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卜算
圣人即将飞升。
这段时日许是带幼崽带的,令他情不自禁追忆往事,记起唯一后悔之事便是将连雪河送往太伏。
那时两境关系紧张,温群恕又突破九重境,太伏道宗特意发了帖子请圣人前去一叙。
圣人知晓看似叙旧,实则是利益交换,太伏道宗最想要的仍是紫微气。
这个时节恰好赶上连雪河重病——圣人知晓有如此卜算之能的必定会有三缺五弊,连雪河生来孱弱,恐怕缺的便是命。
若是长此以往持续卜算,不知会不会影响命数。
望着蜷缩在他怀中脸色煞白的连雪河,圣人罕见地犹豫了。
这时,自出生起几乎没和他这个爹说过半句话的连静风忽然主动开口:“让他离我远一点。”
圣人偏头看他。
连静风垂眼坐在那:“我终归是要死的,不用他为我废命。”
第一次天谴,连雪河浑身发抖仍执意挡在他前面,险些被恶兽一口吃了;
第二次鬼门大开,连雪河远在金错台却不顾一切跑来救他……
连静风自有意识起便没有感受过丝毫情绪,连雪河在他面前吵吵闹闹的蹦跶,那些色彩斑斓的喜怒哀乐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虚无。
他从不懂得情感,这是第一次产生微弱的自主欲望。
圣人注视他良久,终于无声叹了口气。
“爹?”
圣人从回忆录中回神,一偏头就见那小子又不死心,端着琅圣宫膳房给他做的桂花酥卷卷土重来。
圣人两个字终结此次交锋:“不准。”
连雪河高举着酥卷,神态倒是从容:“爹为何如此揣度我?这只是儿子的一片孝心。”
圣人思忖:“这孝心的名字叫‘吃了我的卷就得放我去太伏’?”
连雪河挑眉道:“若真的送个卷就能让爹答应我任何事,我还何苦修行,直接拿卷砸您,让您飞升时将我一起带走得了,一劳永逸。”
圣人:“……”
圣人“哟”了声,心想换战术了。
“行。”圣人捏着桂花酥卷,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了回去,“太甜。”
连雪河“哦”了声,看到他吞咽下去,终于开口道:“爹……”
圣人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你知道我是九重境,能操控时空短暂倒流的吧。”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把我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问爹一个问题。”
圣人:“问。”
连雪河道:“当年您为何要将我送去太伏?”
圣人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眯着眼睛看向垂眼故作落寞的连雪河,心想这新战术是来扮可怜诛心的。
都把脾气倔似犟驴、从不服软的三殿下逼得示弱了……
还挺新鲜。
看来招全都用尽了。
圣人见招拆招:“鸿磐并无大能擅长卜算,太伏学宫正好有这门课程,送你去学有哪里不对吗?”
连雪河很会利用这具身体,特意挑了个很可怜的角度仰脸看他:“至于这么小就送去吗?”
他本是想激起圣人的愧疚之意,再顺势表达作者的思乡之情,最后将锅全都推圣人身上,就是你将我这么早送去太伏才让我思念师门,送我回去便可赎罪。
不料圣人叹了口气:“当年是爹的错。往后就算温群恕和鸿磐开战,爹也绝对不会让你离开鸿磐半步。”
连雪河:“?”
圣人说完,两指并起在连雪河眉间一推,将人推一趔趄,似笑非笑道:“我儿这下放心了吧?”
连雪河:“…………”
连雪河就算再沉着,却也只是寻常成年人,不像这位是活了数百年的“老不死”,不用看就能瞧出连雪河的意图,却还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
连雪河打又打不过,招式彻底用尽也没让这便宜爹松口,差点稳不住脸上的表情,沉着脸拂袖而去。
圣人注视着连雪河怒冲冲的背影,唇角勾起露出个淡笑,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捏起柔软的桂花酥卷,慢悠悠吃了一口。
甜度适宜,松软可口。
不错。
连雪河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二字,一旦决定的事定会想方设法完成。
二条说前任宿主似乎是崩溃自杀,导致任务失败。
但按照记忆,017给他发布的强制任务从来只是走恶毒炮灰的剧情,为难落魄反派。
二十年前殷裁甚至没出生,怎么可能任务失败?
更重要的一点,连雪河从来惜命,笃定自己不可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崩溃,还自杀?
简直无稽之谈。
当年定有贼人暗害他。
连雪河无法允许合同都要签了自己却还处于断网状态,又开始和圣人斗智斗勇。
……惨败。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连雪河损招频出,圣人竟然半分动摇都没有,断网封窗,见招拆招,硬是没让连雪河讨到半点好处。
连雪河:“…………”
连静风也怨恨太伏道宗,害得兄长险些死了两次。
可连雪河接连不断地想要回太伏,终于还是看不下去,又开始上了不理智的「纵」字debuff。
趁着圣人修行,连静风潜入琅圣宫,抱着连雪河就跑。
连雪河欣慰,觉得小时候没白救这小子。
只是连静风还没将人送到鸿磐边境,一头撞入虚空缝隙中。
……原地回到琅圣宫。
圣人漫不经心坐在莲塘中喝着茶,似笑非笑瞥着两兄弟:“放风回来了?风景怎么样?”
连雪河、连静风:“……”
连静风眉头紧锁:“他又不是犯人,父亲何必拘着他?”
“我之前同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圣人凉飕飕瞥了一眼,“他随便哄几句,你就将当初‘誓死不让他再回太伏’的决心嚼吧嚼吧当草料吃了?你别靠近那蜡烛,我怕火将你脑子烧空了。”
连静风拐弯抹角被骂了顿草包,神色一沉,但转念又记起来去年命牌破碎时的痛苦。
圣人还在攻击:“你耳根子这样软,我要如何放心将鸿磐交给你?”
连雪河心说不好,便宜爹想把他的唯一助力策反。
“咳咳!”连雪河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伸手拽住连静风的袖袍,“静风,我……咳咳,喝了点风,胸口闷,你送我去珑璁宫躺一躺。”
连静风没动,沉思许久后终于道:“哥哥还是在琅圣宫歇着吧。”
连雪河:“……”
墙头草。
连雪河长势良好,只是随着太伏的网连不上,鸿磐的网倒是断断续续,做梦时记忆总是一卡一卡的。
年幼时虽然在太伏拜师,但每当年节和中秋时必须要回鸿磐,且生辰时连静风还会不远万里跑去看他。
连雪河的记忆随着身体一齐恢复,太伏记忆断缺,顺畅连贯的记忆就如同溪流被一块巨石拥堵。
有关于鸿磐的记忆从缝里稀稀拉拉地流着,直接把连雪河记忆给卡混乱了。
自五岁到十九岁的鸿磐记忆一时和年岁对不上账,就开始随机刷新。
连雪河刚恢复白雪皑皑中阖家团圆的记忆,下一秒就秋风萧瑟花好月圆,连静风坐在栏杆上一手一个月饼面无表情啃着。
连雪河和他并肩坐着,懒洋洋交替踢着小腿,捏着桂花糕吃了几口:“你现在还是三重境呢,看来天赋也不过如此……要不要我帮你卜算你何时能突破?”
