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厦,大街,高科技,这些事物对于大众而言并不算陌生。
毕竟这个世界的科技已经足够发达,就算是身处偏远山区的艾丽丝家里,也有一辆货车和私家车。
真正将白塔和别的地方区分开的,是人。
大街上行走的不止有普通人,还有数不清的异能者。
有人大约是嫌弃人潮太拥挤,直接化成一头猎豹,动作飞快地从花坛窜上天桥,再跃到对面的街道上。
也有人变出章鱼精神体,直接吸在公交车车顶,等公交车稍微慢下来,又探出触手,寄居到一旁更快的小汽车上。
还有不甘示弱的,直接长出翅膀飞过所有的车流和人群。
这一连串动静太过惹眼,在她们身后,执法无人机紧追不舍,悬在半空中用标准的电子音播报着——
“白塔城区禁止擅自变幻精神体,扰乱日常秩序……请即刻停止违规行为……”
街道上,路人们一脸见怪不见。
车厢里的外来游客,却纷纷掏出手机拍照留恋。
这样的异能者,在她们的家乡可谓是难得一见,在白塔却比比皆是。
不愧是是整颗星球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艾丽丝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先是用手机拍了几段视频发到家人群。
等放下手机,又一脸忧心忡忡:“哎哟……居然真的满大街都是人才,那你这样没有异能的岂不是……”
苏又青没有丝毫焦虑。
她只是挺意外的——
原以为按照宋翊霜沉稳的性格,在她治理之下的白塔应该是中规中矩的,没想到一来就能看到热闹。
就……还挺有趣的!
“既然学院都邀请了我参加入学考试,那有没有异能未必有那么重要。”她拎起行李箱,“车到站了,走吧。”。
出站后。
宽阔的站前广场,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
苏又青一只手拖着行李,蓦地停下了脚步。
“在看什么?怎么突然不动了?”母亲问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当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握着她的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老天呐,这个雕像……艾丽丝,你快些拜一拜,让她保佑你考进圣托利亚大学。”
苏又青下意识咬住唇。
她没有料到,自己的雕像,竟然会摆放在白塔主广场的正中心。
此时,清晨的雾气刚好散去,阳光落在白鸽的羽翼上。
这些常年在广场讨食的鸽子们并不怕人,它们扇动翅膀,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后,飞落在喷泉旁的大理石台面上,低下头饮水。
伴随着钟楼整点时回荡的钟声,喷泉涌起水雾,衬得中央那尊雕塑面容略显模糊。
可苏又青还是很清楚,这尊雕塑刻的就是自己。
不止是因为和她相似的五官,怀抱中的兔子,还有雕塑下方,镌刻在铜碑上的两排字。
【纪念吾妻苏又青,逝于史后XXX年X月XX日。
——宋翊霜】
是宋翊霜的字迹没有错了。
瞧见这一行字,苏又青冷不丁像是被人从脑后敲了一闷锤,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她的世界里,自己和宋翊霜的分别,只是短暂几个日夜。
而在宋翊霜的视角,那场爆。炸后,自己离开她的时间,只差半个月,就是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过去,自己在她的记忆中应该变淡了许多。
会不会是系统搞错了,说不定宋翊霜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根本不需要自己继续什么任务……
……
喷泉水珠向四周洒落,鸽子们成群受惊般起飞。
许是心血来潮,其中某只鸽子飞过广场,越过城市中的建筑和车流,飞进一条警戒线后的建筑群之中。
在寸土寸金的白塔主城,这片建筑坐落在盎然绿荫之中。
石砖垒砌而成的建筑,像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遗物,还是战时的古板风格。
鸽子随机落到一方窗台上。
许是察觉到它的出现,靠窗的书桌,一只苍白的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谷米撒在木窗窗棂上。
鸽子便忘记方才在广场上受到的惊慌,低下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那只苍白的手搭在桌沿。
手的主人低下头,似乎正在端详着这只贪吃的鸽子。
她徐徐伸出手,指尖触向鸽子的头顶。
白鸽只顾着用餐,全然没有意识到朝自己靠近的是危险。
直到下一秒,它的脖颈陡然被女人的长指掐住,收紧——
没有预料到给自己喂食的人怀着如此居心,鸽子甚至愣了半秒钟,才拼命地扑腾了起来。
可与这人的力气相比,它的力量简直无济于事。
长指越收越紧,毫不留情的力度,挤得白鸽猩红的眼珠像血一般快要滴出来……
“咕……”鸽子发出临死之际的哀鸣。
笃笃——
门被敲响。
女人动作一停,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
捡回一条命的鸽子如获大赦,连忙振动翅膀,从这方地狱逃离。
一片雪白而又凌乱的羽毛从半空中飘落。
女人手掌撑在木质桌面上,静默片刻。
直至敲门声再度响起。
“进来。”
这一回,她回应得很快。
走进屋的女人身着军装,一举一动姿势标准。
她先是对着屋子里的人敬了个礼,再将一份纸质文件夹双手放在桌上。
“宋队长,这是近期您需要过目的内容。”
——即便已经过去整整百年,两人的职位早已各自发生变化,封瑛还是习惯于这样称呼宋翊霜。
“知道了。”
女人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文件,没有情绪。
她拿起文件夹,一页接一页随意翻动:“最近都有什么事吗?”
能够让宋翊霜过问的,当然是指重要的,或者新鲜的事。
封瑛思忖着:“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再过不了几天,圣托利亚学院有招生大考,等录取结果出来后,梅悦希望您能够参加学院的开学典礼。”
“她依旧在学院任职?”
“是,已经晋升为学院院长了。”
寥寥几句对话,封瑛眼底便多了几分担忧——
她分明记得,这件事在上个月会面时,自己就同宋翊霜汇报过。
可眼下,她却像是全然记不得般,垂着眼道:“知道了。”
知道了,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去。
作为宋翊霜的下属,封瑛记得很清楚,她上一次出门,似乎还是在半年前,参加某场国际会议。
这样低调出场的频率,怪不得每段时间都会有传言,称她们的首相已经离世,秘不发丧。
幸而当下政局稳定,要是换成她们当年,高层总是有这样的传言,估计早就有人坐不住了。
抛开政。治不谈,封瑛担心更多的,是宋翊霜本人。
她似乎……对这个世界越来越不上心。
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够从容死去一般。
作为过来人,封瑛很清楚这一切都和当年苏又青的去世有关……
如果不是当时她的精神体存活了下来,恐怕在那个时候,宋翊霜就已经随着她一起离开。
想了又想,封瑛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次的入学考试,又会招收一批新的医学生,或许……会有希望。”
宋翊霜翻阅文件的动作,蓦地停下来。
“希,望。”她读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淡得没有血色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
仿佛这个词是所谓的天方夜谭,根本就不存在。
女人的模样,让封瑛愈发觉得陌生了起来。
她甚至突然间理解,为什么那些进入白塔组织的年轻人,会在提起宋首相时,会是一脸畏惧的模样。
以及政敌在纸媒或者网络上对她的口诛笔伐,声讨她的冷漠和铁血。
包括现在,分明已经察觉到封瑛在情绪上的警觉,宋翊霜的嘲色却丝毫不减。
她闭上眼睛,将眼底翻涌情绪压回去。
“你觉得,真的还会有希望吗?”
宋翊霜睁开眼,视线落向窗外,始终没有落足点。
没有等封瑛的回答,她自顾自道:“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去参加开学典礼的。”
“那我通知梅悦一声,让她做好准备。”封瑛道,“相信那些入学的新生看到您出现,会很喜出望外的。”
“嗯。”宋翊霜嗓声寡淡。
显然,她没有兴趣再谈下去。
封瑛见好就收,没再多言,退出了房间……
苏又青的入学考试,比想象当中还要顺利。
——这大概是因为有原身的底子在,以及……系统给自己开的金手指。
学院出成绩的速度很快,考完试的第二天,苏又青就收到了来自圣托利亚医学院的录取信。
对此,她的反应还算得上淡定。
倒是原身的母亲梅格妮高兴得不得了,将录取信看了又看——
“这该不会是假的吧,唉哟……不过这是在白塔,谁敢打着圣托利亚学院的名头行骗呢?”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没有问题的!”
