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木香
殷裁不语。
连雪河:“回话。”
殷裁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怕被子那点暖意被跑没了,伸手将他按回去,随意道:“我怕你有危险。”
连雪河漠然:“昆仑弟子全都是吃干饭的是吧,玉虚宫也有歹人闯进来对我不利?”
殷裁似乎低笑了声:“万一呢?”
连雪河这下真是被气笑了,五指收拢攥成拳。
被强行叫醒连雪河没多少力气,拳头都握得不是很紧,殷裁怕他又动气,只好站起身:“那我走了。”
连雪河:“滚。”
伴随着殷裁从床榻间离去,本来温暖如春的狭窄床榻间瞬间被寒风灌了进来,差点把连雪河冻面瘫。
嘶。
昆仑山巅的寒意无法用法器真元抵抗,就算暖石焚烧也不过抵御一二,连雪河偏头闷咳了声,才后知后觉是殷裁磅礴的真元在化为结界抵挡寒意。
他睡了多久,殷裁的真元就消耗了多久。
殷裁听到那微弱咳声,脚步一顿,似乎又想冲上来,但强行忍住了:“冷吗?”
连雪河翻身躺回榻上,没应声。
脚步声逐渐远去。
二条像是暖宝宝一样在被子里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意:【雪河啊,你俩要演到啥时候啊?】
连雪河不耐道:“谁和他演了?我只是懒得搭理他。”
二条:【哦。】
连雪河又翻了个身,寒意哗啦一下从锦被缝隙里钻了进去,给他冻了个透心凉,他索性直接坐起来,准备打坐修行得了。
二条赶紧拦他:【昆仑的灵脉斑驳,还有无餍未除,你最好别用他们的灵力修行,省得到时候又得让殷裁给你治病。】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睡觉太冷,打坐不成,要让他去荆疏羽那待着更觉得心里不舒服,他不想在这儿干坐着等到天明,沉思了片刻,又像是记起来什么。
“殷裁过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提醒我?”
二条:【待机呢。】
连雪河琢磨着殷裁的话:“那你知道我一晚上说了什么梦话吗?”
二条点点头:【等一下,我开了自动防护功能,里头有监控。】
连雪河:“回放。”
二条啄了下回放键。
它也很想看看回放,不过和宿主目的不同——它想知道殷裁来这儿到底做了什么。
此人连宿主的纸都能又舔又吃,很难不保证在看到宿主安静躺在那不会做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二条的CPU里已经浮现了一堆不可言说的下口药水口迷口舔口……
噫,好龌龊!
连雪河倚靠在软枕上,散漫地望着眼前的光屏。
很快,回放到了连雪河入睡后的十五分钟后,床榻间隐约可见有一层幽蓝色的半透明结界出现,将寒意阻绝在外。
殷裁出现在画面中。
二条:【啊啊啊我不敢看了!】
连雪河倒是神态自若,殷裁虽说被系统贴了抖M标签,但只是十九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和做出太变态的行径?
二条悄摸摸将羽毛拨开一条缝隙,看了一眼光屏。
殷裁盯着连雪河的睡颜半天,哪怕光屏上的角度不太清晰,也隐约能瞧见他的眼圈微红,好半天才缓缓朝着连雪河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下他是否真的有体温。
二条正要愤怒。
却见殷裁手伸到一半像是在怕什么,猛地缩回来,随后盘膝坐在脚踏上,连床沿都没靠近,如同当年药侍傀儡每日守夜时那样,姿势一模一样。
连雪河一愣。
二条也眨了眨黑豆眼,诧异望着光屏,似乎没料到殷裁竟是此等正人君子。
它不信邪,快进了半小时也没看到自己脑海中臆想的淫乱场景,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大反派是见色起意的抖M,但至少不是变态犯罪分子,逼格还是有的。
正人君子大反派除了时不时叮一下连雪河外,其余时候全都坐在那守着,像是一座巍峨高大的小山,所有寒意全都自动避开他。
二条喃喃道:【没想到大反派竟还是个纯爱?】
连雪河:“……”
连雪河才不想看殷裁,他移开视线看向床榻:“给我快进到说梦话的那部分。”
二条:【哦哦哦!】
二条点开了回放页面上看家助手,点开「宠物移动」,很快就出现一片粉色的进度条。
连雪河虽然在梦中观看“cg剧情”时气度很平和,但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才发现他的羽睫一直在剧烈颤抖。
不知剧情到了什么,忽地听床上的自己满是惊惧地说了声。
“荆明云——”
连雪河:“?”
本来像只看门狼狗一动不动的殷裁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连雪河。
榻上的连雪河像是沉浸在噩梦中,手死死抓着锦被,力道之大指节都泛着青白色,他眉头紧皱,语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荆明云……”
“不!不要杀他!还有……”
见他梦中心神激荡,殷裁敛袍坐在床沿,并起两指往连雪河眉心灌入真元。
可仍旧无用。
殷裁尝试将他唤醒:“连行淞?”
连雪河猛地睁开眼,眸瞳却是涣散而恐惧的,他盯着虚空似乎在和谁对话:“我要离开……”
见连雪河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往脖子上放,殷裁察觉到不对,猛地握住他的手。
这一碰像是惊到了连雪河,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不!都是假的!17救我……离开!”
殷裁脸色微变,见他险些抓伤自己,当机立断一手强行将连雪河纤瘦的两只手腕牢牢抓住,轻轻一动将人上半身扶起来靠在怀中,严丝合缝地禁锢住他。
“好,离开,我带你离开。别怕。”
连雪河在昏睡中感知到人的体温,还没来得及排斥,鼻尖又嗅到一股昆仑木的木质气息,顿时将他本就不清明的意识击得兵败如山倒,瘫软着靠在殷裁怀里,喘息半晌终于安分。
殷裁高大的身形直接僵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连雪河竟会如此乖顺,不住倒吸着气,只觉得被连雪河靠过的胸口像是开水似的沸腾起来,将他烧得面红耳赤。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靠在他怀里。
离得好近。
殷裁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更遑论追究什么荆明云。
能把连雪河吓到做噩梦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杀得好。
光屏外的连雪河撑住了额头。
二条啄了光屏上的殷裁一下,又记起什么,好奇道:【雪河,你的人类过敏症似乎彻底痊愈了,被讨厌的人抱住竟然没半点排斥哎。】
连雪河眼神移开了下:“哦,应该吧。”
没想到自己竟是个双核处理器,一边在意识里恢复记忆,竟还有闲情一边做噩梦,且一直萦绕他多年的阴影定然和荆明云之死有关。
当年补天楼,定有第三人。
连雪河正若有所思,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到不对。
四周的寒意竟然被一点点驱除,像是开了空调暖气,不光床榻,整座客房都暖意萦绕。
连雪河看了看门口,隐约瞧见一个高大的影子投映在琉璃门上。
二条吃了一惊,小心翼翼道:【雪河,大反派在外头守着呢,好像是他用真元隔绝寒意。】
连雪河抿了下唇,忽地道:“进来。”
外头的身影顿了顿,很快推门而入。
“师兄叫我?”
连雪河见他眉眼间凝着寒霜,拧眉问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殷裁像是不怕冷,仍然只穿着单薄的窄袖玄袍,腰封衣襟勾勒出伟岸魁伟的身躯,他笑着道:“为师兄护法啊。”
连雪河冷着脸道:“我用不着,你忙要事去。”
殷裁不假思索道:“我现在就是在忙最重要的事。”
连雪河:“?”
连雪河一时哑然。
殷裁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轻轻清了清嗓子,道:“师兄身体不好,当心着凉。”
连雪河睨他:“蛮荒少主……不,蛮荒主上已是九重境修为,就不必唤我这种小修士‘师兄’了,当不起。”
殷裁正要说话,连雪河又淡淡道:“更何况您不是已经深爱那个死去的前道侣吗,大半夜的来我这儿献殷勤不太好吧。”
殷裁脸色微变。
连雪河应该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的身份,若自己强行拆穿,按照三殿下爱面子的性子,恐怕要记恨他了。
殷裁压下喉中的话,决定杀敌零点自损一千八:“我移情别恋了。”
连雪河:“……”
连雪河忽然偏了下头。
二条愕然看着连雪河的后台数据,非但没愤怒,反而那纹丝不动的愉悦值竟然都罕见加了点。
殷裁短短一句话,竟然将人逗笑了?