连静风话少,只闷头吃难吃的月饼,摇头。
连雪河晃了晃腿,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将小腿往连静风膝盖上贴了下,瞧见他的小腿竟比连静风要短上一点时,眉间微微蹙起。
双生子不是一般样貌身形都大差不离吗?
怎么连静风容貌越来越有威严——别人是这样说,但连雪河觉得纯属连静风死鱼眼面瘫脸,算哪门子的威严。
但身高比他高出一截未免有些过分。
这合理吗?
连雪河偷偷绷紧脚尖,努力让自己的小腿不落下风。
连静风终于将两块噎死人的团圆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游廊的栏杆上一跃而下,随后熟练地转身掐着连雪河的腋下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
连雪河:“……”
连雪河冷着脸抬步就走,但几步后他又觉得身为兄长的尊严被挑衅,面无表情转身:“叫我什么?”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好好记住,不准你你你的叫我,每句话都给我加个哥哥。”
连静风:“好,哥哥。”
连雪河心满意足。
但那股冲动褪去后,又不着痕迹咬了下后槽牙,莫名觉得耳根发烫。
可恨。
被太伏道宗那群师兄师姐当孩子哄了这么久,把他脑子都给哄没了,他明明是成年人,怎么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还哥哥,连静风叫他叔叔都绰绰有余。
连雪河掐了掐掌心,拢着小斗篷一溜烟顺着长廊跑进宫殿。
圣后的声音传来:“月饼一人一个,吃完了吗?”
连雪河:“嗯,吃完了。”
“乖。”
连雪河将斗篷解下,正要冲进积雪中堆雪人,但往前一跑,漫天大雪顷刻化为了连天暴雨。
盛夏的滂沱大雨落下,偌大鸿磐王庭都泛着潮湿的雨气。
记忆中连雪河不知何时已长大成人,身形纤长,顺着抄手游廊大步迈过,少年陶消撑着伞追在他身后:“殿下,殿下……”
连雪河似乎刚病过一场,面容苍白,吹了些风一直在咳嗽,他没管陶消的阻拦,强撑着病体飞快到了琅圣宫外。
“父亲!”
圣人的声音冷冷传来:“回去。”
连雪河不管不顾就要进殿,却被一道结界阻拦在外。
圣人漠然道:“这段时日莫要回太伏了,就在珑璁宫好好养病。”
连雪河脸色惨白如纸,倏地敛袍跪在雨中:“父亲!昆仑三日后便有灭世……”
话音戛然而止。
琅圣宫殿门骤然被打开,圣人一袭雪袍迈步而出,居高临下望着连雪河,冷冷道:“昆仑之事自有天定,你插什么手,是嫌寿命太长吗?”
连雪河:“起码让我回去给疏羽传讯……”
圣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连雪河,你真的觉得天道赐予你未卜先知的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逆天改命做那万人敬仰的救世主?”
连雪河一僵。
017的声音随之传来:【宿主!昆仑全族覆灭无一活口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长风传》开局没多久荆疏羽就会因无餍入体而成为恶兽,最终被凌长风斩杀,获得昆仑传承。这场灭世天谴必不可少,昆仑传承更是补天主线必须得到的重要道具。】
大雨滂沱,连雪河病白的面容满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臂弯,华贵的衣袍铺在雨水中,肩膀微微发着抖,喃喃道:“起码……”
圣人雪袍浸湿,伸手为他遮雨。
听到他倔强又慈悲的孩子哽咽着说:“……让我试一试。”
圣人垂眼凝视着他。
冰冷的雨珠顺着男人雪白的发一点点滴落,许久他终于开口:“来人。”
有那么一瞬,连雪河甚至觉得他爹会心软。
不料圣人冷淡下令:“将三殿下带回珑璁宫严加看管,阻断一切外界联系。”
鸿磐卫转瞬出现,领命称是。
圣人漠然道:“尤其是巴蜮城那不吉利的托梦传讯手段。谁敢帮他送信,杀。”
“是。”
连雪河:“父亲!”
“我被人叫了数百年‘圣人’,却不曾想竟生出个慈悲的真圣人?”圣人道,“你尽管在这儿跪着作践自己,看我会不会心软。”
说罢,拂袖而去。
***
“父亲——!”
圣人倏地睁开眼,敛袍顷刻出现在琅圣宫。
连雪河躺在粉色垫子上睡得并不安宁,「清浊胎」所做的身体本该百病全消,此时却莫名得浑身发起高烧来。
圣人坐在床沿轻轻在他眉心探了探。
好在只是灵台意识混乱,并非重病。
连雪河一旦注入太多真元会容易发晕,圣人并指灌入微弱的真元,为他一点点梳理混乱的神识。
忽地,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圣人的手背。
圣人低眉望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浑身是汗,双唇张开一条缝隙吐出炽热的呼吸,眸瞳涣散着似乎不认人了。
好一会,他才喃喃地喊:“父亲……”
圣人知晓他烧迷糊了,轻轻应了声:“嗯。”
六岁的孩童嗓音沙哑,又因高烧说话带着鼻音,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滚烫的生理泪水从眼尾滑落。
“父亲,昆仑有天谴……”
圣人为他擦泪的手倏地一颤。
“父亲……”连雪河神志不清地道,“疏羽……死了……阿敛、师尊……他们全都……死了……”
“您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
圣人陡然僵住。
连雪河面颊通红,含糊说着糊涂话。
“父亲……为什么……”
“……我要试一试……”
圣人凝眸许久,将视线望向窗外。
漆黑天幕上,那道缝隙如同一只鬼气森森的眼睛,监视着这方天地的一切。
圣人眼眸微沉,伸手挥出一道紫金真元。
“滚。”
天幕散发一阵无人发觉的波动,缝隙悄然合拢。
连雪河烧得迷迷瞪瞪。
这股对脑子的“生长痛”持续了整整三日,等连雪河终于退烧后,整个人像是被那把火烧干了骨头,轻飘飘地保持着痴呆的表情坐在榻上,久久无法回魂。
二条吓坏了:【宿主!雪河!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烧鹅,烧鹅……”
二条:【?】
连雪河按住轻飘飘的脑袋不耐道:“我只是记忆混乱,智商又没烧得和你统一起跑线。啧,我总觉得你好像被鹅同化了,整日咋咋呼呼的,当心真被人炖了。”
二条:【……】
怎么没把他这张嘴给烧坏呢。
连雪河伸了个懒腰舒展了身躯,这时才发现周围没人。
——自从重塑身躯后,连雪河身边就没离过人,这还是头一回睡醒后圣人没在他旁边凹造型看书。
连雪河从高高的床榻上爬下去,胡乱披着外袍走出寝殿,抬眼就瞧见圣人站在琅圣宫殿外的漫漫莲叶中,指腹轻轻抚摸一朵绽放的莲花。
听到动静,圣人也没回头,淡淡道:“今日还想出门吗?”