“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休息了吧?这些天你真是受累了,活脱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苏又青唇边的笑意微微凝固。
原来,梅格妮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是将这变化归咎成了学业上的压力。
无论如何,自己既然借用了艾丽丝这具身体,就有义务不让爱她的亲人忧心。
她回忆了一下原身和母亲的相处方式。
然后,苏又青动作生涩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面前的妇人。
“还是要多些您的照顾。”她道,“否则我一个人在白塔连路都找不着,更别说去参加考试了。”
“那当然是……”梅格妮在她的脸颊处亲了亲,“咱们先去吃顿大餐好好庆祝一下吧,你这些天都饿瘦了。”
……
午餐很是丰盛。
热气腾腾的煎牛排油脂丰腴,腌渍小番茄清爽可口,烤鲍菇绵软多汁……
为了庆祝通过入学考试,梅格妮又钱包出血,为自己的女儿点了份提拉米苏蛋糕。
盛情难却,苏又青吃得很撑。
不止是撑在胃里,就连心口处也是沉甸甸的。
同样沉甸甸的,还有梅格妮拎在手中的行李。
这些行李,都是两人饭后,在附近的商场新添置的。
有床毯被套,还有洗漱用品,都是给苏又青住宿用的。
——至于她的宿舍,在录取信上,学院早已安排好。
新宿舍是二人间,干净又明亮,有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间小厨房。
送走要忙着赶火车的梅格妮后,苏又青独自一人回到宿舍,她看着宿舍天花板悬着的水晶灯,不禁发出感慨——
想当年她在白塔的时候,哪里有这种条件!
那时候的宿舍真是又小又窄,墙皮发霉,床板硌人,待上不到半天,整个人都能长蘑菇出来。
甚至在决定要和宋翊霜成婚后,苏又青是无比庆幸,自己可以住进新房子。
说起宋翊霜,以她现在的地位,应该早就住进了豪宅,再不济也得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有保安团队巡逻看守的那种……
总而言之,要想见上宋翊霜一面,应该很难吧?
况且,就算是见上了面,自己又该怎么说?
和她相认,然后告诉她自己回来了,在完成任务后又拍屁股走人?
谁知道自己一走,系统会不会又判她任务失败?
这样一来,自己和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有什么区别?
苏又青越想头越大,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你还好吧?”一道女声响起。
声音是从浴室门口传来的。
女生穿着浴衣,刚洗过澡的样子。
显然,在苏又青进屋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浴室里。
只是苏又青一直惦记着自己的事,才没有察觉到这位室友的存在。
“我没事……”
“是舍不得家人吗?”女生道,“没关系,等习惯之后就会好很多。”
“……”苏又青没多解释,顺着她的话应了声。
她反应平淡,显然是没有过多交流的兴致。
女生却在她对面的单人床上躺下,继续滔滔不绝:“我叫弗朗西丝,你叫我西丝就行了,你叫艾丽丝是吧,我在室友信息表上看到过你的名字……”
“没错……”
西丝还想说些什么,转过头却瞧见少女打了个哈欠,将头埋进枕头里。
金色发丝的掩映之下,她脸上带着疲色。
“打扰一个如此疲惫的人,真是罪过……”
西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以示忏悔。
她看了眼新生群里的通知:“可是这么重要的事,要不要先和新同学说一声呢,算了……还是等她醒来后自己看吧。”。
苏又青一觉睡得很沉。
据系统所说,是因为她没能完全适应这具新身体。
睡醒之后,已经是第二天。
这一天的活动,是由高年级的学姐带所有新生参观校园。
一路上大家都是叽叽喳喳,有说有笑。
苏又青并不是头一回读大学,在她原本的生命短河中,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只不过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是学费生活费课本费……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完全不理解有什么好开心的。
可现在,大约是身旁多了西丝这位新认识的朋友,苏又青也能够兴致勃勃地拿起手机,拍下校园里历史悠久的建筑。
满墙碧绿的爬山虎翠叶在风中朝她们招手。
深呼吸,花香漂浮。
突然,前进的队伍停了下来。
领队的学姐小声提醒她们:“前面是梅院长,大家打个招呼~”
苏又青看过去,路边正好停着一辆轿车,身着黑色西装的女人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真的是梅悦。
不过和印象中相比,她整个人看上去成熟稳重了许多,还戴上了一副厚厚的框架眼镜。
也不是曾经并肩作战,苏又青几乎快要认不出她来。
想想也是,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一百年。
时间会让人发生很多变化。
那宋翊霜呢,会不会也……
“梅院长!”
“梅院长好!”
陆陆续续打招呼的声音,打断了苏又青的思绪。
梅悦闻声回过头,挥了挥手,笑着回应了所有人。
同时,她绕过车前,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抱出文件。
文件实在是太多,梅悦双手都快要抱不下。
她再次将目光落向这群学生:“能不能来个同学,帮老师将这些文件抱到办公室里去……”
说着,视线扫了一圈,落到苏又青身上:“这位同学,你来帮一下忙,好不好?”
重逢来得太突然。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确认梅悦是否认出了自己。
但她态度平常,显然只是拿自己当一名普通学生。
苏又青不禁松了口气,不清楚自己应该是失落,抑或庆幸。
在抱着文件,跟随梅悦朝办公楼走去的路上,她偏过头,看了眼大楼玻璃立面中的倒影。
——少女身着浅蓝色制服校裙,金色长卷发,五官还透露出未经世事的茫然。
别说梅悦认不出来,就连苏又青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很是陌生。
“很漂亮,朝气蓬勃。”走在前头的梅悦回过头,冷不丁夸了句。
苏又青:“……”
她该不会以为,自己这是在臭美吧?
连忙想要张口解释,梅悦却笑着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是要这样才对嘛……哪像我们当年,一个个在战场上灰头土脸,整天都是与血和尸体打交道……”
“不好意思说这些吓到你了,前面就到了……”
说着,梅悦用膝盖顶起厚厚的一沓文件,伸出手去开面前的电子门锁。
滴答——
门锁打开,被她半托着的文件却也不小心哗啦啦落了一地。
……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已经当上院长,梅悦这笨手笨脚的毛病照样没改。
苏又青无奈地在心头叹了声气,先将自己手中的文件放进办公室里的桌子上,再去帮忙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却无意在散开的文件夹里,看到自己的信息簿。
准确来说,是关于这具身体原主艾丽丝的全部信息。
从她的出生年月日,到成长经历和大大小小考试的成绩……以及这次入学测试的试卷,都在文件夹里面。
梅悦这是在调查自己?还是有别的用意?
见梅悦注意到自己的动静,苏又青也不再遮掩,故作不经意说笑:“梅院长调取我的档案,是考虑要当我的导师吗?”
“啊……你说这个。”梅悦语气随意,“虽然你看起来是个很机灵的学生,但很遗憾,以我的忙碌程度,恐怕是没时间收你为学生的。”
“况且……整个医学院新生的档案都在这里,要真是当导师的话,我可忙不过来。”
苏又青翻开手边另一本档案簿,是弗朗西丝的。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她没再多言,将文件全部叠好,堆放在书桌上。
“真是辛苦你了,先坐着歇会儿吧。”梅悦拿起杯子,“想要喝咖啡还是茶?”
“有果汁吗?”苏又青是真的有些累,同时也想多和梅悦相处,探一探她的口风。
说不定,还能得知宋翊霜的近况。
“鲜榨橙子汁要吗?”
“可以的,谢谢。”
梅悦背过身去,从冰箱里取出橙子,洗干净后放进专用的榨汁机里。
嗡嗡机器声过后,一杯橙汁放到苏又青面前。
她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橙汁,目光故作好奇地看向办公桌后方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相片,有胶片或印刷的,照片墙的上方是黑白色照片,逐渐过渡成彩色照。
过了几秒钟,苏又青才反应过来,这些黑白照是很多年前,科技还不够发达的时候,只能用盒子相机拍出来的。
她甚至在几张照片上,看到了曾经身为向导时自己的脸。
——那是在作战的闲暇时,团队里的记录员为大家拍的。
几乎每一张照片,宋翊霜都在自己身旁……
明明在她的记忆中,这些事就发生在上周或者上个月,可泛黄的相片却提醒着苏又青,时间已经确确实实地过去了近百年。
心绪莫名变得复杂,她仓促地收回了目光。
梅悦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凑近些看也没问题。”
“不用了,谢谢。”苏又青找借口道,“我只是很好奇,院长你居然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年轻的样子。”
“是啊,我也没想到。”
梅悦转了圈椅子,也望向照片墙——
“毕竟在我之前出生的异能者们,都死在了和异种作战的战场上,我也以为自己会和她们一样活不过二十岁。”
“可我们这一波人活下来了,活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都快活成童话故事里的长生种了。”
她单手撑着头:“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能一直活到什么时候?”
