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苏又青说不出话来了。
好吧,她也没有想到,假孕带来的反应就这么突如其来。
此刻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每一寸肌肤都无比渴望着从上至下的抚摸。
发丝间变得痒痒的,还不等苏又青反应过来,宋翊霜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了上去。
“唔……”少女牙齿打着颤,不知是爽还是难受,眸中雾气晕染开。
是她的兔子耳朵又冒出来了。
苏又青不敢想象,自己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好端端的人突然冒出兔子耳朵,一定很奇怪吧……
更过分的是,宋翊霜就这样揉。搓了起来。
众所周知,兔子的耳朵是浑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
即便宋翊霜下手的力度不算重,但她掌心的体温,以及指尖的薄茧,都被清晰感知。
苏又青下意识抬起了头。
理智告诉她,应该躲开些的,可身体却又极为诚实的,朝宋翊霜的手掌心凑得更拢。
少女双眸微阖,没有察觉到宋翊霜眼底的灼热。
直到一个吻落下来。
宋翊霜吻的并非是苏又青的脸颊或唇瓣,而是她的耳垂。
准确来说,是兔耳耳垂。
暧息贴着薄而软的兔耳,刹那间蔓延开。
苏又青浑身一颤,分不清这种黏热的感觉,是令人难受或是舒服,她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宋翊霜便张开唇瓣。
——咬住了兔耳的尖尖。
“唔……”苏又青连忙捂住唇,水汪汪的眼盯着她,带着些许谴责的意味。
但这样的谴责并没能持续太久,随着宋翊霜掌心的收拢,柔软的兔耳就像是化开的棉花糖,变得绵软。
一同化开的,还有苏又青原本绷紧的手臂和腰肢。
房间里,弥漫着棉花糖般甜腻的奶香。
……
油灯快要燃尽了。
苏又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般,软绵绵地靠在宋翊霜怀中,任由她为自己擦拭着泪水。
散落在床上的水母触手们见缝插针,也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舔掉她身上的泪水。
肌肤相贴之际,贴心地为她输送精神力。
苏又青恢复力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忙不迭将宋翊霜推开。
她呼吸起伏着,不愿回想一整个下午,发生在这间房间里的事。
简直太可怕了……好多个片刻,她整个人简直像是断了弦般,几乎快要坏掉。
偏偏是这样,却依旧拱起了腰肢,将自己往宋翊霜口中送。
难道是因为向导和哨兵的契合度会越来越高吗?
苏又青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开口之际,嗓音都是沙哑的哭腔:“你……应该要去忙正事了吧?”
“嗯?”宋翊霜面不改色,为她穿衣服,“不是一直都在忙正事吗?”
苏又青:……
羞恼交加,她抬起脚朝宋翊霜踹过去。
对方抬手,接住了她蹬出去的那只脚,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过苏又青的脚心,最后圈住她的脚踝,为她穿好袜子。
临出发前,宋翊霜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
“在这里等我。”她道,“天亮之前,我就会回来。”。
离开之前,宋翊霜不忘将挂在墙上的油灯拨亮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苏又青一个人,以及……被宋翊霜分裂了一部分下来的,用于当床毯的柔软触手。
余韵未褪,苏又青还有些累,又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问系统:“你觉得她今晚会成功吗?”
【抱歉,本系统无法回答该问题。】
苏又青也懒得同这个冷冰冰的系统计较,她仰起头,看向悬着蛛网的木板屋顶——
“如果成功的话,我应该就能够顺利离开这里了,对吧?”
【按照规则,宿主说得没错。】
苏又青轻声叹了口气。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惆怅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被宋翊霜保护得太好,日子过得过于安稳……
所以,苏又青不太愿意去想象,在下一个世界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麻烦。
大概这就是藏在人类骨子里的惰性吧。
但无论好与坏,该走的路总归要走下去,是不可能逃避的。
苏又青迷迷糊糊地想着,在疲惫之中,陷入了睡眠之中。
或许明天,迎接自己的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她又要开始孤军奋战。
没关系的,从小到大,升学,工作,定居……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不是吗?
……
突如其来的喧嚣声,将苏又青从睡梦中惊醒。
她刚睁开眼,便瞧见一道黑色人影从屋顶上跳下来。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宋翊霜。
苏又青本能地警惕起来,身子向后缩去,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摸向枕边的冷枪。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敌意,而是三步作两直奔床前,拉下了覆面的黑色面罩。
“苏向导——”她道,“是我。”
“梅悦?”凭借声音和她模糊的轮廓,苏又青认出来了。
是宋翊霜的队友,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难得在陌生城市,遇到和自己统一战线的老熟人,苏又青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是宋翊霜让你们来的?”
梅悦没有否认她的问话:“宋队长负责解决维克多,让我们处理善后工作,苏向导,你先跟我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阁楼的木窗轻微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
紧接着,伴随着远处轰一声巨响,提醒着她们——这是来自爆炸的声波。
玻璃窗外,陡然间火光冲天。
久经战场,梅悦的反应显然要比苏又青快得多,她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火光映得她脸色凝重:“是维克多住的酒店发生了爆炸,一定是他对宋队长的暗杀有所防备,苏队长,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好!”
苏又青当然不愿意做拖后腿的那个,连忙穿好衣服鞋子,随着梅悦下了楼。
向下的途中,随处可见倒得七零八落的卫兵,显然都是被宋翊霜的人解决掉了。
苏又青向外走得很顺利。
可真正走到门外,她才意识到这场暗杀对于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街道上全是被吵醒的人群,由于常年处于混乱的末世,他们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似乎并不诧异,只是慌张地抱紧包裹,牵着或背着孩子朝城外涌去。
往日还称得上宽阔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狭小。
沿街店铺的门板都快要被挤破。
也有好事之人,趁机哄抢店里的杂货,甚至是柜台里的货币……
年迈的杂货铺老板试图去拦,却被年轻壮汉一拳打晕。
……
这种哄乱持续了半分钟不到。
很快,又有同战队的人出现了,开始维持秩序。
领头的人正是封瑛,她轻而易举将那位抢劫的青年蹬倒在地,踩住他的头,任由他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嘹亮的嗓门,盖过了所有的哭声和尖叫声:“请大家保持秩序,从东门离开,那里会有接应你们的人——”。
看来,宋翊霜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她将注意力从眼前移开,视线再度落向那座燃烧着的酒店,不假思索地朝它走去。
“苏向导——”梅悦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按照队长的吩咐,一旦发生意外,请你先随我离开。”
“不行。”苏又青摇头,“我要去找她。”
“你放心,队长她一定会没事的……我知道,身为她的伴侣你很担心,但关心则乱……”
“与伴侣无关。”苏又青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一名向导,在哨兵遭遇危险的时候,有责任陪伴在她的左右。”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梅悦一愣。
苏又青挣开她的手,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不到,却见远处酒店上方的火光再度一震,犹如朝阳挣脱地平线那刻般,红光亮得刺眼,几乎要将整座城烧燃。
爆炸声比火光来得略晚一步,却足以撞破所有人的耳膜。
这一回的爆炸,甚至比初次来得更加猛烈。
脚底铺着碎石的地面竟随之摇晃了起来。
咔嚓——
似乎有什么裂开了。
苏又青很快反应过来,是路旁的阁楼。
这座城中最高的阁楼,曾经为了贮藏粮食而建,年久失修,第一次被爆炸冲击时,就已经是摇摇晃晃。
眼下,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发现这一异常的,显然不止是苏又青一个人。
方才还在和封瑛讨价还价的城民们,也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
“楼要塌了,大家快跑。”
“快跑啊,要砸死人了!”
……
本就挤得水泄不通的道路,刹那间变得更加拥挤。
逆着人流而行的苏又青寸步难行,反而被带动着朝反方向推搡去。
她有心无力,在被人潮冲刷到稍微宽松的街口后,又深吸一口气,朝着宋翊霜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转眼之间,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不少。
一道孩童的哭声却更加嘹亮。
循声看去,不知是谁家孩子被方才的躁动挤到了角落里,坐在地上起不来。
沾着灰的圆脸上,泪水簌簌落下。
苏又青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
这个孩子梅悦她们应该会负责,自己的当务之急是……
就在这时,阁楼上方有什么向下坠落,直直朝着小孩的头顶砸去。
“当心——”
苏又青不假思索,快步到了孩子跟前。
来不及了将她牵走,苏又青几乎是想也不想,蹲下身用力将孩子抱住,像一朵蘑菇张开伞盖般,用上半身将她护住。
接踵而至的,是梅悦的惊呼声,以及重物棱角砸到后劲处的钝痛。
以及玻璃碎了一地的哗啦啦声响。
好疼——
掉落的窗户似乎重量不轻,砸下来的那一刻痛得让人失去知觉,肌肤在短暂的麻痹之后,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好像是碎玻璃扎进了皮肤里。
早知道就不应该逞能了……自己又没有宋翊霜那么大的本事,装什么救世主?
但既然装了,总归要装到底,否则这些痛岂不是白受了?
