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逸,你当官,为靳家光宗耀祖, 爹很开心,只是这官场上面尔虞我诈的, 爹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这么些年, 靳俊逸头一次感觉到了靳有福作为父亲的存在,也许他的爱是内敛的,深藏在心底的。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孰轻孰重我儿子明白,也不会为此而骄傲,做事定当踏踏实实, 一步一个脚印。”
听到靳俊逸这么说, 靳有福心头放心不少。幼年的时候靳俊逸因为有病, 他并未把这个孩子放在心上,反而着重培养了大儿子和二儿子, 哪知道反倒是这个自己并不器重的孩子最有出息。
翰林院离着靳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靳福康特意给靳俊逸配了马车和车夫。
马车穿过青石板路, 到了红墙下。翰林院离着皇城不远,远远的能够看到高大的城墙, 靳俊逸站在那里看着有点出神,还是马夫提醒了他。
进了大门就看到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人等在了门口,一见靳俊逸进门就迎了上来,“靳大人好,下官奉计大人的命令前来等候大人,敝姓冯,字熙圭,是拨给您使用的庶吉士。”
“冯大人好……”靳俊逸躬身揖了揖,“初来乍到的,还望冯大人多担待。”
“下官不敢,靳大人这边请……”冯熙圭迎着靳俊逸朝里头走去,第二进是大员,里头都是摆放书籍、资料之类的地方,走进去就能闻着纸张特有的味道。官员办公在第三进,“计大人在里头等着大人呢!”
冯熙圭没有再上前,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计兰宿这个名字靳俊逸听过,那天恩荣宴的时候皇帝提过这个名字,只是靳俊逸没有当场见到这个人。
“计大人……”靳俊逸在门口轻唤了一声,计兰宿抬头,见到靳俊逸就放下手中的笔,“原来是探花郎靳大人,快进来。”
计兰宿五十出头的样子,没有穿官袍,只是穿着一身平常的棉布袍子,案几上堆的满满当当的,不是书籍就是写满字的纸张。
“翰林院里有些枯燥,不知道你这种小年轻能不能习惯。”计兰宿把煮在案几上的茶水给靳俊逸倒了一杯,“喝口茶,最近皇上下旨要求重新编写前朝的《腾翼律法》,我已经让冯熙圭把之前的旧版书放你案几上了,你多熟悉熟悉。事关性命,一定要慎之又慎。”
“下官明白……”
“你才来什么都还不熟悉,咱们翰林院里因为前头的事情,现在人手也不足,等皇上拨了人手下来,咱们才能够慢慢的商讨起来。你空着就先把书看起来,咱们翰林院里要求的还是肚子里有墨水。”
靳俊逸知道计兰宿说的是匡天石舞弊是事,这事他不便多开口,便道:“下官多谢计大人的提点……”
靳俊逸的屋子离着计兰宿那里有段距离,屋子也小了不止一般,而且还是三个人一个屋子。屋里头横着摆了三张案几,案几后面是一墙的书柜,柜子里放满了书籍。靳俊逸找到一张放着《腾翼律法》的案几坐了下来。
屋子朝南,倒是也亮堂,里面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应该是之前有人打扫过,一盆文竹放在窗棂边,绿的郁郁葱葱的,看得出来一直有人细心的打理着。
靳俊逸刚坐下来看《腾翼律法》,他的职责就是熟读,找出里面不恰当的地方,之后交由掌院学士,掌院学士则会汇同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庶吉士等一干翰林院的大人们一起讨论,最后的结果再交由皇帝在朝堂上和大人们一起探讨。
皇帝和大臣们讨论出来的结果交给翰林院,由翰林院把这些意见汇总成册,编写成草稿供皇帝作最后的定夺。这样一部律法的休整,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年。
刚看了几页,冯熙圭就进来了,“大人,两位检讨来看您。”
靳俊逸手下还有两位检讨,他新官上任,那两位这是来给他请安的。
“快快有请……”。
这两个人比靳俊逸大上十来岁的样子,一个叫周书庸,另一个叫武汉翔。都是进士出身,从庶吉士开始做起,升到了检讨。
三个人寒暄了一会,公事公办的样子,又没有什么其他话说,草草就结束了对话。
对于一个和自己一样中了进士但却能够做到从六品的修撰,二人自然是不满。他们在这里熬了多少年,才小小的升了一级,做到检讨,靳俊逸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却做到了修撰,两人怎么会没有怨言。
这二人说话也是不顾场合,一出门就数落了靳俊逸一通,靳俊逸不是耳聋自然是听到了。弄得站在一旁冯熙圭很是尴尬。
“大人,他们原不是这样的,怕是一直闷在这里编修,所以才……”
靳俊逸对这些并不上心,摆摆手,“没事的,说两句也不能掉块肉。”
他初来乍到的,别人不服气也是正常。
“冯大人,你对这《腾翼律法》可熟悉,能否给我讲一讲?”
