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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匹萨娘子 28986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

一边是他的顶头上司,一边是昆仑使者之首。方才隔着半间堂屋,还能装作各不相干;如今同坐一桌,茶盏与筷箸都摆在一处,再装看不见,便很考验人的脸皮厚度。

雨声砸在瓦上,店里一时只剩碗碟轻响。蔡辛端起茶盏,又放下,干涩地咳了一声,正要舍生取义,缓一缓这份尴尬——邬宵寒先开了口。

“我还以为,摘星楼的人都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现身。”

他没看闻人拂青,语气冷淡:“没想到楼主的脚程倒快。”

“让人久候,终究失礼。”闻人拂青平静道,“司正不也来得很快?”

“我快,是怕有人死得不够快。”邬宵寒冷笑,“楼主是来施恩的,我是来索命的。别把你我混为一谈。”

蔡辛凳子上仅剩的一半屁股,也想要逃脱出去了。

好在上菜的小二打破了僵持。

“几位贵客,菜来了!”

小二故作轻快,先将邬宵寒这边的菜一一摆下。凉拌鳛鳛鱼盛在青叶上,十片薄翼已剔骨切开,鱼腹肉间拌着姜丝与山椒,色泽鲜亮,酸香扑鼻。

随后,他又绕到闻人拂青那一侧,轻轻放下另外两碟菜。

一碟是清拌水芹,另一碟则是刚出锅的雨前蕨芽炒肉。嫩绿蕨芽经热油一滚,叶尖微微蜷起,肉香与山野鲜气扑鼻而来。

檀宁的目光才在那碟蕨芽炒肉上停留片刻,闻人拂青便将碟子推到她面前。瓷底擦过桌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邬宵寒刚要伸筷去夹凉拌鳛鳛鱼,动作忽然停在半空。蔡辛坐在一旁,眼睛几乎要从眶里瞪出来。

“方才听你想尝。”闻人拂青道,“若不嫌弃,分一些去吧。”

“闻人楼主真是好耳力。”邬宵寒的筷子啪一声落回原处,冷笑道,“隔着半间店堂,也能听见我的使妖想吃什么。”

“妖的耳力,自然比人好些。”闻人拂青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不要浪费楼主好意。”邬宵寒转向檀宁,朝她伸出手:“碗拿来。你不是想吃么?”

檀宁的本能告诉她,此刻极度危险,不亚于锁妖塔中,邬宵寒拿刀指着她的那一刻,但本能却没有告诉她,到底是递出碗危险,还是不递出危险。

她迟疑片刻,试探地递出自己的食碗。

他接过碗,起身夹菜。专挑最嫩的蕨芽和最好的肉片夹,筷子起落又快又准,一筷接一筷往檀宁碗里压。那架势不像夹菜,像在舂年糕。

“这……够了够了。”檀宁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邬宵寒又舂了一下,这才停筷,把碗还给她。

满满一碗蕨芽炒肉沉甸甸落回檀宁手里。

他坐回原处,语气冷淡:“吃。别客气。”

蔡辛松了口气,伸出筷子想夹一片心心念念的卤牛肉。

檀宁很想不客气。但那碟被邬宵寒洗劫后只剩一点老弱病残蕨芽的炒肉就在眼前,她若当真不客气,闻人楼主大约只能舔一舔盘底。

檀宁拿起还没用过的干净筷子,从自己这边的凉拌鳛鳛鱼上夹下一片翼下腹肉,放进闻人拂青碗中,认真道:“闻人楼主,你也尝尝我们的菜吧。这道鳛鳛鱼是此处特色。”

蔡辛的筷子悬在卤牛肉上方,僵住了。

邬宵寒眼看着那片鱼肉落进闻人拂青碗中。若目光真能伤人,那只碗此刻只怕早已碎成齑粉。

闻人拂青垂眸看了一眼,轻声道:“多谢。”

蔡辛的筷子停在半空,底下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卤牛肉。夹吧,不合时宜;收吧,又更不合时宜。筷尖进退两难地抖了两下,邬宵寒冷冷看过来:“还不夹?你在给我加料吗?”

蔡辛哪里还敢挑,飞快夹起一片卤牛肉,逃回自己的碗里。

“灵抚司待你如何?”闻人拂青忽然问。

桌上静了一瞬。

邬宵寒的筷尖停在碗沿,抬眼看向他。蔡辛也僵了一下。

单论这话,稀疏平常。可落在闻人拂青口中,便不大寻常。

那位摘星楼主向来冷淡疏离,哪怕是陛下到了他的眼前,也未必能得一句关心。如今他却隔着一张饭桌,问一个九品使妖在灵抚司过得好不好。

蔡辛落在座位上的半个屁股彻底坐不住了,他开始懊悔自己四日前为何要在灵抚司上值,为何不去请假走个亲戚。

檀宁也不知闻人拂青为何来此一问,只能归结为天狐生性善良友爱。她犹豫了一下,答:“习惯的。司正待我很好,蔡主事他们也很好。”

邬宵寒终于忍不住说道:“闻人楼主这话问得有趣。是不放心灵抚司,还是不放心我?”

闻人拂青淡淡道:“司正多虑了。我不过见她与我同为妖族,又是初到灵抚司,才顺口关心一句。倒是司正对我,似乎颇有敌意。不知这敌意从何而来?”

“灵抚司司正对妖有敌意,有何不妥?”邬宵寒嗤笑道。

蔡辛的筷子险些掉进碗里。

他很想劝一句“司正慎言”,话都已经涌到喉头,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副强忍不发的模样,活像正受着一场剧烈腹痛。

闻人拂青神色未变:“大魏倡导人妖平等,司正这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那你去朝上参我吧。”邬宵寒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只不过也要排队才行。”

檀宁早就知道邬宵寒讨厌天狐,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才明白这远不是“讨厌”二字所能概括。他分明是从头到脚都和天狐犯冲,闻人拂青单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他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至于她?

嗯?邬宵寒讨厌天狐,跟她有什么关系?

檀宁还能安心吃着碗里的嫩蕨芽。蔡辛却不行,蔡辛的肚子已经开始同这张桌子一同受刑。

自玉京出发后,他一路风餐露宿,心心念念盼着这顿热饭。不想饭是热的,桌上却冷得要命。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他已经心力交瘁,像是突然老了五岁。

轮到结账时,小二拿着账牌过来,先报了闻人拂青那边。

“这位贵客,一共十六文。”

他又转向邬宵寒这一桌,依然笑道:“几位贵客这边,卤牛肉、腊肉焖春豆、溪鱼豆腐汤、凉拌春笋,还有凉拌鳛鳛鱼……共三百文。”

最贵的果然是那道鳛鳛鱼,一盘便要一百八十文。

闻人拂青垂手去取钱,邬宵寒也抬手往袖中摸去。

檀宁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立刻解下腰间钱袋,从里头摸出一小块碎银,生怕慢了便被邬宵寒拦住,直接塞进小二手里。

“我们这桌我来付。”她说,“劳烦找钱。”

小二捧着那块碎银,愣在原地。

邬宵寒和闻人拂青的手都停住了。

邬宵寒袖中的手放了下去,目光钉在檀宁脸上:“……你在做什么?”

“没事。”檀宁连忙道,“我刚领了俸禄,我有钱呢。”

“你那点俸禄够做什么?你——”“我算过了。我们两个——”檀宁说到这里,飞快地瞥了蔡辛一眼,又很谨慎地改口,“……偶尔三个,用得节省些,还是够的。”

蔡辛:“?”

邬宵寒仍皱着眉:“你在……”

檀宁本不想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可他一直追问,她只好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自己才被扣了半年俸禄,手头哪还宽裕?我领钱的时候已经算过了。往后省着些用,偶尔再带上蔡主事,足够撑到你下次发俸,绝不会叫你饿肚子的。”

蔡辛:“?”

