“鹊童,”闻人拂青对小童微微颔首,“我不在时,可有异常?”

“没有。”鹊童赶紧摇头,抢着接过文马和騊駼的缰绳,“楼主不在,我一直守着,眼睛都没敢合上呢!这两位客人不知是谁,是否要我去准备食宿?”

鹊童说话天真又率直,与摘星楼里高傲的鹤妖小童又有截然不同。

“食宿就不必了。”邬宵寒道,“我们另有要事,坐会就走。”

“那我去备茶!”鹊童高高兴兴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奔进了驿中。

“此处寒气重,山巅气薄。”闻人拂青道,“妖族不觉如何,人身却未必受得住。还是先进星驿吧。”

邬宵寒受此提醒看向檀宁,担心她会“受不住”,却见她正仰头看着那道庞然光束,也不知看了多久,还舍不得移开眼。

邬宵寒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给重新扶正。

“你想看昆仑,就算把脖子折断,也看不到。”他说。

檀宁一怔,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的是昆仑?”

邬宵寒心想,这次自己一定要无视如此多余的问题,嘴却不由自主道:“世人第一次见到天门,谁不想顺便看看另一头的昆仑和仙人是什么模样?”

“那有人见过吗?”檀宁问。

她转过身,跟着邬宵寒往星驿里走去。

“没听说过。”邬宵寒讥诮地看向前方的闻人拂青,“闻人楼主,你不是昆仑使者之首吗。你有亲身到过昆仑,或者亲眼见到仙人模样吗?”

闻人拂青脚步未停,只有声音淡淡传回:“只有飞升成仙,才能见到真正的昆仑。”

檀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光柱仍贯穿天地,明亮、沉默、不可逾越。

几人拾阶而上,进了星驿。作为摘星楼专用的驿馆,此处的风格与楼中如出一辙。

白石铺地,素纱垂帘,偌大的堂中只摆着寥寥几件必需之物。苍白天光透过纸窗洒入,将四下照得一片清冷,仿佛连尘埃也不敢在此久留。

闻人拂青在主位落座,宽大的衣袖沿椅侧垂下,如一尾白瀑静静倾泻。

邬宵寒带着檀宁坐在下首。他右手虎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仍未清洁包扎,她刚想开口,他却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闭嘴。

一只宁愿继续流血,也不肯在天狐面前示弱的狐狸。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鹊童捧着茶盘进来,依次给几人奉上热茶。茶盏一落,淡白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从山巅带进来的寒意。

“楼主,茶好了。”

鹊童再次好奇地打量了一遍邬宵寒和檀宁,然后不舍地退下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邬宵寒忽然起身,走到窗前,将原本闭合的窗扇推开。

山巅的冷光随之涌入堂屋。窗外,天门仍直贯天地。白泽兽角悬在光柱正中,通体莹白,形如新月,却比新月更冷。

闻人拂青或许觉得,只要天门有异,自己必能察觉。

但邬宵寒从不把安危押在旁人身上。

冷冽山风从窗外灌入。好在檀宁生于雪霁谷,早惯了寒地风雪,这点冷意尚还能受得住。

“闻人楼主。”

檀宁主动打破堂中沉默,问出一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天鹿案中,左经纬曾得到过一本名为《天官星经》的残卷。夏侯常和周友都说看不明白,要等你回来再定夺。那本书,你看过了吗?”

“我回京后不久便看过了。”闻人拂青淡淡道,“那本书残缺得厉害,我也只能推测一二。左经纬是在其基础上,将术法改成了有时限的返魂术;可它原本记载的,或许是一种能令亡魂真正重返人间的还阳之术。”

“真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术吗?这岂不是仙人之力。”檀宁惊讶道。

“虽非仙人之力,却也相去不远。”闻人拂青道,“修行至半仙之境,便能窥见命流。若能改动命流之势,起死回生、扭转因果,也并非全无可能。”

檀宁听得微微出神。

“什么是命流?”她下意识追问。

“……檀宁。”邬宵寒道。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先前还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沉下了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的手受伤了。”他语气冰冷,话却颇有怨言。

檀宁愣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拒绝了她帮忙处理伤口的好意。怎么转眼,又想起自己手受伤了?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鹊童有没有伤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邬宵寒也随之走来。

“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看向闻人拂青,语气冷淡:“闻人楼主没意见吧?”