冯熙圭会考的时候是想去大理寺的,无奈考砸了,最后被安排进了翰林院当了庶吉士。但是当时为了考试,他把一整本《腾翼律法》都熟读了,甚至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对其中的条条框框的理解也是头头是道。靳俊逸要他讲《腾翼律法》,可是一点都难不倒他。
冯熙圭说话风趣,引经据典的,原本枯燥的《腾翼律法》被他讲的绘声绘色的,这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大人,翰林院不供饭,大家都需要回家吃饭,我看已经到了午饭的时候,若是大人还想听,属下便下午再过来给大人讲解。”
“你也回去吗?还是自带了饭菜?”
“大人,属下自然是回去吃饭。”
“要不这样吧,我来的时候看到外头有馄饨摊子,若是你不嫌弃,我就请冯大人吃碗馄饨当午饭可好?”
“大人客气了,属下就厚脸皮了,恭敬不如从命。”
第77章
中午的大街上少了清晨的熙攘, 馄饨摊前坐着三五个人,各自吃着碗里的馄饨。靳俊逸带着冯熙圭过来,找了一张无人的桌子坐下, 喊了两碗大馄饨。
芥菜馅的馄饨带着独特的鲜味, 一口下去鲜到了喉头, 比家中的厨子做出来的还要好吃。可是毕竟靳俊逸不是真正的男子,五个馄饨下肚已经觉得撑了。好在冯熙圭吃的快,一碗已经见底,靳俊逸见状招收道:“店家, 结账。”
“客官,一共四文钱。”
靳俊逸付了钱, 站起身准备走, 冯熙圭见靳俊逸碗里馄饨问道:“大人,您这就不吃了?是不是嫌味道不好?”
知道靳俊逸家有钱,怕是平时好吃好喝的不少,这种地摊上的馄饨怕是吃不惯,只是这馄饨还剩下这么多,浪费了太可惜。
靳俊逸自然是没有想到冯熙圭会把自己剩下的馄饨吃了,错愕之余连表情都忘记收一下, 等冯熙圭抬头就看到一脸错愕的靳俊逸。
“不是, 那个, 那……”冯熙圭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子一般,涨红着脸试图解释, 面对眼前这个清秀如女子的上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倒是靳俊逸体贴,上来拍拍冯熙圭的肩, “早饭家里吃得太多,午饭也不饿。以后我会注意, 尽量不浪费。”
“多谢大人理解,下官是贫民子弟,父母勤力耕种也不过能够糊口,偶尔母亲还要给人家浆洗贴补些或者是父亲上山挖野菜、打猎换些米粮。下官自幼不敢有任何的浪费,习惯延续到现在,让靳大人见笑了。”
“惭愧、惭愧……”靳俊逸拱手,“今虽不是荒年,但是连年征战,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我等为官,要身先士卒。和冯大人比,真是汗颜了。”
“大人过谦了,看大人并不是铺张浪费之人,只是今日情况特殊罢了。看时辰还早,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兴趣和下官去个地方?”