这般想着,苏又青抬起头,看向怀中的小孩。
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痛,你没事吧?”
小孩不语,只是惊恐地盯着她,就好像被什么吓到了。
苏又青后知后觉,感受到肌肤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淌过,直到它们沿着肩膀和手臂向下滑落……
火光之中,黏稠鲜血从她白皙的指尖低落。
居然出血了吗……
苏又青眨了眨眼,视线一片模糊,耳蜗处传来一道鸣声。
接踵而来的是眩晕。
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重重向下栽倒!。
好累。
明明想要醒过来,却始终睁不开眼皮,就好像被睫毛的重量压住。
苏又青能够感受到,自己似乎被放到了担架上,朝着某个方向送去。
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梅悦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苏小姐,苏小姐,你没事吧?”
担架放下来,四周的光线随之变暗。
大约是在战场有过多次负伤的经历,梅悦动作很是娴熟地给苏又青包扎伤口,喂止血药。
药喂到嘴边,苏又青乖乖吃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担架上的少女面色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梅悦焦急地抓住头发,一脸沮丧地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啊,要是等队长回来了……”
苏又青倒不似她那般心急如焚,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累了很长一段时间,休息一下似乎也没有关系。
就让她休息一下……
意识随着身体一并下沉,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直至彻底安静。
就好像跌进了一片汪洋之中。
起初,苏又青还能感受到阳光从海面上撒下来,周身带着暖意。
但随着身体的下坠,日光逐渐变得暗淡,她坠入深海之中的渊底,身体即将陷入淤泥之中。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这一生已经够累了,如果是因为救小孩而牺牲的话,说出去还挺光荣的。
总比受不了高强度的工作跳了,或者熬夜玩手机猝死要好听得多。
就让她死在一滩烂泥里吧。
这一刻,苏又青决定放弃了挣扎,不再试着睁开双眼。
突然——
一道柔软而又有力的力量缠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的身体向上拖拽。
力道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带着苏又青的身体向上升,直至她漂浮在海中光明和昏暗的交界线。
“苏又青。”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带着薄愠和哀求,“醒过来。”
听见这道声音,苏又青本能地心口一颤。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
或许是羞耻于,被人看出了自己的软弱和怯退……
还没来得及深思,宋翊霜的声音再度响起:“睁开眼睛,醒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伴随着温热汇入苏又青的身体之中。
原本藏在体内的疲倦和懈怠,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驱逐,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又青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缓慢地睁开双眼。
视线对上宋翊霜的双瞳,她的眼中只有关切,仿佛方才语气中的薄愠,都只是苏又青的错觉。
“你感觉怎么样?”宋翊霜问道,“哪里不舒服?”
倒也没有很不舒服,毕竟在她受伤后,梅悦在第一时间就为她治疗,伤口处也敷上了止痛的麻药。
况且眼下,自己似乎又被拉入了宋翊霜的精神图景之中。
庞大的发光水母,用触手轻柔地托着自己的身体,海水簇拥着她。
苏又青要是再喊疼,那可真是太娇气了。
“我没事。”她轻声开口,“你呢,维克多那边……”
“已经被我解决了,只剩下些余党需要扫清。”宋翊霜言简意赅。
她垂下眼睫,视线缓慢扫过苏又青的脸庞。
苏又青莫名被这视线看得不安,讷讷回应她:“哦,那你要不要先去处理正事?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了……”
宋翊霜的视线变冷了。
苏又青舌头像打了结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果然,刚才自己晕倒时,女人语气中的薄愠,不是她的错觉。
苏又青很少看到宋翊霜生气时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她的表情都很淡漠,即便是作战时,也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状态宛如机器。
可眼下,她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压过来,一寸寸压得苏又青不敢呼吸。
直到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宋翊霜慢慢将脸贴过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为什么急着赶我走?”
“我……”
“是不是等我走后,你又可以放弃求生的意识,任由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
苏又青心口猛地一跳。
就像是暗室里的一盏灯,冷不丁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窜进来,吹得火苗左摇右晃,不知是该燃得更旺,还是就此熄灭的好。
人在被戳破心思的时候,大多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苏又青也不例外。
“我没有……”
“别想撒谎。”宋翊霜轻描淡写,截断了她的谎言,“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可真是……
苏又青也没料到,宋翊霜竟然是这么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主儿。
明明是在海水里,她却急得额头快要冒出一层汗来:“你……我……”
最终,还是急中生智,用力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痛意让眸中浮现一层泪光,她的嗓音故意放软:“我现在好累,你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宋翊霜一怔。
明知少女是在有意逃避,也终究不忍心在这种时候逼问她。
宋翊霜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双眸:“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视线间陡然一黑。
苏又青也不明白宋翊霜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连忙乖乖哦了声,闭上了眼睛。
大约是带着伤,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明明只是装睡,她却逐渐眼皮变沉。
直至彻底睡着。
只不过这一回,不似先前那般无尽的下坠。
而是被水母触手托起,在宋翊霜怀中睡得很安稳……
直到少女彻底睡熟之后,宋翊霜才彻底收回覆在她眼睫上的手。
原本白净无暇的手掌,此刻却多了显而易见的异样。
幽蓝色的闪电纹路,犹如吐着信子的细蛇般,一条接一条,从衣袖之下窜了出来。
它们沿着腕骨,顺着淡青色血脉向上,直至指尖。
——这是先前那颗陨石,仍未被消化的异能。
它们仍未死心,试图挣脱宿主这具身体的桎梏,撺掇着她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
宋翊霜闭了闭眼,动用精神力,强行将它们压了回去。
带着不甘心般,幽蓝缓慢退回被衣料遮掩之下的肌肤。
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宋翊霜清楚,接连多日的高度作战,以及对精神力的过度透支,已经令自己快要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旦跨过这道界线,迎接她的就很有可能是精神体狂暴化。
对于任何哨兵而言,这都是很糟糕的迹象。
但没关系——
宋翊霜视线从指尖移开,重新落到苏又青脸上。
她有自己的向导在。
只要她还在这里,这样的麻烦,可以慢慢解决。
女人弯下腰,额头极轻地贴上苏又青的额头。
方才在对抗之际,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此时被她低声说出口:“不要离开我……”
就算是只最普通的向导和哨兵关系也好,只要能够陪伴在彼此身边,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大约是向导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苏又青的伤好得很快。
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后,她就能够下床了。
与此同时,她收到来自系统的好消息——
【叮咚——恭喜宿主,当前拯救反派任务已完成百分之九十。】
苏又青动作一顿。
正蹲在床前,为少女穿鞋的宋翊霜,似察觉到她的分心。
她不动声色:“怎么了?”
“没事。”苏又青随口应付过去,站了起来,“不是说要带我去城里逛逛吗?走吧。”。
上一次进第十九区的主城,还是趁着月黑风高,和宋翊霜摸黑悄悄进来的。
即便在城中最高的阁楼度过了大半夜,苏又青也不清楚这座城具体是什么样子。
今天,终于可以近距离接触它。
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欧式小镇。
碎石路路蜿蜒曲折,延伸向小城更里处。
道路两旁,不少店铺已经重新开张,染料坊,杂货店,旅馆……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还有忙碌的大部队进城,为主城进行修缮工作。
苏又青一路走走逛逛,在靠近城区中心时,却被宋翊霜拉住了手腕:“这里不能靠近。”
“啊?”她不明所以。
“这是维克多居住过的酒店,他在这里布置了很多炸。弹,还需要排查。”
说话间,苏又青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梅悦。
她正召唤出梅花鹿精神体,穿梭在废墟瓦砾之间。
这时,离她半米不到的位置,应该是有小型炸。弹被触碰,轰地发出一道爆炸声。
“当心——”
苏又青的提醒刚刚喊出口,只见梅花鹿动作灵巧地越开,避开了炸弹的范围。
周围的哨兵们并没有太大反应,继续进行排查工作。
第77章
苏又青明白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就是要精神体灵活度高的哨兵来进行。
就像是面对强大的敌人,需要宋翊霜这种战斗力强的哨兵来解决……
回到城外驻扎的营地后,苏又青陷入了思考之中。
她找来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直到晚上,宋翊霜从主城回来,苏又青献宝般举起那张纸:“你看!”
宋翊霜接过:“这是画的什么,乌龟?”
苏又青瞪圆了眼睛:“这怎么会是乌龟呢?哪有乌龟只有壳没有身子的!这明明就是帽子!”
宋翊霜唇角微翘。
苏又青这才意识到,她分明一眼就认出来了,只不过是故意这样说来着。
“是我的错,不该乱说。”宋翊霜见好就收,坐到她身旁,“你画这帽子,是有什么用?”