宿主的笑点简直匪夷所思。
连雪河不是被逗笑,他只是觉得殷裁这种一眼就能被看穿所有心思的人,努力遮掩的模样实在好玩,为此全然不顾前后矛盾,还给自己安上个负心人的人设。
也不知到底图什么。
真有意思。
连雪河绷着唇角,淡淡睨他:“别白费功夫,我不是断袖。”
殷裁扯了下袖子:“哦。”
连雪河靠在软枕上,淡淡道:“你自己忙活去吧,不必再消耗真元遮挡寒意,我好歹是修士,这点寒风暂时死不了。”
殷裁见他竟然在担心自己,顿时抓紧机会道:“我没什么其他事忙活,今夜只用打坐修行即可,师兄若不介意,让我在这儿凑合凑合可好。”
连雪河瞪他。
蹬鼻子上脸。
给点阳光就灿烂。
殷裁文盲,将“瞪”读成“可以哦欢迎你”,唇角翘了翘,寻了个蒲团离床榻半丈,直接盘膝打坐。
暖气范围顿时从宽敞的客房变成了连雪河狭小的床榻。
连雪河懒得开口赶他,重新躺回去。
殷裁的存在感极其强,连雪河翻来覆去好一会也没睡着,甚至还出现了幻觉——总觉得鼻息间萦绕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气息。
那是药侍傀儡身上自带的木质香味。
连雪河怀疑自己鼻子出了问题,尝试着将锦被往下扯了扯,余光一扫就见殷裁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得道大能姿态,窄袖中却隐隐有一道绿意化为烟雾萦绕周身。
连雪河轻轻嗅了嗅。
不是幻觉。
的确是昆仑木的气息。
昆仑木长在昆仑,有那味道并不稀奇,只是不该出现在这儿。
连雪河眼眸微眯,终于舍得从榻上下来,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打坐的殷裁身边。
殷裁对修炼一道果然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一边打坐一边竟还能分神抵御寒意。
察觉到有人靠近,殷裁倏地睁开眼,墨蓝眸瞳一时萦绕着诡异的无餍,变得黝黑无神,宛如一尊点睛便可杀穿酆都的阴森煞神,鬼气森森。
连雪河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强撑着没有后退。
“殷裁。”
殷裁眨了下眼,羽睫一张一合下,那点令人胆战心惊的戾气被严丝合缝收拢在这具年轻又强大的躯壳中。
他还没回神,面无表情歪了下头。
很快,殷裁恢复意识,见连雪河长身鹤立在触手可及之地,下意识朝他伸出手。
连雪河眉梢上挑,那是个不高兴的表情,意思是“爪子不想要了?”。
殷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顿在原地。
连雪河感官过载,还被二手系统坑得调了身体敏感度,睡觉时从来都是只穿特质的轻薄丝绸亵衣,稍微出点薄汗都能将里衣打湿成半透明的纸状。
好在冬日怕冷,下床时二条给他叼了个外袍,披在单薄肩上垂感十足,行走间裾摆宛如要飞起来。
连雪河眯眼看着殷裁:“你身上什么味道?”
殷裁装傻:“强者的味道?”
连雪河:“……”
连雪河就算没气,也被这句话被逼出火来了,他双手环臂,伸着赤着的脚往殷裁垂曳的袖袍上一踢,里头稀里哗啦了一声,听着像是木头相撞的动静。
殷裁脸色微变,心道坏了。
连雪河似笑非笑:“这里面装的什么?”
殷裁:“唔……”
他还没来得及编,连雪河已俯下身拽住他的手腕,强行封住他掐诀转移“赃物”的大招。
……其实不用他封,在连雪河修长的手指触碰殷裁手腕的刹那,九重境大能就像是中了定身诀,浑身僵直一动都不敢动。
殷裁满脑子都是:“他主动碰我了……”
毕竟只有他知晓连雪河有多排斥和人有亲密接触,更何况这种抓手腕的暧昧举动。
连雪河不知道殷裁脑子在想什么,另一只手飞快将殷裁的窄袖一扯,一堆木头稀里哗啦从袖口掉落,砸了一地。
连雪河一瞥。
全是不知从哪儿摘下来的新鲜昆仑木枝,汁液都还新鲜着,散发出浓郁的木质香气。
第82章 别上当
客房寂若无人。
连雪河幽幽看他。
殷裁勉强回神,也不觉得脸红——可能也红了,只是脸皮太厚看不出来,振振有词道:“我只是瞧见这木头上灵气馥郁,随便折来赏玩罢了。”
见连雪河嫌弃之色不减,殷裁还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这是昆仑至宝,不能随便折吗?那我给它插回去好了。”
连雪河假笑:“赏玩可以,放置储物戒不行吗?”
殷裁道:“个人癖好。”
连雪河:“……”
连雪河见他袖袍上都被汁液浸湿了,昆仑木并非寻常灵植,树液过多连法袍都能腐蚀,更何况如此贴着皮肤。
但见殷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连雪河懒得提醒他,反正此人皮糙肉厚,转身要回去。
殷裁信口胡言完,视线落在连雪河赤着的脚上,缓缓垂下眼,似乎在克制什么。
连雪河沾染了一身木质昆仑香,药侍傀儡用惯了便不觉得这味道多难闻,他溜溜达达折返回榻上,准备继续睡觉。
二条狐疑地道:【雪河,你心情挺好?】
连雪河躺回软枕上,懒散道:“胡说八道。”
二条看了看后台,口是心非,明明愉悦值又升了。
连雪河正想睡觉,身侧那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香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一睁眼就见殷裁也不打坐了,坐在床沿正在掀他的锦被。
连雪河懒洋洋道:“蹬鼻子上脸是吧?”
殷裁就当没听到,熟练地掀开被子,温热的大掌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凉飕飕看他。
殷裁发现连雪河似乎是病久了,性情惫懒又好面,哪怕再不情愿也要用眼神或阴阳怪气的话语震慑,让别人迫于他的淫威而撒手,而不是去跌份地自己挣扎。
殷裁就当没看到他的眼神,催动真元将掌心宛如火焰灼烧般热起来,指腹用力在连雪河冰凉如雪块的脚掌轻轻一按。
一股火热的暖意顺着足底的脉络很快蔓延四肢百骸,连雪河小腿往下的部位逐渐热起来。
连雪河还是不乐意,还在瞪他。
殷裁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语调压低,在深夜中像是在催眠:“我的真元只能抵挡空气中的寒意,地面没办法铺成暖石,寒从脚底起,昆仑寒意入体,对你经脉无益。”
连雪河面无表情,还在等他撒开爪子:“是吗?我竟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个和凡人无异的病秧子,六重境修为竟然连一点寒意都驱散不了?真是多亏了主上,要不然我恐怕当夜就要冻成冰雕了。如此大恩,我得给您立个短生牌位。”
殷裁唇角翘起:“不必谢,举手之劳。”
连雪河:“……”
连雪河还想骂他,但不得不承认,方才还冻得难受的双脚的确涌出一股炽热的暖意,遍布全身经脉,像是浸泡温泉中般。
连雪河磨了磨后槽牙。
转念一想殷裁在药侍傀儡时什么活没干过,就算用的是那具木头,魂魄却是没变的。
见连雪河随时都能蹬来的小腿逐渐放松肌肉,殷裁无声笑了。
连雪河:“笑什么?”
殷裁听出来这三个字蕴含着“你想死吗”的第二层意思,绷了绷唇角忍住笑意,转移话题道:“明日我为荆疏羽拔除无餍,你最好不要在场。”
连雪河蹙眉:“为何?”
“无餍离体后会下意识寻找另一个寄生的躯体,你若在场,定会首当其冲。”殷裁和他分析利弊,“我会将它禁锢在内府,再强行将它炼化,到时候恐怕无法分神顾及到你。”
连雪河面无表情:“哦。”
说来说去,就是嫌他修为低,碍手碍脚。
殷裁怕他多想,赶忙安慰:“并非是觉得你修为低,而是无餍惯会挑软柿子捏,这是为了师兄的安全着想。”
连雪柿绷着脸:“哦。”
殷裁看他的脸色:“你生气了?”
“没有。”连雪河冷着脸说,“寒意驱除好了吗?”
殷裁顿了顿,才依依不舍地将差点摸到膝盖的爪子收回来:“好了。”
连雪河翻身盖上锦被,示意他跪安吧。
殷裁蹭了蹭鼻子,正要起身离开。
连雪河忽然像是记起什么,背对着他:“等等。”
殷裁:“嗯?”
连雪河侧身看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殷裁总觉得他在欲言又止,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战。
连雪河从来爱恨分明,想骂就骂——除了那次大招被封外,嘴上几乎从不打磕巴。
殷裁何曾见过连雪河这样纠结的模样,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斜瞥他:“你方才说,要将无餍纳入内府……”
殷裁:“嗯?”
连雪河抿了下唇,忽然不耐烦道:“没什么,你打你的坐去吧。”
殷裁不懂他怎么又生气了,只好继续盘膝修行。
二条疑惑道:【你怎么说话只说一半?无餍纳入内府,后头是什么啊?】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一些没用的废话,听来做什么,睡觉。”
二条:【哦。】
连雪河忙活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好半天终于睡着。
只是还没进入cg剧情,忽地感觉有人在喊他。
“师兄?师兄……连行淞?”
连雪河没什么起床气,但也耐不住刚睡着就被叫醒,立刻凶恶地睁开眼睛,愤怒道:“有完没完了,想死吗?!”