尽管檀宁的声音压得够低,但蔡辛坐在一张桌前,想不听到都难。

他很想告诉她,司正是被罚俸,不是被抄家;她那点薄得可怜的俸禄,实在不必拿来救济灵抚司最有钱的人。至于他,他可以自备干粮,委实不用被纳入救济。

但最令他震惊的,却是邬宵寒的反应。

那张脸仍旧板着,可压了一整顿饭的冷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闻人拂青,唇边甚至浮出一点极浅的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邬宵寒不再阻拦,檀宁就顺利付完了这一桌的饭钱。她把小二找回来的铜钱重新收进荷包,这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势已经弱下去,可以上路了。

邬宵寒已站起身:“走了。”

小二连忙跑去后院牵马。没一会儿,三匹苍青騊駼被牵到茶饭铺门前,鬃毛湿了一层,不断喷着鼻息。

那匹文马也被牵了出来。

雨丝一触及文马周身,便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拨开,绕过它缟白的身躯,悄然落向两侧。

它静立雨中,朱鬣未湿,金瞳清亮,连蹄边也不沾半点泥水。

邬宵寒冷笑一声,翻身上了騊駼:“真是贵人贵马。”

话音落下,他不等旁人回应,已骑着苍青騊駼踏入雨中,沿着山道向前奔去。檀宁知道这只狐狸还在发着脾气,赶忙骑上马追去。

剩下的蔡辛赶紧朝闻人拂青拱了拱手:“楼主恕罪,下官先告退了。”

蔡辛离开后,茶饭店檐下,只剩闻人拂青站在原处。

他的目光越过雨丝,落在檀宁远去的背影上。

山弯处林色深浓,檀宁的背影只在雨雾里晃了一瞬,便被枝叶遮住了。

闻人拂青看了片刻,并未多言,抬手轻轻抚过文马鬃侧,翻身上马。

细雨在马前无声避开,他也向着绛浦城的方向去了。

……

三匹騊駼疾驰着奔过山弯。

跑出好一段路后,蔡辛才敢从后头追着喊:“司正!方才那样得罪闻人楼主,他回朝以后,不会参咱们一本吧?下官离致仕还有好几十年,可经不起这么早就断送仕途啊!”

“想回去赔罪,现在也不迟。”邬宵寒头也不回,冷冷道,“蔡主事门路广,想必也能把自己送进摘星楼。往后不用出外勤,天天在屋子里看星图,多省事。”

蔡辛在后头颠得箱笼直响,讪讪道:“不敢,不敢。摘星楼清贵,下官命薄,受用不起。灵抚司待下官恩重如山,灵抚司便是下官的家,下官哪有舍家另投别处的道理?”

“闭嘴。”邬宵寒道,“离店前,看你和那两个行商套了半天话。打探到什么?”

蔡辛忙道:“那两个行商刚从绛浦城出来,确实听过些内情。这半年里,明面上报了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失踪,私下还传有许多平民也不见了。”

檀宁催马跟在邬宵寒侧后,回头问:“他们都是怎么失踪的?”

蔡辛坠在后头,背上箱笼被颠得一下一下闷响。他只好扯高了声音:“有人沐浴时从浴桶里没了,有人在船上更衣时不见,还有人明明待在值房,一转眼便消失。看着毫无章法,可细究起来,都有一处相同。”

“他们失踪时,都是独自一人。”

邬宵寒沉吟片刻:“绛浦城中,可曾发现无名尸身?”

“这便不知道了。”蔡辛说。

“那就亲眼去瞧。”

邬宵寒话音落下,手中缰绳一扬。苍青騊駼骤然提速,蹄下溅起无数积水。

三匹騊駼沿着山道越奔越远。前方林影渐疏,雨云散开,一座城郭的轮廓渐渐显出。

绛浦城到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2章 绛浦城半倚江岸,半浸水中。能够通向岸上和商船的江堤路就是城里最大的主街。傍晚将至,水拍着石堤,浮桥在风里轻轻吱呀。远处一排船楼沿江错落铺开,各色店铺的灯招明明灭灭,倒影在浮金般的江面上摇曳招展。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早把看路忘了。坐骑沿着江堤缓缓前行,她的目光也被江上一艘接一艘的大船牢牢牵住。

前方三艘大船并排相连,正中的船楼上高悬着“金波楼”的招牌。澜州知府今夜便在此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还未走到金波楼前,已有人快步迎出。为首的是澜州知府长孙漳,身后跟着几名品色不一的地方官。

檀宁三人翻身下马,酒楼小二忙上前牵过騊駼,小心引到一旁,又接过蔡辛肩上的箱笼。

想要上船就得通过浮桥,檀宁以前没坐过船,上这种摇摇晃晃的东西,难免心有余悸。她一步一挪,走了半天都才走完一半。而中间,是最摇晃的地方。

她看了眼下面波荡的水面,估算了一下从这里落下去能不能踩到底。刚要闭上眼一口气冲过去,她的脚就离开了地面——邬宵寒三步便赶完了她十步的路程。走到近前,他顺手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一提,夹在臂弯里跨过了最后三步。

檀宁还没回过神,就这样踩到了甲板上。

她没反应过来,岸上的蔡辛和船上的长孙漳等人同样没反应过来。

直到邬宵寒一个冷眼扫去,长孙漳才如梦初醒,连忙挺着肚子抢上半步,拱手拜道:“下官长孙漳,见过邬司正。哎呀,大人与国师远道而来,竟连一只纸鹤也不肯先遣给下官。下官若早得了信,早该候到十里长亭外,哪能叫二位大人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门前?

二位越是体恤,下官越是惶——咦,怎么不见国师?”

邬宵寒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身上发痒,他眯起眼,神色危险:“没了他这饭就吃不了?”

“不、不!下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长孙漳脸上的肥肉抖了两抖,正要先请邬宵寒入内,江堤路上便出现了文马奔驰的身影。

长孙漳眼睛一亮,忙提起官袍迎上前去,又抬手搭在眉前,眺望着那道渐渐接近的身影:“国师大人也到了!”

邬宵寒冷哼一声。

待闻人拂青下马登船,长孙漳忙躬身引路,领着众人往临江雅间去。

檀宁一路好奇张望,窗外灯火阑珊,脚下微微摇晃的感觉也令她十分新奇。

“我要的那些卷宗,送到官驿了吗?”邬宵寒问。

“送到了,送到了。”长孙漳道,“邬司正一句吩咐,下官岂敢怠慢?只是大人一路劳顿,官驿人多眼杂,未必安妥。不如移驾下官府中,也好叫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免了。”邬宵寒哪怕是用檀宁的脑子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面无表情道,“本司查案,不住旁人府邸。”

长孙漳脸上的遗憾还没完全表现,已经转头望向闻人拂青:“那国师大人呢?下官府中清净得很,香也焚好了,茶也备下了,只等国师移步,好容下官请教一二这个修道上的问题。”

闻人拂青神色平静:“宴后我便要启程去绝霄山,筹备奉迎圣物,不便耽搁。”

接连碰了两回软钉子,长孙漳也不见气馁,毕竟这两人的脾性,那是远近闻名,内外皆知。被拒绝完全是预料之中。

等进了临江雅间,他先请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入上席,自己只在下首陪坐。檀宁则挨着邬宵寒,蔡辛坐在她另一侧,几名属官识趣地退到屏风外。小二刚开始上起热菜,邬宵寒已把话头按回案上。

“现在城中有多少失踪者了?”

长孙漳刚要介绍当地名菜的嘴翕动了一下,他按住腹部,一脸痛苦道:“哎哟——邬司正恕罪。下官腹中忽然有些不适,须去更衣片刻!失踪案一向由邱同知协理,此事他最清楚。”

“邱同知!快进来仔细回禀邬司正。陈通判,你也来,替本官照应席面,莫怠慢了几位大人。本官去去就回。”

长孙漳扶案起身,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步子飞快,转眼便从雅间逃出。而屏风外的陈通判和邱同知则绕了出来,邱同知先向席上诸人行了一礼,陈通判则先吩咐小二将门边伺候的人撤远些,又亲自提壶为众人添酒。

邱同知小心翼翼道:“回司正的话,至今为止,城中失踪者共六十七人,除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以外,失踪者多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

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陈通判仿佛没有听到那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神色如常地为闻人拂青面前的酒盏满上佳酿。

六十七人。

这个数,与他们先前得到的消息相去甚远。檀宁这才明白,长孙漳刚刚为何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雅间。

邬宵寒手里的长箸啪一声回到了桌上。他想到刚刚那个用拙劣表演把他当猴耍的长孙漳,冷笑一声道:“长孙知府原来是为这个腹痛。既如此,莫要耽搁了病情,本司亲自去为他诊治。”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跨出了临江雅间。

“司正!司正!”

邱同知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连忙追了出去,生怕自己的上峰真在净房血洒当场。

檀宁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邬宵寒是去净房捉人,她还是选择了留在原地等他回来。

陈通判到此依然表情沉稳,含笑请众人动箸:“几位大人请。既到澜州,总要尝一尝本地名馔。这道是玉鳞羹,入口鲜甜,无刺无腥。还有这道封豕炙髓,是知府大人特意为国师与檀使节备下的。此物最讲火候,须得趁热现切,外皮才酥,髓香才不至凝住。”

他接过小吏奉上的银刀,亲手将那盘封豕炙髓片开。

金红色的髓膏顺着切口缓缓淌下,浓烈的肉香立时充满雅间。

“为什么特意准备给我们?别人不能吃吗?”檀宁不解道。

陈通判拣了最肥嫩的一块,连着一勺髓膏,先送入闻人拂青盘中,再切了一片,同样送入檀宁盘中:“此物性烈味厚,寻常人不能受用,但妖族用了,却能血旺骨坚,百日不疲。因而只有国师和使节能够得享此等美味。”

“两位大人请,此肉定要热食才好。”

那香气确实勾人。连坐在一旁的蔡辛,都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檀宁盘中那块肉香四溢的封豕肉。

檀宁的银箸却有些迟疑。

她的身体里有药兽心脏,她能动用药兽的部分妖力。但她算是妖族吗?