连雪河还当自己没睡醒:“嗯?”
圣人将一枝莲花摘下,轻轻一抚半截玉藕化为一道流光钻入圣人眉心:“往后不拘着你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连雪河眯眼。
有诈。
连雪河仰脸看他:“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爹身边尽孝。”
圣人眉梢轻轻一挑:“哦?这话可是真心?”
“真。”
圣人朝他招手。
连雪河长高不少,鞋子已穿不上,只好将鞋后帮踩下去,不合脚的趿拉着嗒嗒走上前。
圣人俯下身将他凌乱的外袍上的盘花纽襻扣好,淡淡道:“太伏不是不能去。”
连雪河羽睫一颤,没露出什么欣喜之色。
圣人瞧着清冷,实则强势,连雪河记忆中好像从小到大从未在此人身上讨到过便宜,这话肯定还有“但是”。
果不其然,圣人道:“但得等你有自保能力后。”
连雪河疑惑。
他本来都做好这辈子都出不了鸿磐的打算,没料到就是睡了一觉圣人就突然大赦天下了。
受什么刺激了吗?
连雪河揣度着圣人的意思:“您是要教我修行?”
“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太多真元。”圣人将他的小辫儿拆开,乌黑青丝卷成大波浪披散在后背,瞧着像只炸毛的长毛猫,“至少要等及冠。”
连雪河蹙眉。
今日的圣人似乎极其好说话,他忍不住胆子讨价还价:“十六成吗?”
圣人略想了想:“可以。”
连雪河古怪望着便宜爹,忽地上前将爪子在他额头上贴了贴。
不烫啊。
圣人:“……”
连雪河作完死后赶在圣人要抽他前撒腿就跑:“圣人之诺,金口玉言,可不能随意更改!”
不过四五个月,刚好年后回太伏。
圣人叫住他:“雪河。”
连雪河不合脚的鞋差点跑飞了,听着话音似乎没动怒,只好面不改色停下来,悄悄将鞋子重新穿回去:“嗯?”
圣人看了眼天幕,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视似的,好一会才道:“你当年说的能修补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出现了吗?”
连雪河愣了愣,点头:“嗯,出现了。”
圣人道:“那就好。”
连雪河小跑着走了。
圣人站在郁郁苍苍的莲叶中,雪袍雪发随风吹拂,他伸手轻轻朝着天边的云雾轻轻一挥,万里无云。
***
连雪河年幼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太伏道宗。
这回重塑身躯,又终于解禁,连静风连正事儿都不忙了,整日来琅圣宫寻他。
得知圣人大赦天下,连静风蹙眉道:“哥哥又想回太伏道宗?”
连雪河正躺在软椅上晒太阳,手中捧着那本《圣人传》,他倒要看看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吹便宜爹的。
“嗯,过完生辰就走。”
双生子生辰恰好在正月十五,连静风算了算,也没几个月相处了,当机立断道:“那我和哥哥一起去。”
连雪河将脚翘着,拿连静风的膝盖当脚垫,心不在焉地掀了一页:“行啊,只要父亲赦免你的终生孤寂。”
连静风:“?”
连雪河刚看到圣人年轻时得罪了人,化名潜入太伏暗杀当年太伏宗主的剧情,看到上面的「宿敌」二字,“唔”了声。
“我得换个身份。”
万一二手系统出了变故,或者殷裁那厮有什么机缘恢复记忆,或者说他身边的狗腿子殷癸记得自己,那荒唐梦就白买了。
连静风:“哥哥想要什么身份?”
“太伏学宫过了年便有新的弟子入宗。”连雪河将书一阖,朝他扬下巴,“我需要一个鸿磐宗亲子弟的身份前去入学。”
连静风拧眉,似乎不愿意。
连雪河凉飕飕瞥他:“我还指使不动你了?”
连静风道:“好,一切听哥哥的。”
连雪河满意地躺回去,让连静风给他把炸毛的头发编起来。
弟弟果然还得自小培养的用的才顺手。
***
太伏道宗一境幅员辽阔,连绵上万里,和鸿磐、昆仑几乎像是块三分的蛋糕,最中央是三境共同建造的早已废弃的补天楼。
太伏边境悄无声息撕开一条裂缝。
身着玄衣的人慢悠悠溜达出来,结界受创巡视边境的木头傀儡立刻双眸通红,要发送预警,被一只宽大的手按住眉心,微微用力,瞬间化为一堆破碎木头,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殷癸紧跟其后,见状道:“主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收敛些。”
殷裁伸了个懒腰,短短两年他身高又窜了一截,眉眼也比之前冷峻,他冷哼了声:“谁乐意在这破地方待?我找到人就回蛮荒,半刻也不久留。”
“哦。”殷癸虚心请教,“敢问主上要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只在您梦境中出现过的人呢?”
殷裁:“好办,我一举成名,他瞧见我这张脸自会来寻我。”
殷癸微笑:“主上莫不是忘了,两年前您曾用「骨生花」杀了太伏道宗的亲传弟子,如今温群恕和李归昼仍在追杀你,一旦您在太伏露面,恐怕心上人没找来,仇敌就成群结队来取您性命了。”
殷裁蹙眉。
殷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主上为何如此笃定您在太伏道宗有个心上人?我已说过无数遍了,您那几个月一直昏迷不醒,神魂还附在傀儡上被人驱使,不可能有时间和人谈情说爱?”
殷裁瞥他一眼:“你要我信你随口说的几句话,而不相信自己的心?”
殷癸:“……”
殷癸要不是打不过,早就上去揍人了。
殷裁道:“你再帮我回想回想,当时我身边可有什么貌美温柔的人?”
殷癸心想您身边连个母蚊子都不落,怎么可能……
“唔。”殷癸还真想到了,“还真有一个。”
殷裁:“哦?说说看。”
殷癸:“我和那人只匆匆一面,看得并不真切,但美貌绝对四境无双。”
殷裁期盼。
“可他既不温柔,也不会说甜言蜜语,且手段狠辣蛇蝎心肠。”殷癸道,“最重要的是,他早已被您亲手杀了。”
殷裁:“……”
殷裁阴恻恻盯着他,忽地回身将结界重新割开一条裂缝。
殷癸:“您终于放弃,要回……唔噗!”