映入眼帘的,是殷裁那张俊脸。
殷裁坐在床沿望着他,神情高大小山似的,连背后的烛火都被遮挡得一干二净,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你刚才……”
再俊的脸也消不了怒火,连雪河呲儿他:“什么?!”
殷裁宛如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连雪河狂风暴雨的怒气中竟然也不害怕,反而干咳了声,开门见山道:“刚才说我将无餍纳入内府,后面没说话,我想问……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匪夷所思:“就因为这个,你特意将我叫醒?”
殷裁:“嗯。”
连雪河阴恻恻道:“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你弄死我之前,先回答我是不是?”
“……”
连雪河两次被强行叫起,额间突突地跳,甚至难受得有点想吐,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是你自己上赶着跟来的,我闲着没事担心你作甚,吃饱了撑的吗?自作多情。”
殷裁一愣,哪怕逆着光也亮晶晶的眼眸好似被浇了一头冷水,缓缓黯淡下去。
“哦。”
连雪河从来信奉把脏话骂出来,心中就舒坦了。
可这次不知为何,把刻薄的话毫不留情刺向殷裁,瞧见他这幅落寞模样,心脏却像是堵了东西,丝毫不畅快。
连雪河眉头紧锁,没等他说几句话找补找补,就见殷裁垂着眼转身走回去,伸脚轻轻一踢蒲团,离床榻远了些,随后盘膝坐下。
连雪河按住心口。
二条见宿主后台情绪数据波动,赶忙说:【雪河,说不准他是在故意卖惨呢,别上当。】
连雪河却觉得殷裁没这样高明的手段。
可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连雪河不远承认自己把话说重了,沉着脸背对着他重新躺回去。
方才困意弥漫,如今却半点睡意都无。
连雪河不知琢磨了什么,不耐烦地一扯锦被,半只脚都裸露在外头。
殷裁还在闭眸打坐。
连雪河沉着脸合眼,就这样假寐了一个多时辰,天终于亮了。
荆疏羽除了天魂控制不住地跑出来外,一夜安然无恙。
连雪河听到晨钟声,也懒得再躺下去,起身穿衣,撩开床幔视线无意中瞥了一眼,蒲团上空无一人。
殷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离开了。
连雪河披头散发望着空荡荡的蒲团,好一会才移开视线,起身前去玉虚宫。
荆疏羽的情况比昨日还要严重,若不仔细看还当躺在那的是个死人。
虞闲止和凌长风一直在旁边守着,短短一夜主角已经靠着看学会了胭脂线的用法,连高傲如虞闲止也罕见夸了他一句天资不错。
凌长风正乐着,瞧见连雪河过来,忙摇着尾巴跑上前:“殿下,您眼底怎么有乌青,是昨夜没睡好吗?”
连雪河:“嗯,有些认床。”
凌长风担忧不已:“殿下不通医术,在此也只是平添伤心,不如让人陪殿下下山散散心吧。”
同样的意思,这话明显比殷裁那句软柿子要中听得多。
连雪河没答应,随口糊弄了几句便寻了处暖和的地方敛袍坐下。
凌长风颠颠凑过来:“殿下,殿下……”
连雪河道:“闲着没事干是吧?一边玩儿去。”
凌长风:“……是。”
鬼门仍旧开着。
宣清溪在那喝了一晚上的茶,见连雪河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淡笑着道:“三殿下心情不太好?”
连雪河道:“你在这儿杵着,我还能载歌载舞不成?”
虞闲止趁着空闲的时间,偏头问他:“你瞧着肝火旺盛,气得不轻,要不要给你找服药?”
连雪河道:“显着你医术高了是吧,熬药熬药,熬死我得了,有那闲工夫先把荆疏羽救活再说吧。”
虞闲止:“……”
宣清溪:“……”
到底谁惹他了?怎么开始无差别攻击。
连雪河将人怼了个遍,心中更堵了,只好沉着脸问宣清溪要了杯茶喝了一口。
呸,冰碴子,难喝。
连雪河就这样气不顺了一整日,直到日落西沉,虞闲止看了看天色,蹙眉道:“你那什么师弟不是说去买东西了,怎么还没回来?”
连雪河:“急着去投胎?宣清溪,来活了。”
宣清溪:“来了。”
虞闲止阴嗖嗖道:“谁招惹的你,你就去找谁去,阴阳怪气一整日了,谁能忍得了你的臭脾气?”
连雪河把玩着茶盖,叮叮当当着,懒散道:“可把你愁的,我往后找个受虐狂不就成了?”
虞闲止:“……”
虞闲止正要讥讽他,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气息。
连雪河忽地移开视线,对手中的冰碴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左看右看都有意思。
殷裁天不亮就动身,堪堪在戌时从殷戍手中拿出布阵所需要的东西折返回昆仑。
他进来后先看了一眼连雪河,发现他正慢条斯理喝着茶,肩上法衣散发着幽光阻拦寒意,面色红润,不像是着凉的样子,这才移开视线。
凌长风干咳了声,飞快上前:“东西拿来了?”
殷裁强忍着和他互演,将储物袋的东西递过去:“嗯。”
凌长风按照殷裁传音的话术对虞闲止道:“府尊,我要利用补天石碎片的真元布阵,得劳烦您和宣大人避一避。”
宣清溪倒是干脆利落,抬手一招,将连雪河爪子上装模作样的杯盏招回,彬彬有礼一颔首,将鬼门关闭。
虞闲止倒是难缠:“我也要避?”
凌长风硬着头皮道:“是。”
虞闲止看向研究金镯的连雪河:“他呢?”
凌长风:“师弟也得避。”
连雪河“哦”了声,敛袍起身,优哉游哉往外走。
殷裁除了刚进来时“叮”了他一眼外,其余时候安静得要命,连雪河都要怀疑是二条的通知提示音没打开。
连雪河臭着脸出去了。
只是刚走出玉虚宫,身后传来殷裁熟悉的声音:“师兄留步。”
连雪河勉强留步,侧身看他:“何事?”
殷裁将一个晶莹玉透的扇坠递给他,沉声叮嘱:“今日不知吉凶,这里面蕴含着我的真元,能护你三次。”
连雪河看了一眼那雕琢得歪歪扭扭的半透明玉珠,本来想说这什么丑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吞了回去,矜持地点头:“哦,劳烦了。”
殷裁眨了下眼,没料到竟能从他口中听到人话。
殷裁性情如狼似狗,最会的便是蹬鼻子上脸,稍微得了点好脸就忍不住得寸进尺,不动声色甩了甩袖子,让昆仑木的气息散得浓了些,眉眼带着笑:“不用担心我,区区无餍,还不是我的对手。”
连雪河想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你了,犹豫了下变成:“内府是修士根本,无餍进去真的不会有问题?”
殷裁眼睛亮得好似能放射激光,连雪河差点以为自己被奥特曼大招锁定。
“不会不会,小事一桩,毕竟我已是九重境。”
连雪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哦,真厉害。”
殷裁又听了句夸赞,身后要是有尾巴早就甩秃噜了毛,他还想再进一步,清了清嗓子,道:“不过你说的也对,内府何其重要,无餍进去以我的修为恐怕只有九成九的把握将它压制,极其冒险。”
连雪河:“……”
连雪河听出来他的话中之意,皮笑肉不笑道:“哦?如此危险,那我该用什么来报答主上的救命之恩呢?”
殷裁得到自己最想听的,唇角翘起个弧度:“既然师兄都提了,我也不好推辞,不如这样,若我真的将荆疏羽救下,师兄就答应我一件事。”
连雪河:“什么事?”
殷裁道:“还没想好。”
连雪河拧眉:“要我应下虚无缥缈的承诺?万一到时候你让我杀人放火……”
“不会。”殷裁笑眯眯地弯腰看他,“绝对不会违背道义。”
连雪河眯眼。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没想好的。
殷裁问:“如何?”
连雪河嗤笑了声,心想我还怕了你不成:“成交。”
殷裁尾巴几乎甩出旋风了,压抑着激动和兴奋,伸出温热的大掌和连雪河的掌心轻轻拍了下。
触碰的刹那,两人间浮现一道无形的禁锢因果线。
连雪河觉得掌心好似被烫了下,镇定自若地收回手:“小心行事。”
“嗯。”
殷裁好似有了巨大的动力,长腿一迈,潇洒至极地进入玉虚宫。
第83章 断不可留
胭脂线编织成网状,牢牢禁锢住荆疏羽的地魂。
没了外人在,殷裁对凌长风的嫌弃溢于言表,抬手一挥让他一边待着去,又召出一道结界笼罩整座宫殿。
殷裁从来不是个遮遮掩掩的脾气,但连雪河明显不想让自己和太伏那边起冲突,只好布了个六重境结界意思一下。
凌长风双手环臂站在一侧,也懒得装:“你当真能救活荆宗主?他体内封存的可是灭世天谴的无餍。”
殷裁吊儿郎当道:“那你来?”