“嗯。”正事当前,苏又青懒得同她计较,“这个叫安全帽,是我们那个世界……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吧?那个世界比这里要发达得多,人们都很有安全意识……”
“……建筑工人们上工时,都要戴一顶这样的帽子,这样要是遇到高空坠物,就可以减轻危险。”
苏又青之所以画这个,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她注意到,在清理废墟时,梅悦虽然躲开了爆炸,但还是有乱石砸到她头上,痛得她抱头连连叫喊。
还有那些修缮建筑的工人,应该都很需要这个。
宋翊霜一点就通:“这种帽子,应该要用专门的模具和材料制造?”
苏又青:……
她怎么忘了这个。
在第十九区这个边陲之地,普通百姓连吃饱穿暖都难,工业水平比起白塔要落后得多,几乎等于零。
要想凑齐这些材料,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自己画了也是白画。
见她懊恼地垂下头,宋翊霜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
“别担心,维克多这次来,原本就是为了建设第十九区,应该带了很多材料,我派人去找找。”
“真的!”苏又青恢复了精神。
宋翊霜嗯了声:“你的那个世界,真的很有意思。”
苏又青一愣——
有意思吗?
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觉得,毕竟在此之前,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加班。
休息日也只是了无生趣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的确挺有意思的。
纸笔就在手边,苏又青一边回忆着,漫无目的地画了起来。
“对了,我刚才给你说的工地,不止有工人和安全帽,还有起吊机,可以将很多重物吊起来,有它帮忙,可以修几十层楼高的楼。”
“我们大多数人呢,都住在这种楼里面,平时就坐地铁上下班。”
“地铁跟这儿的火车差不多,只不过要快得多,只在城市里运行。”
“有了住宅和地铁,还有商场,商场一般就四五层楼高,里面有美食店,还有卖奶茶的,还有杂货店……”
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商场里的杂货店不像白塔的杂货铺,只卖吃穿住行的必需品,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卖。”
“什么都卖?”宋翊霜似乎被她的话吸引,抬起了眼。
往日的冷锋褪去,竟莫名多了一分天真。
苏又青话音卡了下。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宋翊霜是多少岁来着?
似乎是刚刚十九岁出头来着?
十九岁,正是读大学的时候,应该理直气壮地和父母要生活费,上上水课,然后吃喝玩乐。
但在这个世界,十九岁的宋翊霜,需要承担身为哨兵的责任。
和异种作战,亦要与人周旋。
苏又青语气变软下来:“嗯,什么都卖,像香氛沐浴露这些还算有用的,还有玩偶,挂件,拼图,积木,很难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但还是很受欢迎。”
她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盲盒,你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要付了钱才能打开。”
宋翊霜似有所不解:“这种东西,也会受欢迎?”
“这个是最受欢迎的,好多公司都靠卖这个发了大财,简直比贩。毒还要赚。”
怕宋翊霜不能理解,苏又青将纸张拆开成六份,分别在上面写了什么。
然后,她将它们折起来,放在手心。
“你就当这些纸张是盲盒,里面装的是各种小玩偶,试着拆一个?”
不知是为了配合她,还是对这种新颖事物感兴趣,宋翊霜凑得更近了。
“我可以闭着眼睛选吗?”
“当然可以。”
宋翊霜闭上眼睛,抬起了手。
她指尖搭上苏又青的掌心。
些微的凉意,扫过少女掌心的纹路。
灯光从桌上照过来,显得她的棱角更加清晰,就连笔直浓密的睫毛,也被光线拉长。
明明是宋翊霜在挑选“盲盒”,不知为何,苏又青却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在宋翊霜选中一张纸片,正要睁眼将它打开时,苏又青却忽然握住了她修长的手指。
她倾身上前,在宋翊霜的眼睫处落下一个吻。
心噪如鼓,抢在宋翊霜有所反应之前,苏又青连忙开口:“恭喜你,这是开到了盲盒的隐藏款。”
隐藏款这几个说出口,苏又青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
自己真是色迷心窍,怎么想得出来这种说辞的?
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暗自祈祷宋翊霜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任自己糊弄过去。
可惜——
宋翊霜显然是个一点就通的人。
在短暂的怔忪之后,她眼尾勾出轻笑的浅弧,一字一句:“是吗?那我真是幸运。”
“……嗯”苏又青支支吾吾,不敢抬眼看她。
她猛地松开了握住宋翊霜指尖的手:“已经不晚了,你明天还要忙,趁早休息吧……”
宋翊霜却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她的动作更快一步,在苏又青收回手之前,握紧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不知何时升温,紧贴着少女的肌肤,烫得她指尖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明明屋子里只有两人,宋翊霜却像是担心她听不见般,上半身一并贴了过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什么?”烫意从腕间蔓延至脸颊和耳垂,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苏又青有些喘不过气来。
按道理,她应该离宋翊霜远些,好让自己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可是……
“付款。”宋翊霜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盲盒要付款过后才能够拆开吗,我现在付应该来得及吧?”
看似在询问,目光却犹如实质般,一寸寸扫过苏又青的眉眼,鼻尖,唇……
苏又青轻轻咬住下唇:“不用了,就当这次是我请你的,晚安……”
她动作慌乱,从桌边起身。
动作太急,带着桌上的油灯也跟着晃了晃,墙上的黑色人影也跟着摇摆了起来。
比这道黑影来得更加迅疾的,是另一道纤长身影。
她侧过身,严丝无缝地压覆了过去。
“……嗯……唔……”苏又青还是没能逃得掉,被宋翊霜抵在书桌的边缘,咬住了唇。
与其说是咬,更像是一种贪婪地吮噬。
宋翊霜毫不留情,将她口齿间的空气和津液全数侵占,舌尖仍不知餍足地深入。
这样猛烈的攻势,只需短短的几秒钟,苏又青便全然无力招架,身体向下软倒。
宋翊霜轻车熟路,一只手托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压在桌面上。
掌心不过轻轻向上一托,少女便由先前的靠站在桌边的姿势,变成了坐在桌沿上。
自然而然地双。腿。分开,任由宋翊霜的腰身挤了进来。
苏又青下意识夹紧,身体里莫名涌现出热潮。
可能是向导和哨兵的契合度太高,她的身体莫名想要更多的贴近,大腿沿着宋翊霜的腰侧蹭了蹭。
女人眸光微暗,更加向前一步。
不行……
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太过危险,苏又青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
然而宋翊霜显然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一条水母触手不知何时悄然探出来,又分裂成两条,圈住了少女的手腕。
又分出一根圈住了她的腰肢,向上勒住胸口。
作为宋翊霜的精神体,在对待苏又青时,它们向来是柔软而又有力。
不会弄疼少女,却也让她没有挣扎的力气。
苏又青心口咯噔了下,全身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不行……要是在这儿的话,一定会把人折腾死的。
可宋翊霜像是打定了主意般,在少女晕晕乎乎之际,唇瓣沿着她的颈线向下,滑过锁骨……
埋头,用力咬住——
“唔……”苏又青浑身一激灵,所剩不多的危机感也被这一咬彻底激发了起来。
在察觉到脚踝间也有触手在蠢蠢欲动地向上爬之时,求生欲令她不得不开口求饶了起来:“不要在这里,我背上的伤口好痛……会裂开的……”
她当然是在撒谎,伤口早已经结痂脱落了,哪里还有痛觉。
可这样的谎言,对于宋翊霜却总是能见效的。
女人的动作停下来,鼻尖顶着少女的肌肤深吸气,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她嗓音有些哑,“那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看似询问,触手们已顺势松开。
下一秒,苏又青被打横抱起,朝床的方向送过去。
好吧。
她接受了事实。
至少是在床上,总比先前的境况要好得多。
……
然而——
清晨,等苏又青睁开眼时,便清楚意识到——轻敌,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即便宋翊霜已经为她输送过精神力,可她还是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连将指尖抬起来,都成了一件极为费力的事。
身为罪魁祸首的宋翊霜已不见人影,应该是忙正事去了。
苏又青将脸埋进枕头里,轻声叹气。
好累,好困,还是先睡一会儿吧……反正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
等等——
说起任务,苏又青想起一件正经事。
昨天系统是不是已经通知过自己,任务完成进度是百分之九十了?
在询问系统后,她得到了肯定答案。
苏又青将被子往上一拉,遮住了脸:“你是不是还说过,只有任务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后,就算是合格,可以离开当前世界?”
【是的。】
冷冰冰的机器音,提醒着苏又青,这并非真实世界,只是任务而已。
枕边宋翊霜留下的余温正一点点褪去,苏又青许久没有出声。
【如果宿主对这个世界有留恋的话,也可以留下来。】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名正言顺地离开而已。”
像上个世界一样逃走是不可能的,毕竟被抓住的后果可太惨了。
苏又青可不想再来一回。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宋翊霜深信不疑,自己已经离开了。
但如果突然消失的话,以宋翊霜的性格,应该会找遍全世界吧?