“活着……难道不好吗?”苏又青顺着她的话问道。
“对我而言还算不错,每天一睁眼可以晒到新的太阳,品尝新的美食,体验不同的人生……”
梅悦有些感慨,“可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样日复一日地活下去,似乎和身处地狱里没什么区别。”
苏又青从梅悦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伤感。
她不太确定,梅悦口中的“某些人”,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就在苏又青思忖着,要不要说些安慰的话时,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
好歹也是职场上混过的,苏又青很清楚,这通电话接通时,自己这个外人不适合在场。
她连忙放下搪瓷杯:“离散队的时间还早,我还要去和班上的同学汇合,梅院长,我们下次见。”
“嗯,下次见。”
直到苏又青离开办公室,梅悦才接通了电话……
走出大楼,阳光明媚。
苏又青走了十多分钟,回到原点的时候,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自己似乎迷路了。
她垂头丧气地坐在湖边长椅上,打算打开手机看一眼地图,却发现手机也不见了。
思来想去,许是落在了梅悦的办公室。
过去这么久,梅悦的电话应该打完了,自己回去拿手机没问题吧?
一路上都是办公楼位置的指示牌,要找到梅悦的办公室倒很是容易。
只不过……自己刚才来的时候,办公楼下停了这么一辆豪车吗?
苏又青不懂这车什么品牌,但仅从外表就能够判断出来,它一定是价值不菲的。
更重要的是,银色轿车后跟着一辆安保车,车上下来几名身着西装的警卫,荷枪实弹地巡逻。
路过的师生大多很是小心,不会多看一眼。
毕竟这是在白塔主城,随时可能会有大人物出没的地方,每个人都习惯了低调行事。
苏又青也很快收回了视线。
可进入办公楼,电梯门口同样把守着两名警卫。
“干什么的?”不等苏又青按下电梯按钮,其中一人便问道。
“我找梅院长,拿我的手机。”苏又青一脸老实巴交,“我刚才帮她搬东西,手机不小心落在她的办公室了。”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位拿起军用的通讯器,拨出电话。
……
半分钟后,电话挂断,警卫看向苏又青:“跟我走,到时候不要乱说话,也不要乱动。”
好吧,苏又青百分百确定,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来到了梅悦这儿。
电梯时间里,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要是自己当年没死的话,会不会也能混得这样风光……
叮咚——
电梯开门声响起,打断了苏又青的思绪。
在警卫的带领下,她朝办公室走过去。
一直走到门口,警卫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梅悦的声音。
警卫站在门边没有动,示意苏又青自己进去。
苏又青握住门把手,顺时针拧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梅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难得来这么一趟,不多在学院里逛逛,感受一下年轻人的朝气总是好的。”
似沉默了一秒钟。
站在她对面那人开口:“不必了,我很忙。”
苏又青的动作陡然僵住。
即便隔着一道门,对方的声音模糊而又冷淡,直觉也在一瞬间告知她,出现在办公室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宋翊霜。
苏又青从未设想过,她和宋翊霜这么快就会见面。
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两个人要想见面很难,自己至少要苦心孤诣地谋划一番才对……
可她出现得就是这样突然,苏又青甚至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
近乡情怯。
她踯躅着,生出些许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可里面的人已经察觉到门口的动静。
聊天中断,梅悦在唤她:“是艾丽丝同学吗?快进来吧,你手机是在我这儿。”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脚步迈进去。
她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伪装得很好,先是一脸老实地看向梅悦:“是我打扰了,梅院长……”
接着,再下意识般将脸转向另一个人。
宋翊霜就站在窗边。
阳光落在玻璃桌上,又折射到她身上。
朦胧而又明亮的光线笼罩着她,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可乍一看去,身处亮光之中的宋翊霜非但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更像是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她的头发变长了,身着茧型风衣的身形也更加挺拔。
风衣之下,女人身着黑色制服。
设计得体的制服贴着她的骨骼,衬出修长比例,上衣的每一粒扣子都严丝合缝,就连最上面那一颗风纪扣也紧扣着,只露出半截光洁如玉的细颈。
是得体的首相形象。
却莫名让人觉得阴郁。
苏又青心头打了个寒颤。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连忙垂下眼,唇瓣嗫嚅着:“宋……宋首相,抱歉,我不知道是您在。”
苏又青很确信,自己这副诚惶诚恐的乡巴佬模样,应该装得有八。九成像。
宋翊霜不至于从她身上看出来点什么。
果然,宋翊霜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应都懒得应一声。
短暂的停顿后,视线也从她身上移开了。
苏又青松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从梅悦的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那我就不打扰您们了。”她结结巴巴道,“梅院长,宋首相,再……再见。”
说完,她捧着手机落荒而逃……
苏又青一路头也不回,她穿过走廊,走进电梯门,按下关门键。
仿佛稍微慢上一步,身后就会有什么怪物追上来。
心跳的频率也跟着上升。
她分不清是心虚或愧疚,抑或是胆怯,让她不敢去面对宋翊霜。
等电梯落到底楼时,情绪才逐渐缓过来——
已经快要一百年了,谁知道宋翊霜还记不记得自己,说不定早就忘记了。
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没什么可紧张的。
苏又青就这样安慰着自己,走出了办公楼。
况且就算宋翊霜认出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按理来说,应该更方便她完成任务才对……
“艾丽丝同学。”守在电梯口的警卫追出来,叫住了她。
苏又青脚步一顿,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时,又一只手臂拦在她的面前。
“艾丽丝同学。”原本守在车边的警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前面,挡住她公事公办道,“首相有吩咐,让您等她半分钟。”
苏又青心里咯噔一下。
“首相?”她故作诧异道,“会不会是你们听错了,我和首相大人并不认识,她不可能有事要找我。”
“麻烦你让一让,我该回去了。”
守在她面前的警卫没有动。
苏又青咬了咬下唇,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我真的是有急事,请你转告首相大人一声……”
“不知道这位同学,是有什么急事?”身后传来宋翊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这人是从楼上飞下来的吗?居然下楼这么快。
苏又青身形僵住,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直至停在她的身旁。
苏又青闻到了独属于宋翊霜的气息。
像清澈的海水,在日光照射之下升腾的水汽,足以在一瞬间将人拽入昔日的回忆当中,令人目眩神迷。
她定了定神,转过头去。
苏又青竭力扮演着一个乡下来的女孩,没有看宋翊霜的脸,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班上还有参观校园的活动,我不能单独离开。”
“是吗?”宋翊霜慢条斯理地开口。
下一秒,她抬起了手。
几乎是本能般,苏又青后退半步,似唯恐宋翊霜对自己做什么。
然而女人只是撩起衣袖,看了眼腕间手表:“这个时间点,集体活动应该结束了,是个人时间才对。”
苏又青:“……”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什么。”宋翊霜道,“只是想要麻烦你,帮我将这些文件搬回我的住处。”
苏又青这才注意到,在宋翊霜身后跟着的两名警卫,每人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似乎……正是自己刚才抱到梅悦办公室里去的那些。
苏又青不知道宋翊霜要这些文件做什么。
也很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份,没有资格过问。
她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老老实实地哦了声,小跑着过去,接过了她们手中的文件。
文件按照宋翊霜的吩咐,放在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苏又青便只能和宋翊霜坐在后座。
她规规矩矩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轿车启动,余光之中窗外的景色飞快略过,从校园里的绿荫变成繁华的街道。
苏又青原本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提防着宋翊霜会问些什么,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只感觉到腰后的座椅微微一沉,是女人向后躺倒。
伴随着极轻的叹气声,她似乎正在闭目浅寐。
苏又青悄悄地将头转过去——
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宋翊霜的侧脸上,照得她脸色苍白。
苏又青不太确定,宋翊霜是一直这般脸上没有血色,还是这些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般模样的她,简直寡淡得过分。
仿佛日头要是再烈些,她就能冰块般融化,只留下丝丝凉意。
轿车忽然向左转弯。
苏又青身体冷不丁失去了平衡,险些扑到宋翊霜身上去。
她连忙伸出手,扶住女人身侧的车窗边沿,才避免一场尴尬的发生。
可惜这动静还是没能瞒过宋翊霜,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眼瞳中,还夹杂着一丝疑惑,仿佛苏又青是莫名出现在车内的陌生人。
苏又青动作一僵,讪讪收回手:“抱歉,我没打扰到你吧?”
宋翊霜唇线抿了下,没有回应她的话。
如此一来,便显得苏又青更加尴尬了。
幸好这时候轿车驶过一道大门,似乎快要到了。
起初,苏又青还没认出来,这就是许多年前,她和宋翊霜的婚房楼下。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破旧狭窄的街道,早已被改造得宽阔整洁,沿街低矮破败的建筑也焕然一新。
就连栽种在路旁的小树苗,也变成宽阔舒展的榕树。
每一棵树的叶子彼此挨得很近,在这寸土寸金的主城中心,形成一片难得的绿色汪洋。
直到她看见红砖砌成的筒子楼。
以及楼道口的门牌号。
苏又青的思绪在刹那间变得恍惚,仿佛又回到她和宋翊霜成婚的那一天。
——因为穿着新婚鞋敬酒,她的脚后跟被磨破皮,到了新房楼下后,刚走出半步路不到,便被察觉到端倪的宋翊霜抱上了楼。
彼时两人刚认识不久,都还有些拘谨,她双手揽住宋翊霜的脖颈,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时候,她从未设想过,两人会以这种方式,再度出现在这幢楼下。
警卫拉开了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轿车。
苏又青一边将文件夹抱入怀中,又意识到不对劲:“宋首相……为什么不要这些警卫帮忙?”