凌长风咬了下后槽牙,见他这副将人命当游戏的姿态就觉得愤怒,冷声道:“当年昆仑本该灭世的,如今留下三峰两门,你可知是为何?”
殷裁一边随心所欲地布置阵法,一边凉凉看他:“你是想靠卖关子发家致富?”
凌长风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忍耐着脾气道:“当年昆仑灭世天谴的前一日,鸿磐三殿下在珑璁宫关禁闭,因淋了雨而突发重病,引得酆都走无常前去勾魂。”
殷裁眉头狠狠一皱,哪怕知晓连雪河无事,还是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据说,三殿下借着走无常将昆仑有天谴的消息传出去,这才留下一道昆仑传统,没有尽数陨灭。”
殷裁望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荆疏羽,眼神微冷。
一想起那时十五岁的连雪河竟然为了昆仑做到这一步,心疼得像要裂开,同时也满怀着对荆疏羽满满的妒意。
真是好狗命。
这些年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和连雪河有联系,什么虞闲止连静风李归昼温落木荆疏羽……
嘁。
嫉妒完,殷裁又恨恨地想,他怎么没和连雪河有些宿命羁绊呢?
或许两人前世是命定道侣,今世才如此因果纠缠。
殷裁身负「清浊胎」,一看就知晓不是寻常婴孩降生,但他也不在意自己的来处,只要活得快意就好。
直到现在,终于对自己的“前世”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忙完得好好琢磨琢磨连雪河身边有什么故人,最好是恩爱缱绻的老情人身份。
殷裁做了通白日梦。
凌长风不悦道:“你有没有听懂我话的意思?”
殷裁不耐烦道:“知道了,聒噪。”
此事是连雪河所求,甚至为此还答应了自己一条件,殷裁自然知晓救荆疏羽的重要性,怎么可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能够毁灭半个昆仑的无餍自然不是小打小闹,布阵法的东西自然是最顶级的,为了从蛮荒送东西来昆仑,殷戍差点跑死,难得以下犯上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殷裁五指一张,无数稀奇古怪的材料受他牵引盘桓四周,悄无声息落至床榻边,凝出一个歪七扭八的阵法。
“护法。”
凌长风狐疑地看着阵法。
他也辅修过符阵学,知晓布阵得讲究个天地定位、阴阳相调,再不济也得先布阵眼再画太极。
再再再不济,起码阵法的边缘得画圆。
殷裁这种就像是野人过家家,随手一扔歪七扭八,全然不顾什么阴阳、乾坤,有的只是一种本能的野性。
凌长风眉头皱得死紧,守在门口为他护法。
殷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脑子里的确也在想连雪河,抽了自己一巴掌才勉强凝聚注意力。
玉虚宫外,连雪河将手抄在袖口里悄摸摸取暖,心中暗骂荆疏羽这个装货把宫殿建在这么高的地方是准备随时升天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连雪河立刻停止哆嗦,将手抽出漫不经心理了下袖袍。
转身一看,是虞闲止。
连雪河又将爪子揣回去了。
虞闲止走上前,见他冻成这孙子样:“你的修为是用来吃干饭的?”
连雪河才修行不到两个月,自然无法像这位爷爷一样将真元运用的炉火纯青,他白了虞闲止一眼:“有完没完了?”
虞闲止终于得了空闲,大掌一伸狠狠揪住连雪河的后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不耐烦了。”
连雪河双足离地,也不挣扎,故技重施用眼神阴恻恻盯着他:“你想死?”
“一直在找死的不是你吗?”虞闲止冷冷道,“有清浊胎这种神器,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们?”
连雪河漠然道:“你以为我打不过你?”
虞闲止:“你试试?”
连雪河手腕上的金镯浮现一抹金光。
虞闲止看出来那是圣人的真元,眉间狠狠一蹙。
下一瞬,一道九重境威压骤然席卷,虞闲止倏地松手,匪夷所思道:“你就为了这个,想动用圣人的一道保命真元?”
连雪河轻巧落地,理了下凌乱的衣襟:“我爹给我三道真元就是让我不受委屈的,我现在就很委屈。”
虞闲止:“……”
有时候虞闲止觉得此人比他更像疯子。
虞闲止懒得和他闹,直接问他:“里头那人,你可知道底细?”
连雪河道:“唔,大概吧。”
“大概?”虞闲止冷冷道,“你领着一个大概的人,就敢让两个小兔崽子在里头救荆疏羽?”
连雪河耸了耸肩:“反正你也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
虞闲止眯眼打量连雪河,忽然说:“你心情怎么突然又变好了?”
连雪河:“故意找骂是吧?”
虞闲止掐诀为他遮挡寒风,视线往玉虚宫中瞥了一眼。
凌长风身边的那个人,绝对不简单。
殷裁忽然偏头打了个喷嚏,阵法的最后一步差点给点歪了。
凌长风瞧见那狗啃了似的阵法,唇角抽了抽,但他自己并没有能让荆疏羽起死回生的本事,便闭嘴不语。
殷裁活动了下手指,还伸了个懒腰:“行了。”
凌长风道:“就这样?”
如此简单?
殷裁像是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这才第一步,后面还有九九八十一道,数着吧你。”
凌长风:“……”
就多余问。
凌长风等着看他的九九八十一,却见殷裁一步踏入阵法中,地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组成的阵法倏地散发出红光,随后四面八方弄出个一层层泡泡似的结界将内殿整个笼罩。
殷裁优哉游哉走到寒玉榻边,并起两指在荆疏羽眉间一点。
九重境的真元悄无声息灌入灵台。
只是一瞬,荆疏羽本来安静如死的身体陡然沸腾,四肢和身躯像是被无数厉鬼夺舍,剧烈痉挛着,消瘦脆弱的身躯甚至开始渗出猩红的血,顷刻染红寒玉榻。
凌长风脸色微变。
殷裁一道真元灌进去,无餍感知到那骇人的灵力似乎想驱逐他,便开始攻击这具身躯,试图以这种玉石俱焚的办法来威慑。
殷裁眼眸眯起,怀疑这玩意儿生出了神智。
意识到这个可能,殷裁心中浮现一股厌恶和戾气,就像是对同类的厌恶般,他催动真元在掌心一滑,散发着清浊胎气息的血倏地滴落,一点点浸染荆疏羽蒙在眼上的层层白绸。
在嗅到气息的刹那,无餍似乎僵了一瞬,随后身躯痉挛潮水似的退去,全都疯狂涌入荆疏羽眉心的灵台。
殷裁:“来得好。”
荆疏羽眼眸上的白绸底下开始蠕动,好似春虫复苏一条条从土壤爬出,贪婪地稀吸食绸上浸透的鲜血。
殷裁继续放血,眼睛眨也不眨地将血源源不断滴落。
那“春虫”越来越大,扭动的幅度也逐渐诡异,肉眼可见的不满足起来。
凌长风见殷裁的放血量有些过多,忍不住道:“别把自己放死了。”
殷裁“哟”了声:“凌少君真会说吉祥话,顺承府好家教。”
凌长风:“……”
殷裁话音落下,将手移开倏地一挥,手掌上残留的血飞溅到地面阵法上,仍在散发着清浊胎苦涩的气息。
殷裁后退了数步,将掌心伤口愈合。
无餍吸食了太多殷裁的血液,一时断了“供给”瞬间开始不安地蠕动,随后似乎在权衡利弊。
「清浊胎」的气息还是在它的欲望中占据上风。
只见濒死的荆疏羽忽然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寒玉床,力道之大指甲断裂,划出狰狞的血痕。
随后他的上半身几乎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拽起来,一个漆黑黏稠的鬼东西像是烧化的沥青从他的四肢百骸溢出来,一点点凝聚成一个古怪的人形,寸寸从荆疏羽身上剥离。
荆疏羽的身躯重重摔了回去,生死不知。
无餍那黑乎乎的黏稠身躯宛如有灵智般,视线不知在看谁,竟发出几声嘶哑的人声:“你……补天……”
殷裁一怔。
凌长风悚然惊住:“它……会说话?!”
殷裁满脸嫌恶望着那黏糊糊的鬼东西,心中却微微一沉。
不愧是灭世天谴,生出的无餍竟比蛮荒九域任意一道都要诡异强大。
“会说话怎么了?”殷裁挑眉道,“鹦鹉还能学舌呢,大惊小怪。”
凌长风心神俱颤,总觉得内府中的补天石碎片像是跟着颤抖,令他浑身不适:“可它……”
殷裁道:“我将它困住,你找个狗窝缝儿把荆,呵,荆什么的废物拽出来,看看他死了没。”
凌长风:“……哦。”
殷裁虽然和连雪河吹嘘得自己天下无敌,九成九胜算,但实际上他有几斤几两自己很清楚。
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天谴险些灭了整个昆仑,残留的无餍自然强大,更何况还在荆疏羽体内蛰伏这么多年,吸食真元和昆仑传承,力量只会更强。
无餍出来的刹那,殷裁催动真元,遍布脚下歪七扭八的阵法瞬间笼罩,无数锁链藤蔓张牙舞爪地缠住那鬼气森森的东西。
无餍猛地咆哮了声,震断锁链朝着殷裁那具上等的「清浊胎」身躯冲了过来。
砰!