若不是,“不受用”会有什么后果?

陈通判在看着,蔡辛也在看着,檀宁犹豫片刻,终于用银箸夹住肉,想要送入口中。

那筷封豕肉刚到半空,另一双银箸却横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蔡辛和陈通判难掩惊色地看向银箸的主人。

“先前赶路途中饮食简陋,今夜还是清淡些为宜,免得肠胃不适。”闻人拂青道。

他收回箸尖,神色如常。

既然有理由不吃,那当然不吃最好。檀宁顺势将夹起的封豕肉重新放回盘中,只是心中多了一丝疑虑,闻人拂青的关心,是否来得太巧了些?

“国师说得对,连吃几天干粮,今夜还是清淡些好。”她笑道。

陈通判笑意未改,当即应声:“国师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说罢抬手,命人将封豕炙髓撤了下去。

小二刚将封豕炙髓撤下不久,席间还残着一股脂香,邬宵寒便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只有邱同知。他面无人色,几乎站不稳。邬宵寒脸上的怒意也已敛尽,只剩一层压人的沉冷。

不等檀宁开口询问,他已说道:“长孙漳在净房里失踪了。”

蔡辛手里的银箸掉到了地上。

……

一炷香前。

邬宵寒刚从雅间追到净房外时,长孙漳还用肥硕的身躯死死抵着房门,隔门与他东拉西扯,怎么也不肯出来。

可不过片刻,里面便没了声息。任凭他如何发问,也无人回应。

等他一脚踹开房门,那间既无暗道、也无窗户的净房里,便只剩下一盏仍亮着的提灯。

那些在浴桶里失踪的人也罢了,长孙漳的失踪绝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

“什么?”檀宁已经忘记吃饭这回事了,连忙起身道,“那现在怎么办?要封船搜查吗?”

邬宵寒显然不是回来请众人商议的。他迅速发令,命屏风后的属官带人封锁金波楼,邱同知和陈通判则亲自带人清点楼中宾客。

“我也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蔡辛也顾不上吃饭了,跟着邱同知两人去清点宾客。

雅间里转眼就只剩下檀宁和邬宵寒、闻人拂青三人。

闻人拂青在这时起了身。

“此案失踪者众多,且失踪之法诡异,恐有大妖作乱。我会暂留澜州,待此案了结后再走。若灵抚司需要相助,遣书至绝霄山星驿即可。”

邬宵寒静了片刻,冷冷道:“随你。”

“绝霄山尚有奉迎圣物之事,我便先行一步。”闻人拂青道。

直到闻人拂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檀宁的目光才收回来。她刚一转眼,便撞上邬宵寒的视线。

他脸色冷着,显然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至于看什么,当然是看她还要再看闻人拂青多久。

经过初见闻人拂青归京那次后,檀宁现在只需看着这只狐狸的毛尖,就知道该往哪边抚。

但眼下不是抚毛的合适时机。

长孙漳刚刚失踪,她心中也有未消的疑虑。

外头搜查声仍在喧嚣,她往邬宵寒身侧稍稍靠近了些,将方才闻人拂青拦筷阻止她食用封豕肉的事情低声说了。

末了,她停顿一下,把声音压得更轻。

“我觉得……他似乎知道我不是妖。”

邬宵寒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檀宁不清楚这句话的后果,他却十分清楚。

他转身便往外走,手已下意识握上刀柄,思考在绛浦城到绝霄山的路上,哪里下黑手更好。

檀宁一看就知道他动了杀心,急忙拉住他的手臂:“邬宵寒,你要做什么?那可是大魏国师——”“所以更不能留。摘星楼是昆仑和朝廷的走狗。让闻人拂青知道你是人身假扮药兽,陛下和相国迟早也会知道。欺君之罪,你有几个脑袋够掉?”

话音落下,他手臂轻轻一挣,便甩开了她的手,大步跨出雅间。

外头衙役、属官来往匆匆,数道目光立刻投来。邬宵寒神色不变,搭在刀柄上的手随之松开,仿佛不过是随手拂过腰间佩刀。

“那你也不能——”檀宁追到身后,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

邬宵寒没有回应。

他径直出了金波楼,脚步很快,却丝毫没有仓促。江岸边,闻人拂青已经牵住文马缰绳,正要上马。

邬宵寒从浮桥下来,几步便踏上岸边。檀宁也顾不得害怕了,箭步冲过浮桥赶到他的身边。

“闻人拂青。”邬宵寒道。

闻人拂青像是早已听见他的脚步,松开缰绳,缓缓转过身来。

“你知道吗?”邬宵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冷而稳,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闻人拂青没有问“知道什么”。他的目光只在追出的檀宁身上停了一息,便又平静移开。

“……你怎么看出来的?”邬宵寒又问。

闻人拂青仍没有回答。他重新将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像在等她自己想起什么。

檀宁茫然地回望他。

邬宵寒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他抬步横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截断那道视线。

“闻人拂青。”邬宵寒逼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在、问、你、话——”闻人拂青终于看向邬宵寒,平静道:“……十尾天狐感应天地,辨人身妖身,并非难事。你不必如此防备。若我有害她之心,方才便不会拦下那一筷封豕肉。”

“你若没有其他问题,我便要赶路了。”

邬宵寒沉默不语地盯着他,闻人拂青却已踩镫上鞍。江风托起他的宽袖,雪白的衣袂在夜色里鼓起,如白鹤欲飞。

下一刻,文马载着他穿入绛浦城层叠灯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他在撒谎。”邬宵寒道。

他身上的杀意退了,目光却更冷。

“十尾天狐感应天地——说得倒好听。就算真有那等本事,也该是从前的事了。”

“他连我都没看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身上,“又怎么能看出你?”

檀宁同样疑惑,疑惑他为什么能看出自己的真身,疑惑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问。

“没有。”她毫不犹豫摇头,“我要是见过他,一定不会忘记。”

这单纯的结论在邬宵寒耳里听来十分不单纯,他的脸色陡然沉下。

“什么意思?一目难忘?”他冷笑。

檀宁怔了一下,随即明白狐狸毛又炸起来了,她忙安抚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太冷了,比雪霁谷的雪还冷。我若见过他,肯定会记得的。”

这个比喻并没有让邬宵寒的脸色好看多少。他盯着她的脸,好像要从那上面找出她和天狐暗通款曲的证据。

片刻后,他冷冷道:“甘愿替朝廷和昆仑卖命的妖,能是什么好东西?天狐又如何,不过是披着狐狸皮的黄鼠狼,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定然不安好心。”

檀宁眨了眨眼睛:“可你不也在为朝廷效力吗?”

“我是伪装。”邬宵寒冷着脸道,“伪装,懂吗?”

……可你实事也干了不少。

檀宁在心里默默说。

“算了。”邬宵寒看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就火大,他硬邦邦地说道,“总之,离他远点。”

“……”

“回话。”

“……哦。”

蔡辛一路从金波楼里小跑出来,扶着膝盖喘气:“邬司正,檀使节!我还以为你们撇下我先走了,我们刚把楼里的宾客点完,没有发现长孙漳的踪迹——”“先回官驿再说。”邬宵寒道。

他唤金波楼小二牵来騊駼。蔡辛也重新背上那只半人高的箱笼。

没一会,三匹騊駼便往官驿方向奔去。

……

深夜,绝霄山沉沉耸立在绛浦城外。

孤峰没入云中,寒风穿过天门,带着高处的寒意,在几间白石屋舍前盘旋不散。

这里是星驿,供昆仑使者歇息补给的地方。平日只一名小童守候,入夜后,更显清冷。

广室中焚着安息香叶,淡淡的甜香飘散在冷冽的寒气中。沐浴、焚香、静心是使者奉迎圣物之前的惯例。

闻人拂青独自坐在室内,身上只着一袭白色中衣。半湿的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背后,发梢水珠未干,在衣料上洇开几道深色湿痕。

