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别走
原价购买的「清浊胎」就好端端的。
连雪河再次感慨自己不买打折物品的前瞻性,这得被少坑多少次?
二条:【那现在要怎么办?】
它逐渐发现自己明明是个帮宿主解惑释疑的辅助系统,最爱问的却是“怎么办”——好像只要问出这句,就啥也不用担心,只要阿巴阿巴当吉祥物就行。
或许是前有“药侍傀儡里装着殷裁的魂魄”如此重磅的消息在前,连雪河没想象中的着急,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趁着李归昼不注意抛给殷裁。
殷裁接过,摊开看了看,上面写着。
「放学来乍寒苑,我教你渡问心劫」
殷裁挑眉,龙飞凤舞回:「不必劳烦师兄,我自去问心台,誓死渡劫」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冷笑了声。
爱来不来,太伏学宫是他的地盘,就算这狗铁了心去问心台攻击荒唐梦代码,他也有的是办法弄他。
殷裁不为所动把玩着连雪河的纸条,目光无意中在那蚕头燕尾的字迹上停留了下,微微顿了顿,歪头思考。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瞪他,左眼写着“你敢动”,右眼写着“就死定了”。
殷裁本来没想对这纸做什么,可一瞧见连雪河那阴恻恻的视线,不知怎么想的,竟勾唇一笑,挑衅似的对上连雪河的视线,将那轻薄的纸……
团吧团吧一口吃了。
连雪河:“???”
二条:【……啊啊啊啊!麦尔斯!麦尔斯——!】
连雪河艰难地保持了冷静。
如此变态的举止,一联想药侍傀儡那欠嗖嗖的脾气,一切就都合理了起来。
哈哈,再次确定自己没有隐藏性癖,也不是本性变态、向往狂放。
连雪河甚至释怀且欣慰。
二条:【雪河不要欣慰啊啊啊啊!】
“是我失策了,没料到反派除了阴鸷、病娇、抖M外,还能有变态类型的。”连雪河淡淡道,“他爱吃就让他吃,九重境铁打的胃,反正吃不死。”
殷裁吞了那带着墨香的纸,见连雪河神态自若,颇觉得无趣。
再雪斋的课程是经过诸位长老联合商议三日排出来的,安排得很是紧凑,连雪河这种从小到大的卷王学起来轻轻松松宛如喝水。
殷裁却是那种纯靠着莽着的修行方式,跟起来极其吃力。
努力上了半天课程,头昏脑涨的殷裁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都九重境了,何苦要学这种复杂难懂的术法,谁敢招惹他直接弄死了事。
他来太伏学宫的目的是为了找回记忆啊。
如此一想,殷裁也释然了。
划水摸鱼了一整日,殷裁一下课立刻窜起来,一溜烟朝着问心台而去。
连雪河瞥了一眼他那狗撵了似的背影,冷笑了声。
殷裁一整日都指望着问心台过活,大步走到熟悉的地方,却见一旁悬挂着木牌,上写着「关闭中」。
殷裁:“?”
殷裁拧眉,瞧见远处那个一直看守问心台的师兄要走,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他:“师兄留步。”
师兄:“啊,是你啊。”
殷裁寒暄了几句:“问心台为何关闭了?”
“不知呢,今日宗主刚下来的玉令,说要关一阵子。”
殷裁:“多久?”
“二三十年?”
殷裁:“……”
殷裁忽地记起来被无缘无故封了几千年的论道坛,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看来有人不准他打探有关于连行淞的事。
殷裁淡淡道了谢后,转身离开。
监视他的二条长舒了口气:【太好了!】
连雪河交叠着长腿懒散靠在椅子上喝药膳,视线在殷裁最后那个微扬的眉梢上停留了一瞬,觉得二条高兴太早了。
这混账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果不其然,当夜连雪河就被系统的警报声叫醒。
二条:【狗贼!他果然还没死心!】
连雪河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道:“他半夜偷偷跑去问心台了?”
二条:【是的!】
连雪河翻了个身,薄如蝉翼的里衣紧贴着雪白皮肤,时值冬日他一上了床就懒得出奇,拥着被子往床榻里一窝,迷迷糊糊道:“先让他问着……唔,你能问到他在看什么吗?”
二条见宿主说话都颠三倒四了,道:【问心台里是幻境,不属于正常网络,我侵入不进去。】
连雪河:“嗯。”
二条拿着翅膀尖尖摸了摸连雪河的脑袋:【睡吧,我帮你看着呢!】
连雪河再也抗拒不了困意,将半张脸往锦被中一埋,昏沉睡去。
梦中仍旧是日常。
不知是不是连雪河拿出紫微气救了李归昼,没让他和推演中那样手脚尽失,自那后连雪河的身体更加孱弱,大冬日刮一阵风都能病大半个月。
冬日悄然过去,连雪河病了好几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等天气暖和些,李归昼便带着他前去顺承府、虞宁府依次求医。
顺承府的府君脾气很好,加上受鸿磐庇护,自然倾尽全力医治三殿下;
虞宁府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一场大乱斗,过去时遍地废墟满目疮痍,听到有人来求医,直接闭门谢客。
李归昼险些被门砸了鼻子也满脸笑眯眯的,丝毫不生气。
他抱着连雪河耐心等了一刻钟,远在万里之外的温群恕凌空而至,阴气沉沉地一剑劈开虞宁府的城门。
剑气蔓延上百里,直直劈出一条深数十丈的天堑。
现任虞府尊恭恭敬敬将人迎了进去。
连雪河病得昏昏沉沉,被虞府尊一通扎针,说是他先天不足,得好好用灵药温养着,否则极其容易早夭。
李归昼脸都白了。
连雪河伸手抓住师尊的袖子勉强动了动:“没……没事。”
系统还等着他三十多年后做任务呢,不会让他死了的。
李归昼唇角提了下,对虞府尊道:“望府尊尽力调理。”
虞府尊长相很是丧气阴沉,耷拉着眉眼好像随时都能撒出去一把剧毒的老阴狗,那张苦瓜脸要笑不笑:“归昼君说笑了。”
温群恕这才将剑收了。
连雪河在虞宁府住了大半个月,一天被灌八碗药,等他终于好了些,在饭点时趁人不注意撒腿就跑。
府尊居住的府邸极大,连雪河本想溜达着打发时间,一不注意迷了路。
也便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年幼的虞敛。
连雪河在虞宁府住了这么久,听017和他讲了不少八卦。
虞府尊虽然瞧着一副肾亏样,却是个天打雷劈的“痴情”种,不过痴的并非自己夫人,而是嫂子。
为了得到嫂子,他暗中给长兄下毒,等人死后便抢夺虞宁府府尊之位,强取豪夺,就连亲侄子都拿来试药试毒,最后死的死疯的疯。
虞宁府梁夫人倒是没强占什么人夫人妻,她占亲弟弟。
两族联姻没什么感情,像是做任务似的生下一子一女后,定下长女为继承人,夫妇俩便开始放飞自我,不顾伦理地暗中发疯。
连雪河刚来时,虞宁府发生大乱斗,便是因为梁夫人诊出喜脉。
虞府尊大怒,勒令梁夫人打掉孩子——连雪河很疑惑此人都不要脸地强占嫂子了,哪来的脸怒。
梁夫人也大怒,一巴掌将虞府尊扇得在墙上撕都撕不下来,连骂他令人作呕,弟弟和她血脉相连,亲近点又怎么了,生个孩子又有何妨,至于将人想的如此龌龊!
连雪河:“…………”
之前听说虞宁府全是疯子,他还不信。
现在一看,保守了。
虞敛爹不疼娘不爱,整日便和一堆医书为伍,他既不是天赋超绝的继承人、也不受父母喜爱,孤身住在偏僻小院中自生自灭。
连雪河第一次见到虞敛时,两人皆是六岁,但虞敛明显比他高出一大截,垂着眸站在药圃中侍弄草药。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虞敛轻轻抬起头,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这个在乱伦、强取豪夺的大乱斗剧本里生存下来的孩子,竟没他想象中的阴鸷古怪。
虞敛歪头看着他,道:“迷路了?”
眼眸纯澈,嗓音很轻,一袭白袍曳地,瞧着倒真像个仙风道骨的小医师。
连雪河:“你是虞敛?”
虞敛点头,他从药圃中走出,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净了净手:“我送你回去。”
连雪河挑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迷路的?”
“没有人会专门来我这儿。”虞敛走到他跟前,“走吧。”
春日到了,连雪河却还穿着轻裘斗篷,半个多月灌的汤药让他面庞没有刚来时那样泛着死气。
他跟上虞敛的步伐,好奇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虞敛:“嗯。”
“那些草药是你种的?”
“嗯。”
“你医术如何?”
“你这段时日喝的药,都是我开的方子。”
“哦,看起来不怎么样。”
“……”
虞敛大概没见过这么聊天的,送他回去的脚步逐渐加快了,恨不得将他直接扔飞出去。
两人东拐西拐,终于到了正院。
虞敛站在那,道:“到了,你进去吧。”
连雪河:“你不一起?”