“我的屋子,不喜欢陌生人进入。”宋翊霜言简意赅。
“哦……”苏又青连忙跟上宋翊霜的脚步。
婚房所在的楼层并不高,两人很快就来到门前。
宋翊霜伸出手,指尖落到门锁上。
滴——
门开了。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苏又青一眼,侧过了身子,示意她先进去。
“谢谢。”苏又青点了下头,走进了屋子里。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
鞋柜,餐桌,椅子,沙发……甚至就连那张临时拍成的婚纱照,依旧不偏不倚地挂在墙上。
就好像……她们只是出了趟远门,又回到了家。
倏忽百年,这间小小的屋子却从未发生变化。
苏又青站在玄关处,抱着有种文件的双手不觉收紧:“既然外人不方便进入,那我将东西放在柜子上可以吗……”
“没关系。”宋翊霜打断道,“你可以进去。”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走进来,并且很顺手地关上了身上的门。
玄关处不到半米宽,苏又青甚至能够感受到,宋翊霜的衣领已经贴到自己后背。
以及很浅的呼吸,拂在自己颈后。
无路可逃。
苏又青喉咙幅度极小地咽了下:“那我……需要换鞋吗?”
“嗯。”宋翊霜侧过身,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摆放在少女身前。
明知再向前一步,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但为了不漏出破绽,苏又青不得不硬着头皮换上了鞋,走了进去。
宋翊霜为她端来一杯热茶:“麻烦你了,请休息一会儿,我会让警卫送你回学校。”
“谢谢。”苏又青不清楚她究竟想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恕我先失陪一下。”
留下这句话之后,宋翊霜转身进了卧室。
几秒钟后,隔着卧室的门,苏又青听到隐隐约约的哗哗水声。
应该是宋翊霜正在盥洗室里洗手?
——她这人有洁癖,每次从外面回来后都会先洗手,苏又青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端起茶杯,轻抿上一口。
茶水的温度和浓度刚刚好,就连茶叶也是她喜欢的品种。
察觉到这一点后,苏又青下意识想要逃。
但这时候,宋翊霜已经从卧室里出来了。
女人披在身上的那件风衣已然不知去处,制服领口处的扣子也被解开了几颗。
看上去,宋翊霜不止洗过了手。
——有水滴沿着她的下颌线滴落,没入衣领之中。
额头的发际线处,同样像是被水打湿,黑发沁出墨的浓色。
姣好出众的骨相,在这一刻更显得清晰。
像是被烫到般,苏又青蓦地收回视线。
她不忘扮演自己的“乡巴佬”形象,从抽纸盒里取出纸巾,递到女人面前:“宋首相,您需要擦一擦吗?”
宋翊霜垂眸,看着她,迟迟不语。
就在苏又青以为自己被看出什么端倪的时候,女人终于接过她手中的纸巾。
“谢谢。”她语气淡淡。
纸巾先是在额头处按了按,随后是慢条斯理擦拭着她的手指。
骨节分明的长指交叉着,恍如冷瓷雪白发光。
“不客气。”苏又青拎起随身的书包,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我该回学校了,下午还有活动……”
也不等宋翊霜答应与否,苏又青快步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拧动门把手。
门却纹丝不动。
苏又青大脑瞬间宕机,思索着进门的时候,宋翊霜有过反锁上门的动作么……
来不及想起来,宋翊霜已经朝她走过来。
心跳骤然开始加速,苏又青不敢回头,直至宋翊霜走到她的身后。
女人抬起了手,几乎是要从身后将她拥住的姿势。
完蛋了——
苏又青深吸一口气,只能继续装傻:“宋首相,您这是……”
咔擦——
话音未落,门锁被解开了。
宋翊霜将手从她身侧收了回来。
“真是麻烦你了。”她道,“警卫就在楼下,会送你回去。”
苏又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打开的门,不太确定宋翊霜就这样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她试探着朝门外迈出脚步。
前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后脚忙不迭跟上。
直至整个人都出了门,苏又青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
她甚至来不及同宋翊霜道别,就像是只逃出笼的兔子,背着包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直至坐到轿车的后座,苏又青才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拍了拍。
冷静,冷静——
她一定是被上个世界的姜沐霖弄得吓破胆了,才会这么害怕和任务对象重逢。
事实上,也没有这么可怕嘛。
嘿嘿。
缓过神之后,苏又青莫名有些可怜宋翊霜起来。
这么多年,她都一个人住在这幢旧楼里?
不许外人进入,没有朋友或佣人的陪伴,甚至连宠物都没有养一只。
她……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般想着,苏又青回过头。
轿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那幢承载着许多记忆的旧楼依旧矗立在原地。
临街的那扇窗紧闭着,反射出的日光无端令人觉得幽冷。
苏又青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了视线。
原本因“死里逃生”而雀跃的心情,又忽地沉闷了起来。
算了,这都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
还是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完成任务才对。
偏偏这次系统什么提示都不给,苏又青只能靠自己摸索。
这样说起来,今天和宋翊霜相见,也不算一件坏事吧?
等下次见面,说不定自己还可以旁敲侧击,找到些重要的线索。
看样子,只能徐徐图之了……。
宋翊霜到底有没有认出来自己?
——入夜之后,躺在宿舍的床上,苏又青一闭上眼,这个问题又浮出了水面。
如果没有认出来,她为什么要邀请身为陌生人的自己进入她家,还有许多意味不明的举动?
如果认出来的话,她为什么不拆穿自己,甚至好说话地放自己离开了?
百思不得其解,苏又青烙饼般在床上翻来覆去。
直到对面床上的西丝轻声唤她:“艾丽丝,艾丽丝?”
“嗯?”苏又青回到现实之中,“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关系,我也还没睡着呢。”西丝道,“可以开灯吗?”
得到允许后,西丝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
“你是不是失眠了,我这里有助眠的软糖,要来两粒吗?”
“谢谢。”苏又青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摊开手等着软糖被倒入掌心,又将它们送入口中。
软糖是橙子味的,很香甜。
在等待它们发挥助眠药效的这段时间,两个小姑娘开始了闲聊。
“你为什么失眠,是想家了吗?”
“嗯……有一点。”苏又青心虚回答,“你呢,也在想你的家人?”
“我倒没有那么想,我家就在白塔,等到周末就可以回去了。”
“啊……”苏又青感叹了声,“那可真是再幸福不过了,不过——你的家人居然会同意你来这儿学医?”
要知道无论是在圣托利亚学院,或者别的学校,医学生都是最辛苦的。
如果不是为了有份稳定的收入,或者怀揣着救死扶伤的宏大理想,很少会有年轻人选择这个专业。
像西丝这种出生在罗马,一看就家境优渥的少女,完全没理由选择来苦哈哈地学医。
“她们都很尊重我的意愿。”西丝道,“而且……我是为了我的偶像,才选择来学医的。”
啊……这甜蜜的少女心事。
苏又青甚至用不着继续问下去,西丝便忍不住谈起了她的偶像——
“她当年很厉害的,虽然只是一名向导,却能够和哨兵一样出生入死,不但有很多战绩,眼光也很超前……听说我们现在的城市规划,都是根据她留下的笔记来建设的……”
“嗯……”糖果开始发挥作用,苏又青有些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但这完全不影响西丝的滔滔不绝。
“而且听说曾经很多次,首相大人在生死边缘,都是她救回来的……两人的感情很好,如果不是她意外在一场爆炸中牺牲的话……”
等等——
苏又青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了
这个人怎么越听越熟悉?
“你说的偶像,该不会是……”
“当然是苏又青向导,你也听过她的名字吧!”
西丝双眼发亮,“虽然我没有异能,不能成为她一样向导,但我发誓要成为像她一样厉害的人……”
苏又青一时哑口无言。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这就是时光带来的滤镜吗?
像自己这样好吃懒做,贪生怕死的人,居然也能成为年轻人的精神领袖?
简直太诡异了……
苏又青甚至忍不住怀疑,其中有多少是宋翊霜的功劳。
比如一出火车站,就能够看见和自己有关的雕像,以及在学院的图书馆里,也能看到墙上挂着自己的画像。
——白天苏又青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忍不住生出这世界是不是疯了的疑惑?
就因为宋翊霜是首相,所以每个人都在陪她胡闹?