沐浴后残留的清润水气萦在他身上,与炉中淡淡甜香交融在一处,清冷幽微。

广室中错落点着的油灯忽然摇曳起来,映在地面与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游移。

闻人拂青身后的影子被拉长,又一缕缕分开,沿着白石地面无声铺远。灯影摇曳间,九条洁白蓬松的狐尾渐渐显形,几乎占去整间广室。

他闭上双眼,本该沉入昆仑一片素白之中。

可眼前浮现出的,却是一张没有眼孔、只在双眼处留着两道微微隆起弧痕的面具。

面具之下,有泪珠不断从下巴滑落。

一颗,又一颗。

那块用来吓退她的石子还落在地上,她却已经扶着石壁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膝上磕碰出的血迹一片深一片浅,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但她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山洞外,暴雪几乎封尽天地。狂风自雪原深处卷来,挟着冰冷雪粒,一阵阵砸向洞口。洞外没有路,也没有光,只余风雪撞击岩壁的漫长轰鸣。

可她的泪,比洞外无尽的暴雪更多。

它们从面具下不断淌出,滴落石地。风声在洞外不肯停,泪水在洞内也不肯停。那座他暂避风雪的山洞,似乎要被她无声的泪水淹没。

她缓缓跪倒在坚硬粗粝的石地上。

那并非出于虔诚,也不是因为恐惧。她只是再也走不动了,指尖抵着冰冷的地面,喘息急促而短浅,仿佛洞中仅剩的空气,也正被某种无形之物一点点抽尽。

然后,她开了口。

那声音很轻,却比洞外风雪更久地留在他耳中。

他已经太久不曾想探究什么人,可那一天,他因为那句话摘下了她的面具。

天狐每修一尾,须耗五百年光阴。

他却舍去百年道行,换她重见光明。

直到今日,他仍未想明白,当年那一念究竟从何而来。

再见面时,她已不再是雪洞里那个摸索前行的少女。

灯火静静伏在白石地上。

“……如此也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53章 金波楼一夜惊乱,未曾影响绛浦城宁静的早晨。晨光洒满江堤,沿岸杨柳低垂,水面浮着的柳絮被往来船只荡开的波纹一层层推向远处。

窗外街市的叫卖声透过官驿二楼的纸窗传来,惊醒了伏在案上的檀宁。她茫然地直起身,眼中困意未消,手肘却不慎碰落了一卷案宗。

没等卷宗砸到地上,旁边已有一只手接住。

“醒了?”

邬宵寒坐在案前,将接住的卷宗放回去。桌上案册高高叠着,压了半张桌面。

记忆回笼,檀宁想起昨晚他们三人在这张桌上,说好要在天亮前看完失踪案的全部卷宗。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他语气淡淡的,“你的鼾声正好替我提神。”

“你的鼾声”四个字落到檀宁耳朵里,瞬间驱散了她残余的睡意。

“……我会打鼾?”她愣在原地。

药兽从未说过她会打鼾!虽然打鼾也没有犯法,但是在旁人面前打鼾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在邬宵寒面前打鼾了呢——“嗯。”邬宵寒没抬眼,“打得一阵一阵的,蔡辛本来趴在那边睡着,后来被你吵醒,索性回房去了。”

檀宁窘迫地垂下脑袋,脸上阵阵发烫,恨不得当即钻进客房的地缝里。

一卷案册忽然抵上她的额头。

檀宁还没来得及往后缩,邬宵寒手腕微微一抬,将她的脸一点点挑了起来。

他坐在对面,背后纸窗透着微微发红的晨光,那张脸仍是冷的,眉眼也沉在淡影里,唯独唇角没有像平日那样压成一线。

“逗你的。”他说,“你确实比文鳐鱼聪明不了多少。”

檀宁偏头躲开案册。躲开之后,她没有移开眼,反而重新看向他,眼神清亮,带着一点被捉弄后的不服气:“那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邬宵寒愣在原地,那卷握在手里的卷册还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半晌后,他忽然别开眼神,把案册往桌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

“少给自己找借口。昨夜看了那么多卷宗,看出什么了?”

虽然这是拙劣的转移话题,但檀宁立马上钩。她皱着眉头,将昨夜萦绕了一夜的疑问说出口来:“我一直想不明白,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是寻仇,六十七人未免太多;若是求财,这些人里又有一贫如洗的秀才;若是掳人转卖,里头还有年过半百的老人。”

“而且查实的失踪者已经有六十七人,义庄里的无名尸首却没有增多。”她疑惑地望着邬宵寒,“这么多人,到底去了哪里呢?”

“绛浦城临水,要销尸灭迹,比在玉京容易得多。”邬宵寒道,“若让你来选,这些疑点里,你先从哪里查起?”

她迟疑片刻,眼神扫过桌上一卷卷案宗。

“……这里。”

檀宁抽出一卷案宗,摊在桌上,卷首露出三个字:秦良翰。

“他是第一个失踪的人,他身上一定有关于凶手作案动机的最大线索。”

“你知道秦良翰是什么人吗?”他问。

“卷宗上说,他是四水商会的会长。”

“不止。四水商会原先只是几家船行合股,后来吞了码头、仓行、米铺和钱庄。如今粮船靠岸,要租它的仓;商贾过水,要借它的路;连官府修桥赈灾,也少不得向秦家周转银钱。”

他点了点案卷上那个名字。

“这绛浦城里,没几个人敢查秦家。”

檀宁抬起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又没有不敢查的人。”

“……话倒是会说。”他受用地提了提嘴角,合上案卷,“叫上蔡辛,去府衙。”

檀宁起身前去唤人。她才走到门前,蔡辛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昨夜他偷懒提前回房睡觉,今天一早站得格外笔直,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忘记他偷懒的事情。

邬宵寒今天心情不错,无视了他那欲盖弥彰的姿态,和檀宁一道下楼,蔡辛既逃过了昨夜的加班,又逃过了今晨上司的讽刺,美滋滋地走在最后。

外头早市正盛,柳絮被风吹得满路都是。三人一路穿过江堤主街,来到一夜未歇的府衙。

廊下油灯还亮着,无人顾得上熄灭。

大堂里,邱同知正与陈通判低声议事,旁边还站着一名黑袍中年人。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止住话头。邱同知率先转身,见来人是邬宵寒,忙与陈通判一同迎上前去。

“禀司正,金波楼上下,连楼底船舱都已查过。可仍旧没有寻到长孙大人。”邱同知道。

旁边那名黑袍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澜州灵抚司司监翟邑,见过司正。”

邬宵寒颔首。

翟邑直起身道:“依司正昨夜吩咐,属下从司中调了几名嗅觉敏锐的妖使节,重新查过金波楼。长孙知府的气味,确是断在净房之内。属下又连夜核查了昨夜曾在金波楼附近有过活动痕迹的曦光令主人,逐一排查后,并无异样。”

“绛浦城异民出入城之严,仅次于玉京。属下在任以来,不敢稍有松懈。所以属下以为,作案者未必在名册之中。”

“或许,是一只未经登记的新生妖物。”

翟邑话音落下后,几人沉默不语,连邬宵寒都略皱眉头。

檀宁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很棘手吗?”

“新生妖物多半妖力浅薄。”邬宵寒道,“对上了不过是一两招的事,难的是如何大海捞针一般找出他来。”

“邱同知。”他道,“从今日起,出入城船只、旅人严查身份,有可疑的先扣下来,查清再放行。”

邱同知应下后,邬宵寒又转向翟邑:“未录籍妖物这一条线,便交给你了。灵抚司上下外出办差,煞罗盘不得离身。凡验出无籍妖气者,就地拿下。”

翟邑拱手:“属下明白。”

“那司正你……”陈通判斟酌着开口。

“我查失踪案的源头。”邬宵寒道,“秦良翰。”

话音落下,大堂里静了一瞬。

邱同知、陈通判和翟邑的目光在堂中短促一碰,又各自收回。

邬宵寒冷冷看过去:“怎么,我查不得?”

“司正误会了,自然不是。”陈通判忙拱手道,“下官迟疑,是因秦家如今的主事人不在城中。”

邱同知也跟着道:“秦良翰半年前失踪后,秦楚便接任了会长一职。两日后就是水灯会,秦家今年包揽了灯船与外埠画舫的调度。七天前,秦楚亲自去了下游的青芜埠,说是要押送最后一批灯船入城。只是水灯会前后江道封禁,往来船只不得随意通行,须等灯会结束、水禁解除后,他才能回来。照行程推算,约莫要到三日后。”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司正若要查秦良翰失踪一案,下官这便遣人去秦家递话。秦楚虽不在,秦家内眷与府中旧仆尚在,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内情。”

“不必。”邬宵寒转身往外走,“秦家,我亲自去。”

檀宁立刻跟上。蔡辛慢了半拍,忙小跑着追出大堂。

才下台阶,他便凑到邬宵寒身侧,小心翼翼道:“司正,秦家是不是在桂花巷?”