虞敛站在日光下眉眼冷淡,嘴唇轻动,吐出个字。
“脏。”
自那后,连雪河就没在虞宁府见过虞敛。
又继续调养了大半个月,连雪河身体好了许多,李归昼带着他回了太伏道宗。
连雪河几乎病了一整个冬日,等到春暖花开后病情稳定,便想要学学这个修真世界的修行方法。
他先天不足或许只是因为天赋太高了,这具皮囊无法经受如此逆天的灵骨,等他长大后灵脉灵骨再骤然觉醒,成为堪比连静风的天纵奇才。
李归昼也乐意纵着他,徒儿说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不”字,当即就将他安排到了新学子的学斋。
连雪河上课第一日,几乎整个太伏学宫的学子全都过来,来瞻仰这位从鸿磐来的金枝玉叶。
连雪河余光瞧见窗外那挤在一起的脑袋,没心思被人当猴儿看,冷冷扫了一眼,试图威慑。
在前世,连总一个眼神能将那群高层吓得噤若寒蝉。
哪怕现在变成孩子也依然威力不减,冰冷的眼神如刀扫视一圈,那些学子全都“啊!”了声捂着心往后一栽,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连雪河:“……”
连雪河脸都绿了。
事实证明,凡人就算将术法学得再精通,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连雪河强忍着被人围观的厌恶上了半个月的课,哪怕他比学斋其他人都要聪明,对着那些心法、术法书籍扫一眼就过目不忘,可终究没什么用处。
连雪河终于放弃,不再去学斋自取其辱,开始专攻卜算。
为了将名头打出去,他在学宫摆了个小摊,017化为大鹅蹲在他身边,随时护法。
听闻小师弟在玩过家家,学子全都一拥而上,乐颠颠地给连雪河当NPC。
温落木身先士卒,笑嘻嘻道:“小师弟,能帮师兄算一算今年我能否能打败我爹,继承太伏道宗吗?”
连雪河额间青筋轻轻蹦了蹦:“只算三日内发生的事。”
“好好好,师弟还挺有原则,那帮师兄算一算明日的比试我是否能赢隔壁斋的兔崽子?”
连雪河淡淡道:“诚惠,一百灵石。”
温落木还当是来玩的,笑眯眯地将一颗灵石递过去。
连雪河清冷的丹凤眼轻轻瞥他,下巴一抬,似乎给了个指示。
温落木不明所以,还在等待时,忽地眼前陡然扑过来一只面目狰狞的大鹅,狠狠地一口咬住他的脸颊,接着翅膀飞舞一个雷霆旋转。
“嗷——!!!”
温落木捂着通红的脸后退数步:“小师弟!”
连雪河似笑非笑看他,展示恶毒:“我都说了是一百灵石,师兄莫不是觉得我眼瞎或是痴呆,十以内的数都数不明白?”
温落木望着那凶恶的鹅,和故作大人的连雪河,又捂着心“啊”了声。
连雪河:“……”
真该死啊!
他又抬下巴,017立刻凶狠出击。
温落木被撵得哈哈大笑,挨了好几口才折返回来,将五百灵石放下来:“是我不对,这些多余的给小师弟赔罪,这下能算了吧?”
连雪河闭眸,小短手掐诀,实则32倍速模拟,很快睁开眼,高深莫测地说出卦象。
“太伏有新堤,游子添新衣。”
温落木故作惊喜道:“小师弟就是说我定能荣获榜首,衣锦还乡是吧?连大师,我悟了!”
连雪河睨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且先让他乐着吧。
连雪河对弟子花里胡哨的比试一向没什么兴趣,第二日却难得罕见地起来去看学斋大比。
见小师弟过来,学子全都围着他打转,还给他搬了个小凳子,位置安排在最佳观赏坐席。
连雪河腰背挺直坐在那,明明才六七岁的模样,却总是装着一副看破红尘的大人模样,引得周围的人又“啊”。
连雪河不懂他们到底什么毛病,也没搭理。
没一会,温落木一袭蓝白校服翩然落在比试台,对手则是刚炼制了件新法器的炼器师。
连雪河瞥了一眼法器,唇角勾起个弧度。
两人开打。
温落木不愧是宗主之子,始终占据上风。
只是很快就发生了变故,炼器师还不会熟练操控那把神兵,悍然挥去一锏,竟然掀起了庞大的罡风,直直冲着温落木而去。
连雪河今日特意让师尊给他把头发编成四股辫,其他人被风刮得呸呸吃头发时,他神态淡然坐着吃着白饴糖,乌黑的发辫在背后垂曳,上面还被身后的师兄偷偷插了满头的小碎花,丝毫不显狼狈。
只听得比试台传来声“师兄小心!”,随后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连雪河连糖都忘了嚼,瞪大眼睛望去。
就见炼器师的罡风狠狠卷向温落木,形成个小旋风,陀螺似的来回摇摆,其中还掺杂着几片蓝白布料。
比试台上,温落木衣袍尽失,只剩下条绣着桃花的半截亵裤。
温落木:“……”
所有人:“……”
温落木木然站在那。
太伏有新堤,游子添新衣。
原来是指他这次比试会颜面扫地,要准备件新衣服的意思吗?
连雪河在太伏学宫,踩着温落木碎了一地的衣袍,一战成名。
***
天光大亮。
连雪河被晨钟声唤醒时,拥着被子坐在榻上愣怔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撑住额头,发出一声颤抖的喘息。
最新的cg剧情好装。
时隔这么多年,连雪河有种看黑历史的羞耻感。
二条蹦跶到床上:【雪河,你又咋啦?】
连雪河摇头:“没事……殷裁从问心台出来了吗?”
【刚出来。】二条将光屏啄开,蹙眉道,【他在里头问心问得连调息入定的时间都没有,刚出来我还以为他被艳鬼吸了精气。】
连雪河瞅了一眼。
今日落了雪,殷裁年轻火力大,只穿着单薄的校服从问心台走出,他估摸了下时间,还能再在问心台待半个时辰,便又撕开一条裂缝,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再让他这么问下去,恐怕荒唐梦马上就得碎。
连雪河道:“条儿,你去看看系统商城有没有加固荒唐梦的法器?”
二条“哦哦”几声,颠颠跑去,等到连雪河洗漱完收拾好才折返回来:【找到了,这个法器名叫「烂柯棋」,趁他不设防时将一枚棋子置入眉心,起到一个强力胶带的作用。】
连雪河:“贵吗?”
二条见宿主竟然第一时间关心价格,鹅眼飘出两条海带泪:【够够够,呜呜呜。】
连雪河不明白它好端端的哭什么:“好,那就兑换给他用上。”
二条乖乖兑换:【这个法器是实体,系统不能操作,得宿主亲自使用。】
连雪河点头。
殷裁接二连三在问心台折腾,就算是九重境也无法经受被强行勾出爱惧的消耗,等到他疲倦入定,机会便来了。
连雪河开始等。
殷裁白日上课,脑袋空空地装模作样;一下课就跑去问心台待一夜,直到晨钟响起再去再雪斋上课。
……接连两天,竟半刻没回去过随便院。
甚至都没休息过。
连雪河:“…………”
连雪河莹白如玉的手指捏着那枚漆黑棋子,木着脸道:“他不会猝死吧?”
二条:【应该不会,九重境没那么容易死。】
眼看着天又黑了,离二条推演的时间越来越近,再耽搁下去恐怕要坏菜。
连雪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黑棋一抛潇洒接住,披上斗篷抬步走出乍寒苑。
二条:【雪河?】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连雪河淡淡道,“既然他不回来,我便去问心幻境找他。”
问心台上出现什么都不稀奇,他可以恢复原来的模样,趁他不备将棋子按脑袋里后扬长而去。
二条犹豫地劝他:【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鬼知道他那样的变态问心台幻境会出现什么脏东西?】
连雪河嗤笑:“再脏,能有前几天当着我的面舔手、吃纸的画面脏?”
二条:【哦哦哦,这个变态之举倒是无人能出其右。】
连雪河胆子很大,大半夜地冒着大雪前去问心台。
二条给他理了理问心台的网络,能让宿主进去后能直接和殷裁联网:【宿主,我进不去,你一个人可要当心。】
连雪河:“好。”
二条对殷裁的变态深有了解,很害怕里头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满怀担忧地望着连雪河一步步迈入“虎口”。
连雪河悄然进来。
前十八阶都没什么异样,看来殷裁并不在这里。
第十九层是人心中最渴求的欲望,连雪河眉梢挑了下,倒是很意外,大反派这样的性格,竟然是被“欲望”困住的?