比如眼前的小迷妹,弗朗西丝。
俨然就是受害者之一。
眼下,她还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等着她回应。
奈何苏又青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和她一起对自己大夸特夸。
“咳……”她轻咳一声,“或许她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只不过是时势造就的而已……而且你不觉得她也挺蠢的吗?熬过了那么多战事,结果居然死在爆炸之中……”
苏又青止住了话音。
因为她发现,西丝突然变了脸色。
这绝不是在听见偶像被诋毁时,简单的气愤或者懊恼,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就好像……说出这句话的苏又青,是某种不可理喻的异端。
苏又青甚至能够感受到,西丝隐藏在被单下的身体开始发抖,仿佛她要是再说下去,就会对她发起消除异端的攻击。
苏又青没有为这种事和室友闹不和的打算。
她连忙改口:“抱歉,我只是一时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见她语气诚恳,西丝脸色逐渐缓和了。
“没关系。”她道,“我想一定是因为从前你住在乡下,有目不识丁的人说过这样的大话,被你听进去了。”
“但我想要告诉你,艾丽丝,这种想法是绝对错误的,你永远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苏向导是勇敢而又智慧的,这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并且尊重的事实,千万要记住了。”
西丝犹如一位虔诚的传教士,孜孜不倦地教导着苏又青,似乎誓要将她那些大不韪的念头洗净。
苏又青暗暗叫苦,为了免生事端,不得不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直到最后熄灯前,西丝又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
“况且,苏向导还没有死,她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她唇角噙着微笑,“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说完这句话,西丝啪嗒关上了灯。
苏又青愣了会儿,想要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担心又招来一顿教诲,只得闭上嘴。
关灯前,西丝脸上神秘不可言的笑容,却始终浮现在苏又青脑海。
——这个世界,似乎不太对劲。
才回来不过几天,苏又青便得到了判断。
许是想得太多,即便吃了助眠的糖果,苏又青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
而且,她开始无端地觉得冷。
明明在这个季节,室内外都是暖和的,可被子里却是凉飕飕的。
最先感到凉意的,是苏又青的双脚,如同冰块般的寒气贴着肌肤向上蔓延,越过她的膝盖……
苏又青不得不侧过身,将整个人蜷缩起来,试图让身体暖和些。
可这样非但没有效果,冰冷之感仍在向上蔓延。
苏又青咬着牙颤了几下,试图将自己蜷得更紧。
出乎她的意料,双腿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脚踝像是被什么牢牢拽住。
苏又青心头一激灵,睡意在刹那间消散全无。
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可当她想要睁开眼的时候,眼皮却犹如灌了铅般沉重,始终抬不起来。
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贴着肌肤的寒意似乎正在汇聚,凝结成绳索般的实物。
准确来说,是苏又青曾经很熟悉的触手。
它们死死缠住她的身体,像一条条饿久了的蛇,正在琢磨着从哪里一口咬下去。
转眼之间,触手已经覆上了少女掩盖在睡衣衣料之下的柔软腰线。
不行……
苏又青被它们勒得喘不过气,试图用手将它们拉开。
可这些触手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不约而同地反客为主,圈住了苏又青的手腕。
收紧,再死死将她的双手压在枕上。
与此同时,掩盖在被窝之下的触手们变得更加肆意。
“唔……”苏又青喉间不觉发出一道失控的吟声,为了不扰醒隔壁床的室友,又连忙将声音咽下去。
眼睛无法睁开,唇瓣也动不了,苏又青无法挣扎,也做不到求饶,只能任由触手在全身游走而过。
它们的动作很缓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快,苏又青便知晓触手要确认的是什么——
即便已经换了具身体,可当左边腰窝处被磨蹭着的时候,依旧会激起双。腿轻轻的颤。栗。
向下滑过,喉咙里便会发出半哑的哭腔。
舔舐过她的耳垂,腰肢便会下意识拱起。
这些触手是如此了解她,甚至比苏又青本人更要熟悉她的身体反应。
这个发现,令苏又青无端羞恼。
如果她现在能够动弹,她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要么用力掐住它们,或者张嘴咬下去。
但苏又青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这些触手上下游走着,甚至连她手指间的缝隙都不放过,像是在丈量着她这具身体大大小小的尺寸。
然后,触手融化成薄膜,一层又一层地将她裹住。
仿佛这样,就能够将苏又青整个吞入腹中。
所有的动作都在沉默黑暗中进行,只是偶尔响起水渍声,是少女唇舌被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唔……”
窒息感一层又一层地覆上来,压迫得她身体发麻,耳膜也在嗡嗡作响。
苏又青再也顾不上房间里还有别人,发出声音试图求饶。
“救……救命……”当她费力发出声音的那刻,束缚感遽然消失,耳膜里的鼓噪声也彻底消失。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苏又青睁开眼,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血液里还残存着被束缚时的麻木感,可那些触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
“是做噩梦了吗?”黑暗中,床畔有人轻声问出她心中所想。
苏又青鼻头一酸,本能地要点头,却在意识到什么后,身体彻底僵住。
她甚至寄望于,这道声音和刚才出现的触手们一样,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惜,对方没有纵容她的幻想。
紧接着响起衣料摩挲的动静,是床边的人抬起手,按响了夜灯的开关。
咔哒——
光线亮起之前,苏又青下意识闭上眼。
但很快她就明白,这种做法和将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没有任何差别。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睁开眼直视自己的死状,还显得大无畏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睫毛,睁开了双眼。
宋翊霜就站在床边。
女人的姿态算不上居高临下,而是弯着腰,单手撑着床沿,仿佛一位正在为孩子吟唱安睡曲,和蔼可亲的母亲。
——如果忽视她那双淬着冰意的黑瞳的话。
而且,宋翊霜这身制服也和居家主妇挂不上钩。
象征着帝国权力的徽章印在她的衣襟处,每一颗纽扣都泛着金质的冷光,靠得近了,苏又青还能闻到她身上极浅的香水气息。
中午自己坐在她车上的时候,有闻到香水味吗?
似乎是没有……
苏又青走着神,宋翊霜的眸光更冷了几分。
她唇角轻勾,笑意不达眼底:“还认得我吗,苏向导?”
又慢悠悠问道:“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艾丽丝同学?”
这样冰凉没有情绪的笑意,苏又青只在宋翊霜对付敌人的时候见过。
通常下一秒,那些敌人就会惨死在她手底下。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在宋翊霜这里,受到敌军同款待遇。
苏又青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听我解释……”
说完之后,又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够解释什么,便讷讷闭上了唇。
近乎苍白的话语,换来的只有宋翊霜的冷笑。
冷笑过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女耳畔的发丝:“怎么不解释?我听着呢。”
女人的指尖冰得不像话,和方才那些触手一样。
苏又青不得不确定,她并不是做了噩梦,宋翊霜确确实实是想要勒死她。
这倒也正常。
无论是谁,被人狠狠玩弄了感情,都很难有不打击报复的。
更何况宋翊霜这种大反派预备役,谁敢玩她,就老实等死吧。
就在苏又青暗暗嘀咕的时间里,宋翊霜指尖已经下滑,虎口掐在她的脖颈处。
苏又青确信,只要她的手掌略微一用力,自己就能一命呜呼。
然而,宋翊霜并没有动手。
苏又青能够感受到,她几乎是咬紧了牙,一字一句冷冷地逼问她:“不是要解释吗?为什么不说话?”
苏又青哪敢说。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半个字,就等着重开吧。
宋翊霜眸光寒意更甚,她欺身而上,更加贴近苏又青的脸。
“我让你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故意去送死?”
“那在此之前,又答应等回到白塔,重新和我结婚是什么意思?”
“还有在死前的那一秒,为什么要回过头看着我笑?”
“是不是在笑我很蠢,很好骗?”
“——你以为自己完成任务,终于可以解脱了是不是?”
一连串的问话砸下来,令苏又青有些懵逼。
天菩萨——
她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宋翊霜还能将那天的所有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这得是有多恨!