冯熙圭要带靳俊逸去的地方是离着翰林院不远的一处道观,道观是个小道观,平日里见多了烧香拜佛添香油钱的,可是不大会有人去道观里捐钱的,所以和寺庙比起来道观是个清苦之地,更何况还是个小道观。只是道观里的道士却是有心人,收留了不少孤儿,只是道观里的力量有限,除了后山那块自留地能够种植一些菜蔬自给自足之外,米粮、衣裳等都靠着外面的捐赠。只是捐赠毕竟有限,冯熙圭自己的俸禄也不高,心有余力不足。
带靳俊逸来这里的目的十分的简单,就是想让靳俊逸能够出点钱,若是这招行,那他就不需为米粮担心,毕竟以靳俊逸的家庭来说那些更不不算是负担,只是行不行还要看靳俊逸。
靳俊逸并不知道冯熙圭要带他去哪里,虽说第一天相识,但是有时候防人之心也是要有的。不过青天白日的,又穿着官服,想冯熙圭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七拐八绕的,穿过数条小巷子,终于看到道观就在眼前。
清风观,和靳俊逸的想象有些不同,只是他没有开口问为什么会带他来道观,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人,到了……”冯熙圭轻轻推开道观的门,里面并无小道士出来迎接,只是冯熙圭迎着靳俊逸往里头走。
道观有些破旧,却打扫的干干净净。道观不大,正对着大门有一间不大点的大殿,左右两侧各有两个偏殿,不少地方的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好几扇木窗已经腐烂成了朽木,似乎不碰都能够掉下来。
靳俊逸不明白冯熙圭的用意便也没有开口,等着对方来开口。
“贾道长可能在前头,我们过去找他。”冯熙圭似乎熟门熟路,带着靳俊逸三绕二拐的,来到大殿的后头。大殿后面的一片农田,已经开了春,田里已经种上了不少的农作物,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很是舒畅。
“贾道长……”老远看到一个身影冯熙圭就挥臂喊起来,靳俊逸远远看到一个俯着的身影,有些佝偻。
“冯大人……”对方有些艰难的直起身子,朝这边挥着手。
冯熙圭三步并两步的朝贾道长快步走去,靳俊逸也没停下,紧跟在后面。
“这位是……”贾道长见到面前的新上任的探花郎有些错愕,世上尽有如此貌美之男子,大概这就是貌比潘安吧!
“道长,这是今天新上任的探花郎靳大人,他可是我的上司。”
“原来是靳大人,贫道有礼了。”
“道长客气了,见道长年纪也不小了,如何还在午时在田里耕种?”一般来说无论是道观还是寺庙,耕田种地的都是下面的小道士或者是小和尚,没有见过一道之长还要亲自来耕种的。
贾道长无奈的一笑,“大人是不知道我道观的情况,只我一人和两个徒弟,人手捉襟。大徒弟这几日身体不适,老道让他在屋内休息,二徒弟还在照顾那些孩子们吃喝,老道便先行过来耕种一下这片空地。”
照顾孩子?靳俊逸听的有些云里雾里的,道观里哪里来的孩子?
冯熙圭看出靳俊逸的疑惑,便开口释疑,“道观里收留了不少逃难来的孩子,很多都是到了京城里父母得恶疾而亡或者是讨不到饭饿死路边的,道长见这些孩子可怜便一一收留了下来。”
冯熙圭这么一说,靳俊逸便明白了三分,“能去看看那些孩子吗?”
“能,当然能!”冯熙圭喜出望外,赶紧上前引路。
孩子们吃午饭的地方在右侧的偏殿,日头早已经偏西,这个时候早已经过了吃饭的时候。还没走到偏殿,已经听到了孩子们的声音。
偏殿年久失修,连门都没有,孩子们大一些的站着,小一点的坐着,还有几个婴儿躺在用稻草铺好的地铺上,一个年轻的道士正用调羹给孩子喂米糊。
“玄灵,快来见过两位大人。”贾道长苍老的声音在偏殿里响起,一瞬间就有不少双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熙哥哥,你来啦!”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孩童欢喜的声音,下一瞬间就看到一个人影扑进了冯熙圭的怀里。
玄灵准备放下手中的孩子起来行礼,被靳俊逸及时的拦住,“不碍事的,你忙你的,我过来看看孩子们。”
对于眼前这个陌生人,孩子们保持着警惕,这让靳俊逸有些心疼,才多大的孩子,居然就有了防人之心,可见这一路的流浪让这些孩子都看尽了人世。
第78章
靳俊逸不傻, 当下看到这样的情形便明白了冯熙圭的意思,“冯大人,这里有多少孩子?我看这道观似乎也没什么来源, 这么多孩子, 靠什么养活?”