他到底渴望什么,竟连短短一阶都迈不过。
连雪河这样想着,抬起脚迈入最后一层。
殷裁正在狭窄的床榻上抱着人陷入沉睡,但还没半刻钟怀中的道侣像是一道雾气轻轻一散。
殷裁瞬间惊醒,下意识双臂一拢想将他留住。
却抱了个空。
殷裁浑身一僵,心中陡然袭上一股失去最珍爱之物的恐惧和绝望之感,连带着心脏又开始猛烈剧痛。
这次的疼痛太过强烈,殷裁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都无法动弹,只能感知着空荡荡的床榻上只剩下他一人。
鼻尖残留的幽幽莲香宛如一场幻觉,正在飞快消散。
就像那个人一样,死也留不住。
就在无望之际,一个重物忽地砸了下来,正中殷裁胸口。
即使在幻境中,殷裁也差点被砸得一口血喷出来。
好在那股即将消散的莲香重新出现,溢满整个床榻间,殷裁呼吸颤抖,拼命挣扎着双手一拢,死死将砸在自己胸口的人一把抱住。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体温。
……还好没有把他弄丢。
殷裁用的力道太大,恨不得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中,这样就不会再化雾消散。
连雪河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被摔了个晕头转向。
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被一双手抱住,差点炸毛将人蹬开。
连雪河还没吐,就感知抱着他的人逐渐用尽力道箍住他的腰背,像是蛇似的缠了上来,最后还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中,喑哑的嗓音闷闷传来。
“别走。”
第72章 生异变
连雪河身体一僵。
殷裁侧身将他拥在怀中,滚热的掌心贴着连雪河的后背、腰身,像是两块烧热的暖石紧紧挨着,烫得连雪河下意识想逃。
殷裁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按在胸口,一改刚才委屈的语调,凶狠狠地道:“不准走!”
连雪河:“……”
连雪河下颌绷紧,就算再蠢也瞧出来殷裁之所以无法破开问心台,不是战胜不了欲望,而是舍不得这温柔乡。
这就是他口中的“道侣”?
连雪河无意中闯进来是没理的一方,不能理直气壮地踹人,只能强行让自己放松,将头深深往下埋,省得被发现脸。
好在记忆恢复大半,前世排斥身体接触的毛病好了不少,否则连雪河非得吐出来。
连雪河摸不准殷裁在发什么疯,只能闷头装死。
殷裁抱了他一会,又开始手欠,用指尖戳连雪河的耳朵。
连雪河没动。
殷裁又戳。
连雪河强忍。
殷裁连戳了四五下,连雪河的怒火已经顶到了天灵盖,下一瞬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谁知却听殷裁嘀咕着道:“你怎么不打我?”
连雪河:“?”
殷裁又戳了下。
连雪河当机立断,握着拳朝他腰腹狠狠重击。
殷裁闷哼了下,心想今天打得好像比之前疼,但也不碍事,熟稔地在他头发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觉。
连雪河:“……”
真被二条说对了,抖M!
殷裁哪怕入睡也不肯撒手,连雪河像是被条巨蟒死死缠绕,加上低着头埋脸不太通气,面颊通红。
察觉到头顶均匀的呼吸,连雪河微微侧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鼻尖萦绕一股熟悉的木香。
似乎是昆仑木的冷香。
那股味道转瞬即逝——只是连雪河的错觉。
连雪河仰头看去。
殷裁在问心台用的是那张真脸,就算在幻境中入睡,身体神魂也得不到休憩,闭着眼躺在软枕上,俊美的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连雪河轻轻伸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棋,悄无声息探向殷裁的眉心灵台。
九重境修士哪怕入定,警觉性也极其强。
连雪河忍不住屏住呼吸。
黑棋轻轻地落在殷裁眉心,化为一道流光轻轻没入灵台。
从始至终,没受到任何阻拦和防备,顺利得让连雪河觉得匪夷所思。
如此不设防,这人到底是怎么在蛮荒九域那吃人的地界活下去的,纯靠命硬和能活吗?
连雪河闭眸,正要从此处抽身离开。
殷裁忽然低头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连行……”
连雪河一愣,还当自己耳背了,正要仔细听,整个人便从问心台离开,再一睁眼便到了外界。
二条忙道:【怎么出来的这么慢?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连雪河抚摸了下脖颈,出乎意料的是身体并未对殷裁的触碰有什么抵触,只觉得被蹭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股炽热的体温。
二条:【雪河?】
连雪河回过神摇了下头:“没事,成功了。”
二条松了口气:【这下终于能安心了。】
连雪河:“嗯。”
二条自顾自乐了一会,但见宿主似乎兴致不大,疑惑道:【雪河,你不高兴?】
连雪河拢着衣袍冒雪往乍寒苑走,短促笑了笑,扬眉道:“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二条:【哦!那就好!】
系统没有打折过的商品的确很好用,之后几日无论殷裁怎么在问心台问天问地,「荒唐梦」始终完好无损,坚挺地撑过每一次攻击。
连雪河和二条终于松了口气。
偏偏殷裁是个不信邪的脾气,他之前隐约觉得识海中的东西有松动,可到后面就像是撞到了磐石上。
越纹丝不动,他就越想挑战。
直到一个月过去,殷裁在再雪斋上课时,猝不及防一头栽下去。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探。
连雪河正在记笔记,听到动静偏头看去,眉间微微蹙起。
李归昼检查了翻,忙传讯给医修弟子过来。
连雪河捏着毛笔写了几笔,抬头看了看,又写几笔,若无其事地问:“师尊,把他抬出去吧。”
李归昼眼睛不瞎,知道小徒儿和殷再去总是暗中掐架,他叹了口气:“徒儿,师尊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人还没死呢,暂时不能埋。”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声,托着腮懒洋洋望着眉头紧皱的殷裁:“但也差不多了,得抓紧时间庆祝庆祝,毕竟我还没见过哪个人能接连不休在问心台问一个月的,早埋晚埋都得埋。”
李归昼道:“徒儿赶时间啊?”
连雪河胡说八道:“赶着换乘。”
李归昼一看他那嘴硬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哦,原来是关心师弟。”
连雪河又要翻白眼。
被叫来的医修急匆匆过来,乍一瞧见这师徒俩还以为走错地儿了,瞧见趴桌子上的殷裁才忙不迭上前。
她检查了一翻,很快下了定论:“没什么大碍,劳累过度,调息调息就好。”
说着,她又拿着纸写了个方子递给李归昼:“掌院啊,拿这上面的药每日服用。”
李归昼接下道了谢。
连雪河撑着脸挑眉道:“不是说调息就好吗,怎么还要服药?”
医修“哦”了声,解释道:“寻常三岁小孩累了也知道休憩,但这位师弟都十九了,竟还不懂调息睡觉,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修士能劳累过度,这是治疗脑子的方子。”
连雪河:“…………”
医修绷着脸诊治完,一出再雪斋就保持着“哈哈哈哈”的表情一溜烟跑了。
李归昼眯着老花眼看着方子,还没看清就被一只手夺过。
连雪河将那张治脑子的纸随手团了团丢了:“他脑子没病喝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师尊赶紧找个人帮他调息,省得死这儿,再雪斋成凶宅了房价得降。”
李归昼早就习惯徒儿的胡言乱语,点了下头:“还找什么人,你不在这儿嘛。”
连雪河蹙眉:“我?”
“你身躯已到十八岁,能够小幅度承受部分真元了,正好这次尝试下。”李归昼按着他的肩膀让人坐在殷裁对面,“别怕,师尊教你。”
连雪河立即要往上窜,又被师尊无情铁掌镇压。
李归昼拿着卷书,有模有样地道:“伸手,并指,将真元点入他灵台。”
连雪河之前一个月都是理论,第一次实操,不情不愿地并起修长手指轻轻探向殷裁的眉心。
算了。
连雪河不耐烦地心想,总归是他用的「荒唐梦」才让这人如此死心眼,非要去撞南墙,就当他大发善心救他一回。
连雪河按照李归昼的指引轻轻将内府中十成新的真元劈出一道紫金丝线,顺着脉络游到指尖,逐渐凝出外放的真气。
连雪河第一次用自己的真元,心中雀跃,面上仍装着沉着冷静。
李归昼:“轻轻地、轻轻地往他灵台里放,穿针一样,缓一些,太快的话会容易将人冲成傻子。”
连雪河指尖一抖,好想吐槽,但不想自己身处的书中出现个傻子类型的反派,只好强行忍住了。
李归昼心很大:“别怕,进去。”
连雪河操控神识,引着真元一点点钻入殷裁灵台。
李归昼:“像是风一样转圈,引导他散乱的神识跟着一起。”
连雪河转圈。
那真元像是一根手指在水中来回旋转,没一会就扭出个旋涡出来,将殷裁的真元带着一起动了起来,本能顺着经脉流淌起来,开始进入调息状态。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他还没退出来,本来安静的殷裁忽然像是陷入噩梦般,眉头狠狠皱起来,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不……”
不要调息。
时间来不及了,他得赶回去……
回哪里?