更令人头皮发紧的是,宋翊霜这些问题,自己没一个回答得上来,甚至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是我不告而别,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嘘——”宋翊霜打断她的话。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是我终生的向导……我怎么会恨你呢?”她喉咙动了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我的爱才好。”
苏又青也很想相信宋翊霜的话。
但前提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不那么带着杀意的话。
苏又青唇瓣动了动,还想要辩解什么,宋翊霜却忽然道:“你听——”
窗外忽然响起了钟声。
是白塔报时的钟楼,午夜时分,钟声绵远悠长,透过玻璃窗落入耳中。
咚,咚,咚——
起初,苏又青以为是午夜整点的报时。
但几道钟声过后,钟声依旧传来,短暂的停顿后,又再度响起。
钟声太过漫长,宋翊霜甚至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寒意,都快要被少女的呼吸暖化。
直到钟声终于停下,她对上苏又青疑惑的眼神。
宋翊霜开口:“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了……”
落音之际,女人的嗓音变得含糊不清。
因为她再也承受不住忍耐,收回了落在少女唇上的手指,换成唇齿吻咬而上。
一百年,对于置身事外的苏又青而言,只是眨眼之间。
准确来说,也就是和宋翊霜分别了两三日不到。
所以,她未曾料到,上一次女人还是小心翼翼地贴着自己的唇亲吻,转眼之间又能够变得这样不留情面。
舌尖搅弄在她的口齿之间,几乎占据了苏又青的所有呼吸。
这样不得章法的亲吻,足以逼出苏又青眼底的泪水。
她泪雾朦胧,略微皱起眉头,看向宋翊霜。
目光相触,心跳却莫名变得更加慌乱不安。
——对方的视线,实在是太过黑暗。
仿佛被一层又一层浓雾覆盖的森林,只是在边缘徘徊,也很有可能受到感应迈入其中,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呃……”苏又青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碎音。
恐惧感犹如附骨之疽,沿着脊骨向上蔓延。
——刚才是什么,在她的喉咙深。处顶了一下?
是宋翊霜的舌头吗?
不对,正常人的舌头怎么可能有这么长?
也不对,宋翊霜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苏又青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起来,手指不觉揪紧身下的床单。
似不曾察觉到少女的畏惧,或者说,对此并不在乎一般,宋翊霜捧在她脸侧的手缓慢下移。
纤颈,薄肩,修长手臂,腕骨,直至少女柔软的细指……
女人不由分说,挑开了少女手指和床单的连接。
换成自己的长指,与她十指相扣。
只是这样,还不满足。
有细密的触须,从她手背的皮肤表层生长了出来,沿着少女的指尖缠上去。
如果苏又青注意力还在,便会意识到那些触须密密麻麻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
但此时此刻,她全然无暇应付游走在肌肤间的柔软触手。
——吻得太深了。
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恍惚间苏又青甚至生出错觉,好像这并不是亲吻,而是宋翊霜正在吃掉自己。
触手化作长舌,沿着自己的喉咙深。入,先从里面开始。
先是从吃掉她的心脏开始,然后是肺部……
心跳变得灼热,肺部空气被挤压得寥寥无几,窒息感和炙烫齐齐拥入脑海之中。
她是不是……已经正在被吃掉了?
否则,为什么会有濒死的感觉?
求生欲令苏又青试图伸手捉住些什么。
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在触手的束缚之下,彻底动弹不得。
不止是手臂。
是她的整具身体。
终于,苏又青意识到,在睡衣之下,细密的触手缠住了自己。
如同蛛丝缠住猎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翊霜,依旧在沉醉地吻着她。
唇舌纠缠,发出令人耳烫的滑腻水声。
至于苏又青落下的泪水,也被凑近的触须吮食干净。
仿佛无论宋翊霜这个人,抑或是她的精神体触手,都是自己的寄生种。
她和它们共同以自己的身体为食。
不行——
就算是从前身为有异能的向导,苏又青在宋翊霜手底下,也常常被折弄得只剩半条命。
更何况,眼下她只是一具普通的身体。
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就会被她们弄得死掉的。
可是……
一旦苏又青试图出声求饶,只是在张开唇的那一刻,宋翊霜便会趁虚而入,吻得更深。
从前能够出声求饶的时刻,竟然也成了难得的奢望。
宋翊霜无视她的挣扎,也无视她眼底的示弱,只是在吻她。
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苏又青发现,浑身上下,她唯一尚且可以支配的,就只剩下舌头。
于是,她尝试着拿回对它的主导权。
不再被宋翊霜勾弄着吮。吸,而是主动向上,舔舐她的上颚。
舌头已经被吮得发麻,能够使得上的力气微乎其微。
说是舔舐,也只是很轻地滑过。
苏又青甚至并不寄望于,宋翊霜会有所察觉。
可下一秒,压在上方的身体僵了下。
苏又青些许窃喜,原以为是有了作用。
不料下一刻,宋翊霜吻得更加用力。
就好像,要用她自己的动作,抹去少女方才那刻的存在感。
明明只是亲吻而已,可因为太过用力,身下的单人床都快要摇晃起来。
苏又青忽然想到,睡在隔壁床的西丝,她会不会听得见,万一看见了……
“唔……”只是略微一走神,舌尖竟传来痛意。
是宋翊霜咬了她。
苏又青难以置信地抬眼。
——这是头一回宋翊霜咬自己。
虽说往常情到深处,她也会咬自己,但咬的并不是舌头,而是……
况且,也不会咬得这样重,而是半哄着轻轻地咬。
少女哭过的双眼红通通的,眼底还写着不解。
宋翊霜将她这幅陌生又熟悉的模样收入眼底。
终于,她舍得离开了苏又青的唇。
只是略微分开,两张湿润的唇便牵扯出银。丝。
身侧的触须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其舔干净。
与触须的热切截然不同,宋翊霜只是冷冷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苏又青。
就好像她和它们并非一体,各自独立。
“不是要讨好我吗?”宋翊霜缓缓道,“至少……也应该专心些。”
声音很远又很近。
苏又青来不及回答,只是先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真好,她还活着。
大脑也勉强能够运作,开始分析这番话的用意。
果然——
宋翊霜还在记恨着自己的不辞而别。
今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
除了求饶,苏又青想不到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她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恶。
“我承认……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够留下我的性命,给予我补偿的机会……”
“只要你愿意……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许是因为吻得太久,少女的嗓音有些哑,还伴随着几声低咳。
宋翊霜又开始不说话。
苏又青心头一阵发紧,唯恐又回到方才的场景。
可她越是着急,越想不出什么好用的借口。
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我……求求你了……”
身体依旧被触手们束缚,她无法起身动作。
只能别过脸,像是展示诚意般,唇瓣触向宋翊霜撑在枕上的手。
柔软湿润的唇,拂出温热的气息。
宋翊霜呼吸骤然一停。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她伸手捂住了苏又青的唇。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讨好……我就会原谅你?”
苏又青再次发不出声音。
只能暗暗揣测着宋翊霜这句话的用意。
不等她想明白,身上的触手们忽然滑动起来,陆续从她身上松开。
转眼之间,它们消失得干净。
宋翊霜捂住少女嘴唇的手慢慢向下,勾住她的腰,让她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恍惚间让苏又青回到从前。
每次她累得筋疲力竭时,宋翊霜会扶着她,为她输送精神力,或是喂水。
然而这一次,宋翊霜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先伸手,关掉床头的小台灯。
视线再度变得黑暗,苏又青听到宋翊霜没有起伏的声音:“转过身去,跪好。”
起初,苏又青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揽在她腰侧的那只手,食指指尖轻轻在她肌肤上敲了敲。
“不是想让我原谅吗?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黑暗中,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苏又青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就无法通过她的神色,来揣测她是否在说笑。
于是,她只能缓慢地转过去,以跪坐的姿势。
宋翊霜的指尖,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腰窝处。
再轻轻滑动,靠近脊骨。
沿着脊骨向上,略微施加压力。
苏又青竟下意识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腰肢塌下去,上半身更加前倾。
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撑在枕上。
“扶住栏杆。”宋翊霜提醒她。
栏杆?
对了,苏又青想起,宿舍的欧式单人床,床头是有栏杆制的。
可是她看不见,只能伸出手慢慢摸索。
指尖刚触上冰凉的墙面,身后便传来极轻的一道啧声。
宋翊霜似等得不耐烦了,好心地托住少女的手腕,让她碰到栏杆上。
苏又青突然想起,她身为哨兵,本就能在夜间视物。
所以,眼下的姿势,应该也会被身上的宋翊霜看得一清二楚?
意识到这一点,苏又青眼睫不安地颤了颤。
她想将自己藏起来,而非以这样的姿势,全然暴。露在宋翊霜视线之中。
可是……宋翊霜还没有原谅她。
苏又青不敢乱动,只能呆呆地握紧栏杆。
铁质的栏杆,在夜里传来冰凉的温度。
但很快,又被少女掌心的湿润汗液捂热。
宋翊霜并未收回手,而是准确地覆上来,捂住少女的唇。
上一秒,苏又青不明就里。
下一刻,她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一声呜咽。
若非被宋翊霜捂住了唇,恐怕早已是破碎的哭腔。
“嘘——”宋翊霜将唇贴近少女的耳边。
她的肌肤是凉的,唇也是凉的,就连说出的话也是凉的——
“别出声。”
“否则,要是你的舍友醒来,看到她最憧憬的苏向导是这般模样,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艾丽丝,艾丽丝?”