殷裁丝毫不退,九重境真元包裹小臂,重重一拳砸去。
只是一下,无餍那黏稠如沼泽的身躯倏地空了一块,但不到一瞬,便悄无声息愈合。
趁着这个时间,凌长风反应极快,飞快上前将荆疏羽从寒玉床上抢了过来。
可没等他歇一口气,本来安静的荆疏羽倏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掐住凌长风脖颈,狠狠一用力。
凌长风一僵,眼尖瞧见荆疏羽手腕上浮现诡异的黑线。
那无餍竟没有完全离开!
殷裁一看凌长风险些被掐死,脸色微变,暗骂了声“废物”,骤然一掌袭来,可凌长风反应极快,猛地抱住荆疏羽纤瘦的后背往旁边一滚。
殷裁一掌打空,整座玉虚宫都为之一颤。
殷裁:“你想死?”
凌长风脖颈凝出一圈真元强行抵挡住荆疏羽的攻击,他哑声道:“荆宗主的身躯挡不住你一击。”
殷裁眉头紧皱。
凌长风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地上的荆疏羽,瞧见他身躯上那诡异的黑线,猛地调动补天石的灵力。
只听荆疏羽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黑线像是见了光的鬼气,瞬间烟消云散。
荆疏羽的手陡然垂了下来,没了动静。
凌长风惊魂未定,抖着手去探了探荆疏羽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无餍感知到凌长风身上的气息,再次口吐人言:“补天……补……唔。”
还没补完,殷裁便欺身而上,大掌狠狠探入无餍的“眉心”,九重境真元潮水似的涌出去包裹住它:“给我进来吧你。”
无餍能得到如此好的身躯,自然求之不得,又开始:“补天,补天。”
刹那间,无餍被殷裁强行纳入内府。
整座寝殿一阵死寂。
凌长风试探着道:“成功了?”
殷裁慢悠悠理了下没沾染任何灰尘的袖袍,散漫地道:“自然。”
凌长风愕然。
他还以为今日要去掉半条命,可只是不到半个时辰,那能将昆仑灭世的天谴无餍,就这么被收服了?
不是说九九八十一道程序?
竟然如此轻易吗?
当然不。
殷裁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气势,偏头擦了擦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强撑着没有露出狼狈的一面。
无餍虽然对他而言能够修行,这只生出些灵智的却很难在短时间内驯服。
几乎是无餍一入体殷裁整个经脉就像是被腐蚀般发出剧烈的痛苦,且那玩意不像其他无餍一样能被随便压制,反而好似生了心魔在内府张牙舞爪,甚至想要抢夺殷裁的金丹。
殷裁闭眼强行将无餍困在内府一处,态度从容道:“好了,我得去闭关将它驯服炼化,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凌长风一愣。
见殷裁要走,凌长风忽地叫住他:“等等。”
殷裁:“有话就说,看到你就嫌烦。”
凌长风适应能力极强,早已经学会屏蔽殷裁那些带着敌意的话,如常说正事:“此次我没出什么力,昆仑传承我不会要。”
殷裁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凌长风:“?”
凌长风无声吐气,匪夷所思道:“你不知道这次来救荆宗主,能得到昆仑的传承?”
那他何至于来此处冒险?!
图什么?
“那是什么玩意儿?”殷裁早已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宝物,“犄角旮旯的破烂东西,掉地上我都不要,你喜欢,那就捡去提升提升实力……”
凌长风一顿。
随后就听殷裁道:“……否则你那三脚猫的废物功夫,只会给殿下拖后腿。”
凌长风:“……”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殷裁骂完,掐诀将四周的阵法解开。
下一瞬,门陡然打开,虞闲止率先走进来,眼神罕见的冷厉。
“如何了?”
殷裁瞧见连雪河拢着手也跟了过来,冲他一眨眼,松弛地伸了个懒腰。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凌长风指了指榻上的荆疏羽:“无餍已经剥离,虞府尊去瞧瞧。”
虞闲止神色微冷,快步上前查探。
果不其然,荆疏羽体内的无餍被消除得一干二净,枯涸的经脉毫无真元,寿元无几。
但只要无餍消失,就凭借着虞闲止的医术,自然能让他身躯枯木逢春。
连雪河溜达上来:“没事了?”
“嗯。”虞闲止意有所指地道,“你找来的人,本事挺大。”
连雪河干咳了声:“也就那样吧——你继续给他医治,我先带这两个小崽子出去调息调息。”
“嗯。”
连雪河朝两人打了个响指,三人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他不知瞧出了什么,直到三人离开,才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拿出一个灰扑扑的木头小人。
方才玉虚宫布下了一道结界,可感知到震动后虞闲止立刻就要冲进来,却发现自己七重境的修为竟然无法打破那道六重境的结界。
凌长风断然没这种通天能力。
……有问题的,只有那个一身气势诡异,真元忽高忽低的“大概”。
虞闲止思绪急转,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轻轻在木头人上扣了三下。
木头人没反应。
再扣。
木头人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浮现出三个字:「放门口」
虞闲止见怪不怪,再次扣它个十八次。
终于,木头人的眼眸终于亮了起来,却依然保持着趴在虞闲止掌心的姿势一动不动,一道慢吞吞的嗓音从中传来。
“谁啊?”
虞闲止干脆利落道:“给我弄来破妄阵和天诛阵。”
对面停顿了下:“张口就要杀阵,虞敛?”
“嗯。”
墨春虚沉默良久,才慢慢地道:“我刚出关,弄不来天诛阵,你要这个做什么?”
虞闲止:“杀人。”
“天诛阵连八重境也能斩杀。”墨春虚道,“你终于要和连静风开战了?”
“不是。”虞闲止不耐道,“废话怎么那么多,就一句话,给不给?”
墨春虚沉思,好半天才道:“我去问族里要,半个时辰内让人给你送去。”
“谢了。”虞闲止道,“再给我一具药侍傀儡。”
“哦。”
虞闲止想了想:“再给我弄来一百只布阵傀儡。”
墨春虚:“……哦,好。”
狮子大开口一番,要来一堆东西后才将木头人塞到袖中,虞闲止眼眸化为诡异的红瞳。
此人若是殷裁,他故意改头换面隐藏身份接近连雪河,必然图谋不轨。
断不可留。
第84章 论生死因果
殷裁忽地感觉背后一阵阴寒之意,微微侧身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
连雪河已带着两人走到落脚的客房,见他顿住,疑惑道:“怎么?”
殷裁翘了翘唇:“哦,没事。”
连雪河将人带到客房厅堂,看了看殷裁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顿了顿,在殷裁期盼的目光中转向凌长风:“咳,你受伤了吗?”
凌长风受宠若惊:“没有!”
殷裁双手环臂,臭着脸道:“他能受什么伤,就在那汪汪守门就行,连风都没吹着他。”
连雪河瞥他:“那你呢?”
殷裁矜持地颔首:“九重境真元,自然是无所畏惧的,区区无餍怎么可能伤到我半分?”
连雪河就听他吹。
二条蹦了出来:【雪河!大反派将无餍纳入内府中,那玩意儿是个有灵智的,正在攻击他的金丹,妄图夺舍!】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来。
凌长风还想和连雪河多说几句话,连雪河抬手制止,道:“长风,你先去隔壁调息休整一番。”
凌长风更加受宠若惊,点头如捣蒜,颠颠地走了。
整座空荡荡的客房只剩下两人,殷裁被攻击的血条都只剩下一半,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在那凉飕飕地吃醋:“师兄好博爱啊,关心这个担心那个……”
还没吃完,连雪河就沉着脸走至他跟前:“调息!”
殷裁还在嘴硬:“哼,我不像那些废物……”
连雪河伸手朝他胸口击了一掌。
这力道没有包含半分真元,只是寻常凡人的一掌,殷裁却骤然卸了力,一口血喷了出来。
殷裁:“……”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这就是九重境?”
殷裁咬着牙:“我真的没……唔噗!”
又吐一口。
连雪河差点被他嘴硬笑了,将手搭在他肩上,强行将他高大的身形往下面按:“闭眼,调息!”