殷裁不记得目的地,只知道要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进入调息状态的舒畅像是淬了毒的砒霜,殷裁哪怕昏沉中还在下意识抗拒。
连雪河的真元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竟然直接被殷裁那暴乱的神识裹了进去,宛如藤蔓狠狠缠绕。
连雪河:“啊……”
连雪河神识的每一寸全都被强悍的外物包裹住,身体顿时瘫软了下来。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一把将连雪河接住:“行淞?!”
连雪河眼瞳涣散,被这一下绞得浑身酥麻,半边身子都瘫了,那股类似被系统屏蔽痛觉后的酥麻舒爽感袭遍全身,连手指都在痉挛。
二条也吓住了:【雪河,你怎么样?!】
连雪河气若游丝地骂道:“我就说……便宜没好货。”
之前没什么机会测试身体敏感度到底调了多少,只是感觉发烧时脑子要更昏沉、脚尖踢到墙痛和爽齐平外,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这次栽了好大一个跟头,连雪河估摸着他得比前世的身体敏感两三倍。
该死。
李归昼伸手擦了擦连雪河额间的汗,不明所以。
就算那绺真元被赶出来也只是麻一下,连雪河反应却大得出奇,难道是初次使用真元不太熟练,把一半神识都放进去了?
连雪河缓了半天,对面殷裁排斥完,身体却很诚实地调息起来,脸上那憔悴颓废的气色终于好看不少。
连雪河磨了磨牙,想一脚踹上去,强行忍着拂袖而去。
以后这厮想问就问,死在问心台也和自己无关,他要是再插手这狗的事就跟他姓!
***
殷裁差点猝死,终于知道惜命了。
——主要是他的一截本源之力在殷癸那藏着,若是猝死之事被传回蛮荒九域,恐怕他蛮荒主的威严就要荡然无存。
殷裁暂时没打算为蛮荒九域的环保事业献出自己的脸面。
自那后,殷裁收敛许多,但每天都得去一次问心台找道侣睡觉。
连雪河的记忆自从见了虞敛后便又恢复了混吃等死的校园悠闲日常。
太伏学宫很快就流传起一个传统,每三个月一次的学宫测试,获得魁首者便有几率在掌院闭关时短暂获得连雪河的“抚养权”。
整座学宫顿时出现范进中举的人传人现象,每三个月都能听到有人狼嚎:“父亲母亲!我中了!哈哈哈哈哈!”
连雪河:“……”
反派殷裁还没出现,连雪河就要被这群精力旺盛的大学生给逼得黑化成反派了。
毁灭世界得了。
灭世天谴还有大半年时间,连雪河一直在研读凌长风开挂之路,知晓他在太伏学宫这几年会借着接任务的缘故外出历练。
天运之子气运强悍,冥冥之中会有一股力量指引着四处搜寻剩下的六片补天石碎片。
短短两年时间,凌长风体内的碎片便已收集四片。
只剩下太伏、昆仑,还有最后一块书中却没什么具体记载。
连雪河虽然身不能至,心中却在给凌长风长按加速。
只是没过半个月,天谴未至,太伏便先出了事。
温落木每年春季都会带着即将出师的弟子外出历练,本来只是让师弟见见世面,没什么性命之忧,可此次回来,温落木却身负重伤。
连雪河听闻消息后正在沐浴,匆匆披了件外袍跑去太伏大殿。
太伏弟子守在门口,见他过来抬手一拦:“师弟留步,宗主有令,不得入内。”
连雪河:“让我进去。师尊!”
李归昼听到他的声音走出来,见他过来眉头轻皱:“你怎么来了?”
连雪河发间的水还湿着,顺着发梢往下滴水,他却顾不得,只问:“温师兄还好吗?伤到哪儿了?”
李归昼道:“没什么大碍,你先回去吧。”
连雪河了解李归昼,定定看他好一会,温顺点头:“好吧,那我就回去了。”
李归昼欣慰徒儿的听话。
“我一个人在乍寒苑待着,说不准就想拿身上的紫微气再干票大的,反正没人阻拦我。”连雪河说着转身就走。
李归昼听得ptsd都要发作了,一把拽住他:“进来!”
连雪河矜持地进去了。
刚进大殿,连雪河没先嗅到血腥气,反而闻到一股熟悉的腐烂气息——和顺承府的恶兽、全息模拟中李归昼腐烂手脚的味道一模一样。
天谴之气。
温落木带着十四位弟子在太伏地界历练,和主宗只有千里,明明在紫微气和补天石碎片的结界中,却仍撞见了发了疯的恶兽。
温落木以一己之力护住师弟全身而退,本来觉得无碍,可回到太伏后便猝不及防倒下去,虞宁府的医修前来,竟寻不到病因。
连雪河脸色微微变了:“这是遇到天谴了?”
温群恕脸色不太好看:“只是一只恶兽……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回去休息吧。”
连雪河没走,撩开帘子走进偏殿。
那股熟悉的气息更加明显了。
凌长风正在床沿以真元施救,寻常无餍他可用补天石碎片来驱散净化,温落木不知怎么,好似经脉中入了无餍,强行催动真元只会让那黑气窜得越来越快。
凌长风额间全是汗水,却不敢断开真元。
瞧见连雪河进来,凌长风分开精力看他一眼,蹙眉道:“出去。”
连雪河问:“有救吗?”
凌长风闭了闭眼:“无餍正在侵蚀他的经脉和识海,我无法一次性全部驱除,只能尽量护住他的心脉。”
连雪河看着满脸苍白好似沉浸在噩梦中的温落木,下颌微微绷紧。
他沉思许久,忽地转身离去。
所有人只当他只是过来瞧瞧,并未放在心上。
连雪河面如沉水,揪着殷裁的衣襟强行将他从问心台的温柔乡里薅了出来。
殷裁身形几乎要大连雪河一圈,本能弯腰顺着连雪河的手,蹙眉道:“你要做什么?”
连雪河道:“给你看个好东西。”
殷裁哼笑了声:“你?得了吧,师兄不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打一顿就算师兄心情好了。”
连雪河眯了眯眼,淡淡道:“你半个月前差点死在再雪斋,这事儿你记得吗?”
殷裁一僵:“我只是睡一觉。”
连雪河:“哦,我踹了好几脚都没反应的‘睡觉’?”
殷裁:“……”
连雪河拽着他的衣襟将人往下一拖,被迫弯着腰和他冷冷对视:“现在到你报恩的好时候了,废话少说,变成木头钻我袖子里。”
殷裁直勾勾望着那双眼,不知在想什么,竟真的半句话没讲,身形变成巴掌大小的小木人,一头……
蹦到连雪河的衣襟里,故意气他似的。
连雪河:“……”
连雪河闭了闭眼,默念了几遍“有求于人”,终于沉着脸再次折返回去。
李归昼已经传讯让虞闲止快些回来,眉眼间愁眉不展。
温群恕满眼颓然坐在那,只是短短半日鬓间竟生出了些许雪发。
连雪河没说话,又重新折回了偏殿,抬手挥出一道紫微结界,将殷裁放了出来。
凌长风见他又回来,厉声道:“你到底……”
连雪河道:“长风,是我。”
凌长风一僵,灵力险些断了:“殿……”
连雪河冲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身份保密,随后薅着殷裁的衣领将人拽到温落木的床榻边,言简意赅道:“救他。”
殷裁瞥了一眼,散漫道:“师兄就打算这样薅着我救人啊?”
连雪河这才松开他的手:“你真有法子?”
殷裁挑眉:“这有何难?”
凌长风蹙眉:“他经脉中全是无餍,灵台中也盘踞着不少黑雾,根本无法驱散净化,你就算修为再高,以真元进入经脉也只是在杀他。”
就连温群恕都束手无策,此人瞧着极其不靠谱,哪来的本事救人?
殷裁见他就莫名有敌意,讥讽道:“那是你废物。”
凌长风:“你!”
连雪河制止宿敌的争斗,下令道:“救他。”
殷裁“啧”了声,吊儿郎当地上前,故意将凌长风撞着肩膀一挤,大马金刀地坐在温落木身边。
凌长风灵力陡然断裂,榻上的温落木倏地睁开眼睛,眸瞳中全是诡异的黑雾,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般,森森盯着虚空,喉咙发出咔咔的诡异声响,听着不似人声。
凌长风:“师兄!”
连雪河拽住他。
殷裁的能力并非是凌长风善用的净化驱逐,他自幼靠着吞噬无餍修行,或许是温落木最后一线生机。
殷裁脸上没什么凝重之色,就像是睡着觉突然被人喊起来吃小菜,打着哈欠将修长手指在温落木眉心轻轻一戳。
哒的一声闷响,温落木陡然僵住。
随后殷裁掐诀牵引,完全不管什么经脉灵台,九重境磅礴的真元浩瀚如海,强行催着灵力在温落木体内游走了数个小周天。
只见榻上散发着腐朽腐烂气息的温落木忽地呛出一口乌黑的血,随后从灵台钻出一团诡异的黑雾。
殷裁见怪不怪地伸手捏住,一口吃了。
连雪河:“……”
真有异食癖。
殷裁吃完后,拍了拍手:“妥了。”
凌长风拧眉:“就这样?”