“快醒醒,开学大典要是迟到了,可是要扣学分的。”
身体好重,好沉。
若非床边那个声音一直不停,苏又青是决计不可能醒过来的。
她尝试睁眼。
眼皮也重得不像话。
但终究还是睁开眼了,看到对面正坐在桌前梳头的西丝。
与昨夜有关的记忆顺势涌入脑海中。
苏又青一激灵,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她先是环视四周,才松了口气。
还好,宋翊霜已经不在了。
至于西丝……苏又青完全不敢直视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好,便起身下床。
腰酸背痛。
手腕和脚踝处,还残留着长时间被束缚过后的缠绕感。
苏又青下意识低头,视线扫过自己的身体。
然而——
令她诧异的是,自己的肌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连淡淡的红痕都没有。
苏又青当然清楚,以宋翊霜的能力,完全可以用精神力抹去那些痕迹。
可是她真的会有那么好心吗?
她现在应该巴不得自己出丑才对。
就像昨天晚上……
苏又青猛地止住思绪,将牙刷送进嘴里,用力刷牙……
从未如此感谢过校车的存在。
至少从宿舍到礼堂这段路,她可以免去步行,少吃些苦头。
到了露天礼堂,已经坐满了人。
苏又青看了眼时间,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
不愧是白塔最高等的学府,竟然都来得这么早。
还好每个人的座位是固定的,她不用担心没位置。
且位置正好在后排,苏又青完全可以趁主持人讲话的工夫,眯上眼睛补会儿觉。
半醒半睡,讲话声传入耳中。
先是主持人,再是学院院长,然后又有优秀学生代表……
苏又青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完全没耽误补觉。
直至人群中传来骚动声,以及话筒里的发言——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学院最优秀的校友,宋翊霜首相为大家进行致辞。”
白日之下,苏又青无端打了个寒颤,睁开惺忪睡眼。
睁眼之前,她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恍惚出现了幻觉。
但睁开眼,她听到掌声和欢呼声一齐响起,看见宋翊霜走上台。
长得漂亮的人,在人群中总是分外清晰的。
更何况现在的宋翊霜大权在握,是整颗星球地位最高的掌权者。
无论是她本身的光芒,抑或她所拥有的权势,都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镜头跟随着宋翊霜,将画面投放到大屏幕上。
黑发雪肤,凌厉眉眼在制服衬托下更显不可冒犯。
苏又青听见身前身后的倒吸气声。
“宋首相这张脸,就算是当爱豆出道,也绝对是断层顶流。”
西丝道出了众人心声。
不,她不可能出道——苏又青暗暗吐槽。
这人半夜出现在自己一个女大学生的床上,半点豆德都没有。
宋翊霜开始了发言。
女人的声音穿过音响,遍布在礼堂的每个角落。
吐字清晰,不疾不徐。
苏又青呆了几秒钟。
这才是她初次见面时,印象之中的宋翊霜,正义凛然,高不可攀。
而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样……下流。
这时,旁边的西丝悄悄用胳膊肘捣了捣苏又青。
“看这个。”她小声道。
苏又青低下头,看到一张巴掌大的手幅,像是给爱豆应援用的。
还真有人给宋翊霜做了应援手幅,偷偷传阅中。
画面中除了有宋翊霜的剪映,还用了镭射工艺,勾勒出忽明忽暗的线条。
在阳光的照射之下,苏又青看出来,这些线条是宋翊霜的精神体触手。
它们透着浅淡的粉金色。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苏又青莫名觉得这张手幅变成了烫手山芋,恨不得将它揉成一团扔出去。
可西丝非但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还以为苏又青是不懂,好心解释——
“书上记载,宋首相的精神体是水母,探出的触须就是金粉色。”
“别看这样很漂亮,触须可大可小,可粗可细,杀起异种来也是很厉害的。”
“可惜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普通人应该是没机会见她变出精神体的。”
苏又青越听越心虚。
想到昨天晚上,她跪在床上,双。腿打着颤,手掌险些握不住床头栏杆的时候。
宋翊霜将水母触须伸展开:“怎么这样娇气?”
她的语气是温柔的。
触须却毫不留情,将少女的双腕和床头栏杆捆。绑到了一起。
继续。
而现在,这人却衣冠楚楚,出现在讲台上,为所有人致辞。
苏又青脸颊开始发烫,思绪不宁。
她甚至隐约觉得,在校服之下,那些触须又开始游走。
——即便它们根本不存在。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苏又青浑浑噩噩地听着宋翊霜讲话,只盼望着一切快些结束。
可时间就像被慢放了一样,迟迟不动。
终于,捱到致辞几近尾声。
宋翊霜结束了致辞。
可她没有下台,而是主持人笑着上场。
“在这里,我们要向所有的新生公布一个好消息。”
主持人道——
“宋首相不仅参加了此次开学大典,为大家致辞,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似卖关子般,她顿了顿。
然后,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再次开口——
“接下来,我们将会进行一场随机抽奖,被抽中的同学,有机会和宋首相共进今天的午餐。”
没有想象到会是这样一份大礼,座位上爆发出尖叫声。
——这可是和首相进餐的大好机会!
不提和首相进餐,能够得到学业或事业上的指点。
单单是宋翊霜个人的颜值和实力光环,就值得所有人兴奋。
讲台上,宋翊霜神色淡淡。
似乎习惯了所有人对她的追捧。
抽奖正式开始——
有摄像头对准学生座位,将她们的脸映到大屏幕上。
画面飞速滚动。
按照规则,倒数十个数后,只要宋翊霜喊停,画面停在谁身上,谁就有机会和她共进午餐。
四周人声鼎沸——
“十,九,八……”
苏又青看似跟随众人在数数,搭在裙摆处的手指却不觉收紧。
真的只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那些触手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了。
苏又青甚至恨不得能够离场,去卫生间里好好检查一下。
“七,六,五……”
等一下——
自己的视线,刚才和宋翊霜对上了?
她似乎笑了下?
可是等苏又青再看过去时,女人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情。
她身处高台,平静接受着众人的顶礼膜拜。
“四,三,二,一……”
宋翊霜唇瓣动了动:“停——”
声音出现得那一刻,苏又青有所预感般,视线移向大屏幕。
两张大屏幕上,分别印出两张脸。
前者当然是宋翊霜。
她面色从容,似一块千年不化的冰雕。
后者,是苏又青。
少女脸颊通红,双眸水润,唇瓣半张半阖。
看上去,是因为被选中,兴奋得快要哭出来了……
咔哒——
侍应生推开了门,语气恭敬:“艾丽丝小姐,请进。”
苏又青站在门前,似没听见般,迟迟不上前。
直到侍应生投来疑惑的视线:“艾丽丝小姐?宋首相正在里面等着您……”
“我知道了。”
苏又青硬着头皮,迈入宴会厅的门。
厅内琴声悠扬,服务生们正小心翼翼地摆放餐具。
银质刀叉碰撞在洁白瓷盘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圆盘餐桌的正中央,精致的托盘上摆放着洗净切好的各色水果。
托盘下方,干冰释放出缭绕白雾。
冰雾越过餐桌,丝丝流淌到铺着厚重羊绒毯的地面上。
隔着这层雾气,宋翊霜的身形也变得模糊。
手中捧着的菜单本,遮住了她的脸。
不用一进来就和宋翊霜对视上,让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不等服务生上前,她拉开离得最远的那张椅子,坐了上去。
直到此时,宋翊霜似才察觉到她的出现,放下手中的菜单。
她看向苏又青,温和笑道:“不用紧张,艾丽丝同学,这只是一顿午餐而已,而不是期末考核。”
女人的语气透着几分客气的疏离。
苏又青不敢抬头去看,只想快些结束这一餐了事。
“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课程,请问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宋翊霜颔首,似认可了她的话。
“当然,只不过需要你先点菜。”
说话间,服务生将菜单送到苏又青手上。
苏又青捧着沉甸甸的菜单,胡乱点了几道菜,将它交回服务生手上:“就这些了,谢谢。”
“医学生的课务繁忙,只吃这些,恐怕不够支撑。”
宋翊霜的声音插。进来,“请允许我再为你添一些菜,好吗?”
看似询问,可在苏又青应声之前,宋翊霜便已经对着服务生开口:“红酒鹅肝,炙烤三文鱼,甜虾刺身……”
她每翻一页菜谱,就将上面的菜式脱口报出。
够了——
自己是学医不假,又不是每天要医治整个白塔的病人,用得着吃这么多吗?
苏又青欲言又止,在鼓起勇气打断她之前,宋翊霜已经将所有菜名报完。
“会……会不会太多了?”
“是吗?”