邬宵寒没看他:“怎么?”

“巧了不是!卑职在澜州的亲戚就在桂花巷。”

蔡辛像是生怕有眼刀打断他的勇气,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说远也不算远,是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虽隔了好几层,可逢年过节总是走动,感情比近亲还亲。他们在桂花巷住了多年,秦家有什么事,他们也能知道点风吹草动。司正若要调查秦家,下官愿为马前卒,去我亲戚那儿打探打探。”

邬宵寒哪能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他偏过眼看了他一眼,后二者立刻站直,脸上写满了一片公心。

邬宵寒冷淡道:“半个时辰。”

蔡辛眼睛一亮,忙说:“够了够了。下官这就取了箱笼去桂花巷,假借访亲之名,实则探听秦家虚实,待问完立刻回秦家外头与司正和使节汇合!”

“问不出东西,你的澜州风物见闻便多写一篇。”

蔡辛肃然拱手:“卑职必不负司正所托。”

府衙门前,三人就此分开。

蔡辛回官驿去取那只从玉京一路背来,装满了探亲礼物的箱笼。檀宁与邬宵寒则雇了一辆马车先前往桂花巷。

檀宁原以为,秦家这样的门第,说不定也要像恭亲王府那回一样,先和门房纠缠许久,才能迈入秦家大门。

谁知门房听明来意后,脸上喜色几乎压不住,当即撤开门闩,将两人迎了进去。

“灵抚司的大人来了,快去叫刘姨娘来!”

不过片刻,檀宁和邬宵寒便被客客气气请进秦家前院花厅。秦良翰的妾室小刘氏得知消息,匆匆梳洗一番就赶了过来。

秦良翰在卷宗上已有六十七岁,小刘氏却只有二十出头。她生得丰艳,衣裳颜色也鲜。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累丝步摇,走动时一晃一摇。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乳娘,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孩子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檀宁觉得她有些可怜,这样爱美,却嫁给了一个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如果她生在雪霁谷,一定能嫁给族中最英俊、最强壮的族人,也或许,她根本就不用嫁人,她会像其他女猎手那样,驰骋在雪原中狩猎,在需要的时候,找个强壮的男人诞下自己的后代。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畅想小刘氏策马雪原、弯弓射箭的飒爽英姿,小刘氏便已望见了长身玉立的邬宵寒,款款行过一礼,开口时声音娇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妾身小刘氏,见过邬司正。大人一路辛苦,先用口热茶吧。”

小刘氏屏退丫鬟,亲自上前斟茶。她微微俯身时,步摇上垂着的一串南珠在颊边轻轻摇晃。待茶斟好,她将茶盏放到邬宵寒面前,抬眼冲他一笑。

檀宁在雪霁谷中,时常听说中原女子娇媚,但她之前见过的朱却珊、静和郡主,都是和娇媚二字相差甚远的,直到在这座水城,她才见识到什么叫娇媚。

但这娇媚是对着邬宵寒的,她感到心里有些发闷。

邬宵寒向后避让,后背完全贴上椅背。那盏茶搁在案上,热气袅袅,他却一眼也没看。

“你的熏香很臭,你知道吗?”他说。

小刘氏僵在原处,如遭雷击,唯有那串南珠仍在微微晃动。下一瞬,她猛地后退数步,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大人真是爱说笑,这可是一金一钱的浦霞香,连京中贵人都追捧不已。”

“我不管谁追捧,臭就是臭。你离我远点。”邬宵寒道,“秦家其他人呢?”

小刘氏终于确认眼前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茅坑石头,先前那股刻意的媚态被一股孩子气的闷气取代,她气呼呼地坐回对面的椅子,没好气地说:“大人要问家里的事,问妾身便是了!夫人虽是妾身娘家的堂姑,可这些年整日待在神堂清修,吃斋念经,早就不问事了。况且,老爷在时也不大往她屋里去。秦家的事,她知道的,怕还没有府里的管家多!”

邬宵寒毫不犹豫对檀宁道:“你来问。”

檀宁微微一怔,随即坐正。小刘氏这才像是看见她,目光从邬宵寒身上移过来,带着几分审量。

“你是……”

“我是邬司正麾下使妖,灵抚司妖使节檀宁。”她友好地笑了笑。

“……使妖啊。”小刘氏的目光在她露出腰线的衣裳上扫了一眼,“你的腰真细,怎么保持的?”

檀宁愣在原地。她是怎么保持的?

她好像没有特意保持啊?

“嗯……就是让它透气?”她试探地说。

“……一个两个都是木头,木头的同伴还是木头。”小刘氏深深地叹了口气,仁慈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问案子的事吧,你们大老远跑来,是不是那秦楚终于露出了马脚?”

她这么说,让檀宁很是好奇:“你知道些什么吗?”

小刘氏原本还端着几分娇柔,这会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这还用得着问么?”小刘氏的话噼里啪啦倒了出来,“秦楚是最盼着老爷出事的人!”

“从前啊,老爷是把秦楚当继承人培养过,可那都是旧话了。自从我生的小公子出生,老爷就亲口说过,小公子才是秦家的血脉。秦楚不肯认输,三天两头便同老爷争。家里人人都听见过。后来呢?后来老爷突然就不见了。你说怎么这么巧呢!”

小刘氏像是怕她不信,接着往下道:“二位大人初来绛浦,不知道秦楚在城里是什么名声。你去街上问问,谁提起秦楚不摇头?真是说起来都丢人。”

她皱了皱眉,露出难以理喻的神情。

“不论男女,秦楚都要招惹,今日揽这个,明日抱那个,衣裳也穿得不成体统,成日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秦家这样大的门第,硬生生被闹成了城里的笑话。我每次出门赴宴,都少不得因为秦楚被编排两句。”

“但你说的这些都是揣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檀宁提醒。

“还需要什么证据呀?”小刘氏轻拍了一下木桌,不服气道,“这种人,连祖宗脸面都不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这些日子求告无门,现在只能指望灵抚司替我们小公子讨一个公道了。”

檀宁的视线不由扫过乳娘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小,什么也听不懂,不知道他的娘和他的兄长已结成死敌。这样的怨言,不知他今后还要听上多少回。

小刘氏令她可怜,小公子也同样如此。

邬宵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碰那盏茶。听到这里,他才抬了抬眼。

“他们都吵些什么?”

小刘氏声音一下抬高了些:“还能吵什么?自然是下一任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了!”

“你们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四水商会管着城里一半的命脉,坐上那个位置,便等于坐在金山银山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孩子,眼神又热又亮,“老爷的意思很明白,秦楚可以暂代会长,替秦家撑几年门面。可等小公子长大了,这位置便要还回来。”

小刘氏冷笑一声,帕子在指间绞了半圈。

“可秦楚哪里肯?到了手的金山,谁还会自己让出来?”

“大刘氏也这样觉得吗?”檀宁忽然问。

小刘氏唇角往下一撇。

“夫人自然也觉得秦楚该让位。她这些年守着神堂,凡事都爱往仙人身上推。按她的说法,小公子出生,是上的意思,秦家自然不能逆天而行。”

“夫人在府里吗?”她说,“我想见见她。”

“我说了见她没用,你还偏要见,难道是不信我吗?”小刘氏不满道,“夫人前日去了绝霄山上的清观,说是拜神小住。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月。你若想见她,要么等她回来,要么就亲自跑一趟绝霄山吧。”

之后,邬宵寒又让人传了秦家的仆从前来问话。透过众人的话语,檀宁补足了前因后果。

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废长立幼的事情,虽说秦家不是什么帝王将相,但四水商会会长的位置,也足够秦家人争得头破血流。至于大刘氏,众人口径十分一致,说夫人多年不问俗事,平日只在神堂清修,前日去了绝霄山,至今未归。

了解完秦家背景,二人离开秦家重新回到桂花巷。蔡辛已经等在门外,那个从玉京一路带来的箱笼明显轻了许多,肩带都没有勒入他的衣服。

蔡辛一见邬宵寒和檀宁出来,立刻站直,脸上露出一点极力压住的得意。

“司正,檀使节,你们那边还顺利吗?下官这里也问出了点东西。”

“回去再说。”邬宵寒道。

三人回到官驿,刚进邬宵寒房中,蔡辛便反手掩了门,压低声音道:“司正,我爹堂兄的侄儿的岳家表亲,还真知道些秦家的事。”

他本想吊吊胃口,但看到邬宵寒那双冷锐的眼睛后,立马跳过了铺垫,将从桂花巷听来的闲话,按时间顺序说了一遍:这事儿,得从秦楚出生前说起。

刘家当年为了攀住秦家这门富贵,先送了大刘氏进门。大刘氏生下秦楚后,便再无所出,后来更是多年不得秦良翰亲近。刘家怕两家关系冷了下去,便又将族中年轻貌美的小刘氏送了进去,此时秦良翰已经快六十了,但这不妨碍他笑纳了美妾。

姑侄二人同在一座宅子里,一个占着正妻名分,一个得了宠爱和幼子,内宅自然少不得风波。

后来大刘氏心灰意冷,索性搬进神堂清修,渐渐不问秦家的事。再后来,小刘氏生下小郎君不久,秦楚便搬出了秦家,另住在四水商会名下的一处别院。

蔡辛说到这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了一长串秦家的旧事。不过大多是难以保证真伪的坊间八卦,檀宁正听得一头雾水,忽然从里头抓住一句——“等等。”

她惊讶地睁大眼。

“秦楚是女子?”