聪明人之间说话自然是省力, 冯熙圭一见靳俊逸这般问话,便知道靳俊逸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大人,这里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共计二十三人。最大的快十二岁了, 最小的不到周岁。道观里没有营生的收益,靠着后院的田, 种点菜蔬维持。偶尔道长去给人作法, 挣些银两,买些米面。现在孩子越来越多,道馆里面已经很难维持下去了。”
“那为何不上报官府,官府开办了难民所,那里都能够收留这些孩子的。”
冯熙圭苦笑一下,看着眼前眉清目秀没有吃过苦的上司道:“若是真能够这般,我们又为何要吃这些苦头。”
靳俊逸知道朝廷的腐败, 只是难民所归皇帝直接管辖, 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想必是有人欺上瞒下。
“冯大人,我这里有些银子, 我看这道观的偏殿四处漏风,你负责找人来修缮一下。还有这些吃食看着也填不饱孩子们的肚子, 你去买些米粮,再买点鸡鸭放在后院养起来, 到时候有了鸡蛋鸭蛋的,孩子们也能吃。”靳俊逸掏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塞进冯熙圭的手里,这是他临出门前秦雨慕给他放进贴身的钱包里的。
“靳大人,这……”冯熙圭本意是让靳俊逸出些米粮钱,哪知道靳俊逸还会想着修缮道观,这让他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知道了总不能看着,何况咱们每个月也出俸禄,不会比孩子们更惨。只是咱们现在不过治标不治本,全国各地每年都有不同的灾荒,靠着咱们的微薄之力总归是不行的。我刚刚看着后院还有不少的荒地,你刚刚说收留的孩子们有的也十来岁的,我想是不是能让他们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一来也让他们知道这些食物的珍贵,二来他们参与进去,也能减轻一些道长的负担。”
冯熙圭觉得靳俊逸句句话都在理,“那我这两天想办法让人来这边把荒地开垦出来,然后买些种子,一步步把该弄的都弄出来。”
“这是其一,其二咱们是不是也义务来教教孩子们,不识字读书可不行。该教的规矩也要教起来,他们总不能一辈子都窝在这个道观里不出去吧!”
冯熙圭表示赞同,这些事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孤掌难鸣。他的那些同僚,上司他喊不动,同级别的人不屑做这些,今天他不过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靳俊逸居然会有这样的提议。
“那真是太好了……”冯熙圭有些激动的拉住靳俊逸的手,“下官代这些孩子谢谢大人了。”
“这是哪里的话,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翰林院,等放工了再商量。”
毕竟才头天上任,靳俊逸可不想第一天就迟到,和冯熙圭急急忙忙的往翰林院赶去。
紧赶慢赶的才在点卯的时候赶回翰林院。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暖洋洋的太阳从外头照进屋子里,这时间一长未免都打起了瞌睡。靳俊逸泡了壶茶,又继续翻看起《腾翼律法》。
这律法类的书籍靳俊逸很少触及,里面有不少内容都让他看着有些吃力,到了散值那会同僚都离开了,靳俊逸还坐在那里看书,直到外面天色泛黑,看起书来有些吃力,靳俊逸才抬头,发现偌大的屋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出翰林院门的时候碰到正在等自家马车的计兰宿,“计大人……”靳俊逸拱手。
“你怎么也这么晚?头一天来,有什么困难的地方没有?”
靳俊逸倒也不隐瞒,“不瞒大人说,律法头次接触,不少内容都知其一不知其二,看着有些吃力。”
“嗯……”计兰宿捋了捋胡子,“这样,本来冯熙圭就是你的下属,明天让他去把西厢的一个闲置房间腾出来,到时候你们两个搬进去。他在这翰林院也有不少年了,律法那些他头头是道,只是熬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庶吉士。”
计兰宿的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一个新科的探花上来就坐上了从六品的官?还是觉得冯熙圭是人才却得不到重用?
靳俊逸不想去想这些事情,毕竟有些东西他无能为力。
“多谢大人……”
说话间计兰宿的马车也来了,看着计兰宿上了车,靳俊逸才和自家的车夫驾车离开。
靳俊逸回家的时候秦雨慕已经等在了门口,这让靳俊逸有些意外。
“第一天去翰林院累不累?”秦雨慕笑脸相迎,成亲这么久靳俊逸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待遇,让他一时有些愣住了。
“相公,是不是累了?怎么都不说话?”秦雨慕见靳俊逸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又犯病了,若是真犯病,怕是皇帝赐的这个官难保了。
“哦,没有……”回过神来的靳俊逸解释着,“看了一些律法的书,脑子一时间还没有转过来。夫人怎么等在门口?春寒料峭的,有些夜凉,别找了风寒。”
“哪来那么柔弱,再说了相公第一天去上任,自然是不一样的。”
靳俊逸没有说什么,只是冲着秦雨慕笑了笑。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靳俊逸看到剩下了很多的饭菜,便想起中午的事情,便问道:“咱们院里每天剩下来的饭菜都倒掉吗?”