殷裁一脚将他踹回蛮荒九域,冷冷道:“一点忙都帮不上,纯给我添堵,回去换个贴心的下属来找我。”
殷癸:“……”
跟随多年的少主终于一跃成为蛮荒主,殷癸本该跟在主上身边鞠躬尽瘁表忠心,但被调离后殷癸竟然有种诡异的庆幸。
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听主上在他耳畔念叨心上人多温柔小意多会说甜言蜜语多爱他爱得不可自拔,有时说上头了还会讲心上人主动亲吻他,还两次。
……听得殷癸脸都绿了。
殷癸彻底受够了恋爱脑,撒腿就跑,回去找新的受害者。
殷裁的九重境修为彻底稳固,他收敛气息,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太伏道宗脚下的主城。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整座城池银装素裹,长街两边悬挂着一排排花灯,似乎是元宵节到了,热闹极了。
早就听闻太伏道宗极其擅长卜算之术,不如找人卜算下方向,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殷裁说做就做,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一处算命的摊子。
一个蒙眼的瞎子坐在路边,小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赛半仙」。
殷裁上前卜算。
瞎子说:“诚惠一百灵石。”
殷裁下巴一抬,将一百上品灵石往地上一洒。
假瞎子差点被那晃眼的光芒被照得原地蹦起来,将后面的几个“下品灵石”给强行吞了回去,差点噎死。
假半仙干咳了几声,见这少年长得身形高大,一身衣袍非富即贵,年纪应该还没及冠,估摸着是哪个世家的弟子前来太伏学宫求学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想卜算什么?”
只要是太伏道宗的地界,每座城池都贴着殷裁的画像,殷裁便遮掩了身形面容,坐在小椅子上交叠双腿,大剌剌地道:“卜算我的心上人在何处。”
假半仙:“原来公子是要算姻缘啊,老朽刚好擅长这个。”
殷裁:“哦?”
假半仙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又用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法器忙活了大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一副蓝条彻底耗尽的肾虚模样。
“公子的有缘人在正南方位,不出三日就会相遇。”
殷裁顺着方向看了看。
那是太伏主宗的方向。
殷裁收回视线:“那ta是什么样的人?”
假半仙的瞎眼观察殷裁的反应:“唔,ta……绝世美貌……”
殷裁眉眼隐约带着笑意。
假半仙:“身份尊贵,金枝玉叶,骄纵矜贵,清心冷情……”
见殷裁听到后几个字时,唇角明显往下耷拉个微弱角度,假半仙立刻道:“……但对心上人却是收敛傲骨,温柔体贴,娇弱甜润!”
殷裁大喜。
这不和他梦里的全都对上了?!
太伏道宗的卜算术果然有一手。
第62章 重逢中
年节已过,寒风仍旧凛冽。
连雪河一袭天青莲纹袍,裹着带毛边的披风斗篷从琅圣宫走出,连静风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哥哥就不能多留一日?”
连雪河:“十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短短几个月,连雪河长势喜人,从之前进个殿门都得卡门槛上的矮萝卜,一路迎风长成身形高挑纤瘦的少年。
按照二条推算的,正月他至少能长到十六岁。
但不知是不是记忆混乱的缘故,他每个月都得发几天高烧,身体长得比预计的慢一些。
年节刚过,连雪河就前去找圣人打报告要出门。
圣人低头望着连他胸口都不到的连雪河,沉思许久,以“身高不够十六岁”而驳回。
过了几日,连雪河身高窜了一大截,跑来继续报告。
圣人伸手拎住他的后领轻轻一甩。
连雪河脸色变了变,正要挣扎就感觉一道无形的灵力强行将他的靴子脱下,里头他亲手制作的增高鞋垫稀里哗啦掉了出来。
连雪河:“……”
圣人幽幽道:“你戴个帽子过来说长高了,我还能当你胆子大得故意挑衅我,高看你一眼。”
连雪河绷着脸:“哦,我还当圣人已超脱三界,眼高于顶,不屑于低头看脚下呢。”
圣人将人放到地上站稳:“再这样阴阳怪气,你就算长成根柱子也别想走出鸿磐了。”
连雪河仰脸看他,淡淡道:“父亲,您知道您这样像什么吗?”
圣人知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还是接了这句:“像什么?”
连雪河转身就走。
圣人:“?”
生平第一次对骂自己的话产生了好奇。
连雪河反抗数次,早已学会了不做徒劳之事,闷头又长了半个月,终于到达圣人要求的年龄和标准,被允许准备动身去太伏。
连静风身为储君,无法离开鸿磐,加上前两次的前车之鉴,一看连雪河出门就觉得不悦。
硬生生拖了十天,连雪河终于忍不了了:“你没完了是吧?”
连静风淡漠道:“今日下暴雪,不宜出门。”
连雪河道:“那我等到阳春三月了再走?”
连静风点头:“甚好。”
连雪河一肘子捣在他腰腹处,抬步就走。
连静风注视着他敛袍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垂下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人好似漆黑的鸿雁骤然出现,单膝跪地。
“太子殿下。”
连静风在外人面前颇有储君气度,气质凛冽威严,冷淡道:“保护三殿下,若出什么事,陶消和江怜朝便是下场。”
鸿磐卫:“是。”
连雪河刚上马车就听到这句,唰地掀开窗帘,蹙眉道:“陶消和怜朝在哪儿?”
连静风:“去了。”
连雪河但凡还是原来的身躯,这两个字能把他血条吓掉100,他按住胸口:“去?去哪里了?”
连静风道:“陶消去了边境守城,江怜朝回了春风卫。”
连雪河:“……”
好人家谁这样说话?
连雪河怀疑连静风刚才挨了揍,故意报复。
连雪河面无表情朝他伸手:“将我送你的生辰礼还回来。”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哥哥一路顺风。”
连雪河将坠满宝石碎玉的帘子啪的甩下来。
鸿磐偌大地界自然不缺钱,连雪河换了个暴发户子弟的身份前去太伏,自然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连这代步的马车繁琐奢华程度丝毫不差知机楼。
连雪河在鸿磐住了大半年,骤然离开莫名有些不舍。
正在垂着眼沉思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不是整日闹着要走吗,怎么真如你的意了,又不舍得了?”
连雪河蹙眉抬头。
圣人的一道分神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中,正拨弄着水缸中的睡莲——那花苞还没开,他手欠似的连扇了几下,花朵颤颤巍巍地开了。
连雪河警惕道:“你要反悔?”
圣人瞥他:“你以为我是你?”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你未必信守承诺。”
圣人实在不懂这小子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脾气到底随了谁,瞥了瞥他,屈指一弹,三道紫金流光陡然没入连雪河灵台。
连雪河身躯晃了晃,伸手触摸发烫的眉心。
他的朱砂痣太过显眼,便挑选了眉心坠玉珠的发饰,从发间垂叶而下,淡红珠子恰好挡住红痣。
“这是什么?”