作者有话说:无

第54章 蔡辛见状,露出得意神色,迫不及待将茶盏放回桌上,继续道:

“这事儿可是秦家秘辛。”

“秦楚是男是女,在绛浦城里传了许多年,却一直没人敢把话说死。秦家对外称秦楚是公子,可我那亲戚的夫人同当年接生秦楚的产婆相熟。产婆曾私下对她漏过一句,说秦楚落地时,分明就是个姑娘。”

蔡辛觑了邬宵寒一眼,见他没有打断,才接着往下说:“秦良翰为人好色,年轻时喜欢流连青楼瓦舍,不知是不是把身子搞坏了,虽然外室不少,但直到四十来岁,才终于有了秦楚一个。秦楚出生后,一直被当儿子养。账册给她看,船队让她管,连会堂里那些老行首,也一个个带她认脸。若不是后来小刘氏的小公子落地,四水商会板上钉钉地要交到她手里。”

邬宵寒把玩着桌上那个空茶杯,茶杯在他手指下轻巧地旋转着,他漫不经心道:“实际上也落到她手里了。秦良翰失踪后,她就接任了四水商会会长一职。从时机上来说,确实太巧了。刚好在秦良翰想要废除她继承人位置的时候。”

“秦良翰失踪后,官府最初确实疑过秦楚,也把人叫去盘问了数日。”蔡辛道,“秦楚不在的那几日四水商会十分混乱,几房行首各有算盘,连商会都险些改旗易主了!可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总不能桩桩都扣在秦楚头上,这嫌疑才慢慢洗掉。秦楚出来后,没替自己叫屈,转头便回了商会。不到半月,原本散了心的船队,又一个个归回她手里。”

蔡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外头都说她荒唐,名声很不好听。可四水商会那些老行首,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不认名声,只认本事。秦良翰当年已算得上经商的好手,可秦楚接过来后,秦家的船更多了,仓更满了。时间一久,大家也都服气了。”

“这么有能力,那便更要见见了。”邬宵寒凉凉道,“趁她不在,我们先把案发地走访一遍,长孙漳手下大多饭桶,卷宗写得还没十岁小儿的功课详细。”

“什么,六十八处案发地——”蔡辛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全都我们去走吗?”

邬宵寒的眼刀横飞过来:“有意见?”

蔡辛讪讪道:“……没有,没有。下官这双腿,原就是替司正跑差用的。”

檀宁忍俊不禁。

三人骑上騊駼,重新出了官驿。

卷宗上的六十八个失踪案,落到实地,便成了六十八处案发地点。有的是江堤边一间酒铺,有的是码头后方的棚屋,也有的是两座船楼之间的浮桥。

檀宁一路对着案册核实,三人从巳时走到戌时,整整六个时辰,也只走完其中三分之一。

身体上的累倒是其次,最让人觉得不好受的,是这一日走访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檀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累了?”邬宵寒骑着騊駼,走在她身旁不远,“现在改换门庭还来得及,让蔡辛去摘星楼报道的时候带上你。”

“下官不去,下官对灵抚司忠心耿耿。”蔡辛立马表了忠心。

“我也不去。”檀宁毫不犹豫,“我要跟着你。”

蔡辛瞪着檀宁,在心中扼腕自己的马屁还是保守了。

邬宵寒那抹险些漏出的笑,被他硬生生改成一声冷哼。

“花言巧语。”他朝前抬了抬下巴,“看前面。”

前方是连绵的江堤路。

江岸两侧的铺面已经挑起灯笼,客船、货船、乌篷船、画舫,各种模样的船一艘挨着一艘,几乎望不到头。船上灯火摇曳,连绵不绝。

那些光落进水里,铺开,摇散,又被船身与水波推向更远处。

檀宁一时看得入了迷。

她是从雪霁谷来,那里入夜后,哪怕火塘烧着,也只够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后来到了玉京,她看见朱门、碧瓦和宽阔平坦的长街,以为那已经是人间最奢华的去处。

却没想到世间还有一个夜如白昼的绛浦城。

檀宁正想夸上两句,腹中先响了一声。

从早到现在,檀宁入口的东西,不过是秦家待客时那一杯碧螺春。

她倒是习惯了。

每回查案都差不多。案子的事情,邬宵寒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放饭这件事,常要等她腹中馋虫先行开口,他才能终于想起,原来人要靠吃饭才活得下去。

蔡辛一个抖擞,仿佛听见天籁之音。

他其实早饿了,这会儿借着檀宁这一声响,忙清了清嗓:“司正,前头正好有座食楼。走了这一整天,檀使节想必也乏了,不如先去那里歇一歇?”

邬宵寒颔首默许。三人往前方那座食楼而去。到了门口,殷勤的店小二迎了上来,替他们牵过騊駼安置。

按常理说,官署外出办差,自有公中支给。

尤其邬宵寒这样的品秩,车马饭食断不会薄待。蔡辛跟着出来,原也没敢指望什么山珍海味,可走了整整一日,好歹该有一桌热菜,一壶好茶。

但当他看到檀宁主动掏出铜板付了茶水和騊駼草料钱,邬司正没有半点要拦的意思时,蔡辛就猜到这顿饭要遭。

檀使节的钱袋。

小,且瘪。

这顿饭若由她做主,莫说炙鱼烧鹅,只怕连汤里的肉星子,都要数着下锅。

“司正……”蔡辛迟疑着开口,用眼神看了眼檀宁腰间扁扁的荷包,希望借此唤醒司正的记忆和良知,让他想起,他不是檀使节眼中那个遭罚俸半年就一贫如洗的穷光蛋。

邬宵寒没有半点被唤醒的意思,面无异色地别开了视线。

蔡辛:“……”所以大家才那么讨厌同僚恋情。

小二将三人引到大堂角落的方桌前。三人相继落座,檀宁立即去墙上的菜牌。

醉月酿鸭、八宝玲珑鱼、江风炙虾……

每一个看上去都不便宜。

她在桌下捏了捏自己的钱袋。钱袋小小一只,其中最有存在感的,不是银子,是那块暖石。

邬宵寒本相有九颗脑袋。

九颗脑袋,便是九张嘴。食量一定很大。

檀宁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来一份醉月酿鸭,再来一份八宝玲珑鱼。”她在桌下松开钱袋,“你们再点几个菜吧。”

蔡辛原本已经做好了喝青菜豆腐羹的准备,闻言险些惊掉下巴。但考虑到邬司正就坐在旁边,他压下喜悦,谨慎道:“檀使节……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话是对檀宁说的,眼角余光却明明白白往邬宵寒那边瞟。

“我有钱呢,蔡主事,别担心。”檀宁安慰道。

蔡辛再三看过邬宵寒的脸色,见司正没有开口,才试探着转向小二:“那就……油煎鹅……”

“肝”字还没落下,邬宵寒的冷眼已经横了过来。

蔡辛腰背一挺,神色顿时严肃。

“下水。”他道,“对,油煎鹅下水。”

小二愣了愣:“客官,我们店里没有鹅下水。”

“没有鹅下水,猪的也行。”蔡辛装作惋惜的样子,“那就杂碎汤吧。”

轮到邬宵寒,他道:“炒三鲜。”

檀宁在心里默默一算,这几道菜加起来,还不至于掏空她的钱袋——很好,九张嘴也没有她想的那样难养。

小二很快将菜送了上来。醉月酿鸭酒香四溢,八宝玲珑鱼还冒着热气,杂碎汤被小二特意搁到蔡辛面前,虽然非他本意,但蔡辛还是老老实实喝了两碗。

隔壁桌几名食客正说起明晚的水灯会。

“听说今年花船的数量比往年还多,连花神灯也是最高的。”一人笑道,“我隔壁那家的小女儿,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衣装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水灯会,不知会被哪位花神带走。”