秦雨慕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些,“也不一定,剩下来的一般都给佣人吃,他们吃剩下来的才会倒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靳俊逸便把中午去道观的事和秦雨慕一五一十的说了。
“要是相公放心,我倒是可以给孩子们上上课。他们之中若是有突出的,咱们可以送他们去书院里读书,若都只是资质平平的,能够读点书、认些字也不是吃亏的事。”
“有娘子这句话我哪里会不放心,以后我去翰林院的时候走着去就成,反正也不远。车夫让给你,道观离着家远。带一个丫头和一个小厮,道观里要是有什么伙计,让他们也好帮着做做。你自己看着找两个灵活一点,每个月的月例多给他们一些钱。”
“小厮倒是要找一个,丫头就让厦华去得了。只是车夫给了我,相公去翰林院会不会显得寒酸?”
“大多数同僚也都是步行,哪有什么寒酸不寒酸的。倒是辛苦了夫人,大老远的跑去道观里。”
第79章
日子就这么的简简单单的开始步入正轨, 每日靳俊逸步行去翰林院,秦雨慕则在安排完家中的事务之后坐车马车去道观里教那些孩子们读书识字。等孩子们吃完午饭,开始下午田间劳作的时候秦雨慕再乘马车回家。
如此往复, 日子倒也过的十分充足, 只是很多时候安逸的生活并不能够持续太长的时间。
那天秦雨慕回家, 车夫照例驾着马车去翰林院接靳俊逸回家,只是这一接到了天黑都没有回来。
“厦华,什么时辰了?”秦雨慕在门口探了探头,并未看到有马车出现, 心里有些不安起来,翰林院里不可能有什么事到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少夫人, 已经过了酉时。”
“你打发个小厮去翰林院看看, 莫不是翰林院里耽搁了。”
不出半个时辰,去翰林院的小厮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少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出事了?你喘口气,喝口茶,说清楚了。”
小厮一口气喝了两杯茶, 才缓过来一些, 说道:“少夫人, 翰林院里发生了命案。”
“命案?”秦雨慕的心一惊,“少爷人怎么样?”
“少爷倒是没事, 只是因为出了人命,整个翰林院里的人都不许回来, 要等查到了凶手才能回来。”
听到靳俊逸没事秦雨慕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好好的翰林院里怎么会有人死了呢?
此时, 刑部的人已经在勘察现场,翰林院里出了人命官司,死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员,可毕竟是朝廷的命官,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
计兰宿跟在刑部郎中谢云鹤的身后,这事让他头都大了,好好的翰林院里出了这档子的事,多多少少会牵连到他,何况这个案子看着甚是诡异。
靳俊逸和冯熙圭等人被官兵看守在闲置的库房里,从发现死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了,在这两三个时辰里他们不仅不能出门,连口水都不能喝。
“靳大人,你看咱们今天还能不能回家了?”冯熙圭压低了声音,“这孙大人是得罪谁了?被人这样杀死在屋里?屋里窗户、门都锁上了,莫非是凶手是个鬼。”
靳俊逸觉得好笑,怎么说冯熙圭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会相信鬼神之说。
“人比鬼可怕多了,若要是真的是鬼做的倒还好,怕就怕是人做的。”
刚刚他们经过案发现场的时候都看到了,孙大人浸在血泊之中,肚肠淌了一地,地上还散落着被撞断的门闩和一些碎木屑。若不是恨极了,怎么会下如此重的手?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冯熙圭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的上司,相处这些日子,觉得靳俊逸就像是一座宝山一般,有些藏不尽的宝藏。
靳俊逸摇摇头,他不过看了一眼案发现场罢了,要是这样能想到什么真可是神仙下凡了。不过这个事总有些蹊跷在里面,到底哪里不对靳俊逸确又有些说不上来。
“肚子的瘪了,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咱们回去?”靳俊逸说这话的声音不大,确能让在屋子里面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哎,这位大人你稍微忍忍,我们大人查清楚了自然会放各位大人回家的。”说话的是刑部的一个衙役,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面前的这些个老爷一个都不能得罪。
“多谢这位小兄弟了,不知道郎中大人还需要多久?”