闻人拂青看了他片刻。

“……自然。”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神色淡漠:“若有需要,吩咐鹊童便是。”

两人走出堂屋,鹊童正在院中玩雪。见他们出来,很高兴地跑来问有什么需要。

“劳烦你打盆热水来。”檀宁柔声道,“若有伤药和包扎用的布条,也请拿一些。多谢。”

“我这就去!”鹊童一口应下,匆匆跑开,剩下檀宁和邬宵寒站在院中。

她没有出声询问,只径直牵起他的右手,低头查看伤势。那只曾一刀斩断梦魅生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握着,静静停留在她手中。

他拿刀的手似乎总是受伤。蜃境里,刚才,还有她亲手刺进掌心的那一针。檀宁心中酸涩,指腹轻轻擦过被血染红的布条。

她很想现在就抛下一切,和他回到红枫如火的凫丽山。玉京的繁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和她的狐狸安安静静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项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无法返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她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她掌心那几道击石取火留下的细小擦伤上。檀宁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左手扣住,掌心朝上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他沉下脸。

“这点伤都用不着上药,过几天就好了。”檀宁解释。

和他比起来,那算是什么伤?她下意识地和他的伤进行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伤并不重要,甚至不能算伤。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习惯了将自己看得微不足道,习惯了将自己的感受排在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物之前。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在邬宵寒说出那句话时,愣在原地。

“……那也是伤。”

他拢起她的手,抑压着心中的怜惜。先前那点因她与闻人拂青说话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这些细小伤口时,一点也不剩了。

闻人拂青是半步跨入昆仑的天狐又如何?

她说红色的狐狸更好。

“下次躲远些。”他低声道,“只看就行。”

“……不行。”她听出了他的担忧,“要我一个人躲着,那比让我受伤还难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找,一起杀。”

他神色动容,刚要说话,鹊童已抱着一盆热水跑近。

“水来啦!”

鹊童把热水放在廊榻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零零总总几罐药膏和干净白布。

“药也来啦!”他跃跃欲试地看着邬宵寒手上的伤,“客人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忙?”

邬宵寒烦他看不懂气氛,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来。”

“哦……好罢。”鹊童一脸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邬宵寒用受伤的右手托着檀宁的手,将她的掌心移到水盆上方,又以完好的左手掬起温水,一点点冲去她引火时沾上的黑灰。

“我自己可以来……”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微一蜷,想要抽回去。

邬宵寒却握得更紧。

“命流,是众生在命运未定之际不断涌生的势。”他忽然说。

“有所爱而恐失,有所求而未得,身在危局仍不肯放手,于生死、欲望、抉择、离别之中所激起的牵念、挣扎、执着与希冀,皆可化为命流。”

她听得入了神,手也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握在掌中。

“命流一改,因果便随之偏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昆仑仙人,或半步人仙。”

“那改变命流……是否可以让原本看不见的人重新看见?”她屏住呼吸,小心问道。

“能扭转因果,当然也能扭转盲与否的界限。”他含糊地说。

满打满算他才修炼了五百年,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命流的事情?能和受伤失去一尾的十尾天狐打个平手,他已是妖族中的绝顶天才——谁知道那老头修炼了几千年?