苏又青不得不承认,在她的生命之中,宋翊霜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所以,她不想给宋翊霜添太多麻烦,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兴许是她沉默得太久,系统又出声了。
【昨晚宿主主动吻了任务对象,我以为您已经对她产生了感情?】
“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一个系统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还是那句话——
什么爱来爱去的,上两天班就老实了。
况且——
苏又青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昨天晚上的宋翊霜,真的太能折腾人了。
就算只是在床上,触手也一刻不停地贴着自己蹭来蹭去,整个人更像是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般……
准确来说,苏又青好几次被刺激得泪眼模糊,瞥见宋翊霜的神情,都像是快要将自己吞下去。
上一次她这么疯狂,还是在吞下陨石碎片,精神体快要狂暴化的时候。
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没有受伤当借口的话,宋翊霜会不会就真的直接把自己压在桌上……
好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苏又青拉下被子,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算了,还是先补觉吧。
等睡够了脑子就会变得灵光,也就能够想到离开的最好办法。
第78章
半天的时间不到,苏又青亲手画的安全帽,就被制作出来。
这个消息,还是梅悦第一时间来通知她的。
她戴着明黄色的安全帽,一蹦一跳地走进来:“苏向导,你想的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了,干活都方便了好多。”
“能够派上用场就好。”苏又青心底浮现一丝暖意。
梅悦进来时,双手是背在后背的。
这时,她才献宝般拿起藏在背后的另一个安全帽:“这是按照你的头围,专门生产的。”
苏又青接过来,戴在头上试了试:“是宋翊霜的主意?”
“果然瞒不过你,宋队长还说了,你用过后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都可以记下来,等她回来后再调整。”
“回来?她到哪儿去了?”
梅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也不好再隐瞒:“她没有和你说吗?有维克多余党逃出了主城,朝瑞利城去了。”
瑞利城……
苏又青偏过头,看向贴在墙上的十九区地图。
根据地图上的说明,这座小城因生产煤炭和硫磺而闻名,离主城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
维克多余党逃往此地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想要依据这些资源,和宋翊霜相对抗。
至于宋翊霜,当然也不会给他们活路。
——真是个不合格的哨兵,总是抛下向导独自行动。
黑色靴底踩在铺满煤矿碎渣的地面上,宋翊霜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
如果苏又青知道自己又单独行动的话,一定会这样埋怨吧?
宋翊霜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为哨兵,在有向导陪伴的状态下作战是最好的。
但她已经等不及想要处理掉这些杂碎。
至少,在精神体狂暴化之前,要将他们彻底处理干净。
然后,再回去寻求自己的向导帮助。
不过在求助之前,应该先向她坦白,自己的精神体似乎开始失控了。
宋翊霜忍不住开始想象,当少女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会先像只兔子一样呆愣住,然后再别扭地主动提出,会帮忙安抚精神体吧?
明知安抚的过程之中会吃不少苦头,还是会哭唧唧地坚持下去。
仅是想象了一下,宋翊霜体内的血液不禁沸腾起来,喉咙发干。
她不再等待,闭上眼的刹那,精神体漂浮在半空中,探寻着敌人藏身的方位。
……
等苏又青抵达瑞利城的时候,已接近天黑。
她停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城中走去。
轰——
伴随着爆炸声,鼻息间充斥着硫磺和碳灰的气息。
仅是一瞬间,宋翊霜飞快地闪避开。
与此同时,浮在半空中的精神体探出水母触手,朝着某个角落锁去。
躲藏在矿洞之中的人全然没能预料到,他们的匿身之处,能够就这样毫不费力地被找寻到。
并且,被拔萝卜般从土里带了出来。
这十多人,大多都是维克多的拥簇者,在白塔高层占据着一定的地位。
但在被迫见到天日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睁大眼,面如死灰。
令他们感到惊惧的,不单单是带着弑杀之意的宋翊霜本人,以及漂浮在半空之中,属于她的精神体。
在所有人都看过的哨兵信息表上,她的精神体是一只粉金色水母。
然而眼下,本该是纯净之色的水母,从伞盖至触手都闪烁着幽蓝的电光,透露出诡异的美感。
越是漂亮的外观,毒性就有可能越强。
这个概念不止在自然界通用,同样也适用于人类社会。
有些胆小的余党,已经面色苍白地哆嗦了起来。
只剩下极个别人,依旧强撑着镇定——
“你……你放开我们,凭你一个哨兵,休想……啊——”
水母触手收紧的力度很轻,轻得就像是微风拂过树叶时。
却足以令口出狂言的那人在顷刻间被折断,血肉飞溅。
温热血液溅到近处的几人身上,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宋翊霜并不是白塔里任由差遣的哨兵。
而是索命的恶鬼。
被触手捆住的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
有人见风使舵,连忙求饶。
见宋翊霜不为所动,其中一位男子冷笑——
“别以为你有异能,老子就会怕了你,只怕你是不知道,我身上全都捆了炸。弹,只要你敢动手……”
说着,他低下头,咬住了藏在面前衣领的引线,显然是要和宋翊霜同归于尽的架势。
宋翊霜面无表情,全然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耳中。
触手再度收紧。
砰——
火光和血光一同炸开。
男子藏在身上的炸。药,的确具有相当强的威力,在他肉。身破碎的同时,就连捆着他的那截触手也断裂开,混合着血肉重重砸到地上。
其余活下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都指望着宋翊霜的负伤,能够为他们带来负隅顽抗的机会。
然而——
让这些人失望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触手的断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新的触须生长了出来,逐渐变得粗壮。
几人面色凝重,在见证同党接二连三的死亡后,他们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在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后,其中一人带头开口:“求求你……只要你饶我一命,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还有这座矿城的图纸,我们全都可以交给你……”
宋翊霜不语,微微眯起了眼。
……
“宋翊霜,宋翊霜?”
进入矿城之中后,苏又青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伴随着雾气,逐渐笼罩这座几近废弃的城市。
城中的建筑物早已破败不堪,夜风穿梭过街巷和房屋的窗户,发出呜呜呼啸声。
这还是苏又青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独自面对危机四伏的环境。
她从作战服的腰带里取出一把小型手电筒,打开灯光为自己壮胆,随后朝街巷更深处走去。
……
寒意更加渗人了。
两三个小时过去,苏又青几乎快要将这座小城走到头,却依旧不见宋翊霜的人影。
理智告诉她,以宋翊霜的实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情绪却莫名下沉,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洋之中。
破败不堪的孤城似一座迷宫,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从角落里的阴暗处窜出来。
咚——
沉寂中忽地有什么落地,像是碎石坠落到地面上。
与此同时,手电筒照在墙角的光上,疾跃出一道黑影。
苏又青蓦地浑身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思索着以自己的本事,是否能够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应付过去。
想象中的冲突却并没有发生。
“喵——”
黑影已经消失在光线之中,只留下带着回音的一声猫叫。
苏又青下意识循声将手电筒照过去,果真瞧见一只黑猫消失在巷尾。
她松了口气,心灵感应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过去。
刚走进这条小巷,苏又青便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之中,除了爆。炸后硝烟的气息,还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按理来说,血腥味大多是令人作呕的。
可苏又青却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对着黑暗中唤了声:“宋翊霜。”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宛如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之中,不见回音。
再往前走,手电筒光忽然截短,面前只剩下一堵矮墙。
前面已经无路可去,明明应该折返才对,苏又青却在直觉的促使下,垫了垫脚,试图看清楚墙的后面是什么。
可惜墙还是高过她的头顶。
计划失败。
苏又青没有气馁,从墙角搜罗来几块碎砖,将它们垒起来。
大功告成,她咬住手电筒,双手撑在墙头,略微用力。
成功了——
她再度拿着手电筒,将光线扫向四周。
在矮墙的另一端,是一间供人落脚的旅店,而眼下自己所置身的这一端,应该是旅馆的后院。
院子里还用木杆晾晒着几条床单。
只不过似乎太久没人居住,床单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手电筒光在院落里扫了圈,那只猫已经不见踪影。
苏又青的视线,落向后院里唯一的那间木屋。
屋门紧闭,窗户却不知是什么时候,拉开了一条虚缝。
血腥味似乎正是从那条缝隙里传来的。
苏又青弯下腰,从地面拾起一枚小石子,朝着窗户掷去:“宋翊霜?”
咚——
回应她的,只有石子反弹回地面的动静。
直觉却告诉苏又青,宋翊霜就匿身在那扇门后。
她不理解,往日总是会回应自己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躲避着她。
苏又青莫名有些恼,走到了门前,伸手推了下门。
门后像是被什么堵住,纹丝不动。
苏又青的三分恼意,蓦地腾升到七分,她更加用力地敲门:“宋翊霜你就在里面对不对,为什么不出声?”
回应她的,只有墨一般的死寂。
苏又青气急,抬脚在门上踹了下:“宋翊霜,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回去了。”
“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在里面。”
“二……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真是太过分了!”