“三道圣人境真元。”圣人淡淡道,“能保你三次小命。”
连雪河眉梢一扬。
好东西。
圣人拢着袖等着这小子感恩戴德。
就见连雪河点了下头:“您终于做了件当爹该做的事——我本来觉得此次塑形从芽儿长起是件无趣的事,不想竟误打误撞让您知晓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慈父,没白长一回。父亲也不必谢。”
圣人:“……”
已经许久没人敢这么不客气的和他说话了。
圣人眯眼,正要发作,连雪河猛地一拍车壁:“事不宜迟,速走速走。”
鸿磐卫领命:“是。”
马车摇晃着动起来。
圣人被气笑了,敛袍站起身,朝着连雪河伸出手。
连雪河话说得放肆,但见那手伸来,又莫名记起前世的小时候完不成功课时被责罚的记忆,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瞬,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停留在他眉心。
连雪河等了等,轻轻睁开一只眼睛。
就在视线恢复的刹那,就见圣人拇指扣着中指,眼睛眨也不眨地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就算只是个脑瓜崩,但圣人肉身强度何其高,连雪河被弹得当即一个猛后仰,眉心的酸意直冲鼻尖,生理泪水几乎被冲出来。
圣人站起身瞥他:“没大没小。”
说罢,身形如雾悄然消散。
连雪河捂住眉心差点骂出来,轻轻吸着气,哪怕系统给他屏蔽了部分痛觉,依然像是啃了大半管芥末,酸爽得泪水直流,可想而知用多大劲儿了。
二条唏嘘道:【宿主,这鸿磐圣人是目前三界战力最高、活得最久的老不死,这样的人情感单薄到几乎没有,被这么冒犯,他没抽你一顿已算脾气好了。】
连雪河轻轻吸着气,倒是乐观:“抽死我得了,我倒要看看他给的三道真元有没有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二条:【……】
酸爽归酸爽,连雪河终于刑满释放,心情还是很愉悦。
等到那股酸意彻底消下去,马车也到了鸿磐的传送阵。
两界传送阵并不互通,得去边境走一圈还得再转高铁,到太伏主宗山脚下的城池时,刚好黄昏。
元宵节过后,三境各地的天之骄子陆陆续续前来太伏道宗参加入学考试,主城人声鼎沸,比前几日元宵灯会还要热闹。
寻常坐骑法器不让入城,但带有鸿磐莲纹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城门口无数惊羡的注视下入了城。
此次跟随连雪河的鸿磐卫应当是圣人亲自挑选任命的,成熟稳重还戴着面具,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进城后他道:“殿下……公子,要直接入太伏学宫吗?”
连雪河道:“少招摇。”
“是。”
连雪河的表字自出生起便定了,但却没机会用过,除了父母和弟弟知晓外没人知道。
新身份刚好用上。
鸿磐卫办事利索,很快就在城中置办了一处房产,背靠仙山灵气馥郁,宛如神仙洞府。
“殿下先在此处委屈一夜,明日太伏有入门弟子考核历练。”
连雪河敛袍下了马车。
他不太想暴露身份,便没提前告知太伏学宫,加上今天刚联网,等晚上入梦了再给师尊他们传讯。
连雪河如今真元还未稳固,一旦用了就会出现头晕目眩的过敏症状,自然也还没辟谷。
虽然大半日都在马车上躺着,但连雪河仍觉得自己风尘仆仆,落脚后先沐浴换了身新袍子,带了雪纱幕篱去外头觅食。
鸿磐卫并不干涉三殿下的任何举止,像是黑暗中悄然无声的雪鸮隐藏四周。
连雪河头回出来身边没跟人,这种感觉极其新奇,他顺着幽巷走了几步便到了主街,灯火通明豁然开朗。
连雪河的身形估摸着只有十五六岁,行走人群中并不算高挑——但他见双生子连静风的身高,坚信自己到了四十三还能窜一窜,并不为暂时的矮脚而自卑。
四周热闹非凡,连雪河一路看过去,发现太伏道宗果然精通卜算术,算命的摊子每隔几步就能瞧见一个,且各个都吹得很大,什么“赛半仙”“赛半天”。
……甚至还有个“赛知机”。
连雪河唇角撇了下,好大的口气。
他裾摆翻飞走至那“赛知机”的摊位前,居高临下望着那摊主:“你这‘赛知机’是赛的哪位知机?”
摊主茫然且无辜:“贵人,冤枉啊。这是太伏道宗,知机君何等尊贵的身份,小人怎会拿他的名字当招牌?您请看,我这是‘赛矢口木幾’,纸不够大所以后四个字是横着两排写的。”
连雪河:“?”
日本人。
连雪河想起系统商城被和谐过的字,释怀了。
摊主君赶紧推销道:“贵人想要算一卦吗?”
连雪河也挺想知道真正的卜算术是什么样子的,便点头道:“行吧。你帮我算一算,明日入学考试,我能否一举夺魁?”
摊主笑眯眯道:“好嘞!诚惠九十九下品灵石。”
连雪河的金镯还在原壳子上,好在连静风又给了他个储物戒,他轻轻在拇指上一抚,正要拿灵石。
忽地,一道凌厉的风忽地擦过他的指尖飞了过去,恰好碰上刚打开的储物戒出口。
无数灵石天女散花似的从储物戒中掉了出来,噼里啪啦宛如落了场灵石雨,还有几颗正中连雪河脑门。
连雪河:“……”
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砸落在地,被四周灯火通明的烛火照映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宛如到了蹦迪现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擦着连雪河而过的黑影终于停留在不远处。
是两个起冲突的人。
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长相俊美却浑身戾气,大掌如幕将蒙着眼睛的瞎子的脑袋按在墙上,气势森寒。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我?”
瞎子被那森寒的威压差点吓哭了,打死也没想到这次碰上的硬茬修为竟浩瀚如海,完全摸不透,只能涕泗横流道:“饶命啊!”
正是殷裁和那假半仙。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
“这玩意儿半点卜算术都不会,还敢招摇撞骗,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活该,我看那少年是个狠茬,修为不低。”
“狠狠收拾他,省得丢咱们太伏的颜面。”
也有人看不过去,“这假瞎子不是一般一卦只要一百下品灵石吗,这人下手真狠,罪不至死吧。”
众人议论纷纷。
殷裁戴着面具,凉飕飕道:“三天之后又三天,我在这儿等了十日,连太伏主宗也闯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你莫不是当我好糊弄,故意耍我玩呢?”
假半仙:“不敢!不敢!这次的确在三天内啊英雄!”