殷裁像是只按不住的大型犬,死都不动。
连雪河冷冷道:“你既然没事,我就去隔壁看凌长风。”
殷裁冷笑一声,立刻就盘膝坐下了。
连雪河:“……”
殷裁本来顾及颜面,不想在连雪河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但仔细一想当年连雪河将自己按着取药血时的场面可比现在难看多了。
殷裁直接破罐子破摔,一边入定调息,一边唇角溢血。
他专心致志和内府中的无餍厮杀,震得整个经脉都在渗血逆流,唇角的血流得越来越多,却又被磅礴的真元飞快治愈。
这种痛苦不亚于凌迟。
殷裁早就习惯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他集中精神和无餍搏斗时,忽地感觉鼻尖一股莲香袭来,随后有人拿着布巾为他擦拭唇角和下巴的鲜血。
殷裁一僵。
就是这一下愣神,无餍差点丝血反杀了他。
殷裁倏地睁开眼,修长五指扣住连雪河的手腕。
连雪河一顿,故作镇定道:“怎么?”
殷裁浑身紧绷,艰难喘息着,每一口都吐出带血的铁锈气,他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指腹握住连雪河纤瘦的腕骨,却不敢用力,好半天才发出一声。
“算我求你了,别在这个时候……成吗?”
连雪河:“?”
连雪河没懂:“我怎么你了?”
殷裁痛苦道:“扰乱我的心神。”
连雪河:“……”
连雪河不可置信瞪着他。
只是给他擦个血而已,九重境的心神是这么好扰乱的吗?
这人不会故意甩锅吧。
连雪河觉得反派有点疯,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冷冷道:“现在清醒了吗?”
殷裁被打了下,非但没觉得耻辱,反而甘之如饴,只是享受完又被无餍攻击了下,呕出一口血后,奄奄一息道:“你离我远点就行。”
否则再心神不定,无餍真得把他反杀夺舍了。
连雪河翻白眼,嫌弃地将沾染血的帕子摔他身上:“要不是看你太脏,你以为我上赶着伺候你?”
殷裁窥着他的脸色,忽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双眸放光:“你在担心我?”
连雪河理了下袖子,倒也没否认,语调漫不经心道:“你是受我所托才来救荆疏羽的,担心你被无餍弄死,我无法心安,这很难理解吗?”
殷裁满脑子都是:巴拉巴拉我巴拉巴拉担心你巴拉巴拉。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承认担心他。
殷裁差点又被卷土重来的无餍反杀。
他狠狠掐了下掌心,努力忍耐着,道:“不用忧心,我不会死的。”
在还没有对连雪河提出条件前,他就算下了酆都,也要四肢并用地爬回来。
连雪河见他的确受影响,便往后退了退,将整个寝房留给他。
二条随时监控着殷裁的状态:【雪河不用太担心啦,大反派是「清浊胎」,就算死了也能重生。】
连雪河却觉得这话很残忍。
就算再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可他仍是真真切切死了一回。
濒死时的痛苦那样强烈,连雪河今世有痛苦屏蔽机制,没觉得有什么。
前世却是钝刀子磨人,硬生生在病床上躺了几年,感知着生机从身体中一点点消散,最后痛苦窒息,五脏六腑发生剧痛,直到死亡。
无餍都能将山似的恶兽腐蚀成一具空壳,更何况是在人的内府中翻江倒海了。
殷裁虽然是九重境,却仍是肉身凡躯。
见连雪河这样,二条知道他嘴硬心软的毛病又犯了,只好伸着羽毛翅膀拍了拍他:【没事的没事的,大反派是靠着无餍修行的,那点小玩意儿根本奈何不了他。你有见过小鱼把大鹅吃了的事儿吗?】
连雪河沉默许久,没来由地道:“殷裁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靠着吞噬无餍修行?”
二条疑惑:【他是大反派啊,自然要有独特的体质,否则怎么和主角一决高下?】
连雪河没被它这话糊弄到:“原著中殷裁和凌长风的本质冲突是什么?”
二条拿出原著看了看:【反派黑化后一心变强,不愿再受那种受制于人的奇耻大辱,他的修行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要变强便要吞噬无餍修行,一旦凌长风补天,天谴消失,他便如无源之水,迟早干涸。】
连雪河眉宇间全是思忖之意:“让我想想。”
二条知晓宿主聪明,他每回做出这个表情时,必然是联想出了别人想不到的细节。
【雪河,你担心殷裁另有身份?】
连雪河没瞒它:【三十多年前,补天石没碎之前一直在补天楼最高层中封着,为何没人用来避天谴?】
二条:【唔。】
连雪河:“说明它不能用,或者说不能直接用。”
二条挠挠鹅头,不明所以。
连雪河见它迷糊了,摆了摆手:“算了,你玩儿去吧。”
二条:【……好吧。】
连雪河道:“你检测下殷裁的血条,看看怎么样了?”
二条:【检测中……44%……98%……34%……95%……】
连雪河盯着那心电图似的折线,费解道:“怎么这么不稳?”
二条道:【他体内那只无餍强悍得很,正在和他争取身体的控制权,血条之所以这么不稳,是因为九重境的真元在光速治愈受损的身躯。】
连雪河羽睫一颤。
二条道:【他现在不能受一点外界影响,否则稍有不慎无餍就能夺舍了他,前功尽弃。】
连雪河低头。
都这般凶险了,殷裁竟然还说有九成九的成算?
连雪河沉默许久,手指轻轻抚摸了下腕间金镯,指尖一勾,圣人的一道紫金真元被抽出来,化为一道游龙悄无声息笼罩殷裁身侧。
二条吃了一惊:【雪河,你这……】
连雪河淡声道:“他是因为我才如此冒险,如果真的在昆仑出了事,就算能起死回生,我也不能心安。”
二条感慨:【雪河,你真是个嘴上骂祖宗,心中有大爱的人。】
连雪河:“……”
这什么鬼夸奖?
连雪河在外守了一个多时辰,殷裁仍然没有动静,血条还在上下浮动,鲜血吐得更多了。
连雪河总觉得那红意刺眼得很。
这时,腰间的弟子玉佩传来光亮。
虞闲止发来消息:「来玉虚宫,荆疏羽要见你。」
连雪河眉梢一挑。
这么快就醒了?
守在这里也无用,连雪河披上斗篷,悄无声息离开客房,溜达着去了玉虚宫。
玉虚宫偏殿,荆疏羽还在寒玉床上躺着,浑身周围萦绕着一堆保命法器,正在一寸寸恢复他的生机。
根本没醒。
明明是虞闲止给他传讯,到了后却不见人影。
连雪河眉间一蹙,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拂袖便往外走。
下一秒,砰的一声。
玉虚宫的殿门被关紧,一道道禁制浮现,严丝合缝堵住所有去路。
连雪河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二条“嘎”了声:【雪河!不好了!虞闲止从明鬼城拿了破妄阵,已经布在了客房周围!】
破妄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连雪河没料到虞闲止如此敏锐。
可转念一想,能够剥离无餍的,且布下六重境结界无法被打开,缩小范围也能轻易锁定此人是谁。
连雪河催动真元往门上一击。
那禁制也是明鬼城的,一层又一层,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将连雪河震得后退数步,爪子都在微微颤抖。
连雪河脸色难看,一把撤开传讯玉简给虞闲止传讯:“你疯了吗,闲着没事儿关着我做什么?放我出去。”
虞闲止已读不回。
连雪河:“二条!”
二条见宿主难得发火了,忙给他实况转播客房的动静。
只见光屏上客房的阵法层层叠叠,像是俄罗斯套娃一样将殷裁笼罩四周,最先发力的是能屏蔽一切虚妄的破妄阵。
明鬼城出品,效果比开明兽那欺软怕硬的幼崽有用多了,甚至穿透了圣人的防护结界。
白光一闪,端坐在蒲团上的殷裁面容倏地一变,悄无声息恢复原来面貌。
虞闲止瞧见那张脸,眸瞳红意更甚:“果然是他。”
这时,虞闲止才冷冷回复连雪河:「蠢货,你被他骗了」。
连雪河语调比他更冷:“我早就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给我住手,他刚冒险救了疏羽,你难道想恩将仇报吗?”
虞闲止懒得看他嘚啵什么,催动真元将墨春虚送来的天诛阵催动。
四周传来无数长剑同时出鞘的铮铮之声,金石相撞,宛如小型天谴,悄然锁定最中间的殷裁。
不光如此,虞闲止知晓殷裁是「清浊胎」,竟然还将宣清溪给叫了过来,似乎打算将他的神魂留在酆都。
宣清溪站在鬼门前,沉默许久,才幽幽道:“你们什么时候能知道,我已不是无常斋之人了……不,我甚至不是个活人,阴阳两隔就该老死不相往来,我没有义务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虞闲止:“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我一杀他,你就将他拽回酆都,别给他起死回生的机会。”
宣清溪:“……”
宣清溪瞥了一眼:“他身上可是有圣人真元,你确定能杀了他?”
虞闲止:“墨春虚给我送了一百个天诛阵。”
宣清溪:“……”
宣清溪委婉地告诉虞闲止:“虞府尊,或许三殿下并没有这般恨他。”
虞闲止拧眉:“你没看到他被这厮骗得晕头转向吗,若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就是给他下「骨生花」的殷裁,必然也要杀他。”
宣清溪:“……唔,未必吧。”
虞闲止不耐道:“你一个死人懂什么?”