“一……好吧,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从今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气话脱口而出,苏又青说到做到,转身离开。
将将走出半步不到,却听见身后木门猛地被撞开,有什么冲了出来。
来不及回头,腰间便已然被熟悉的触手缠住,拽着她向后。
第79章
“呃……”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苏又青身体僵住了。
但这份僵硬很是短暂,在被拽入熟悉怀抱中后,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她下意识回过头,宋翊霜却像是早已有所预料般:“不要看,听话。”
掌心冰冷,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一如她微哑嗓音,令人心情莫名沉下来。
苏又青不明就里,抬手摸向她的手背,果真触到黏腻。
“你受伤了?”她道,“是维克多的人做的?他们现在在哪里……”
“全都死了。”宋翊霜呼吸沉重,全数拂到苏又青颈后。
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人,还没资格伤害到我。”
“那你身上的血……”
苏又青陡然反应过来,她想到上一次,在吞没陨石碎片后,宋翊霜也是用这样难受的语气同她说话。
然后,是自己帮她……
苏又青后知后觉,意识到宋翊霜锢住自己的姿势,简直紧得不像话。
不止是用力揽在腰间的手,就连修长双腿也是从身后紧紧贴住。
仿佛一条捕捉到猎物的蛇,唯恐让对方逃走。
可面对怀中散发着香气的猎物,她迟迟没有进食的动作,只是贴住她,鼻尖蹭着苏又青的后颈,触手在少女身上游走。
伴随着这些动作,宋翊霜的呼吸愈发沉重。
宋翊霜的触手和肌肤一样冰冷,苏又青却被蹭得浑身发热。
才几秒钟不到而已,苏又青便按捺不住:“你……是不是需要我帮忙,如果需要的话……”
“不要——”宋翊霜打断她的话,呼吸却变得更加沉。
似乎是条件反射般,触手们诚实地缠得更紧。
苏又青:……
她觉得今晚的宋翊霜很奇怪,有些反常。
此时此刻,苏又青无比想要看清,在宋翊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视线被她的掌心覆住,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但没关系,苏又青还能够自己用手去感受。
垂在身侧的手朝宋翊霜的身体触去,最先摸到的是她的大腿。
仅是短暂的触碰,她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作战服之下,宋翊霜的肌理瞬间绷得更紧。
此刻的宋翊霜,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刻更加敏感。
就像一只受了伤的水母,躲进海葵深处,试图将自己完整地藏起来。
在遇到真正的关怀时,却又忍不住探出触须,悄然勾住少女的手指。
可在触碰到的刹那,却又像是畏惧着什么般,触手向后缩去。
苏又青没有给她逃避的时机,反应很快,指节收拢,握紧了水母的触须。
身后的宋翊霜发出压抑的哼声。
气息拂在耳廓,连带耳根也开始发烫。
这样无声的僵持,令苏又青产生某种错觉——自己似乎正在被沼泽吞没。
沼泽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够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实在是扛不住了,她张开唇,本意是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反而是血腥气融合着潮湿的海水扑面而来。
——她险些忘记了,向导和哨兵是天生契合的。
尤其是在自己和宋翊霜已经有过多次亲密的情况之下。
所以……宋翊霜明明也是很想的吧,那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压抑?
“宋翊霜……”苏又青嗓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强行困住的小猫,开始退步求饶,“放下手来,让我看一看你。”
“……不要。”宋翊霜前所未有地固执。
“为什么不要?”苏又青同样不肯退步,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拉开,“我是你的向导,有权力查看你的伤势……”
显然,她低估了宋翊霜的决心。
她的手纹丝不动,任由苏又青使出浑身解数也拉不开。
反而是因为这些动作,苏又青呼吸加剧了起伏,身体也似乎变得更热。
幸而理智还在——
她相信,难受的绝对不止是自己一个人,宋翊霜应该要难以忍耐得更多。
否则,为什么那些水母触手会诚实地贴着自己肌肤,一个劲儿地蹭个不停?
与宋翊霜正面交流行不通,苏又青不得不迂回起来,她指尖将触手勾得更紧。
“宋翊霜……”少女嗓声黏得如同麦芽糖,“你松开手,让我看你一眼好不好,只用一眼就好……”
宋翊霜依旧沉默,似乎连呼吸都停住。
苏又青继续发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过分,我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一整个晚上都在找你……”
“刚进城的时候,还有野狗追我,害得我狠狠摔了一跤,现在膝盖上还在疼。”
其实用不着她说,触手早已嗅到少女身上的血腥气,它们盘旋着落到她的膝盖处。
原本布料结实的作战服,被触手融化开一条裂缝,它们沿着缝隙略微用力——
哗啦——
作战服从膝盖处被撕开。
混合着黏液和鲜血的水母触手,小心翼翼地贴着苏又青被擦伤的膝盖处,输出精神力为她治疗。
少女不觉咬住了下唇——
只是轻微的触碰,对于两具极为契合的躯体而言,却像是蝴蝶振翅时引发的海啸。
苏又青整个人不觉靠在宋翊霜怀中,她仰起头:“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又……快要狂暴化?”
宋翊霜身体僵住,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苏又青喘了口气,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
少女的嗓音,不知何时弥漫着雾气般的哭腔。
这让宋翊霜产生了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正在欺负她。
宋翊霜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明明从一开始,她不就已经计划好了,就算是真正走到快要狂暴化那一步,也有苏又青会帮自己?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宋翊霜却胆怯起来。
她不禁怀疑,自己用这样的方式绑住她,真的道德吗?
况且,少女实在是太娇弱了。
宋翊霜还记得,上一次在狂暴化边缘时,她被折腾得惨了的模样,看上去着实可怜。
更重要的是——
“真的很丑。”宋翊霜闷声回答。
“丑?”
苏又青怎么也没想到,宋翊霜一直拒绝自己,是这个理由。
“不要看……很丑。”宋翊霜重复道,“你确定能够接受?”
苏又青眨了下眼。
在她的认知里,宋翊霜和丑这个字,完全挂不上钩。
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精神体,在某种程度上,都很符合苏又青的审美。
所以她想象不出来,眼下的宋翊霜会是什么模样。
苏又青试探着抬起手,朝身后之人的脸上摸去。
没有想象中的伤痕累累,依旧是光滑冰凉的肌肤……
“还不至于……连脸也毁容了。”宋翊霜叹气道,“我说的是它们。”
伴随着她的话语,有几根触手缓缓贴近了苏又青的掌心。
只是一触碰到,苏又青便敏锐地感受到,它们的确和平时不太一样。
往日光滑的触手,眼下多了不少异样的凸起,像是人类在受伤后,多出来的疤痕增生。
只不过由于触手比人类肌肤更加柔软,这些变异后的凸起也更加明显。
像是长在树枝上的嘉宝果,一串接着一串。
苏又青呼吸停滞了半拍,心口莫名有些慌,松开了手。
“是那些人伤害你了?”她连忙别开话题。
少女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宋翊霜反倒松了口气,甚至自暴自弃般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我将他们全都杀了,就像这样……”
说着,她做出示范,揽在苏又青腰间的触手猛然收紧。
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苏又青浑身一颤,发出轻呼声。
可她没有闪躲:“然后呢?”
“然后……”宋翊霜没再说下去,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难道你不害怕吗?”
苏又青唇角略微翘起。
不得不承认,刚才在摸到变异触手的瞬间,她确实有被吓到。
但这样的惊吓,对她而言很是短暂。
眼下的宋翊霜,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收养的那只猫。
受了重伤的流浪猫,被送到医院进行治疗,医生为了查看她身上所有伤口,给它剃了毛。
又为了防止它去舔舐伤口上的药膏,给它戴上了伊丽莎白圈。
大约是不太习惯自己光秃秃的模样,每当苏又青靠近时,它都会拱起背脊,发出哈气声。
但当苏又青强制将她抱入怀中,猫儿反倒乖顺了起来,短暂的挣扎过后,就认命般躺平。
……
眼下,亦是如此。
“嗯。”苏又青轻轻应了声,“我很害怕。”
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宋翊霜眸光变得黯淡。
下一秒,靠在她怀中的少女又似笑非笑般开口:“所以……等会儿,你一定要轻点好不好?”