殷裁狞笑,手指一点点用力。
假半仙似乎没遇到如此认死理的人,寻常人被骗了一般都直接认栽,此人可倒好,竟然掘地三尺将他强行从千里之外薅了回来,硬要他将什么“心上人”给算出来,否则要他小命。
假半仙哭着将储物袋奉上:“英雄,这些是您的灵石!我一块没动,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殷裁一用力。
储物袋砸在地上,里头成山的上品灵石也跟着倾泻而出,瞧着至少上千块。
众人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多灵石,这回真是开了眼了。
两堆灵石散落一地,却没人敢捡——毕竟能拿出如此多上品灵石的,这两人定然身份不俗,惹不起。
殷裁盛怒之下,身上的威压完全收敛不住,森森压了过去。
四周的人脸色一变,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忙不迭往后退,省得惹火烧身。
就在殷裁要下手时,忽地一个声音轻悠悠传来。
“你,过来。”
殷裁一顿,眯起眼睛冷冷看过去。
四周噤若寒蝉,全都胆战心惊看向说话的人。
殷裁本来以为这指使狗似的三个字是对着其他人说的,但一转身就见一人孤身站在流光溢彩的灵石堆中,烛火照映在灵石边缘照射出美轮美奂的光芒,宛如在他身上披了道霞光。
那人带着幕篱,瞧着年岁不大,修为也仅仅只是四重境。
就见那人长身鹤立,缓缓抬手用手背拂起雪纱,天青淡朱莲纹袖袍随风而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修长五指。
他倨傲地伸出手指,傲慢地冲着殷裁一点,命令道:“你,把地上的灵石全都给我捡起来。”
殷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不像被指使的愤怒,更像是被什么冲击的心悸。
身体甚至要听他的话,被本能强行压制。
殷裁冷冷将那吓得半死的赛半仙一扔,面无表情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命令我做事?”
连雪河轻轻笑了,手指撩起雪纱,影影绰绰的烛火照映下露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务必要让讥讽到位。
“你……”
殷裁眼瞳剧烈收缩。
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刹那,四周一切的时间好像被凝固,赛半仙要在混乱中逃跑的身影、四周的人眼睛都发直的错愕惊艳全都定格。
唯独那人的一举一动在放慢、放大。
殷裁能看见他眉眼中心的淡朱玉坠,雪白如凝脂的皮肤,唇角轻轻勾起时那温柔至极的笑容。
梦中那张空白的脸似乎终于有了模样。
连雪河乌发雪肤,似笑非笑地睨他,语调放轻显得过分柔和,平添几分阴阳怪气的杀伤力。
“方才有道黑影掠过去撞到我的储物戒,天色暗下来我眼神不太好,不知那东西到底是人是狗。如今定睛一瞧,哟,是人却会狗叫,想来是野狗成了精。如此颇通人性,你主人竟舍得放你出来流浪?”
殷裁注视着他的唇一张一合。
昳丽绝艳,温柔甜润。
和梦中一般无二。
第63章 花心滥情
连雪河骂人的词儿其实并不丰富,无非是狗、野狗、流浪狗,时不时解锁新物种,但他骂法儿清奇,妙语连珠,每回都能怼人个跟头。
对面那嚣张跋扈的“野狗”似乎被骂懵了,面无表情盯着他,眼神极其可怕。
两年前连雪河从没怕过谁,更何况此时已知晓自己是原主,还有圣人真元傍身,自然比之前还要嚣张。
他丝毫不怵,指尖轻轻一点:“现在捡起来,本公子既往不咎。”
殷裁:“什么?”
连雪河见他眼神似乎要吃人,那一拳能打他七八个的高大身形如弓弦般紧绷,好像随时都能抡过来,说这两个字更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看来气得不轻。
连雪河受了气从不忍着,不退反而抬手将落在袖袍里的一颗灵石掷了过去,冷冷道:“你耳朵聋了吗?”
此人能对那卜算术深信不疑且迁怒卦师,定然是个脾气不好的。
连雪河等着此人发作。
却不曾想那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神情阴恻恻的少年伸手接住那颗灵石,紧紧窝在掌心,像是在克制杀意,直勾勾盯着他的脸许久,默不作声地上前……
竟真的弯腰捡起地上的灵石来。
连雪河:“?”
四周围观的群众似乎也没料到事情是如此发展,面面相觑。
连雪河古怪地看他。
没想到是个花架子。
殷花架很快将地上散落的灵石捡起来,大步上前捧着递给连雪河。
“给你。”
连雪河本来只觉得此人气势威严长得凶悍,直到他走至跟前,三殿下努力长了大半年的少年身形竟至堪堪到其肩膀。
偏偏此人还靠得极近,垂着眼看他,身上那股木质香气莫名带着侵略感,严丝合缝包裹着他,恨不得黏他身上。
连雪河被他逼近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反应过来时又冷冷踹了他小腿一脚:“离我远点。”
殷裁望着那收回的层叠裾摆,默不作声后退了半步,仍在看他。
连雪河:“道歉。”
殷裁似乎气笑了,嗓音古怪着道:“对不住。”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他手指一抚戒指,将殷裁手中的灵石收入储物戒中,拂袖就要走。
殷裁忽地道:“敢问姑娘芳名?”
连雪河:“……”
连雪河骤然回身,一脚踹在殷裁身上,冷冷道:“不长眼的狗东西,耳朵聋、眼睛也瞎吗?”
殷裁被踹得后退数步,这时脑子似乎才清醒过来,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连雪河身量还未长成,相貌雌雄莫辨,嗓音还没到变声期,又穿了身天青朱粉的衣袍,佩戴幕篱的确像哪家出来历练的金枝玉叶。
但连雪河哪受过这种气,冷淡瞥了龙虾一眼,还想再骂几句消消气。
就在这时,二条猛地一嗓子嗷出来:【主公嘴下留情啊啊啊啊!这人是大反派!!!】
连雪河一愣。
许久没听到大反派的消息,听到这三个字他还愣了愣,反应下才知道是在说殷裁。
那自己刚才……
连雪河回想了下仗势欺人的一系列举动,微微闭了闭眼。
该死,冤家路窄。
好在没有互通姓名,否则“雪河”这个ID直接就废。
殷裁像鬼一样阴森森盯着他,还在装模作样给他道歉:“抱歉,此次给公子添了诸多麻烦,还望留下名讳,改日必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
连雪河心想,登门寻仇还差不多。
连雪河侧身,淡淡道:“不必了。”
说罢,从容离去。
殷裁瞳孔一颤,下意识要跟上他。
倏地一道黑影出现,冰冷盯着他:“留步。”
只是这一个错神,连雪河已倒腾着短腿混入人群,顷刻没了踪迹。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满脑子都是那张脸和温柔甜润的声音。
他回想了下,转身问一旁目瞪口呆的矢口君:“他是什么人?”