但要让他坦诚地说他离半步仙人还早,对命流也是一知半解,邬宵寒万万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

檀宁看着邬宵寒的侧脸。院中的雪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将那点冷硬轮廓照得干净又锋利。

他避开她手上的擦伤,将伤痕边缘的泥渍仔细拭净。

“就像朝廷以景州三年收成换取白泽兽角,实则是将景州未来三年的命流交给昆仑。此后三年,景州恐怕天灾不断。”

“闻人拂青身为昆仑使者,不受大魏朝廷差遣。相国请他去极东之地镇压穷奇,也是向昆仑献上了澜州未来一年的命流。”他垂下眼,“所谓的仙人庇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的双手终于洗净,邬宵寒拿过手巾,替她擦去水珠,慢慢松开。

“昆仑和玉京的那些人,决定哪些人过得好,哪些人过得不好。”他冷冷道,“这就是命流。”

檀宁想起自己出身的雪霁谷。那里四季飘雪,人们终年与风雪争命。

这样的生死艰难,是否也是早被“决定”好的?

不等她想明白,邬宵寒已用左手解开右手上的旧布条。檀宁回过神,连忙道:“我来。”

她又让鹊童换了一盆热水进来。

这回轮到她了。

她捧起他的右手,轻轻放入温水中。之前被她用针刺出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只余掌心一点淡红。可当时针尖刺入他掌心时,她胸口泛起的疼意,至今仍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将他手上的血污洗净,又用指腹挑了些药膏,轻轻抹在虎口裂处。最后,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重新替他缠好。

檀宁轻轻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才松开,笑着看向邬宵寒。

“好了。”

两人重新回到堂屋,继续观望天门有无异样。鹊童来收过一次茶盏,又添了一回热水。除此之外,星驿里再无旁的动静。

檀宁想着命流的事,也没再开口挑起话题。邬宵寒更是全程盯着窗外的天门,当闻人拂青是堂中一件装饰。

直到暮色压上山巅,窗外的天门依旧静静垂落,白泽兽角悬在光柱中,没有偏移,也没有半分异样。

邬宵寒起身道:“看来项华不会再来了。既已无事,我们告辞。”

“也好。”闻人拂青道。

邬宵寒带着檀宁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闻人拂青的声音。

“走之前,我有一惑,不知司正可否解开。”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闻人拂青已经起身。窗外寒风掠入堂中,吹得素纱微微拂动,也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漠。

“什么惑?”邬宵寒皱眉。

闻人拂青立在窗前,天门冷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身浅色宽袍映得近乎霜白。

那双淡漠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邬宵寒。

“三年前,你去过雪霁谷吗?”

作者有话说:无

第65章 闻人拂青淡淡的一句问话,同时击中了两个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邬宵寒眼神微沉。方才他只是侧身回头,此刻却已彻底转过身,正面迎向闻人拂青。

那是一个方便应对攻击,同时也可以发起攻击的位置。

檀宁屏住呼吸,视线在邬宵寒与闻人拂青之间停了停。

他怎么会知道,邬宵寒三年前去过雪霁谷?

“三年前,我在雪霁谷外曾遇一人伏击,虽然交手不多,但他的身法有些独特。”闻人拂青看着邬宵寒,缓缓道,“我看司正与橡树精交手的时候,有几分熟悉,所以一问。”

“不知你的身法是在何处习来?”

檀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还没想好怎么给邬宵寒解围,他已冷笑出声。

“闻人楼主久居高处,不知道市井的贫户是怎么学东西的,实属正常。”

他看着闻人拂青,语气讥诮。

“我的刀法、身法,乃至一切能用来活命的本事,都是东拼西凑偷来的。你若在旁的地方见过相似路数,合理至极。”

“更何况——”“既然当年已经交过手,闻人楼主难道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他冷冷道:“三年前,我已是灵抚司司正。伏击昆仑使者,对我有什么好处?”

闻人拂青没有被邬宵寒的冷意和讥讽撼动分毫。

“……易容术,古而有之。更不必说,改头换面对妖而言易如反掌。”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平静到让檀宁隐约觉得,他在意的既不是伏击者是谁,也不是邬宵寒说了什么。

“你是在怀疑——大魏灵抚司司正是妖物假扮?”

邬宵寒面无异色,声音却危险地低了下去。

“闻人拂青,你知道自己在指控什么吗?”