苏又青当然很清楚,这话实在是不正经。
可又有什么问题,她和宋翊霜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关系。
更何况,眼下她和宋翊霜都需要彼此。
自己为她治疗生理上的狂暴化,她能够替自己抚平对于过去的怀念。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滞了起来。
她听见触手们不安游走时,彼此摩擦的动静,像是窸窸窣窣的蛇群。
等等……
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苏又青只想问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宋翊霜显然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时间,蒙在少女眼前的那只手松开,转而托住她脸颊。
女人唇瓣冰冷,吻势却极其炙热,落到了苏又青的唇上。
与此同时,苏又青也终于看清楚,周身的景象。
比她想象中还要夸张,数不清的水母触手漂浮在这间屋子里,闪烁着幽蓝的光彩。
和往常相比,在狂暴化的作用下,它们似乎都膨胀了些,裂开的伤口里渗出蓝色血液。
触手上变异后的圆形凸起,密密麻麻结成串,好像……真的是挺丑的。
似察觉到她的嫌弃,宋翊霜勾住她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咬上了一口。
少女吃痛,眸光泪汪汪地盯着她。
“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宋翊霜低声开口,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找理由,“就别想再走。”
说话间,一条触手紧紧圈住了她的脚踝,似提防着她会脱逃。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精神体上移开,落到宋翊霜脸上。
女人脸色苍白,浓密笔直的睫毛被冷汗浸湿。
她整个人几乎快要失去血色,唯独那双漆黑瞳中的光彩,紧紧追寻着苏又青的脸颊。
看上去真的有些可怜。
苏又青轻声叹气,认命般捧住她的脸:“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唔……”
再度袭来的吻,打断了她的话音。
苏又青再无力承受这样的攻势,顺势向下倒去,在她身下,是早已结成网状的触手们,将她稳稳接住。
……
一粒流星,划破城市的夜空。
亮光转瞬即逝,却足以搅乱整夜的安宁。
原本趴在墙头夜憩的猫儿,被这道光扰乱了清梦。
醒来后,它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沿着墙头踱步。
偶然路过一方后院,它听见少女的啜泣和求饶声,以及透过窗户缝隙,时而闪烁的蓝光。
这一切景象,都吸引住猫儿的好奇心,它纵身一跃,跳到窗台。
来不及看清什么,却见一条触手耀武扬威般,用力将窗户门关上。
饶是猫儿身手敏捷,也难免躲闪不及,重重倒在窗外的地上。
它摔到了头,已记不清自己方才都瞧见了什么,只隐约记得似是一团雪白,被困在幽蓝与漆黑之中。
她颤抖着,似困在牢笼之中,被幽蓝逐渐吞噬。
……
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了,苏又青已经记不得是多少次,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快要死过去。
可宋翊霜输送过来的精神力,又让自己撑下来。
起初她还有力气能够求饶,可逐渐到了后来,就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一星半点,只能轻哼着,任由摆弄。
终于等到天亮,迷迷糊糊睡过去之际,脑海中似乎传来系统的声音。
苏又青来不及听清,已然闭上双眼,沉沉入睡……
再睁开眼后,又是天黑。
这一回,宋翊霜倒是就躺在枕边。
床头一盏油灯亮着,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平静而又安宁。
苏又青注意到,她们所处的房间,已经不是昨夜那间库房,而是旅馆专供客人休憩的房间。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腹平坦,显然是整日未能进食。
不过有宋翊霜输送给自己的精神力,倒也不至于觉得饿……
苏又青就是单纯地馋了而已——
放在现代,谁熬到半夜不得来碗螺蛳粉火鸡面肥牛米线?
可在这个世界,饿了也只有干饿着,毕竟唯一的速食也只有作战时的压缩饼干。
思及至此,苏又青不禁轻声叹气。
下一秒,宋翊霜的手掌也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抚摸着:“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这种时候聊垃圾食品,显然是挺扫兴的,苏又青问道:“你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很好,倒是你昨天晚上——”
没等宋翊霜将话说完,苏又青连忙捂住她的嘴。
好了,不要再提了。
一想到昨夜狂暴化边缘的触手们凶狠的架势,苏又青的腰腿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哨兵精神体狂暴化的时候,就非得逮着向导折腾?
像是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下去般……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苏又青岔开话题。
“还不到时候。”宋翊霜解释道,“昨天,我从维克多余党的手上得到一张图纸,是这座城市矿井分布。”
“据他们交代,矿井里还有很多机器在运作,如果没有人接手的话,这些机器很快就会被烧坏。”
苏又青点头:“那我们现在要去关掉这些机器?”
“只需要关掉总闸就好。”
见苏又青作势要起身,宋翊霜拉住她的手:“等到天亮吧……我……”
她似乎还没有这么难为情的时候:“我的精神力已经耗尽了,不方便行动。”
“啊?”苏又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只是在狂暴化之后就,短暂的休憩而已。”宋翊霜道,“你可以理解为,在海啸过去后的退潮。”
苏又青隐约记得,在向导课上,的确是记载过这种状况。
书里还说了,在这种时候,向导需要做的,就是安抚哨兵,给予对方安全感,直至她的精神力恢复。
要怎么安抚?
苏又青想了想,捏了捏宋翊霜搭在自己小腹处的手,又抬手触碰她的脸。
和昨夜相比,她的体温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睡在被窝里的缘故,体温偏高。
这种感觉很是神奇——
原来强大如宋翊霜,也会有像普通人一样脆弱的时候。
更加难得的是,这一回,宋翊霜没有掩饰她的脆弱。
非但没有,她的侧脸顺势在苏又青掌中蹭了蹭,像一只讨要抚摸的猫。
在这静谧的氛围之中,同样体力透支过度的苏又青,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搭在宋翊霜脸庞处的手掌,向下滑落到枕上,少女闭上双眼,将头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嗯?”宋翊霜道,“你在说什么?”
她这一问,苏又青才意识到,自己没忍住,终究将心理活动说出了口——
“要是能点外卖吃点喝点就好了。”
“外卖?”
宋翊霜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她又一次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神情。
苏又青没理由不解释——
“就是外面商店卖的东西,只要在手机上下单,就有专人送到门口来,这样,只需要在家里,也能够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或美食啦。”
不料,一个问题牵引出下一个问题。
“手机……又是什么?”
“就……和通讯器差不多,只不过要小得多,上面有一块可以触碰的屏幕,可以下载各种各样的软件,就包括送外卖的软件……”
“各种各样的软件?”宋翊霜再度追问。
苏又青也没料到,她就像是个好奇宝宝,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看来今天晚上,自己是别想睡了。
于是,苏又青就这样盖着被子,和宋翊霜肩并肩躺着,为她上起了科普课。
宋翊霜就像一位认真的学生,“苏老师”每说上一个知识点,她便点头应声,暗记于心。
就这样聊了大半夜,直至窗外传来鸟鸣,宋翊霜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好学得过了头。
再一看苏又青,她的眼底泛着淡淡乌青。
“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么多。”宋翊霜无比诚恳地道歉,“先睡觉吧。”
待到少女闭上双眼,又轻声自言自语般:“我向你保证,以后,你说的这些都会有。”
苏又青本来快要睡着了,在听到这句话后,睡意烟消云散。
她终于想起,在上一个清晨,系统传来的是什么消息——
【滴——恭喜宿主,当前任务完成进度已达百分之九十九。】
一夜过后,她的任务进度从百分之九十,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既然分数已经这么高,自己也是时候离开了吧?
至于宋翊霜说的以后……
苏又青当然相信,以她的能力,能够将这个世界治理得很好。
不过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不知道在哪个世界游荡了吧?
没有太多的情绪,苏又青只是扬起唇角:“嗯,我相信你。”
闭上眼,她在脑海中联络系统:“帮我规划一下,最适合离开宋翊霜的时机。”
“没错,一定要当着她的面离开,让她确信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样惹出麻烦。”。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苏又青是被咖啡和烤面包香气唤醒的。
窗棂处有只麻雀停落,啄食着撒在窗台上的面包屑。
宋翊霜就坐在窗边喝咖啡。
在她身上,已经看不出前天夜里,被狂暴化折磨之时的痛苦。
她甚至连作战服都没穿,而是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水洗牛仔裤。
日光落在女人身上,照得她肤白如玉。
要不是这家旅馆实在是太过破旧,苏又青几乎还要以为,两人是在哪儿度假。
察觉到苏又青的视线,宋翊霜回过头来:“面包和咖啡都是车上吃的,先将就吃点?”
说着,她将餐盘摆放到床头柜上。
“谢谢。”苏又青从床上坐起来,床被自然沿着她的肩头滑落。
空气中的凉意顺势贴上来,她冷不丁一颤,连忙将枕边的套头衫一气呵成地穿好。
宋翊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为她将压在衣领中的鸦发理出来。
“北边是要冷得早些。”她道,“等回去了,就先为你定制冬装,白塔主城也有不少服装店,应该会有你喜欢的款式。”
苏又青动作停了一拍,再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
“冬天就要到了啊……”她道,“不过没关系,总会有下一个春天的。”
只是下一个春天……
苏又青将头偏向窗外——
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正栖息着一群乌鸦。
末世的乌鸦比起寻常时要大得多,它们成群发出嘹声,时而起飞,盘旋在灰白的天空之下,不知是为了寻觅食物抑或消遣。
明年春天,它们或许还会在这里。
至于自己……应该是没机会再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变绿了吧?。
早饭过后,苏又青帮着将碗碟洗净,放回车里。
随后,她们一起前往矿井的方位。
矿井就在瑞利城的西北方几公里开外。
光秃秃的小山包之间,伫立着几近生锈的开矿机器,它们一刻也不停歇地发出嗡嗡声,似变异后的钢铁巨兽。
宋翊霜看过图纸,对总闸所处方位了如指掌。
她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你就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苏又青:“好。”
说话间,宋翊霜已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偏偏就是在这一刻,她像是遭遇了什么般陡然僵住,脸上血色褪尽,呼吸变得急剧起来。
“你怎么了?”苏又青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上一次狂暴化就是在这里触发,精神体可能受到了影响。”
宋翊霜靠回椅背上,她闭起双眼:“让我暂时缓一缓就好。”
“你真的还好吗?”