赛矢口木幾蹲在那看了场好戏,骤然被问到,“啊”了声,茫然道:“似乎是此次前去参加太伏宗入学考核的学子,方才想卜算明日是否能得魁首……坏了!我的生意!”
殷裁眼眸眯起。
看来太伏学宫非去不可了。
殷裁终于找到了梦中人,还和他说上了话,心情大好。
他折返回来将被吓得够呛的赛半仙扶了起来,变脸一样笑眯眯道:“半仙没被吓着吧,您真是卜算通天,算得半个字都不差。来,这是补偿大师的上品灵石。您受累再给我算一算,我们何时能结为道侣,精确到时间时辰。”
赛半仙:“……”
殷裁那张俊脸看似带着笑,实则眼底冰冷、写满了“要是再算错你小命就别想要了”的森寒戾气,赛半仙泪流满面。
有病啊!
早知道不招惹这个疯子了!
连雪河绷着脸飞快回到住处:“那疯子没跟上来吧?”
鸿磐卫:“没有。”
连雪河快步往寝房走,还是不放心地问二条:“扫描。”
二条飞快扫描了下四周和大反派的方位:【放心吧宿主,圣人特意指给你的鸿磐卫能耐大得很,根本没让殷裁追来。】
连雪河将披风斗篷取下挂在屏风上,眉头紧紧皱着:“殷裁不该回蛮荒九域了吗,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太伏,还戴着面具隐藏身份?”
二条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可能这就是剧情的不可抗力。】
连雪河连晚膳也没心情吃了,一见殷裁就想起他的「骨生花」和手撕头颅的凶残模样。
“不行。”连雪河决定,“这张脸也不能要了。”
本来打算用原本的面容来太伏联网找记忆,现在不得不改ID还得换皮肤。
怪他这只爪子,骂人就骂人,掀什么幕篱?
最该死的还是殷裁,闲着没事来太伏做什么,还挡着脸。
晦气。
连雪河道:“条儿,有没有那种彻底改变身形样貌和气息的法器?”
二条欢呼雀跃道:【有有有!法器「美人面」能随着宿主心意改变面容隐藏气息,只需要区区六点能量条,有效期限三个月,期间能随便改脸。宿主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尽管说,但凡这个世界出现过的法器,商城都能买到,而且咱们现在六十多的能量条,足够给宿主挥霍啦!】
连雪河:“妙。”
这样就不必担忧殷裁怀疑他了。
连雪河吃了颗辟谷丹,沐浴洗漱后回床上躺着,准备给师尊托梦。
只是他不怎么记得宣清溪的梦境传讯是怎么操作的,躺着躺着竟直接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已亮了。
连雪河:“……”
算了,到了宗门再找师尊。
连雪河心虚,潜意识打着能拖则拖的战术。
倔强如三殿下大概也觉得当年死遁那事儿做的不太地道,加上这两年一直在断网服刑,任他用了无数种办法也没把消息从鸿磐递出来,见了面肯定得挨一顿数落。
能晚一会挨骂就晚一点吧。
连雪河换了脸、遮掩气息,连寻常爱穿的装逼专用的宽袖长袍都舍弃了,反而换了身深蓝掺白窄袖劲袍,腰身被腰封束成窄窄一条,外头罩着雪白披风法袍。
乍一看,像是哪家意气风发的小少君,和昨日那副金枝玉叶的矜贵模样全然不同。
鸿磐卫瞧他一眼都愣住了。
虽说换了脸,但实际上五官底子仍在,只微调了番,将那股病恹恹赖唧唧的慵懒强行调成意气风发,看着气血很足。
连雪河很满意,潇洒挥袍道:“走,入太伏。”
“是。”
***
太伏道宗一境之地和鸿磐相差无几,每年春秋两季都有招生考试,规模和高考差不了多少。
若能在太伏道宗入学考试上一鸣惊人,便可入学太伏学宫。
不过一季名额仅有二十个,其余的则被太伏道宗附属宗门下的其余学宫录取。
若得魁首,或可拜入宗门长老门下,作为亲传弟子。
今年的招生考试依旧热闹。
一大清早乌泱泱的学子涌入太伏道宗特意批出来的宽阔道场,兴冲冲等着测试灵根潜能。
温群恕坐在最高处的高楼上望着下方的人群,神识轻轻扫了一圈,笑着道:“师弟,今年有不少好苗子。”
李归昼厌倦地坐在那喝茶,随口敷衍了句,又问:“鸿磐那边还没消息吗?”
温群恕叹了口气:“这话你都问两年了,行淞那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要是能办法传讯过来,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我估摸着这两年应该被他爹严加看管着呢,没有个十年八年恐怕没办法离开。”
李归昼垂着眼,没接话。
连雪河在太伏道宗遇险两次,这回甚至中得如此阴毒的毒咒痛苦死去,他若是圣人,想必也会觉得太伏道宗的风水不好,此生不会再让连雪河靠近太伏道宗半步。
温群恕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好了,别忧愁了,来挑选挑选弟子,这些好苗子往后可是要入太伏学宫的,指不定还能拜你为师呢。”
李归昼淡淡道:“拜我一个废人为师?哪家的天骄如此想不开?”
温群恕:“……”
温群恕见他这两年一直是这个死样子,以前极力劝师弟戒酒的他竟然想说出一句:“要不你喝点酒吧。”
温群恕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自己站在高楼上往下看去。
此次来的好苗子不少,一个年仅十六岁便四重境的少年英才,另一个身形高大瞧着狂妄嚣张的……唔,这是几重境,怎么忽上忽下的。
这孩子看起来气度冰冷逼人,定是个不容小觑的天纵之才,。
冰冷逼人的天才沉着脸在四周扫射来扫射去,蹙眉道:“可曾看到我要找的人了?”
殷裁身侧站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装束简约清雅,马尾高束,她看了一圈:“三千四百九之一人,只有一人长相能看,其余全都丑。”
殷裁:“再仔细找找。”
殷戍耐性十足,又找了找。
这时,殷裁忽地眼眸一眯,朝着远处拥挤的人群望过去。
周围人不知瞧见了什么,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这是哪个世家的公子?身后跟着的人估摸着得有七重境了吧,如此高手竟只是个护卫?”
“这脸……我是说这家世,这脸……”
“骨龄才十六,如此年轻就已四重境,看来今年魁首有了。”
殷裁眉梢一挑,大步迈过去,仗着个高看到人群中簇拥的人。
一个身着墨蓝猎袍的少年漫不经心坐在躺椅上,似乎是等累了,还拿出本书在那掀着看,一旁站着个瞧不出面容的男人为他撑伞。
少年长腿交叠着,云纹雪白靴子挑着一角裾摆,风一吹层叠的衣摆轻轻摆动,感觉四周有些躁动,他懒懒抬起眼眸扫了一圈,满眼写着“滚蛋”,肆意又张扬。
只是一眼,殷裁的心口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差点把他跳死了。
殷裁眼瞳悄然收缩又扩张,宛如一只兴奋的狼,身体几乎被本能操控想要扑上去叼着此人回窝,再不让任何人见他。
他无声吐息,安抚住躁动的心脏,偏头问殷戍:“这个人也叫丑?”