宋翊霜拿起餐盘中热过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可能是我今天胃口比较好吧,请你见谅。”
她语气很是客气,一点都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和昨天夜里,时不时的恶劣,简直判若两人。
苏又青有些糊涂了。
她实在是搞不清楚,宋翊霜弄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总不能……真的只是请自己吃饭吧?
这种可能性最低的猜测,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却得到了验证。
——餐桌上,宋翊霜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地用餐。
至于苏又青……
好吧,她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美食了。
就算这是一顿鸿门宴,当个饱死鬼也挺不错的。
说服自己后,她开始心安理得地享用这顿盛宴,切开肥厚多汁的牛排,送进嘴里。
直到吃得有八分饱,苏又青放下餐叉。
“不再多吃一些?”宋翊霜跟着放下了刀叉。
“不用了,谢谢。”
“要尝尝这些水果吗?”她道,“它们都很甜。”
苏又青看了眼那些水果。
它们颜色鲜艳,颗颗饱。满,可以想象得到咬下去后充沛的汁水。
可惜苏又青是真的吃不下了。
她摇了摇头:“我该回学校去了,下午还有课。”
说出这句话,苏又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或许宋翊霜会用什么说辞,逼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然后再开始她的刁难。
可宋翊霜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的确是快到时间了,不能让你错过上课。”
就在苏又青松了口气之时,女人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校。”
苏又青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这里距学院有些远,没有公交线路,白塔的打车费也很贵,你应该难以负担。”
宋翊霜轻飘飘地驳回她的话,“毕竟我们也算校友,不用客气。”
苏又青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宋翊霜身旁,坐进了轿车里……
窗外,街景疾驰而过。
和宋翊霜共处轿车后座,苏又青本该是紧张的。
可是昨天一整夜被折腾得没睡,又刚刚吃过午餐,正是消化的时候。
她捂住唇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苏又青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宋翊霜一眼。
她的长睫垂下来,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苏又青将身体朝着反方向挪动了几分,头靠着车窗,也闭上了双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分外安眠。
苏又青睡得比想象中还要安稳。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脚踝处似乎被什么缠绕了上来。
柔软而又冰凉的软体物,贴着她的肌肤向上爬,亲昵地蹭着,逐渐收紧。
就像昨夜一样。
苏又青甚至习惯了这种感觉,眼睫颤了颤,小声嘟囔着,没有睁开眼。
盘旋在她膝弯处的柔软,开始得寸进尺,朝着裙摆下方……
“呃……”少女喉间不觉溢出失控的音节。
“滴滴——”对街传来喇叭声,将苏又青惊醒。
她被刺眼的日光照得皱了下眉头,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宿舍的床上,而是在宋翊霜的车里。
窗外是午后的车流,因着这辆车的豪华外观,有行人投来羡慕的视线。
而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裙摆之下……
明知车外的人不可能看得见,可在羞耻心的作用下,苏又青浑身快速发烫。
这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有什么区别?
苏又青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并拢了膝盖。
却什么都没有夹。住,只感受到残存的湿润。
她深呼吸,几近羞恼般侧头看向宋翊霜。
女人仰头靠着椅背,黑色长发搭在肩头。
她的肌肤很白,犹如美玉。
可这只是表象罢了。
这个人真是太过分了,装得一本正经,到头来还是想着法儿地欺负自己。
如果是往常,苏又青一定要报复回去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宋翊霜是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
苏又青无端生出几分茫然。
她咬住下唇,不再看宋翊霜,而是侧过身去,在座位上蜷缩起来。
直至轿车抵达教学楼下。
宋翊霜睁开了眼,最先瞧见的便是缩在角落里的少女,正迫不及待地拉动把手,想要从车上下去。
可惜,这辆车的安全级别很高,要有宋翊霜的指纹才能够解锁。
于是,宋翊霜倾身过去,将指尖印在指纹锁上。
少女被困在她的怀中,呆住,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
宋翊霜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很红。
不止脸颊是红的,就连眼眶也是红的,像刚哭过。
宋翊霜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
“艾丽丝同学。”她放低语气,“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苏又青一呆,抬起头来,像是难以置信。
“宋翊霜……”她颤着声线,顾不得礼节,直呼她的大名,“你什么意思?”
已经很多年,没人有资格直呼她的大名。
宋翊霜略微偏过头,眸光闪动:“请问我是做错什么事,惹得你不开心了?”
苏又青没料到,一别多年,宋翊霜竟然能够厚颜无耻成这样子。
“不,你什么都没做错。”她赌气般,咬着牙道,“我该下车了。”
可刚伸出手推门,手腕却被人握住。
宋翊霜握紧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艾丽丝同学如果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大可以说出来。”
她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苏又青气得开始发抖。
好一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她说不出话来,见宋翊霜仍旧不肯松手,又气又急,张口咬住了她的手。
尖锐的虎牙刺破宋翊霜食指处的肌肤,有鲜血溢出来。
血腥气充斥在苏又青的唇齿之间。
她忽然想起,从前宋翊霜受伤的时候,也会这样流血。
苏又青连忙松开口。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
少女梗着脖子,一副任杀任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宋翊霜收回手,看着她的脸:“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苏又青一脸错愕,颤着声线:“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傻。你昨天晚上那样就算了,刚才在车里还……”
“昨天晚上?”宋翊霜语气疑惑。
苏又青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脸,判断宋翊霜是不是在装。
好吧,她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如果宋翊霜真是在装,那她完全可以拿影后奖了。
“你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做过什么了?”
“昨天晚上,我做过什么?”
犹如雷击,苏又青真是糊涂了。
难道昨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自己做了一个梦而已?
这样说来,醒来后她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也就说得通了。
或许刚才车里裙摆下的动静,也只是她的梦。
可是……如果只是梦,为什么自己的感觉那样清晰呢?
无论是宋翊霜的手指,还有她精神体的触须们……
苏又青进退维谷,不知道该相信宋翊霜说的话,还是相信自己的记忆更好。
见她不说话,宋翊霜伸手按下座椅旁的按钮。
轿车前座和后座之间的挡板放下去。
“云衫。”她唤前排的助理,“告诉艾丽丝同学,昨天晚上我在做什么。”
“宋首相,昨天晚上,您一直在参加白塔内部的会议,共有十七名官员在场。”
助理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宋翊霜再将头转向苏又青:“艾丽丝同学,现在可以麻烦你告诉我——”
“在你的视角,昨天晚上我做什么了吗?”。
苏又青跪在床上。
她伸出双手,靠近床头的栏杆,双手握住它。
闭上眼睛,想象着触手紧紧缠绕住自己的手腕,再缠到栏杆上。
……
“艾丽丝,艾丽丝?”西丝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已经很晚了,还不去洗澡吗?”
苏又青猛地睁开双眼。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嗯,我马上就去。”。
洗完澡出来,西丝已经躺在床上,戴着眼罩入睡。
苏又青也重重往床上一躺,长叹一口气。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宋翊霜车上落荒而逃,再浑浑噩噩渡过这大半天的。
真让人发疯。
所以昨天晚上,真的只是梦吗?
宋翊霜压根没认出自己?
苏又青不知道该失落还是庆幸。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等一觉睡醒再说。
可关上灯,刚安静不久,苏又青听到咔哒一声。
是床头的小台灯,又被打开了。
苏又青浑身一僵,凉意沿着后背蔓延开来。
直觉告诉她,开灯的人不是西丝。
因为苏又青听得见,从西丝的床上,传来她细微的鼾声。
西丝更不可能将指尖搭在自己的后颈处,缓慢向下游走。
指尖的凉意,隔着衣料渗入肌肤之中。
不带丝毫情。欲,更像是在丈量她身体的尺度。
“还要继续装睡吗?”宋翊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梦境是如此逼真。
苏又青闭上双眼,打定了主意,继续睡下去。
可对方却不依不饶,指尖已不再满足于流连后背,探。入少女身体和床之间的缝隙,勾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也覆下来,夹杂着夜的凉意。
指尖重重一掐——
苏又青又羞又痛,不得不睁开了眼。
只是做梦而已,居然也这么这么真实的。
她回过头,便看见宋翊霜靠在自己枕上。
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像一只索命的女鬼。
苏又青终于意识到——
无论是梦境也好,现实也好,自己终究逃不过的。
她试图求饶,唇瓣动了动:“我好累,你让我今晚休息好不好……”
“起床。”宋翊霜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重复道,“吃东西。”
苏又青这才发现,宋翊霜还真是带着保温袋来的。
袋子里,是装着水果的玻璃盒。
这些水果,看起来很眼熟,和中午餐桌上的差不多。
有草莓,葡萄,芒果……都是多汁鲜甜的水果。
冰镇过的玻璃盒表面,凉气凝结成水珠。
怪不得宋翊霜的手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