苏又青抬手,触向她的额头。
只是短短几秒钟,就凉得像冰块,沁出了冷汗,唇色更是和脸颊一样白。
“要不然我们先离开……”话音未落,却被宋翊霜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她皱着眉头,落在苏又青腕间的长指却不觉收紧。
宋翊霜自认为掩饰得很好,苏又青却感受到了她的隐忍。
逐渐变得躁动不安的精神力,似平静水面悄然凝结成的冰凌,等到凌汛轰然而至的那一刻,足以摧毁万物。
她不再犹豫,解开安全带,起身坐到宋翊霜腿上。
作战服之下,女人的身体再度绷紧。
“宋翊霜……”她柔声道,“我就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保持住你的呼吸……”
轻柔的嗓声,带着无尽安抚的力量。
苏又青主动变出了发丝间的那双兔耳,诱着宋翊霜将手掌落到自己的耳朵上。
犹如倦鸟归巢般契合,作战手套之下的长指缓慢揉捏着,感受着它的温热。
原本安静蛰伏着水母触须,也在不知何时探了出来,环住苏又青的腰,一圈又一圈向上缠紧。
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呼吸变得潮湿。
……
一个小时候后,苏又青无力地将脸埋进宋翊霜的颈窝处,呼出暧息。
她浑身绵软无力,任由宋翊霜为她理好外套。
和她兔耳垂下来的蔫蔫模样相比,宋翊霜的精神状态显然稳定了许多。
她的掌心贴着少女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下次不要这样委屈自己,我能够调节好的。”
苏又青偏过头,看向窗外。
“可我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需要自己调节?”她道,“还记得上一次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你问过我的话吗?”
宋翊霜动作一僵。
和少女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此时,宋翊霜却并不确定,她想的是否和自己一样……
女人屏住呼吸,如同等待神明宣读判词的信徒,侧耳倾听。
终于,如她所愿,苏又青开口——
“在那个时候,你问我如果不止是以向导和哨兵的关系,是否还愿意帮助你。”
“现在,我可以很确切地回答你,我愿意帮助你,不止是以向导的身份。”
苏又青想象过,在自己说出这句承诺后,宋翊霜会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会高兴的吧?
但她没料到,回应她的,是一片安静。
这安静得持续得太久,苏又青抬眸,便瞧见宋翊霜空落落的神情。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很认真地在捕捉些什么。
“你……怎么了……”苏又青忍不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
话音未落,落在她腰间那只手收紧。
宋翊霜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我当然愿意,我只是……”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声线,难得出现了一丝颤抖:“……只是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也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毕竟,她已经身处黑暗太久。
上千世生命的循环,每一世的结局都不过是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即便在这一世,有了苏又青的出现,如同一缕光突破乌黑的云层照进来,宋翊霜也并不确定,这一缕光是否转瞬即逝。
幸运的是,这缕光最终还是眷恋着她。
“谢谢。”宋翊霜开口,“谢谢你愿意答应我……”
她的声线热忱,鼻尖顶着苏又青脸颊蹭了又蹭,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直到这时,头回显露出十九二十岁少年人独有的热烈来。
啊……和她相比,自己似乎果然是要上了年龄,被班味腌出了淡淡的死意。
苏又青任由宋翊霜抱着她,自言自语般说了许多话——
“等回到白塔,我们就重新举办婚礼好不好?上一回婚礼是假的,不能作数。”
“婚戒呢?我记得你说过,是要钻石才能代表爱意吧?”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婚纱,这一回我们可以慢慢挑,不用着急……”
苏又青简直快要认不得宋翊霜了。
要是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人告诉她,这个强大而又冷淡的反派,会变成这种黏人样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这些事,等回到白塔后再说吧。”她道,“当务之急,是关掉矿井的总闸。”
“嗯。”宋翊霜正依依不舍德撒手,却听苏又青开口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关就行。”
在宋翊霜回绝之前,她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你的精神体还不够稳定,我不放心。”
“既然将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就不可能一直活在你的庇护之后,总得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等我回来,很快就好。”
如果是平时,宋翊霜兴许不会答应。
但此时,她应是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判断力。
苏又青每说一句话,她的思路都被她牵着走。
“好。”她抬起头,眸光热切地看着少女,像一只努力证明自己很听话的小狗,“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又青似乎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忍不住伸手,捧住宋翊霜的脸:“电闸就在十几米开外,用不着弄出这样生离死别的架势,等我回来。”
说罢,她从宋翊霜腿上起身,推开车门走出去。
转过身的瞬间,唇边的笑意在顷刻间消散。
这是头一回,苏又青如此佩服自己的演技。
唔,大约是上一世,当演员练出来的吧。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宋翊霜真的结婚呢?
别说结婚,就算那句“很快就回来”,当然也是假的。
苏又青抬起视线,看向百步之外的简陋砖屋。
矿井所有机器的总电闸,就在那间屋子里。
以及……在那片地底,埋藏着数十吨炸。药。
那是维克多余党布下的陷阱,只要扳动总闸,所有的炸。药都会在顷刻间被引爆,将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炸成灰烬。
当然,也包括置身其中的苏又青。
想象到几分钟后就会发生的画面,苏又青定住脚步,背对着宋翊霜挥了挥手。
是时候离开了。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离开宋翊霜,和靠近宋翊霜的意义一样,都只是任务而已。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朝着砖房走去。
在她身后,宋翊霜已摇下车窗,透过砖房的玻璃窗,她看见少女站定在电闸之前。
似有所感应般,她唇边笑意蓦地凝住。
苏又青已抬起手,触向墙面上的闸机。
只要将它扳下去,爆炸就会在瞬间发生,自己将会荡然无存。
她的指尖,已触到闸机的把手。
冰冷的温度,宣告着死亡来临时的气息。
三——
指尖略微用力,闸机向下扣动。
二——
电流的哗啦声,在被断开的那一刻归寂于无。
一……
电闸被拉到了最下端,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苏又青想象过,或许系统提供给她的信息也不是那么准确,或许自己的计划会落空……
但下一秒,脚底传来炸。药被引燃时的嗡鸣声,打破了她残存的幻想。
火光冲天,在视线之中燃开。
有系统为她开启了痛觉屏蔽系统,苏又青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意,反倒像是在欣赏一场置身其外的烟花。
她忽然很想看宋翊霜一眼。
于是,就回过了头。
在这短暂片刻,空气中除了火光和炸得满天的砂石灰砾,竟多出了无数根水母触须。
在它们的包围之下,这方烈焰高燃的平地,似乎成了岩浆喷灼的深海。
苏又青看到宋翊霜飞奔而来的身影,以及她的薄唇张合着,吐出了什么字眼。
所有的水母触须,一齐朝着她奔涌而来。
“不要——”
听觉被屏蔽,她却听到了宋翊霜的声音。
数不清的水母触须纷至沓来,拼尽全力试图在火光之中捕捉到她的身体。
只可惜,当涌动在最前段的触须即将触碰到少女身体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褪色。
这就是退出这场“游戏”时,自己最后看到的画面吗?
鲜血,阳光,尘埃,以及宋翊霜的模样,和无数根缠绕着朝自己飞来的触手,都褪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之色。
眨眼间,连黑白也褪成灰色。
苏又青下意识抬起手,触碰近在咫尺的水母触须。
不料牵一发而动全身。
像是一张颜色鲜艳的彩纸,被火舌遽然舔舐而过,乍一看还保存着完好,实则轻轻一触,便破碎成灰。
灰烬被打散,覆住她的双眸。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直至一层层堆叠成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中重新亮起了光。
冷白的灯光是从头顶亮起来的,光照范围不算太大,但足以唤醒思维陷入停滞之中的苏又青。
她环视四周,感觉这儿不像是现实世界中会存在的空间。
“系统?”她出声道,“是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的?”
【是的。】冰冷无基质的电子音响起,【宿主已退出上一个世界,当前空间为过渡时短暂休息场所。】
“这样啊。”苏又青后退几步,靠在了墙上。
她双手环胸:“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去往下一个世界?”
短暂的沉默。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罕见地向苏又青发问——
【宿主难道不关心,在您离开之后,上一个世界的任务对象会是什么样子?】
苏又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我的关心,难道会有什么用吗?”她反问。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以这样惨烈的模样离开宋翊霜,会给她留下怎样的阴影。
可是,除了这样,还能够怎么办呢?
【我还以为,您对她应该是有感情的。】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对她的感情。”苏又青神色坦然,“我很喜欢她。”
这个人强大而又温柔,聪慧而又冷静,再加上几近完美的外形,谁会不喜欢呢?
只不过……苏又青双手环胸,略微偏着头。
“喜欢也不能当饭吃啊。”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实在不像是刚刚才死过一回的人。
【如果任务对象看见您这样子,应该会很失望吧。】
失望?