殷裁勾唇一笑:“废物才会那般花里胡哨,学着点。”
凌长风阴恻恻盯着他,但很快像是记起什么,飞快收敛了阴沉的戾气,偏头委屈地看向连雪河。
殷裁不知为何心中更不爽了,但还是忍住没发作:“师兄,我能走了吗?”
连雪河难得给了他好脸色:“我带你出去,别被其他人发现。”
殷裁眼眸轻轻一眯,察觉到连雪河的行为举止极其怪异。
知道他能吞噬无餍,更不想被外面的温群恕和李归昼发现……
难道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殷裁目光倏地阴冷下来。
连雪河睨他,胡言乱语:“我上次救你,感觉到了你灵台的无餍气息,还被你搅碎了一绺神识,现在识海还在隐隐作痛。”
殷裁:“……哦。”
殷裁其实没怎么信,但连雪河一说话他就莫名其妙地迷糊,犹豫了下还是没继续追问。
……总归他对自己没恶意。
殷裁是个遵循本能的生物,一切随心。
连雪河俯身去检查温落木的状况。
温落木体内无餍消除,经脉完好无损、灵台清明,身上也没有那股腐烂的臭味。
他还半醒着,迷迷糊糊望着头顶上的连雪河,不知是眼花了还是怎么,含糊道:“小师弟……”
连雪河轻轻道:“嗯?”
温落木眼圈泛红,喃喃道:“我该……”
连雪河还当他要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就听温落木哽咽了声,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开朗奔放:“我该听你的多穿条裤子,要不然就不会被笑到现在,呜。”
连雪河:“…………”
等连雪河处理好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转过身时只见凌长风在那乖乖站着:“……他人呢?”
凌长风:“走了。”
连雪河蹙眉。
凌长风多说了句:“他是撕开虚空离开的,没惊动宗主和掌院。”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被发现殷裁身份,温群恕恐怕得和殷裁打起来——连雪河不想因自己的缘故牵连温宗主未做好准备便直接飞升。
殷裁并未去问心台,而是罕见回了随便院。
他一个多月没回来,随便院落了一层灰,殷裁正要抬手抚去,灵力一催动,高大身躯陡然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当即席地而坐,盘膝入定。
温落木身上的无餍很强悍,且擅长攻击修士灵台,殷裁将其吞噬后便觉得那股黑雾不停驯化地在他经脉到处乱窜。
若是再迟些离开,恐怕要在那废物面前出丑了。
殷裁熟练入定,催动神魂驯化那抹无餍。
九重境真元化为无数条锁链恨恨将识海的无餍团团缠住,那东西好似生了灵智,开始胡乱在灵台乱撞。
砰砰砰。
殷裁识海几乎被它撞出几道裂纹,他从不修心,识海只要还有承重墙即可,不需要什么精装修。
殷裁和它厮斗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其驯化,化为一道纯臻的真元汇入丹田。
只这一下,九重境便隐隐到了中境。
殷裁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掌心更加纯粹的真元,心满意足地收拢五指。
富贵险中求,不错不错。
殷裁看了看天色,撑手起身先去沐浴一番,再去问心台。
只是他刚到后院的温泉中泡着,似乎是真元满溢,殷裁眼前陡然闪现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古怪画面。
一只手朝他伸来,狠狠将他按在水中,温水中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能瞧见水下一双修长双腿。
殷裁听到那人嗓音清越,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丑东西,碍着我的眼了。”
第73章 恢复记忆
温落木终于脱险。
连雪河沉着脸走出偏殿,告知这个好消息:“师尊,师伯……”
李归昼见徒儿这个神色,心都凉了。
温群恕嘴唇苍白:“如何?”
哪怕他身负九重境修为,面对无餍入体却也只能束手无策,只能将亲生子的一切希望放在凌长风身上。
连雪河垂下羽睫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悲伤:“没事了。”
温群恕脑海空了一瞬,总觉得连雪河表情和话有些对不上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来不及骂人,顷刻消失原地。
李归昼眨了下眼:“真没事了?”
连雪河慢条斯理理了下袖袍,若无其事道:“当然啊,我怎么会拿这事儿给师伯开玩笑?”
李归昼:“……”
李归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连雪河不明所以:“师尊,您怎么……”
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凌空而至,颇有当年一剑斩开虞宁府大门的森森气势,结结实实打在连雪河后脑勺。
连雪河登时话都说不出了。
温群恕草草检查了番温落木的情况,见他彻底脱离危险,甚至都来不及欣喜,二话不说就出来揍人。
能把好脾气的温宗主逼得出手,可见多气了。
连雪河眉头紧皱:“师伯!”
温群恕大悲大喜,怒道:“小混账!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李归昼看不过去,想开口劝阻:“师……”
“还有你!”温群恕无差别攻击,“你那破茅草屋到底是什么风水,收得什么混账徒弟,一个两个的全都一个德行!一个混世魔王走了,又收一个!”
李归昼道:“就这一个。”
温群恕:“?”
温群恕沉默许久,偏头看向沉着脸的连雪河,怒火逐渐消失:“行淞?”
连雪河双手环臂,冷冷道:“什么?师伯刚才用了好大的力气,我耳膜都被震碎了,听不见您在说什么。”
温群恕:“……”
怪不得师弟会二话不说收他为徒,这一个多月也不再是那副想寻短见的死样子。
知晓连雪河的身份,温群恕竟然有种“只有这纯血统的混世魔王才能做出来这种混账事儿”的感慨和欣慰。
他收敛了怒火,硬生生将吃人的狰狞表情换成和蔼可亲的长辈脸,温声道:“淞儿,回来了怎么不和师伯说?”
连雪河幽幽道:“我怕师伯会像刚才那样毫不留情地重击我的灵台。”
“这话说的。”温群恕干咳了声,忽地像是记起什么,蹙眉道,“落木的无餍你是如何消解的,不会又做了什么冒险事吧?”
李归昼也不笑了,拧眉望他。
连雪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什么都没做,要谢就谢长风吧。”
温群恕松了口气,伸手想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脑袋还嗡嗡的,怕又被打,白他一眼往后退了退:“师尊,师伯,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李归昼:“哎,好。”
连雪河行了礼,飞快离开。
连雪河之所以走这么着急,一怕温群恕多问细节,不好圆谎,二则是因为系统在他识海驴叫。
【系统警告:您购买的「荒唐梦」正在遭受重击,请使用「烂柯棋」修补裂缝!】
【「荒唐梦」已破碎56%!】
【69%……】
连雪河眼前一黑:“他又去问心台了?!”
二条:【不应该啊,我检测到他从大殿离开后就回了随便院,根本连问心台的边儿都没挨。】
连雪河头痛欲裂。
只要遇到殷裁就准没好事,这玩意儿是天生克他的吧。
难道这就是反派和恶毒炮灰的宿命?
二条讷讷道:【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下颌绷紧,似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他理了下袍子,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杀我。”
反正他见势不妙能借着圣人真元挡一击,回到鸿磐看谁敢动他?
***
「荒唐梦」被那无餍犁地似的开垦了一翻识海,破镜难重圆,就算再好的胶带也没办法粘住,反而因为修补而破碎得更快。
殷裁伸手撑住额头,眉间紧紧蹙起。
那是什么?
画面转瞬即逝,殷裁无法捕捉,沉思片刻忽地整个人浸入温泉水中。
修士在水中能如常视物,就算沉水三天三夜泡浮囊了也不会窒息,他来来回回试了几次,那副影影绰绰的影子总是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殷裁破水而出,随意抚了下脸上的水,将凌乱长发拂到脑后,露出俊美凌厉的眉眼。
不能在此处耽搁时间,得去问心台。
殷裁在储物戒随意抓了身衣袍裹在身上,长腿一迈走出随便院。
本来是想直接撕裂虚空前往问心台,但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副画面的缘故,殷裁神使鬼差地看向远处伫立的大殿。
金错台。
初来太伏道宗时,那,呵,那面瘫脸废物曾因这座大殿而给他甩脸色,当时殷裁就想着他非得进去瞧瞧不可。
后来入学宫后整日在问心台、再雪斋两点一线,将此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金错台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的住所,殷裁知晓连行淞死在自己手中,瞧见他的住所应当是快意的,可为何心中充斥着却是在问心台才能感知到的恐惧?
他到底怕一个死人什么?