闻人拂青神色不变,刚刚开口,檀宁已经出声。

“闻人楼主。”

她这一声不高,却正好截断了闻人拂青后面的话。

“楼主先前说过,十尾天狐要分辨一个人究竟是人是妖,并不是什么难事。司正若真有问题,楼主早就该看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提?”

“我不知道楼主为何要试探司正,想来总有自己的缘由。可我们这一趟是来绝霄观查案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道观,见到刘夫人。秦良翰失踪至今,生死未卜。若他还活着,只怕也已经命悬一线。我们在这里每多耽搁一刻,他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闻人拂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重新转向邬宵寒。

“檀使节说得有理。方才是我失礼了。近年来妖祸频发,摘星楼又担着监察之责,我不得不多加留意。”

“既然司正三年前不曾去过雪霁谷,那便是我认错了。二位既有要事,自便吧。”

闻人拂青又唤鹊童来送客,被邬宵寒冷着脸拒了。

两人走出星驿,騊駼仍拴在门前。它面前放着一盆清水,已经喝去大半,盆边的地面也被踩得湿漉漉的。

邬宵寒开缰绳,带檀宁翻身上了騊駼,沿山道往下行去。

人说隔墙有耳,檀宁却害怕这位摘星楼楼主有通天本事,隔山有耳。直到騊駼奔出很远,她才敢松口提起方才的事。

她心有余悸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你当场拿下。”

“没有确凿证据就想拿下大魏一品官员?就算他是摘星楼楼主,也要掂量一下误认的后果。”邬宵寒轻蔑地嗤了一声,“况且,你刚才替我说话时,可没见有多害怕。”

“那是来不及怕。我的手现在都还是冰的呢。”檀宁道。

身后传来邬宵寒一声冷哼。

下一刻,他握着缰绳的手覆了上来,将她冰凉的指尖连同缰绳一并拢入掌中。

檀宁原本竖直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后背靠上他的胸口。

“……三年前,你去雪霁谷做什么?”她装作不经意道。

“路过。”邬宵寒道。

这是实话,他当年恰好路过雪霁谷,好运气地遇到了只有九尾的天狐。自项华之后,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些身为妖族却甘愿为人为奴作仆的妖奸,当然没忍住手痒,上去“交流”了几下。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伏击闻人拂青呢?”

“那不叫伏击。”他板着脸纠正,“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输家才会在方式上找借口。”

“所以是你赢了?”

“……差不多吧。”他眼神游移,不肯承认勉强打了个平手。

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他,毫不犹豫眼中的崇拜:“这么说来,你比摘星楼楼主还厉害。”

“……我本来就比他厉害。”

邬宵寒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伸手把她的脸拨回前方,冷声道:“看路。”

“闻人拂青不敢拿你,说明确实没有什么‘感应天地’的能力。”檀宁自言自语,“可他为什么,偏偏看出了我不是妖呢?”

“所以我才问你,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瞥了檀宁一眼,这个角度,目光只能落在她乌黑的头顶上。

“说不定是你没见过他,他却早见过你。”

“可是,若谷中来了这样尊贵的客人,我没道理不知道。”檀宁摇了摇头,“在重要场合,圣子必须和族长一同出席。”

“那他就是悄悄来的。”

檀宁反问:“他为什么要悄悄来?”

邬宵寒原本就不喜欢闻人拂青,更不喜欢他对她的关照,更更不喜欢她对他的探究。几个纠缠在闻人拂青身上的问题,让他心中愈发不快。

“我怎么知道?”邬宵寒冷声道,“也许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只能悄悄来。”

“你这么关心,何不原路返回,亲自问问?”

话虽如此,他扣着她的手却又收紧了几分。檀宁毫不怀疑,自己若当真要折返回山巅,恐怕得像项华一样,自断一臂才脱得了身。

“我哪儿也不去。”她清晰地说出结论,反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再提闻人拂青的事情,像遇到门前一颗霉豆子,晦气地一脚踢开。

“你那么好奇别人,怎么不好奇你自己的事?”他慢吞吞道,“来了玉京这么久,你的恩人有线索了吗?”