宣清溪:“……”
两人正说着,就听玉虚宫传来一声震天响声,只见一道圣人威压陡然袭来,重重一击将玉虚宫破开一个大洞,禁制尽毁。
连雪河手腕金镯上的三朵莲花只剩下了一朵,御风从破洞处而出,阴沉沉道:“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宣清溪已经盘膝坐在鬼门前,开始泡茶了。
虞闲止直接拽住他上前,让他自己看证据:“他是谁?”
连雪河木然道:“我眼瞎。”
虞闲止冷笑了声:“既然如此,便没你什么事儿了。”
连雪河看了下虞闲止的神色,发现他整个人呈现出一股异常的亢奋,浑身阴郁冒着杀气,就连眼瞳都是不清明的。
……就和当年在昭假台外重逢时那样疯癫。
连雪河知晓不能再激怒他,只好和他讲道理:“阿敛,你先冷静。再怎么说,他今日都冒险救了荆疏羽……”
虞闲止冷冷和他对视,不为所动。
但好在没再动手催动天诛阵。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伸手按住虞闲止的小臂,试图引导他:“世间修行皆有因果,你已修至七重境,应当是最清楚的。”
虞闲止歪头看他,呢喃重复:“因果?”
“嗯。”连雪河道,“我取他药血求生在前,他给我下「骨生花」只是为了自保,不能全都怪他。”
虞闲止本来被连雪河安抚得黑气都往里钻了,可这句话一出,不知道怎么戳到他的肺管子里,当即凶性大发,厉声道:“那他更得死!”
连雪河:“?”
虞闲止无差别攻击,骤然震开连雪河的手,人都倒飞出数十丈。
连雪河见他竟真的催动天诛阵,立刻制止:“虞闲止!”
但已晚了。
天诛阵悍然劈下一道猩红的雷,噼里啪啦袭向最中央的殷裁。
锵。
殷裁入定时连雪河在旁边,他并未设防,若不是圣人真元护着,恐怕身躯早已毁了。
连雪河脸色微变。
他给殷裁擦个血都能将他逼得心神大震,险些被无餍夺舍,这样大的动静,殷裁岂不是……
殷裁没事。
殷裁如老僧入定盘膝坐在那,完全没把头顶上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放在眼中,依然在和无餍斗智斗勇,血条来回跳跃。
连雪河噎了下。
虞闲止又在那发疯,将明鬼城那千金难求的天诛杀阵当成加特林,对着殷裁开炮。
如此大密度的杀阵劈下去,就算是圣人禁制,也会有消耗完的时候。
殷裁是因为他才被无餍控制,连雪河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虞闲止手里,当即御风冲上前去,一剑斩向虞闲止。
本以为开加特林突突突的虞闲止会躲,没料到他竟然动也不动,甚至有种想让连雪河一剑劈下的期盼。
连雪河骤然一撤剑,手死死卡住虞闲止的胸口强行将人撞得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大殿的白玉石柱上。
虞闲止眼瞳猩红,神智已然被杀意全盘操控,猛地拂开连雪河就要继续突。
连雪河厉声道:“虞敛!”
虞闲止身体遽尔一僵。
连雪河上前想要再劝,就听他低声呢喃着什么,离近了一听才知他在说。
“因果……谁的因……”
连雪河尝试着唤醒他:“阿敛?”
虞闲止嗓音诡异的低沉,像是努力克制什么,含着砂砾般嘶哑难听:“是我没救你的因……”
连雪河:“什么?”
“我没救下你,宣清溪才会为你招魂……”
不光连雪河一愣,就连在旁边看戏的宣清溪端茶的动作也僵了僵。
虞闲止眼瞳带着森森戾气,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因心魔更加骇人,死死盯着宣清溪:“是他招来一个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体,为了求生活命,才会去取殷裁的血。”
连雪河怔然看他。
虞闲止清醒时从不会说这种话,他几乎被积年累月的愧疚压垮,喃喃道:“你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你的因,才会要你承受「骨生花」的果?”
连雪河沉默良久,一时不知说什么。
“要算因果是吧,那就一起算。”虞闲止神智疯癫,算数倒是挺好,“他救了荆疏羽不假,大不了杀了殷裁后,我再把荆疏羽弄死,再自戕去酆都杀宣清溪,这样我们所有人就互不相欠,两清了。”
连雪河:“……”
宣清溪:“……”
是这样两清的吗?
殷裁仍在钓鱼似的和无餍纠缠,他耐性十足,已经将那诡异的无餍打得没多少还手之力,也能分神关注外头的场景。
他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本来还在窃喜连雪河对他如此担忧,竟然和多年好友对上了。
直到听到那句:“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体……”
殷裁浑身一僵。
自从「荒唐梦」无效后,殷裁每日都会在脑海中回忆一遍和连雪河有关的一切记忆,唯恐又被神不知鬼不觉抹去一部分。
初次和连雪河见面时,他的态度很是奇怪,对取药血的行径似乎极其不耻。
……和之前一日不落的取血举动完全相悖。
殷裁最初觉得他在做戏,后面又改成认命,最近甚至开始觉得连雪河是见了自己的脸后一见钟情才改了主意。
却从未想过,取他药血的人,不是连雪河本人,而是一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孤魂野鬼。
那他的「骨生花」……
殷裁心神大震,猛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无餍趁机盘踞在他的金丹之上,狂风暴雨似的开始汲取他的修为。
与此同时,虞闲止又开始凶性大发,靠着修为一掌将连雪河拂开,继续拿天诛阵劈他。
数十道劈下来,殷裁周身的圣人禁制竟裂出一道缝隙。
连雪河察觉到殷裁后台的血条数据正在急剧下降,再也看不下去,御风冲了上去。
这次,并非是拦虞闲止,而是扑上殷裁。
虞闲止脸色一变,就连宣清溪也豁然起身。
天诛阵劈下,堪堪将圣人禁制劈碎。
连雪河骤然挡在殷裁身前:“住手!”
虞闲止:“你又想找死?!”
殷裁眼瞳一只墨蓝一只猩红,死死按住心口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奋力道:“让开……”
连雪河侧头命令:“走!”
殷裁:“你……”
连雪河将最后一朵圣人真元没入殷裁内府,化为紫金锁链,将那占据了半颗金丹已经在洋洋得意半场开香槟的无餍制住,强行剥离开来。
“回蛮荒九域去!”
殷裁血条瞬间回笼一半:“可我……”
连雪河一边警惕着虞闲止,一边回头看他,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在这个紧要关头说。
殷裁死里逃生,第一件事就是:“我还没和你说条件呢……”
连雪河:“?”
大概再多的话语都是贫瘠了,连雪河只好伸手一指外面,用表情骂他。
殷裁和太伏起冲突,连雪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若是再留下去,恐怕半座昆仑都得被打塌。
殷裁重伤,还没将无餍炼化,对上拿天诛阵当机关枪使的虞闲止胜算不大。
他克制又隐忍地看了连雪河的侧脸一眼,终于撕开虚空,依依不舍地走了。
直到虚空合拢,连雪河才松了口气。
虞闲止几乎目眦欲裂,骤然冲上前去将连雪河拽住:“你不是要论因果吗?!我都说了我会自杀,你怎么还放走他?!”
连雪河:“……”
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第85章 账号已被封禁
虞闲止还在发疯。
连雪河面如沉水,抬手将宣清溪手中的茶盏招来,眼睛眨也不眨地往他脸上一泼。
酆都黄泉水冰冷彻骨,虞闲止被冰得一僵,戾气却丝毫不减,阴森森盯着他。
连雪河将茶盏一扔:“宣清溪说你脑中有疾我还当是他在诋毁你,你自己听听看,这说的是人话吗?”
虞闲止咬着牙恶狠狠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现在没死,有说过要找你们寻仇吗?”连雪河反问,问完他又意识到自己被虞闲止带着跑了,只好耐着性子道,“就算退一万步讲,要是只因为你没救下我,就将因果算在你身上,这不就是纯纯医闹吗?”
虞闲止:“是你让我救你。”
连雪河冷笑:“我还让你住手呢,你听了吗?”
虞闲止说不过连雪河,只好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连雪河按住额头,只觉得疲倦而无力。
虞闲止明显精神状态不好,如今又是癫狂期,无论和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连雪河从袖中拿出一枚灵丹递给他:“吃了。”
虞闲止还在瞪他,浑身煞气蹭蹭往外冒。
连雪河懒得和他多说废话,一手掐住虞闲止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一手将灵丹往他嘴里塞。
虞闲止仗着身高,直接仰头誓死不吃。
宣清溪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拢。
虞闲止发疯时向来是非不分,当年在无常斋都是温群恕武力镇压他,时隔二十多年他似乎更疯了。
若是发疯,恐怕一掌就能将连雪河拍得去掉半条命。
连雪河身上的三道圣人护体真元全都消耗完,若真的遭受攻击……
连雪河像是在给老虎喂驱虫药,将灵丹强行喂他嘴里:“吞下去。”
虞闲止吐出来,暴怒道:“我不吃昏睡药!”