“各位大人……”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看样子应该是刑部郎中。他身后跟着计兰宿,一脸严肃的样子。
“这位是刑部郎中谢云鹤谢大人,谢大人有些事情要问一下。”
谢云鹤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毕竟是刑部出身,看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仿佛面前个个都是嫌疑犯。
“想问下各位大人,案发之前都在干什么,可有证人?”
认证不可能没有,整个翰林院里除了掌院学士也就是计兰宿是一个人有一间办公房,其余的人等按照等级的不同配二人房、三人房、多人房,合用一个办公房。所以都能够互相佐证。
如今似乎有嫌疑的只剩下计兰宿了,这让身为掌院院士的计兰宿有些尴尬,想解释却又解释不出来什么,在孙同山死的时候确实办公房内只有他一个人,连服侍他的一个小厮当时也去茶水间拿茶点,没有在那里。
“孙大人平日里和谁有没有积怨?”谢云鹤朝人堆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对上靳俊逸,靳俊逸也没有避开。
“谢大人,我们翰林院里都是编书立传的,不存在什么恩怨。”计兰宿向谢云鹤解释着,谢云鹤摸了摸手上的大戒指,并没有出声。
“是谁发现死人的啊?”
“是我,大人”说话的是一个庶吉士,名叫张建强,靳俊逸和他的交集不多,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房间密闭,你怎么会发现里面有死人的?”谢云鹤看着他,目光里喊着一丝不明的意思。
“回大人的话,下官有一异于常人的地方,就是这鼻子灵,老远都能闻到味。适逢下官去出恭,路经那里,闻到很浓的血腥味。下官敲了敲门发现门由里头锁上了,当时不敢贸然,连忙回去和同僚商量,这才撞门进去,发现了孙大人的尸身。”
张建强的鼻子靳俊逸确实听说过异于常人,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对街的酒香味,记得上次同僚打赌,他赢了一桌子的酒席,还喊着让靳俊逸一起去参加。若不是那天家中有事,未能赴宴,讲不定饭桌上还能听闻到一些他的其他奇闻趣事呢!
“大人,我同张大人一起撞开的门……”说话的是和张建强同在一个办公房里的庶吉士年大安。
“哦,除了你们两个,可否还有其他人在场?”
“有,还有我们一个屋的邢大人和吴大人。”
谢云鹤把这四个人叫到了一块,“你们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四个人想了一会,都表示当时只注意到了面前死去的孙大人,并没有在意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场。
“难不成还是孙大人自杀,然后自己摆了一个现场嫁祸给你们?”谢云鹤不满的哼了两句,当下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起来,“这案子一天没破,你们都别想回家。”
听到不能回家,一下子屋里就沸腾开了,大家七嘴八舌的,也听不清楚说什么。
“大人,我能不能去看看现场?”这个时候靳俊逸的话就像是平地一声雷,整个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怎么,翰林院这是要抢我们刑部的活了?”
面对谢云鹤没来由的嘲讽,靳俊逸并不生气,只道:“这么晚了,大家都还饿着肚子,早点破案,也好早点让大家回去,免得家人担心。”
第80章
听闻靳俊逸的话, 让计兰宿皱紧了眉头,这不是没事找事,能够找出凶手来也不见得能怎么样, 要是找不到凶手刑部也许就能以此为借口, 在皇上面前把翰林院批一顿, 他作为掌院学士,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靳大人,你擅长政论,可没听说你对破案还有什么心得……”
这话摆明了就是让靳俊逸不要去趟这趟浑水, 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谢云鹤觉得有意思,“诶, 计大人, 可别小瞧人,也许翰林院藏龙卧虎,说不定这位靳大人马上就能破案了。”
靳俊逸并不在意谢云鹤这酸不溜秋的话,眼前最关键的是找出凶手。
出事的地点在翰林院西侧的一间闲置的仓房里,原本这里存在着不少的古籍,年代久远,能够读懂里面文字的人越来越少, 但是里面留存的古籍也不能丢, 所以这间仓房即便是存了不少古籍, 可基本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人进来一趟。
浓浓的血腥味还未走到仓房前就已经闻到,靳俊逸皱了皱眉, 这么浓重的血腥味,应该是流了不少的血吧!