檀宁原本专心吃鱼,听到这里,心思一下飞到了隔壁桌。

她侧耳听了片刻,忍不住凑近邬宵寒,压低声音道:“邬宵寒,他们说水灯会上,年轻女子会被花神带走。这里还有花妖作祟——”邬宵寒还没开口,蔡辛已经从杂碎汤里抬起头来。

“檀使节,那是雅谈。”他小声道,“不是当真有花神出来抓人。”

“雅谈?”檀宁不解。

“这是澜州的习俗。”邬宵寒道:“水灯会那夜,城中女子会在头上簪花。尚未定亲的簪单瓣花,已有婚约的,只能簪重瓣。”

“对,对!”蔡辛接到,“我那亲戚告诉我,水灯会那晚,男子要是有意,可上前与簪单瓣花的女子搭话。若女子不恼,两人便能同游一段,临别再交换名帖。城中许多姻缘,都是这么来的。所以他们说被花神带走,其实是说姑娘被人相中了。”

檀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檀使节,你们雪霁谷有类似的习俗吗?”蔡辛问。

“我们?”檀宁想了想,坦然道,“我们没那么麻烦。雪霁谷里,只要两个人看对了眼,男子就可以搬去和女子一起住。要是哪天不喜欢了,就再分开。孩子跟着母亲。”

蔡辛刚含进嘴里的那勺杂碎汤差点全喷出来。

看对眼就住到一起?不喜欢了就又分开?这、这不是跟动物一样吗?!雪霁谷,真是个礼崩乐坏的地方啊……

“圣子也会和别人住在一起吗?”邬宵寒问。

檀宁吃惊地看着他:“当然不会了,圣子终生不婚,侍奉雪山。”

邬宵寒勾起嘴角,夹起一筷酿鸭放到她碗里:“饭桌上少说闲话,吃菜。”

蔡辛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三人都放下筷子,桌上只剩残汤剩饭。结账时,檀宁主动掏出荷包,数着铜板付了饭钱。荷包再挂回腰上时,又瘦了不少,全靠那块暖石撑着重量。

三人出了食楼,重新骑上騊駼,沿着卷宗所记的地点继续往下走。白日里喧嚷的绛浦城渐渐静了,只有水上的灯还亮着,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两个时辰后,月亮挂上枝头,他们也走完了今日的最后一处。

蔡辛听见邬宵寒说“回官驿,明日再查”,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不一会就骑到了最前头,连背影都透着下值的急切。

檀宁落在后面,与邬宵寒并辔而行。

“还剩一两又二百三十一文。”他忽然开口。

檀宁险些以为自己的荷包也成了案犯,竟被他审得这样清楚。她愕然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当然清楚。”

话出口得太快,邬宵寒自己也停了一下。他冷声补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使妖。”

“……哦。”檀宁信了,捏了捏腰上的荷包,“是还剩一两又二百三十一文。但你别担心,我下个月还有俸银。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们吃饭足够了。”

邬宵寒直视前方,状若无意道:“我被罚俸半年,你就真要养我半年?”

“对啊。”

檀宁想都没想,便把这两个字说出口。无论是养他半年,还是一年,或者更长时间,对她来说都不值得犹豫。

就算养一辈子,她也心甘情愿。

“钱要是不够了呢?”他又问。

这回檀宁认真想了想:“我可以去山里采药来卖。”

“……采药也不够呢?”

“那我们就少下馆子,在落脚处借厨房自己做。”她说,“我没下过厨房,但我可以学。”

邬宵寒没有拉缰,可身下的騊駼像是察觉了什么,蹄声渐缓,最后停在江堤边。

檀宁停下騊駼,回首看他。

水上的灯影层层晃荡,交融,他脸上的神情也明灭不定。

“你傻吗。”邬宵寒说,“不管我不就好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好像他提了个很傻的问题。

“你从来没有不管我,所以我也不会。”

江风从江面吹来,穿过他们中间,又拂向身后的江堤路。

岸上的灯,船上的灯,层层叠叠缀满了夜色。那些温柔的光落在水里,又被水波托起,碎成一片片浮动的金斑。

远处还有水拍木桩的轻响。可这些声音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邬司正,檀使节——你们怎么还不来?”

蔡辛在前头喊道,将两人之间的静谧轻轻敲开。檀宁先回过神,朝前方应了一声:“这就来了。”

说完,她又回过头来,对着邬宵寒狡黠地眨了眨眼。

“快走呀。难道等我请你?”

邬宵寒顿了一下。

这句话耳熟。

片刻后,他别开眼,重新催动騊駼。夜风拂过来,他脸上那点冷硬像也被吹散了些,只剩一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哼。”

作者有话说:无

第55章 三人回到官驿后,驿卒上前牵走騊駼。蔡辛脚刚沾地,就变了脸色。

“司正恕罪,下官忽然腹痛难忍……要先行一步!”

人有三急,蔡辛这一急尤其急,他也顾不上行礼,匆匆说完就逃进官驿里去了。

檀宁看着蔡辛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还想吃煎鹅肝,这身子吃个猪下水都扛不住。”邬宵寒冷冷道。

两人走回官驿二楼,正要分别,檀宁的目光忽然停在墙上一盏油灯上。

又是灯。

今日她已看了太多灯。

电光石火间,檀宁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顾不上和邬宵寒通气,忽然扑到栏杆前,数了数两层楼里可见的灯——整个大堂和走廊里,竟然有六盏灯。

“怎么了?”邬宵寒站在她身边,一只手随手放在栏杆上,谨防着她不慎跌落。

“一个驿馆大堂,需要这么多灯吗?”她说。

邬宵寒愣了愣,目光扫过四周的灯火。六盏灯,在人多的时候当然不算多。但眼下驿馆里只有他们在住,在他们根本就不在场的情况下,点这么多灯,确实不太合乎逻辑。

“长孙漳失踪的时候,身边有一盏灯。吴安、韩通,还有姚康平,他们失踪的地方也有灯……”檀宁说。

廊下那盏烛火还在摇晃。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又迟疑起来。

在雪霁谷,灯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可绛浦城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也不是所有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

“这里灯太多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邬宵寒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否定她先前的推测。

“也许灯多本来就是一种异常。”他沉吟片刻,“绛浦城富庶不假,却还没富到家家户户、每条船都整夜燃灯的地步。我会让蔡辛去打听此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檀宁:“今夜便到此为止,走了一日,明日还要早起,你若迟到,我不会等你。”

檀宁听出他藏在公事公办下面的关心,应了声好,准备回去房间。

“你……”邬宵寒出声。

她停下脚步,朝他望去。

他难得地踌躇了片刻,喉结在烛火下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今日白天在食楼听到的关于水灯会的话。

难道他是想邀请自己?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她还是难免心生期待,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邬宵寒。

时间在流逝,但官驿二楼却静了好一会。

“……没什么。”邬宵寒留下一个近乎仓促的背影,快步回了房间。

……果然是她想多了。他们要调查案件,失踪案一点头绪都没有,哪儿还有空闲去参加灯会呢?

檀宁看着他已经合上的门扉,压下心中失落,走回她的厢房。

洗漱完躺在床上,檀宁不由想起了邬宵寒。

他有五百岁了,那他以前参加过灯会吗?和谁一起参加的?是心仪的人吗?或者说,心仪的狐狸?

他是她的恩人,她本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可一想到邬宵寒同旁人一起参加灯会,心头那股酸涩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床上抱着枕头辗转反侧,叹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檀宁已恢复平日模样。下楼时,邬宵寒刚到堂中,他似乎也忘了昨日欲言又止的事。两人等了半晌,楼梯上才传来蔡辛拖沓的脚步声。

他昨日分别时还生龙活虎出,今日却只能扶着栏杆下来,一看就十分虚弱。

邬宵寒抱臂看着他,眉心微蹙:“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一定……一定是昨晚那碗猪下水,”蔡辛有气无力道,“下官闹了一夜肚子,现在腹中还绞得厉害。不过司正要我打听的事,下官已打听到了。”

想到今日一早,蔡辛楼上楼下地穿梭,在拉肚子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打听消息,檀宁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蔡主事,你打听到什么了?”

“那些灯确有来路。城中近半灯盏,都是四水商会送出去的……不过,说是商会,其实就是秦楚。她逢年过节就以积福行善的由头送灯,四水商会出售的灯油也是城里最便宜的。”

“她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送灯的?”檀宁问。

“这便早了……”蔡辛按着肚子说道,“下官打听到的是,秦楚从十多年前就开始到处送灯了。”

邬宵寒沉吟片刻:“此事先算作一个疑点,待秦楚回来后再行盘问。今日我们继续去走剩下的案发地,留意一下灯的情况。”

“司正,我觉得……我这肚子还得再闹一阵。今日能不能先告一日病?”