没人比苏又青更了解这个词。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个词几乎是伴随她一生。
在被父母抛弃时,她失望大哭。
从乡下来到县城的中学,成绩跟不上基础更好的城里同学,她失望得不能入睡,每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学单词。
大学时做兼职,被无良老板克扣工资,讨要工钱险些被打,她只能失望地拖着疲惫身躯,去找另一份零工。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会好的。
直到开始工作,每天面对干不完的活,还有来自关系户领导的打压,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个笑话。
她甚至已经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赠予她的失望太多,所以她将它们赠出去的时候,也毫不吝惜。
苏又青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自顾自开口:“她会挺过去的。”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宋翊霜。
这个人体验过白塔高层的政权倾轧,在战场杀戮中见证无数生命的牺牲,流血和死亡于她而言是常态。
所以,苏又青相信,在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后,宋翊霜应该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宿主不打算回去看她一眼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帮助。】
“不用。”苏又青道,“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
似难以承受这个虚拟空间里,只有自己和系统的声音,苏又青莫名多了几分急躁,她深吸气:“现在,可以将我送往下一个世界了吧?”
【好的,正在将宿主送往下一个世界,请稍等……】
【传送已开启,三,二,一……】
苏又青闭上双眼。
回应她的,却并不是新世界的环境音,而是一阵急促的电子滴声。
【滴——传送失败,当前不可传送往下一个世界。】
【滴——上一个世界状态发生剧烈波动,亟需稳定。】
【滴滴滴——】
拉长的电子音显得无比尖锐,刺激着耳膜。
“发生了什么?”苏又青站直了腰。
【正在为宿主查询,请稍等。】
【在宿主离开后,上一个世界发生异常波动,随时可能会坍塌。】
“坍塌……你的意思是,我的任务失败了?”
【当前并未检测到失败,但根据数据显示,宿主任务尚未达标。】
“为什么?明明之前你不还是说,我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九,远高过达标水平?”
【那是在此之前,现在,宿主的任务进度已经下跌。】
“跌到了多少?”
【负无穷。】
苏又青唇角无力地扯动了一下:“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宿主是个数学很差的人,她根本就听不懂……”
当然,系统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
苏又青闭了闭眼,停止了自欺欺人:“好吧,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宿主需要回到上一个世界,重新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完成的工作,又要重新开始。
——这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
更重要的是——
“我的身体已经被炸没了,你要我怎么回去?”苏又青问道。
【我们会有新的安排。】
【只要宿主同意,现在就可以将您送回上一个世界。】
“好吧。”苏又青道,“那就现在吧。”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自己现在回去,见到宋翊霜后会是什么样子?
宋翊霜会认出她吗,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
就算她们认出彼此,任务又该怎么继续下去?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令苏又青太阳穴处隐隐发痛,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沉重。
过了几秒钟,她反应过来,这种沉重似乎不止是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是系统的传送正在开始起作用。
身体越来越重,连意识也变得凝滞了起来。
头顶的光线似乎熄灭,四周黑暗将她包裹。
直至……意识彻底消失。
……
“艾丽丝,艾丽丝,快些醒醒,快醒来!”
“你这个懒惰的丫头,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居然也能睡得着?”
“要是错过学院的考试,你可就真的只能当一个在杂货铺里打杂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妇人催促的嗓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逐渐穿过迷雾,变得清晰了起来。
伴随着她的声音,还有火车行进时,哐当哐当的声响。
苏又青置身其中,身子也是一晃一晃的。
半晌,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果然是在火车上,正躺在铺好了床单的下铺。
在她对面,一位农妇打扮的妇女,正在将床单打卷收拾起来。
妇女个子矮小,圆头圆身,在做这些时难免显得笨拙。
实际上,她的动作灵活得很,不出两三下,就已经将床单被套叠好,放进随身的竹藤行李箱里。
然后,她再度转过身——
“艾丽丝,你总算是醒了,哎哟,火车马上就要到站了,你这个懒丫头,还不快起床!”
“要是错过考试,你可没地方哭鼻子去!”
她语气虽是催促着,却并没有责备的感觉。
甚至隐约像是在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炫耀——
看啊,我家孩子是要去参加学院考试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苏又青却并不排斥,甚至隐约生出一丝温情。
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来自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和妇人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与此同时,系统传输来关于这具身体的全部信息。
——这位名叫艾丽丝的姑娘,来自这个地区的偏远山村。
艾丽丝家中做的是杂货店生意,算是有些积蓄,再加上是家中独女,自幼备受宠爱。
这样的姑娘,不出意外,会一辈子依偎在父母膝下。
如果想要成婚生子,大不了招个穷人家的孩子赘入她们家便是了。
可艾丽丝却有自己的志向——
她想要进入白塔的高等学院读医学,最好毕业后定居在主城。
这样的愿望,对于一个山里的姑娘,简直是异想天开。
艾丽丝的母亲没少埋怨,却还是攒下钱给她买书,为她从镇上请来私人家教,到处托人找关系,向白塔大大小小的学院提交入学申请书。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三个月前,白塔最好的学院通过了她的入学申请。
当然,前提是要艾丽丝在学院组织的入学考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
于是,在母亲的带领下,艾丽丝千里迢迢前往白塔参加考试。
为了不让希望落空,无论是出发前或途中,她日夜都捧着书在看。
从家中到旅馆,再到火车上……
即便母亲时不时提醒她休息,少女依旧不愿意放下手中的书。
等母亲入睡后,便又偷摸着点亮灯看书。
每天合眼的时间,拢共两三个小时不到。
昨天夜里,亦是如此。
半夜在放下书后,她打开枕边的水壶,喝了口水。
大约是夜里温度低,水凉得很,一口从喉咙哽到心窝处,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可怜的少女,还没来得及下火车,便悄无声息地一命呜呼在这方狭小的卧铺之上。
甚至连睡在她对面的母亲都未能察觉。
眼下,艾丽丝醒了,芯子却已经被替换成重生回来的苏又青。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右胸处,感受到心脏逐渐复苏的跳动。
约莫是做题家之间的惺惺相惜,苏又青无声许诺——
放心,我会替你完成愿望的……
下了火车,又是匆匆忙忙地转车。
这辆车是直达白塔的,艾丽丝母亲在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她铺好床单:“好了,这下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等一觉睡醒,咱们就可以到白塔啦。”
“唉……要不是机票太贵……”
她的语气中充满遗憾。
机票?
虽然在这一路上,通过系统传送来的信息,苏又青也很清楚,这是在自己“死后”的第一百年。
一百年,足以让原本落后的末世发生很多变化。
比如交通变得发达,有了飞机这种通行工具。
但苏又青恍惚间仍生出些许不真实感。
可惜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苏又青就算是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变化,也还不是时候。
妇人再度催促她睡觉。
苏又青其实并不想睡,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清——
比如自己能否通过学院的考试?入学后的学费从哪里来,又怎么在白塔立足?
这些都和原身有关,至于她自己的问题,目前只有一个——
要怎么和宋翊霜见上一面?
从原身的记忆里,苏又青得知,宋翊霜已经是这个国家的首相。
准确来说,在当初维克多的政权被推翻后,多了很多分裂的政权,这些政权各自管理着她们的领土,却全都听命于宋翊霜。
仔细说起来,宋翊霜算是掌管着这颗星球的命运。
如果两人还认识,苏又青一定会拍拍她的肩感慨:“混得不错!”
但现在的她,只是个来自山区的小女孩,和身居高位的首相没有任何关系。
脑海中和宋翊霜有关的所有画面,也都来自电视或者报纸上。
即便如此,这些画面也并不多——
只是偶尔盛大的节日或政。治活动,宋翊霜才会身着正装出席。
即便出现,露面的时间也很是短暂。
——据新闻报道,首相是因为常年身体抱恙,所以才深居简出。
“宋翊霜得了什么病?”她问系统。
【很抱歉,本系统暂时无法回答该问题。】
好吧,苏又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倒是没那么困,但这具身体需要休息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双眼,在火车的前进声中入眠。
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替她掖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是艾丽丝的母亲在关心她。
苏又青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再次醒来,视线中一片昏暗。
车厢内的灯亮着,窗外却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什么被飞快地甩在火车后方。
几秒钟后,苏又青反应过来,那是墙壁。
——她们正在隧道之中。
车厢里传来闲谈的声音——
“应该是快到了吧?”
“听说过了这个隧道,就是到白塔了。”
“可终于要进城了。”
咣——
漫长的黑暗之后,火车如流星般驶出隧道,刺眼的白光几乎要穿透每个人的眼膜,令她们无法看清任何事物。
苏又青也不例外。
她的眼中下意识覆上一层泪雾,正闭上眼睛让它们沉下去,便听见车厢内的惊呼声。
正是一天中的清晨。
白塔,这颗星球的心脏,正在开始她新一天的运作。
对于出生在白塔的人们而言,一切都是司空见惯,但对于从一群从外地来的游客而言,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金色光芒。
宽阔整洁的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轿车正井然有序地行驶。
半空中,还有着交错行进的载人飞行器。
第8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