两个侍卫站在门口看守现场, 幽幽的灯火忽明忽暗,看着多多少少有些诡异。
“来人, 多点些蜡烛,靳大人要来勘察现场。”谢云鹤一声令下,很快屋子里就点亮了不少的蜡烛,照得里里外外的都亮亮堂堂的。
孙大人的尸身则已经被运走,剩下地上为干透的血迹说明这个房间在数个时辰前曾发生过凶杀案。门窗全部由里面上闩,四周的窗户紧闭,只有被撞断的门闩散落在地上。
靳俊逸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书架上已经落了灰,厚厚的一层,看出来已经许久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了。地面上的落灰早已经被踩的七零八碎,没有什么价值。
走出仓房,站在门外面看了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谢大人,麻烦您出来一下。”
谢云鹤以为靳俊逸要向自己讨饶,带着些许得意走了出来,“怎么,靳大人这么快就认输了?”
靳俊逸并不在乎谢云鹤的话,只道,“谢大人,您站在这里看看,屋里是否有所不妥?”
谢云鹤带着些狐疑,顺着靳俊逸所指看过去,屋里的摆设确实有点奇怪,若不是站在外面还真看不出来。
“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要是没猜错,这些桌椅都被移动过,能够让进门的人一眼就看到孙大人的死状,从而忽略掉仓房里其他的地方。”
谢云鹤扭头看向靳俊逸,道:“你继续说。”
“大人,你看,撞门的是张大人和年大人,他们一进来必然是被横死的孙大人吓了一跳,后来进来的邢大人和吴大人必然是受了他们的影响而只把注意力放在了孙大人身上,大家肯定没有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若是凶手行凶后并未逃走,还在这个房间里,那么密室杀人就成立了。”
谢云鹤慢步走进仓房,站在门口的位置,“凶手这个时候躲着门背后,然后趁他们四人不备,装成也是刚刚进来的样子,那么……”
靳俊逸笑了,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现在只要知道现场还有谁出现就能找到凶手了。”
谢云鹤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靳俊逸,很快,二人又回到之前的屋里,大伙见到他们回来,眼里多了不少的期待。
“张大人,你看还记得当初现场除了你们四位还有谁?”
“咝,这个真不记得了,你们是没看到当时那个现场,真的把我吓坏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身边还有什么人……”
和靳俊逸想的差不多,凶手把孙大人开膛破肚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吸引住来人的眼光,使自己能够安全脱身。
“那么诸位大人,你们有谁当时去看热闹了?若是当时去看过热闹的,还麻烦往这边靠一靠。”换了一个问法,能够尽可能缩小凶手的范围。
这时差不多有将近十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每个人都是耷拉着脑袋。谢云鹤扫了一眼,挥手招来了一个人,“你,过来,给各位大人做个记录。”
谢云鹤走到靳俊逸身边,态度比之前有所好转,“你觉得凶手会在这些人当中?”
靳俊逸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道:“还要让他们互相佐证,看看是不是就这些人,我怕凶手浑水摸鱼。”
这下谢云鹤对靳俊逸可以说是另眼相看,“你在这翰林院里可真是屈才了,之前朝臣们还觉得皇帝过于优待你,现在看来,倒不是优待了。”
“谢大人过奖了,班门弄斧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也要真的有实力才能够班门弄斧,没有真材实料会搬石头砸自己脚的。”
靳俊逸讪讪,这话让他如何回答,还不如不答的好。
这时,有一位衙役递过来一张纸给谢云鹤,靳俊逸稍稍往一侧退了一点,毕竟这是刑部的事,他能够不知道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如今也不知道家里面怎么样了,她会不会担心……
“靳大人,你看看……”就在靳俊逸思绪要飘远的时候谢云鹤的一句话让他又回了神。
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靳俊逸心里了然,便道:“谢大人,已经很晚了,这个案子一时半会也破不了,不如让大家先行回去,明天一早还要过来点卯呢!”
谢云鹤想了想,道:“说的有理,那就先行让大家回去。”
留了半天,没查出来一个子丑寅卯的,大家对刑部不免有不少的怨气,谢云鹤也不在意这些,毕竟刑部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也不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靳俊逸也准备走,这么晚回去大概秦雨慕也会担心吧!
“靳大人,还请留步。”谢云鹤喊住了要离开的靳俊逸。
“谢大人可是还有事?”