邬宵寒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病容确实不像作假,难得的允了他的病假。

“蔡主事,彻夜吐泻不是小事。你今日最好不要再走动,先饮些淡盐汤,再叫大夫来看一看。”檀宁提醒道。

蔡辛苦着脸点了点头,转身扶着栏杆,往楼上一步一挪。

檀宁跟着邬宵寒出了官驿,还惦记着楼上那扇门。

“他不会有事吧?”她担忧道,“要不要我用药兽之心替他看看?”

“吃坏了肚子而已,闹上一日也就好了。”

她仍有些不放心,频频回头朝官驿里望去。在雪霁谷,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患,像现在这样独自离开,是难以原谅的渎职。

一只手握着檀宁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扳了回来。

“绛浦城又不是没有大夫,用不着你动妖力。”邬宵寒的眼睛对上她的,冷冷道,“吴司医说过,你那点妖力,能不用就不用。”

檀宁知道在自己的身体上逞强只会延误正事,无奈地答应他不去动用妖力。邬宵寒这才松开在她下巴上的手。

“蔡主事还是少了些磨炼。我们雪霁谷的小孩,满月前便用雪水洗身,挨过几回,身子自然就结实了。”檀宁说。

他冷笑一声,转身往前走去:“那是因为不结实的,半道上就死了。”

檀宁愣了下,从未从此角度想过雪霁谷的育儿经,但她必须承认,邬宵寒说得很有道理。

……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两人继续核查卷宗上的案发地。

饿了渴了,就在路过的小食摊吃一碗馄饨,这里的馄饨很舍得放小虾仁,吃到嘴里鲜美得很。

待到明月高悬,两人回到官驿时,堂中已空无一人,唯有一盏罩着灯罩的油灯仍亮着,静静候着晚归的住客。

她刚要上楼,就被邬宵寒叫住了。

檀宁停下脚步,朝身后看去。

邬宵寒仍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鼓起衣袖。他像是终于被风推了一步,往前走了半寸。

“你……”

话到这里,又停住了。

檀宁耐心地看着他,但却没有像昨日那样,马上把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他。

那会像在等待什么。

不能再误会了。

一次就够了。

“明晚的水灯会,你想去吗?”他终于说。

她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见她只是呆愣愣看着,脸上仍冷着,语气里多了丝恼羞的催促:“你到底去不去?”

“我可以去吗?”檀宁喃喃道。

“若此案果真与灯有关,水灯会便是绕不过去的一关。那一夜,正是绛浦城灯火最盛、人潮最密之时。”

邬宵寒顿了顿,又道:“六十八处现场还剩十五处。明日动作快些,把剩下的走完——”“……我就带你去。”

檀宁忍不住心中的雀跃,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好!”她重重地应了一声。

邬宵寒看着她灿烂的笑颜,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她的那点毫不遮掩的高兴,把他昨日以来的纠结照得如此多余。

檀宁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快速发烫的脸颊,飞快地奔上楼去。楼梯被她踩得吱呀作响,不过片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房门后。

邬宵寒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心情重新平复,才抬脚往楼上走。

二楼廊下灯影昏黄,檀宁的房门已经合上。他刚走过拐角,旁边一扇门便悄悄开了一线。

蔡辛半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脸色比白天更差。

“司正……”

邬宵寒的笑意像见光的露水,立即消失了。

“什么事?”他冷冷道。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能不能再准下官告假一日?下官现下两腿发软,明日若跟着过去,只怕拖累调查不说……反而碍眼。”蔡辛小心道。

“你看大夫了么?”邬宵寒问。

蔡辛一愣:“什么?”

“明日若还不好,就叫个大夫上门来看。病在公差路上,司里有看病的津贴。”

“司正……”

蔡辛刚要因为这破天荒的个人关心而眼泪汪汪,就听邬宵寒道:“再因为这点小事,让同僚为你担心,你今年的津贴就别要了。”

蔡辛:“……”哦。

邬宵寒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蔡辛也悻悻地关上了门。

走廊安静下来。

噼啪。

大堂里的那盏油灯忽然轻轻一晃,下一瞬,灯罩后映出一道毛茸茸的黑影。

像只猴子。

……

翌日,檀宁出门前,又在蔡辛门前停了停,轻轻敲门。

“蔡主事,你好些了吗?”

屋里很快传来一点动静。蔡辛的声音随后传来:“檀使节……我好些了,只是没有力气。这出门在外,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我和驿卒说过了,让他叫个大夫上门。你和司正放心去吧……”

檀宁听他说话断断续续,精神比昨日还要差,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担忧。好在他已经请了大夫上门,想来总会替他把脉开药,她也只得暂且按下忧虑,继续随邬宵寒走访余下的十五处案发地。

十五处看完,线索没有收拢,反而散得更开。

这些地方与失踪者本人一样,来历、身份、处境各不相同,几乎找不出任何共同之处。就连檀宁一直留意的灯,也始终没能给出答案:有人失踪时身边燃着灯,有人却没有;而那些与灯有关的失踪者之间,同样毫无关联。

查到最后,唯一还能勉强支撑她猜测的,仍只有秦楚曾大量送灯这一件事。

案子虽然没有进展,但绛浦城已经被水灯会的节日气氛笼罩了。

檀宁与邬宵寒查完最后一处案发地时,天色已近傍晚。两人沿江堤而行,天尚未全黑,两侧店铺却已换上各式灯招。

卖糖食的铺子门前缠着一串串圆形的灯笼,红黄相间,像裹了糖霜的山楂串;香料铺的招牌上则长出了发光的八角、香叶,风一吹,它们还会痒痒似地蜷起身体。

江面上灯火更盛。画舫与船楼次第亮起,做买卖的大船彼此连缆,浮桥纵横其间,船上的摊贩皆挑着彩灯,远远望去,仿佛在水上又铺开一条长街。

一名卖飞灯的摊贩从檀宁身边走过,手里牵着一群鱼、鸟、蝴蝶和白鹤,各自腹中含灯,借着晚风在半空轻轻浮动。

檀宁看得眼花缭乱,脚下虽仍往前走,目光却频频落向身后。

“再看头都要拧掉了。”邬宵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喜欢就买一个。”

檀宁心疼钱袋,连忙转回头来,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兴趣。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不知何时多到近乎挨肩,将他们困在人潮与灯影之间。

年轻男女往来于灯招之下。男子大多衣袍簇新,腰间佩囊垂玉;女子鬓边则簪着鲜花,或是单瓣桃花,或是重瓣芍药,朵朵娇妍。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佩花,街上倒是有卖花的,但她心疼荷包,干脆跑到澜江边,从灯影浮动的江水里捞起一枝杨花。

花瓣沾着水,白得像雪。她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朵,对着江面映出的影子,仔细插到耳边。

轻轻晃荡的江水里,映出邬宵寒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偏偏水中的目光避开了她。

“好看吗?”檀宁看着水里的他,羞涩地笑了笑。

隔了片刻,她才听见他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嗯。”

……

他们沿江堤边的踏板上了船。

她走得不快,因为总被灯市里的新奇物件绊住脚步,每走几步,便要指着一件东西,眼睛亮亮地去看邬宵寒。

她一路往前走,一路同他说话,时而指向天上飞过的灯鸟,时而又停在船边,看江里浮游的荷花灯。

邬宵寒一路跟在她的身后。

人潮从两人身边挤过,他没有落得太远,也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步距离,像夜色里另一盏被线牵住的飞灯。

前头甲板上围了一大群人,锣声一响,喝彩声跟着炸开。檀宁被那动静引过去,好奇停在人群外围看。

场中耍的是猴戏。那猴子是只寻常猕猴,穿着小小红褂,被人牵着翻跟斗、作揖,又抱着铜盘绕场讨赏。路人看得有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檀宁原本也看得新奇高兴,直到她看到猴子脖颈上套着的细铁项圈,还有红褂下几处结了痂的伤痕。她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场猴戏散了,耍猴人捧着铜锣在人群中绕过一圈,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锣中。那只瘦小的猴子轻巧地攀上他腰侧,挂在旧布衣上,随他一同往下一条船去。

檀宁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耍猴人身前。

邬宵寒看着她的举动,虽然不解,但并未阻止。

她从那个小而瘪的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进锣里。随后抬起脸,笑着同耍猴人商量了几句。耍猴人看了眼锣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点了头。

她这才转身,小跑到旁边的食摊前,买了两个纸包着的绿豆酥。回来时,她拆开油纸,将酥点掰成小块,托在掌心递到猴子面前。

猴子犹豫片刻后,抓住她掌心里的绿豆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