殷裁理智告知他要尽快去问心台,潜意识却叫嚣着“进去!进去!”。
两种意识在相互撕扯。
殷裁僵在原地许久,终于决定顺从本心,悄无声息穿过金错台结界,身形如雾进入其中。
金错台两年无人居住,仍旧不染纤尘。
整座大殿没有半分光亮,好在九重境的神识横扫过去,毫无阻碍地感知周围一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
殷裁的神识只是转了一圈就觉得头痛欲裂,识海中像是有东西在一寸寸开裂,疼得他脸色发白。
循着本能走到金错台庭院,殷裁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神识轻轻拂过,甚至能感知到渗入石板缝隙中早已干涸的血。
此处和问心台上那具尸身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样。
殷裁俯身单膝跪地,伸手去触碰冰凉的石板。
倏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来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渗出血泊,殷裁怀中再次出现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连行淞。
「骨生花」发作应当是极其痛苦的,连行淞身体在不自觉的痉挛,眼瞳涣散盯着虚空,身上全是被吐出来的鲜血,煞是刺眼。
殷裁呼吸不自觉屏住。
再一眨眼,连行淞消散,怀中一阵冰凉。
殷裁愣怔在原地好一会,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难得生出一丝逃避,迫切地想要远离这个鬼地方。
正要起身时,神识无意中扫向旁边的草丛,殷裁伸手一拢,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珠跃然掌心。
这是蛮荒九域盛放重要之物的储物珠。
殷裁指腹轻轻抚摸着玉珠,莫名觉得眼熟,他试探着掐诀,就见那玉珠倏地一颤,在他掌心腾空,缓慢化为一朵绽放的莲花。
中间莲台跃然一株人参似的草药。
寄斜生。
这玩意儿虽是草药却附带毒性,很是鸡肋,唯一的用处便是只能作为「骨生花」解药,且生长在蓬莱巅,只有傻子才能冒险去取。
……却出现在只有他能打开的储物球中。
殷裁隐约发觉,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怨恨连行淞。
可他还是死了。
殷裁有些恍惚。
恰在这时,金错台外有火光传来,几个弟子巡逻至此处,疑惑道:“这里头有人?”
“不可能吧。”
“掌院吩咐金错台不能让其他人进去,还是瞧瞧吧。”
烛火摇曳着照映四周,整座金错台空无一人。
殷裁自有意识起便在修行,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强者为尊,只要身躯强悍真元磅礴,哪怕是个热爱裸奔的阴鸷杀人魔也没人说什么,或许还得赞叹不愧是大能,性癖就是奇特,咱们得学学。
修道不修心,性情变态那叫特立独行。
这是殷裁第一次吃了没修心的亏。
识海几乎被无餍刮成毛坯房,寸寸生疼,殷裁踉跄着行走在黑暗中,不知是心脏跳得极快还是气血翻涌,喉中都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从金错台一路冲去问心台,殷裁迫切地想要躲进那狭小一隅。
刚到问心台前,就见黑暗中有一道温暖灯盏幽幽亮起。
殷裁怔然看去。
连雪河雪衣雪发站在山阶边,手中拎着一把繁琐精致的冰灯,整个人宛如冰雪雕琢,唯有温暖的烛火从下而上倾洒在他的裾袍宽袖上,映出少年昳丽的面容。
殷裁嘴唇惨白,额间全是疼出来的汗水:“你怎么在这儿?”
连雪河淡淡道:“看你死了没。”
殷裁短促笑了声,大步走上前和连雪河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将灯笼吹拂得一阵摇晃。
注视着殷裁二话不说熟练步入问心台,连雪河神态淡然,抬手将散乱的一绺发拂到耳后,转身离去。
二条焦急道:【雪河,你怎么不拦着他呀?】
“拦没什么用,堵不如疏。”连雪河淡声道,“他想恢复记忆那便随他,反正如今我是雪河,他就算要再寻仇,连行淞已死,还要去酆都鞭尸不成?”
二条虚心请教:【那万一您的马甲掉了呢?】
连雪河:“……”
连雪河抚摸着腕间的圣人真元,眯眼道:“那我倒要看看同为九重境真元,到底谁更胜一筹。”
***
问心台。
殷裁再次见到了那具尸身。
几乎是这一个多月形成的肌肉记忆,殷裁看了第一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伸出掐了个法诀,火焰熟稔地将那具身躯焚烧。
殷裁愣怔望着那灼灼燃烧的火焰,尸身处面容隐约露出一点朱砂痣,转瞬即逝。
幻境破开。
殷裁按捺住心中的不适,再次步入最后一层。
和之前的数十次一样,那片温柔乡宛如避风港,殷裁躺在榻上拥抱着那具温热的身躯,心中所有的迷茫痛苦全都被抚平,只有说不清的愉悦和幸福。
道侣温顺地趴在他胸口,修长的手微微攥着搭在殷裁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深沉,殷裁不自觉地顺着他的呼吸频率调整胸口起伏。
往常一个半月的幻境中,殷裁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到被问心台强制弹出。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道侣睡着睡着,似乎觉得硌得慌,手不自觉往前一抓,薅住殷裁的头发,含糊道:“疼。”
殷裁一愣。
道侣嘀咕完,身体就遵循最舒适的姿势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侧身背对着殷裁露出凌乱的发和修长的后颈,继续沉沉睡去。
殷裁感知自己轻轻附了上去,手搭在道侣的肩头,这个姿势只要伸手一拢就能将人完全抱在怀中。
“主人?”
道侣像是在挥一只扰人清梦的苍蝇,不耐道:“你烦我,命令……”
他睡懵了,应当是想下“不要烦我”的命令,话却没说明白,殷裁感觉自己胸腔又泛起一股得意得逞的愉悦,伸手强行将人扒拉回来,遵循主人的命令,烦他。
道侣身躯纤瘦,被他轻易摆弄着四肢摆成自己想要的姿势,好在他睡得沉,只皱着眉含糊了几声就没了其他反应。
感知着胸口再次传来沉甸甸的感觉,自己终于松了口气。
殷裁愣怔着许久,低头望着趴在胸口温顺熟睡的人,伸手去拂那凌乱的碎发。
以前那么多次他去撩开乌发,只能瞧见模糊空白的眼睛。
这次并未抱太大希望,殷裁指腹挑开一绺乌黑柔顺的发,一只轻闭着眼的浓密羽睫猝不及防出现。
殷裁一怔。
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呼吸已不自觉屏住了,努力稳住微颤的指尖缓慢将那碍眼的乌发一点点拂到额头上。
高挺的鼻梁,浓密微颤的羽睫,再往上……
等看清光洁的额头,殷裁整个人僵住了。
眉间处坠着一点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朱砂痣……
刹那间,那濒临破碎的「荒唐梦」好似被这一点红痣彻底击得兵败如山倒,就算将烂柯棋的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全都拿来也无济于事。
磅礴的记忆和情感宛如野火燎原,呼啸一声席卷识海。
数个月的记忆在同一瞬间挤入脑海,殷裁头痛欲裂,几乎顷刻便被问心台强制驱逐。
轰隆隆!
春雷阵阵,一场雨落了下来。
在远处看守的弟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见到殷裁狼狈地按着额头跪在那,神情极其痛苦,赶忙迎上去。
“师弟?!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半夜地又来问……嚯!你竟然度过问心台了?!哈哈哈哈,这一个多月的辛苦没白费啊,恭喜恭喜!”
殷裁已听不清了,太多的情感和记忆一股脑涌来,宛如在识海掀起了万丈巨浪,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殷裁脸色煞白,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那些理不顺的记忆宛如一柄柄尖锐的刺刀在他识海横冲直撞,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拂开要来扶他的师兄,再次咬着牙冲入了问心台。
仍是金错台,仍是那具被他焚烧了无数次的尸身。
殷裁脑海一片空白,心脏快要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开。
身体经受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神魂却好似出了窍,飘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自己的手轻轻触碰那被「骨生花」荼毒的脸。
冰凉指腹在碰到面颊的刹那,那股盘踞在「荒唐梦」背后不怀好意的鬼影终于张牙舞爪地冲出来,朝着他露出最狰狞怨毒的恶意。
墨花潮水似的退去,逐渐露出怀中人真正的面容。
那人乌发雪肤,薄唇丹凤眸,眉心朱砂痣像是刺破皮肤渗出的一滴血,红得灼眼。
这张脸熟悉至极。
分明和床榻上的“道侣”长得一般无二。
第74章 酆都阴司城
殷裁初来太伏时,瞧见自己的画像悬挂得满处都是,只觉得不屑。
在蛮荒九域大杀四方多年,又以铁血手腕强制镇压那些妄图要自己性命的老不死,突破九重境,几乎是所向睥睨,天道之下无人能胜他。
殷裁早就视这些在安乐乡中的蝼蚁于无物,不过挥手便可覆灭。
太伏骂他残暴狠辣,残杀知机君连行淞,见者杀之,殷裁却觉得这是荣耀,谦虚颔首表示谬赞。
毕竟能逼迫他耗费一条性命也要自爆催动毒咒「骨生花」的,必定是仇敌。
杀了便杀了。
而梦中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幻影?
呵,和一个恨之欲其死的恶人有何牵连?