连雪河又塞:“你现在神智不清明,等你睡一觉好好把脑子理明白了再和我说话。”
虞闲止又吐:“我很清醒!”
连雪河心想豌豆射手。
连雪河使出杀手锏:“你若不吃,我现在就去蛮荒九域找殷裁。”
虞闲止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像是一条暴躁的凶兽,可他就算发疯也不能直接攻击眼前的人,只能焦虑地围着连雪河一圈一圈地转,宛如出现了动物刻板行为。
虞闲止大概知晓连雪河真的做出来这事儿,转了七八圈,终于冷着脸将连雪河手上的昏睡丹药一口吃了。
药效发挥很快,刚吞下去,虞闲止就倒了下去。
连雪河无声松出一口气,他望着地上昏睡不醒的虞闲止,想了想,又看向宣清溪。
记忆中每回无常斋闹出什么动静,都是他来收拾烂摊子。
宣清溪:“?”
宣清溪淡淡道:“你们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我是个死人?”
“你的鬼门还挺好用。”连雪河拍了拍手,看中他的任意门,熟练指使道,“你看下将他送去太伏还是虞宁府都成,别真把荆疏羽给弄死了。”
宣清溪:“……”
“用不着。”宣清溪道,“他疯癫杀人期过去,会有一段持续许久的低沉期,那个时候别说杀人,就算你拿刀架到他脖子上他都懒得躲。”
连雪河回想起两年前虞闲止那把自己埋进土里当蘑菇的德行,只好说:“那你把他搬到昆仑半山腰的弟子峰,那地儿不冷。”
宣清溪刚要让他知道什么是酆都厉鬼,连雪河就理了下斗篷,随意摆了下手,走了。
宣清溪:“……”
二条见连雪河暴怒后,就直接将自己缩成个巴掌大的毛茸茸大鹅挂件,直到脱险才化为鹅钻到连雪河怀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就是最纯正的疯批吗?】
连雪河道:“不,他只是脑子有病。”
这并非骂人,而是陈述事实。
虞敛小时候并没有这般疯癫,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润如玉,偏偏遇上一对不靠谱的父母,硬生生用毒将他害成这副模样。
大脑损伤无可逆,虞敛又被内疚压了这么多年,连雪河也怪不了他。
谁也不能怪,他只好怪该死的天道。
天煞的,迟早弄死祂。
连雪河方才破开玉虚宫时用的圣人真元,几乎把半个宫殿都给弄塌了,得去瞧瞧荆疏羽有没有死里头。
等到了遍地废墟的玉虚宫,就见凌长风不知何时来的,正在催动真元为荆疏羽续命。
“殿下?!”
连雪河道:“他怎么样?”
凌长风擦了擦额间的汗,收了真元小跑过来:“虞府尊用的都是好药,没什么大碍。”
“嗯。”
凌长风小心翼翼看着他:“殿下,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连雪河知晓主角是个聪明孩子,随意摆摆手:“没什么——荆疏羽若给你昆仑传承你就拿着,里头有一块补天石碎片。”
凌长风愕然看他:“殿下怎么知道?”
连雪河:“算出来的。”
凌长风眼睛陡然发出激光,看他的眼神里崇拜几乎满溢而出。
七片补天石碎片如今已收集五片,太伏道宗的补天石法阵中有一块,还有一块不知所踪。
还有不到半年,那能彻底毁灭整个三界的灭世天谴就要降下,时间不多了。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感觉袖袍被人扒拉了下。
本来以为是二条闲着没事儿啄他袖子上的毛球玩儿,随意一扯却感觉到一股力道,低头看去,寒玉床上的荆疏羽不知何时醒的,手正在拽他的袖角。
连雪河一顿,俯下身:“荆疏羽?”
荆疏羽常年不见光,眼睛上仍覆盖着一层白绸,说出的话也细若蚊嗡:“连……连行淞……”
连雪河知道他要问什么,敛袍坐下来……嘶,冷,但还是装作泰然处之的模样,淡声道:“无餍已经被拔除,你没事了,有什么话等修养好身体再说。”
荆疏羽轻微摇了下头,还想说话。
连雪河也给他塞了颗昏睡灵丹。
荆疏羽瞬间晕了。
凌长风:“这……”
连雪河淡淡道:“你在这儿守着吧,我先回去休息。”
“是。”
连雪河忙活完,已是子时了。
他疲倦地躺在榻上,正想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但耳畔传来一道轻微的动静,又有人来了。
连雪河再好的脾气也要生气了,总觉得自己是个被组团刷的boss,怎么一波又一波的人都来烦他。
连雪河眼睛都不睁:“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一道带着笑的嗓音幽幽传来:“这位陛下是想谋朝篡位?”
连雪河猛地睁眼,坐起来一瞧,圣人的一道分身金光闪闪地站在那,正居高临下笑眯眯望着他。
“父亲?”
圣人理了下袖袍,凉津津瞥他:“我还当那三道真元至少能保你三年无虞,没料到三个月不到就被霍霍完了。吾儿,你是去攻打天道了?”
连雪河矜持地咳了声:“算是。”
救了大反派的性命,省得剧情发展不下去,也算是一种和天道对抗……吧。
圣人用真元探了探连雪河的经脉,发现只是第一次用如此多真元导致有些经脉灵力枯竭外,并无大碍,便放了心。
“行,你继续逆天而行吧,我走了。”
连雪河:“哎,等等。”
圣人:“嗯?陛下有何吩咐?”
连雪河朝他伸手:“我真元用完了,新的呢?”
圣人笑起来:“小兔崽子,你还真拿圣人真元当摔炮使了?”
连雪河也不和他客气,丝毫不觉得羞赧,从善如流地改口:“我的新摔炮呢?”
圣人眯眼:“上次你乖乖在鸿磐待了两年,换了三个摔炮,若你现在回家待它个十年,或许能把摔炮换成鞭炮放着玩儿。”
连雪河拱手行礼:“恭送圣人。”
圣人:“……”
圣人无聊了两个月,无人可逗,一时半会也不想离开,他唇角一勾,“唔”了声:“想要真元也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或许考虑给你。”
连雪河倒是很警惕:“什么叫‘或许’“考虑”,若是我回答了您觉得不满意,岂不是可以出尔反尔?”
圣人沉默许久,才道:“你是被坑过多少次,才会有如此丰富的经验?”
连雪河不语。
“行。”圣人道,“回答我一个问题,给你一道真元。”
连雪河说:“出题吧。”
圣人敛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支着下颌懒懒望着他,笑着道:“当年你为了将昆仑天谴的消息传出去,不惜重病引来无常勾魂使,如此大恩,却因荆明云死在补天楼,整个昆仑都怀疑是你所为,你会后悔当初那样拼命吗?”
连雪河淡淡道:“这话说的,万一荆明云真是我杀的呢?”
圣人大手一挥:“绝对不可能,我的儿子我清楚,绝对没这个本事。”
连雪河:“…………”
被骂了一顿。
圣人:“回答呢?”
连雪河倒也没隐瞒:“我现在记忆不全,并不知晓荆明云到底被谁所杀,所以无法告诉您到底后不后悔。”
圣人沉默半晌,忽地轻笑了声。
他伸手在连雪河手腕上的金镯上一点,很快一朵黄金莲花悄无声息绽放。
连雪河扒拉了下,不满道:“就一道?”
圣人敲了下他的脑袋,懒洋洋道:“你短时间内调动三道真元,经脉负荷不了,再给你三道祸害,就算是清浊胎也经受不住。”
连雪河:“好,多谢。”
圣人摆了下手:“走了。”
“恭送父亲。”
圣人笑骂了句,分神悄然消散在原地。
连雪河重新躺了回去,闭眼许久又让二条把殷裁的血条检测调出来。
除了心神大震时殷裁血条差点掉到4%以下,其余时候依然在上下跳动,元神和无餍打得不相上下。
不过血条检测有些延迟,像是信号不好。
估摸着殷裁已经回了蛮荒九域。
连雪河盯着那逐渐稳下来的血条看了半晌,像是记起什么,将太伏弟子玉佩拿出来。
此次殷裁是因他之故才冒险来昆仑救人,却险些被虞闲止的天诛弄死。
驯服无餍的过程如此困难且痛苦,连雪河抿了下唇,总觉得那血条上上下下刺眼得很。
二条冒出个鹅头,疑惑道:【雪河,你还在担心他?】
连雪河嗤笑了声:“九重境大反派还需要我担心?有那空闲我不如去准备点卤料。”
二条:【卤料?卤什么呀?】
连雪河冷酷:“鹅头鹅翅鹅爪。”
二条:【……】
它哪句话又说错了?
连雪河怼完二条,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大鹅暖烘烘的身体,摩挲了下弟子玉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传讯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