檀宁没像先前那样那么快答复他。

她沉默了一会,身体仍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忘了离开。

“其实我找到了。”她终于说。

邬宵寒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檀宁吓了一跳,刚想抬头看他,便被他压下来的下巴牢牢抵住了发顶。

他压着她,不让她回头看他的表情。

“什么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喜怒,“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檀宁好生斟酌。

“二月的时候。”她说,“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也就是锁妖塔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枚暖石,确认了邬宵寒就是自己寻找的恩人。

“信物?”邬宵寒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件吗?”

“当然是同一件。”檀宁立刻道,“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工做的。

只有她会做。

邬宵寒狐疑地想,难道是什么放了特殊药材比例的香包?

“不过,他没认出我来,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告诉他。既然忘记了,那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硬要让人家想起我,显得不像报恩,而是图报。”

“……我若讲给你听,也是一样的。”她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真要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才肯作罢。所以我没有去和恩人相认,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这话邬宵寒确实说过,在锁妖塔里,在洗罪池边。

但此刻回想起来,想起的不仅是这句话。

“你去过雪霁谷?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那时候,也是二月。

但他却没带什么信物。

他在脑海里把二月份檀宁见过的人都在脑海里筛了一遍。

能够治好一双被毒瞎的眼睛,要么比药兽还厉害,要么就是掌握了命流之力。他第一个想的就是闻人拂青,但他二月还在极东之地。

他毫不犹豫把他从筛子里抖掉。

至于其他人,他实在想不出谁能治好她的眼睛。总不至于是蔡辛和他某位神秘的亲戚吧?

“邬宵寒,你在想什么?”

檀宁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原来她已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下巴,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是期待他说出什么。

“……我没那么空闲。”他说。

“什么?”

“你不是说,我会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吗?”邬宵寒慢条斯理道,“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我公务繁多,没空去打断谁的肋骨。”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他毫不犹豫将檀宁的恩人也当做第二粒霉豆子踢走,“他既想不起来,就说明与你无缘。你上赶着去认,会让他觉得你脸皮太厚。”

“我看,此事就这样了结也好。”

檀宁早就有预料:他在锁妖塔想不起来,在此时也没道理想起。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她比谁都记得牢。

她顺着邬宵寒的话笑道:“我确实是这般打算。不过,为了保护他的骨头,我就不告诉你他是谁了。”

“不说拉倒。”邬宵寒冷哼一声,“我也不想知道。”

两人说话间,騊駼已顺着山路奔下许远。

山雾渐薄,前方松影之后,绝霄观的灰瓦山门露了出来。观门虚掩,一个道人正挑着空桶往外走,见騊駼停在门前,脚步一顿。

邬宵寒先下了騊駼,又伸手接檀宁落地。

道人刚要开口,邬宵寒已看向他,声音冷淡。

“四水商会的刘夫人在里面吗?”

道人挑着水桶,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门前那匹騊駼上,神色迟疑。

“刘夫人在观中清修。不知二位是——”邬宵寒取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关于失踪案,有话问刘夫人。”

道人一见腰牌,忙放下挑子,躬身引路。

绝霄观不算大,前院正中立着一个硕大的香炉,炉中残香未尽,细烟被山风一吹,斜着散进暮色里。

那道人一边引着两人穿过前院,一边道:“这是观中前院,为香客拜礼之处。平日观中师兄弟也在此处做早晚课诵,只是眼下到了晚斋时辰,多半去了斋堂。司正若有吩咐,贫道这就去传他们过来。”

“不必惊动他人。”邬宵寒道,“刘夫人在绝霄观都做些什么?”

“多是焚香诵经。”道人露出恭敬神色,“刘夫人向道之心甚笃,来观中清修这些日子,晨昏课诵从未缺过。此时若未歇下,想来也在静室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