自以为是的猖狂和深夜中撕心裂肺的痛苦相互交织,伴随着记忆山呼海啸般涌入脑海,殷裁好似从一场荒唐又滑稽的大梦中清醒过来。
始终不露真容的梦中人终于被一点点涂上色彩。
最先回想起的并非是汹涌彻骨的恨意、爱意,或是痛苦的死别,浮现殷裁脑海的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连雪河常年病弱性子惫懒,总爱在一个地儿一窝就是一下午,盛夏光景懒散地躺在遮天蔽日的葳蕤叶枝下打盹。
心情好时,他能在草木繁茂中睡个安稳的午觉;
心情不好,谁来都得挨一顿骂。
那日连雪河刚病过一场,心情很是不悦,殷裁在旁边喘个气儿都能惹着他,没好气地睁开眼,故意找茬:“杵在这儿做什么,离我远点,碍眼。”
殷裁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按照他的脾气应该没说出什么讨人喜欢的话,因为连雪河下一瞬就一脚踹了过来,骂他。
“德行,你是我的假魂,我死了你焉有命活?”
男人病容犹在,笑颜如即将凋败的花。
嗤。
一股火光倏地亮起,如同焚烧一张陈旧古朴的纸张,火舌毫不留情吞噬着那难得的宁和。
……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血。
那一刹那,殷裁忘却了此处是问心台,抱着浑身是血的连雪河,延迟了足足两年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好似凌迟般一寸寸割着心脏。
“连行淞……”
没有得到回答。
就算真的回应了,也只是那句。
“你恨我。”
在连行淞的记忆中,和他朝夕相处的药侍傀儡只是假魂,殷裁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以「骨生花」这种毒咒来残杀他的人。
男人浑身长满了墨花,向来昳丽秾艳的脸庞已面目全非,濒死时因剧烈的痛苦而在痛苦痉挛。
让他死的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
怎能不恨。
殷裁从不知愧疚和悔意也能让人生不如死,他死死抱住连雪河冰凉的身躯,将额头埋在颈窝中,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可笑他当年嘴硬从不肯承认的爱意,竟有幻想一点点编织成一个臆想中的道侣,满怀欣喜地找人。
找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道侣”。
而后还为了一段可笑的假象,一次又一次将连行淞的身躯弃之敝履,眼睛渣都不眨地焚烧成灰烬。
那样炽热的火,他已不记得烧了多少次。
连行淞一次次被挫骨扬灰,可相隔一阶,这个罪魁祸首却心满意足抱着他相拥而眠……
若连行淞知晓,恐怕会恶心得恨不得手刃他。
“连行淞……”殷裁牢牢抱紧怀中冰凉的身躯,迟了两年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蜿蜒滴落,打湿连雪河的面颊。
玉藕做成的身躯竟也会流泪。
问心台烛火通明,一如那夜璀璨的灯盏从未熄灭过。
好似只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殷裁哭至无声。
***
连雪河撑着伞拾阶而上,忽地顿住脚步轻轻抚摸了下脸庞——春雨被夜风吹拂着,卷着几滴打湿了面颊。
二条道:【雪河,荒唐梦彻底解了。】
连雪河“嗯”了声:“殷裁状态怎么样,着急杀人吗?”
二条叼着灯给宿主照亮脚下的路,挠了挠鹅头:【没有权限转播查看他在问心台幻境的场景,但后台数据显示他情绪好像不太稳定。】
连雪河:“哦?恨?愤怒?”
二条:【唔,也没有,很复杂,好像在悲伤。】
连雪河步伐停住,若有所思:“他闲着没事悲哪门子的伤?”
二条:【也可能是检测错了。】
连雪河还想再问,山阶上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二条伸长鹅脖。
烛火一路倾洒而去,就见凌长风绷着脸飞快跑来,他似乎很是着急,连伞都没撑,春日微凉的玉珠落在他身上,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阻绝。
“殿下!”
连雪河见他不像是来叙旧的:“发生什么事了?别着急。”
凌长风脚步一顿,险些从山阶上滑下来,被连雪河伸手一扶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擦了一把额间的汗水,讷讷道:“殿下救我。”
连雪河眉梢一扬。
这一个多月来,凌长风身为三好学生,经常被尊长叫着在太伏学宫四处露脸忙活,连雪河每回都见这鹤顶红馅汤圆他都一副沉稳的小古板模样,还当这两年时间他长大了,没料到竟还这般黏人。
“怎么?”
凌长风熟练地上前将连雪河的伞接过,并未给自己遮半分,当个伞架子为连雪河分忧:“雨越来越大,先回去再说。”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毕竟来太伏学宫这么久,身边无人伺候,他现在系衣带还是系死扣。
两人一鹅从山阶回到乍寒苑,雨彻底下大了,淅淅沥沥汇聚成雨帘从屋檐落下。
连雪河掐诀驱散身上的寒意。
二条嘎嘎问他:【你刚才为啥不直接掐诀避雨呢?】
连雪河不语。
二条了然。
硬装。
毕竟伞是不少仙侠修真小说里的必备装饰挂件,要见一个人掐着避雨诀从雨中而走,围观路人不会夸赞“哎呦避雨诀掐得真好啊”;
但要见相貌不俗的少年在雨中撑伞,所见之人都会感慨“果真是仙风道骨啊”。
凌长风干活麻利,关窗点灯泡茶一气呵成。
连雪河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架势,觉得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凌长风望着连雪河的新皮肤,倒了盏茶递过去,试探着道:“这是殿下夺舍的新身体?”
连雪河点头,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是啊,鸿磐给我掳来了数百个年轻的修道天才,全都抹去神魂供我夺舍用,穿他们就和穿衣服一样,改日换个新的给你瞧瞧。”
如此魔修的阴狠手段,凌长风却眼睛一亮:“好!”
连雪河:“…………”
连雪河失笑:“还真信?”
凌长风嘴唇抿了抿:“殿下说的,我全都信。”
连雪河无奈摇头,将手腕递给他。
凌长风伸手一探,讶然:“清浊胎?”
这种神物数千年也难得一见,先有一个蛮荒殷裁,现在又来一个?!
连雪河“嗯”了声,伸出手指轻轻在唇上一点:“保密。”
这种神物一旦被人知晓,必然会引来数不清的觊觎,凌长风自然也知晓轻重,他心中一暖,殿下竟将这种重要的事告知他,看来没将自己当外人。
连雪河道:“你方才说救命,救什么命?”
凌长风说起这个,眉间不自觉皱紧了。
“是昆仑之事。”
连雪河回想起那个骂人骂得很利索的荆疏羽,眼眸眯了眯:“细细说来。”
“昆仑数十年前天谴,灵脉被污染之事殿下应该知晓。”凌长风道,“当年为了护住昆仑最后一丝灵脉,如今的昆仑主荆疏羽以身将无餍困入丹田,以昆仑传承压制。”
连雪河点头。
凌长风道:“如今时间太久,那道无餍已壮大侵蚀山主的经脉和身躯,此次虞府尊过去便是为了压制无餍,保住性命。”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终于知晓凌长风为何要救命了。
救治温落木之事是殷裁所为,但连雪河担忧温群恕为对殷裁出手,便将这功劳全都推给了凌长风。
如今荆疏羽危在旦夕,虞闲止恐怕是想凌长风过去施救。
果不其然,凌长风道:“虞府尊本要回来救温师兄,宗主传讯制止,这事儿太大瞒不过去,便告知了他。现在荆疏羽要以昆仑传承为酬劳,请我前去问诊。”
连雪河轻轻蹙眉。
殷裁性子乖戾,失忆时还能用什么救命之恩糊弄他,可坏就坏在「荒唐梦」解了。
殷裁记起来当年的取血囚禁之恨、困于傀儡中当牛做马之辱,真的会再次出手救仇人的同窗吗?
连雪河不敢确定。
凌长风试探着道:“殿下,要如何是好?”
连雪河摇了下头:“无碍,你先不要应下,我得去寻……师弟商量一下。”
凌长风乖巧点头:“是。”
夜深人静,凌长风没再多留,行礼告辞。
连雪河坐在灯下沉思许久,道:“条儿,他在哪里?”
二条:【回随便院了。】
连雪河“嗯”了声,将解下的披风重新系在肩上,撑起伞走出乍寒苑。
两座院落离得并不算远,连雪河走进大雨中几步便到了殷裁的住处,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的「随便」二字,嘴唇抿了抿。
明明之前还下定决心死也不踏入这个院子的。
算了。
连雪河伸手刚要扣门。
门扉陡然从里面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形小山似的笼罩过来,黑压压的很是骇人。
连雪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殷裁没掐诀也没撑伞,一身黑袍被雨打湿贴在魁伟的身躯上,只是平日那副意气风发吊儿郎当的面容却变了,眸瞳微红眼尾发肿,整个人宛如被抽去全部精气和力气般,颓然又落拓。
瞧见站在外面的连雪河,殷裁眼眸没有半分波动,眼底全是浓浓的厌倦和疲惫,声音嘶哑:“什么事?”
连雪河开门见山:“有急事和你商量,方便吗?”