“哦,还想靳大人和我们一起把这个案子破了再走。”
“余下来的工作不是应该由刑部来完成吗?下官任职翰林院,对于破案实在是无能为力。”
谢云鹤冷哼一声,“莫非靳大人要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刑部?怎么说当初是您提议去看案发现场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也不是好意嘛!谁知道还要破案了才能走,要是知道这样,他还不如不去看了。
“大人不是得到了答案了嘛!”
“可是还要证据啊!”
“这个简单,杀人不过就是谋财或者是有利益冲突,孙大人也是靠俸禄生活,一个庶吉士不比什么大官能够贪腐,所以杀他的人肯定不是谋财,那么就是有利益冲突。孙大人在哪方面会和凶手有利益冲突呢?”
“哪方面?”
靳俊逸笑而不语,笑得谢云鹤都觉得有些发毛。
“小靳说的是……”计兰宿在旁边有些恍然大悟起来。
“不错,翰林院里听说这么些个庶吉士许多年都没有变动了。在这么多人当中属孙大人和另外一位大人的资历最老。但是似乎计大人这次推荐的是孙大人,是不是?”
“确实如此,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我觉得谢大人现在还是把人抓回来,免得到时候凶手把凶器扔了,连个证据都没有。”
“你……”谢云鹤被气的不轻,刚刚说放人的是他,现在要抓人的又是他。
但是谢云鹤也不敢怠慢,正如靳俊逸说的这般,到时候找不到凶器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所以才出门的没走上三步翰林院的大大小小的官又被揪了回来。
相比之前大家的不吭气,这次的折返让大家的气有了出的地方。靳俊逸和谢云鹤两个人倒是无所谓,只是计兰宿的面色有些难看。
“凶手我们已经查出来了,为保公平起见,让各位大人们都回来了,耽搁大家的时间,我谢云鹤在此给大家赔不是了。”一改之前的强势,这次谢云鹤恭恭敬敬的,让下面的那些官员也无话可说。
谢云鹤见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马上厉声道:“刘大强,你知不知罪?”
被点名的刘大强一愣,旋即上前一步问道:“不知道下官犯了何罪?”
“怎么杀了孙大人还不承认?”
“呵呵呵,谢大人,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这如何证明我杀了孙大人呐?”
靳俊逸站在一边不响,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想来这个所谓的密室杀人他应该演练过,不然也不会如此的自信满满。可是人太过自信也会适得其反,往往破案的漏洞就出现在太过自信上。
“谢大人,若是不嫌弃,由下官来讲可好?“靳俊逸不是要抢功劳,只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谢云鹤并不知道。
既然有人要来做这个恶人,那他自然是高兴的,“那就劳烦靳大人了。”
靳俊逸冲着谢云鹤揖了揖,“其实孙大人致命的不是开膛剖腹,如果我猜的不错孙大人应该是一刀致命的吧!”
靳俊逸说完这句话再看刘大强,见他的面色已经变了,不再似之前那般自信,反而有了一丝的慌乱。
“大人说笑了,孙大人怎么死的我怎么知道。”
“不,你知道,孙大人是被你一刀插中心脏瞬间死亡的。开膛剖腹不过是你掩人耳目制造密室杀人的手段而已。”
谢云鹤恍然大悟,确实如靳俊逸这般所说,若是开膛剖腹,那么疼痛,被害人不可能不发出声音,只有一刀毙命,才会悄无声息。
“哼,你根本就没有证据,有谁看到我杀人了?”刘大强还在狡辩,只是这次的狡辩里带着不自信。
“先进去的四个人是年大人、吴大人、邢大人和张大人,他们是一个办公房里的同僚。随后大家听到惊叫声之后便都陆续从自己的办公房里出来,人一多,大家又都被凶案现场所吸引,不大可能注意到还有其他人趁机浑水摸鱼,但是你别忘了,有时候就是这么凑巧。要是我猜的没错,你那把杀人的刀还在你的靴子里吧!”
靳俊逸话音一落地,谢云鹤就让人架住了刘大强,果然从他靴子里搜出来一把小而锋利的匕首,匕首的手柄上还沾着一丝干透的血迹。
“怎么样,刘大人……”靳俊逸把匕首拿在手里,“要不要去和孙大人尸首上的伤口比一比?”
刘大强听到靳俊逸这话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幸亏有侍卫架着,不然是要瘫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