殷裁道:“今日不便,改日吧。”
连雪河正要再说,却见殷裁握着一把剑朝着面前一挥,竟毫不避讳他,用九重境修为硬生生撕开一道虚空裂缝,头也不回地迈入其中,消失了。
连雪河:“?”
干什么去了?
***
酆都阴司。
夜晚正是整座酆都最忙碌热闹的时候,宣清溪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勾魂册,听着无常鬼的汇报将名字一一勾去。
无常鬼讲完日报,高高兴兴地将一个盖了阴司印章的账单奉上。
“大人您看,这是被损坏两扇门的报销,可喜可贺,走了两年流程,终于给批了!呜呜!”
其他无常鬼也跟着呜呜呜。
宣清溪似乎也没料到一个报销也能如此冗繁,但好在阴司的门不是每日都毁,日后小心些还能用个几百年。
宣清溪拿着朱笔在账单上勾了下。
只是笔锋还未彻底落成,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阴司大殿的大门,再次被人一剑劈开,能防厉鬼、阻黄泉阴寒气的特质鬼玉石门直直劈成四块,砸落在地上溅起好大的烟尘。
宣清溪:“……”
咔哒。
宣清溪握笔的手狠狠一收拢,硬生生将判官笔捏断。
宣大人温润如玉的眸瞳一阵鬼气流转,化为诡异的厉鬼重瞳,森森望向门口。
他这阴司的门是谁都能劈的吗?
第75章 你道侣是谁啊
大鬼皆有凶性。
宣清溪瞧着温和,实则并非是个脾气好的人,两年前因欠了因果,两扇门被劈他认了,可不代表阴司大门就像菜市场一样能让人随便进出。
宣清溪霍然起身,反手在虚空一拢,诡异阴气化为一把杀气腾腾的勾魂刀,锁链往下垂曳束缚着数百只戾气冲天的厉鬼,张牙舞爪地飘浮在身后。
无常鬼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个气度温和的大人生气,全都吓坏了往他身后躲。
烟尘散去,罪魁祸首破雾而出。
殷裁握剑横劈,一身九重境修为磅礴溢出,眸瞳猩红,瞧着比黄泉的孤魂野鬼更像死了没埋,怨气冲天。
宣清溪看了眼他的命数。
寻常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三世轮回,可此人却好似凭空出现般,没前世更无来世,命格诡异得要命。
……上一个如此怪异的,还是连雪河。
要么是此人和连雪河一样是世外之人,要么则是身份特殊,宣清溪的身份也无权查看。
宣清溪漠然道:“生魂来阴司,有何贵干?”
殷裁哑声道:“求阴司寻一人的行踪。”
宣清溪在一片烟尘废墟中“嗯”了声,淡淡道:“原来贵客便是这般求人办事的,好教养。”
殷裁闭了闭眼,想要努力将心中的急躁之意压下去。
但这太过困难,自从问心台出来后,殷裁几乎被那成山的愧疚和悔意压垮,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挽回。
太伏道宗那铺满全境的追杀令、温群恕李归昼对蛮荒九域的怨恨,无一不再彰显着一件事。
——但凡连雪河还有活路,太伏断不会对他如此恨入骨髓。
可殷裁不死心,像是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也不肯放手。
宣清溪手握勾魂刀,注视着殷裁一身九重境修为,心中不耐地“啧”了声。
若是刚死几日的魂魄,给了便给了。
同一个能飞升成圣的九重境交恶并不划算。
宣清溪忍下怒气,抬手将生死簿招来,翻了翻:“贵客想寻谁的踪迹?”
殷裁道:“两年前……”
刚说出三个字,宣清溪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若要寻一个月内勾的鬼魂,或许阴司还有法子寻一寻。不说一个月,哪怕一年之内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两年前,魂魄就算勾来也够ta转世投胎了。贵客耽搁了这么晚才来寻,莫不是来故意找茬的?”
殷裁一僵,高大身形竟微微摇晃了下,好似遭受重创。
“投胎……”
转世后的人还能算是真正的连行淞吗?
殷裁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来得多晚,他狠狠咬着牙,许久才艰难道:“投胎也无碍,只要告诉我他的行踪。”
宣清溪道:“名讳。”
“连行淞。”
宣清溪一顿,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三界的九重境仅那几个,宣清溪都见过,唯一未记录在册的便是蛮荒九域那野蛮地界。
思忖一番,一个名讳就让宣清溪准确无误锁定此人的身份。
殷裁。
宣清溪忽然就笑了。
一旁瑟瑟发抖的无常鬼见大人如此喜笑颜开,还以为这是故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不用起冲……
轰!
宣清溪颀长的身躯绷紧,手握比身量还长的勾魂刀悍然劈过去,那数百只张牙舞爪的厉鬼同时撕心裂肺地咆哮,鬼气冲天。
无常鬼:“……”
……突。
殷裁倏地抬手,真元浩瀚如海,同那森森鬼气相撞,直接将四周的大殿掀翻。
无常鬼抱着柱子差点成风筝,哀嚎道:“宣大人息怒!报账销册得两年啊啊啊啊——!”
殷裁一顿。
宣?
连行淞那个酆都的同窗?
殷裁的心又往下沉。
连宣清溪都对他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是不是就说明连行淞真的……
勾魂刀气势骇人,冲天的阴气将四周凝出煞白寒霜,宣清溪宛如深处魑魅魍魉丛生的鬼蜮中,黑袍宽袖翻飞,淡淡道:“我阴司的大门不是谁都能擅闯的。”
殷裁见他撕破了脸,也不再多废话,只说:“连行淞在哪儿?”
宣清溪笑了:“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鬼气和真元再次相撞,掀起冲天黑金相间的光柱。
这阵仗太大,连酆都高层都惊动了,派人来问是不是圣人又打上来要人了。
无常鬼见即将成废墟的阴司大殿,抹了抹泪,哭哭啼啼:“突然来个九重境要找两年前的亡魂,宣大人觉得他是来找茬的,便亲自动手将其驱逐。”
众鬼:“……”
这是驱逐的阵仗?
九重境在阳间或许还能三界无敌,但酆都四周皆是阴气,运转真元便会将鬼气吸纳经脉中,修为大打折扣。
殷裁并未带本命法器,手握一把太伏道宗分发给寻常弟子的长剑当空接住宣清溪的勾魂刀。
只是一下,长剑断裂,强行以九重境的真元撑着才没有崩开。
生魂在阴间极其容易吃亏,得速战速决。
殷裁沉着脸反手一掌,金色真元直冲宣清溪面门,被勾魂刀阴气一挡,如倒灌悬河落入半空。
宣清溪微一错神,殷裁如离弦的箭悍然冲至他跟前。
那数百厉鬼怨念滔天,在殷裁靠近的刹那狰狞咆哮着化为能将人冻成冰块的阴气袭过去。
殷裁竟避也不避,面如沉水以手硬接。
砰。
殷裁盈满真元的左手硬生生撞开那森森寒气,一拳正中宣清溪胸口,可力气未到骨肉,整只手便被寒气冻成坚硬的冰,刹那震碎成齑粉。
殷裁脸色一白,都这样却也不退,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强行将宣清溪扼住脖颈,眸瞳赤红,比那厉鬼还要凶恶。
“连行淞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
宣清溪眼睛眨也不眨一刀劈下。
殷裁瞳孔一缩,瞬间撤身。
下一瞬,勾魂刀呼啸劈下,竟将虚空撕裂一刀口子,若落在殷裁身上恐怕当场魂飞魄散。
殷裁阴恻恻和他对视。
宣清溪纤细的手指一勾锁链,强行将放风筝似的厉鬼招回,语调轻柔得过分:“想知道他的死活?容易,三殿下乃世外之人,命数未记录生死簿,更是不入轮回。你若想见他,就去奈河中寻,看看他在不在那些魂魄里。”
奈河横贯酆都,汇聚整座阴司的阴气,哪怕是圣人靠近也得忌惮那彻骨阴气。
殷裁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忽地将手中长剑一放。
那在战斗中早已摧毁的剑刃伴随着他的真元一收,当即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殷裁转身就走。
宣清溪抬手将勾魂刀收起,嗤笑了声。
无常鬼见那煞星走了,才忙不迭跑出来:“大人!没受伤吧?!”
“无碍。”那鬼气冲天的勾魂刀不在,宣清溪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拿着帕子擦拭了下指尖,淡淡道,“将大殿收拾好,不必去报账销册,直接将账单送给太伏连行淞。”
无常鬼噎了下,记起这些年阴司因这位三殿下吃了不少亏,他背后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犹豫着道:“这……这能行吗?”
宣清溪:“照我说的办。”
“是是是!”
宣清溪抬手拢了拢袖袍,正要寻出好地儿继续忙活,却见一只无常鬼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宣大人!不好了!”
宣清溪:“说。”
“刚才那来找茬的九重境……”无常鬼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讷讷道,“没有离开,反而去了奈河。”
宣清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