殷戍疑惑:“我没说他丑啊,这不是唯一一个能看的吗?”
殷裁:“……”
殷裁瞥她,怀疑此人公报私仇。
殷戍面不改色,双手抱臂道:“这人面容不是你描述中的‘温柔’,也和你手中那块灵石残留的气息不同,昨日见的应该不是他吧。”
殷裁皱着眉头用神识探了八百遍:“的确不是他。”
殷戍:“那你还盯着人家看?”
殷裁若有所思打量着连雪河,又感受到那股急躁和心悸:“但我觉得他和我梦中那张脸也能合上去,而且我见他第一眼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殷戍:“?”
不愧是主上,竟把花心滥情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第64章 真相只一个
殷裁的视线极具侵略性。
连雪河本来百无聊赖等着考试开始,忽地感觉后背一阵发毛,微微偏头看去,正正好对上远处鹤立鸡群的少年投来的视线。
——二条怕他再认不清人,直接在殷裁脑袋上标了个印记。
离老远都能瞧见头顶那猩红的好像暴走boss一样的「反派」二字,很是吓人。
连雪河蹙眉:“他认出我来了?”
二条也很懵:【不应该啊,荒唐梦两年前就提示使用成功,我还卡bug试了下,的确生效了。而且咱们这法器能彻底改变气息,绝对不可能认出来。】
连雪河安下心,就当没看到。
谁料殷裁竟拂开人群,大步迈着朝他走来。
他修为强悍,哪怕是伪装的境界也在五重境,四周的弟子本来还颇有怨气,一见他的气势瞬间往旁边撤去。
殷裁走到连雪河身边,直接打直球:“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连雪河:“……”
斥七点巨资砸出来的「荒唐梦」+「美人面」,竟还能让他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自己?
殷裁充钱了?
还是说恨比爱长久,这人还恨着呢?
连雪河昨日讥讽了此人一通,不能让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暴露身份,讶然一挑眉梢,狂妄地道:“你是哪家的?来太伏弟子考核竟还戴着面具,难道是丑得不敢见人吗?”
殷裁听着陌生的声音,眼眸动了动。
果然不是昨夜那人。
但他一张口,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殷裁强行按捺心中的悸动,拱了拱手:“在下子再去。”
连雪河:“?”
他在那胡碰什么呢?
二条道:【殷姓起源子姓,再去是他的表字——这个反派是读过书的。】
子再去自报家门,又问:“阁下呢?”
连雪河也胡碰:“芈冬冬。”
殷裁:“好名字。”
连雪河勾唇笑了笑,也没兴致在这坐着给人当猴儿看了,他敛袍淡淡道:“少陪了。”
殷裁立刻跟上:“考核即将开始,你去哪儿?”
连雪河冷冷心想“我去哪儿为何给你交代,你算哪根葱”,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强行吞了回去:“家中有急事,今年大比便不参加了。”
殷裁蹙眉,下意识想留住他。
连雪河却一步迈出,身后的七重境抬手一拢挡住他的身形。
两人瞬间消失原地。
连雪河并未走远,而是到了半山腰一处无人之地拿出暂时休憩的灵芥子钻了进去。
鸿磐卫在外头等候。
没到片刻,连雪河又换了身截然不同的装束走了出来。
鸿磐卫:“?”
殿下受什么刺激了?
百变连雪河这回的皮肤是白发白衣冷心冷脸的小仙君,周身萦绕着古怪的雪花旋转,一碰就滋啦啦冰手,裾袍雪白一层又一层交叠着,宛如寒冬腊月风吹湖面的冰堆。
连雪河见鸿磐卫都不敢靠他太近,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形象,谁敢来找他搭话,死。
连雪河羽睫上也凝着寒霜,轻轻一眨还掉细碎雪花,好似冰雕雪人。
他挥了挥手:“暗中跟随。”
鸿磐卫:“是。”
连雪河重返考场。
这身装扮果然无人敢接近,全都被那森森寒意逼得后退八百米远,眼神却如探照灯一样朝他歘欻欻。
连雪河也不在意,寻了处好风景在那长身玉立,淡淡装逼。
殷裁吩咐殷戍:“去查一查‘芈冬冬’这个名字,是四境哪个世家的公子。”
殷戍手中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手指在上面划拉半天,道:“主上,整个四境就没有哪个修仙世家姓芈。”
殷裁:“?”
殷裁拧眉:“那他为何不愿告诉我真实姓名?”
殷戍:“可能是烦你。”
殷裁:“……”
殷裁沉默了许久,道:“我让殷癸找个贴心的人,他为何找了你?”
殷戍:“可能是在报复你。”
殷裁:“…………”
殷裁冷笑了声,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赛半仙卜算说他的正缘定在太伏学宫,还是先混进去再说。
正想着,余光忽地往远处一瞥,眼神瞬间移不开了。
那人雪衣雪发,气质冰冷漠然,眼神无论望向谁都带着一种看蝼蚁的厌恶。
……气息陌生到了极点。
殷裁那不中用的心脏却又开始剧烈跳动,这回整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跃出来,甚至有种猛烈的剧痛,像是尖锐的利器刺入其中狠狠搅动。
殷裁面无表情地按住疼痛的心口。
他自认并非滥情的负心人,但短短两日对着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疯狂心动,必然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
他的心脏出问题了。
两年前从太伏回去,心脏像是被人剖开几乎取走了全部心头血,就算已晋升至九重境依然改不了心脏时不时心悸剧痛的臭毛病。
或许一切只是巧合。
听殷癸说取他血入药的恶人蛇蝎心肠却长着一张绝艳的好相貌,漂亮的人总有几分相似,身体见了本能产生阴影,这才心痛如刀绞。
殷裁轻轻吐息,缓解心脏的钝痛。
殷戍见他这幅样子和刚才见那什么芈冬冬时一般无二,顺着视线望过去:“嚯。”
又一个绝世美人。
她总算明白了,主上根本没什么让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纯属年龄到了,色心大犯,见一个爱一个。
殷裁移开视线,又用神识扫了一圈四周,却仍没寻到要找的人。
殷裁向来崇尚修为至上,在得知自己可能缺失一段记忆时根本毫不在意,只要修为没后退就行。
直到现在,他迫切想要知晓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太伏道宗不光卜算术超绝,术法自然也不逊色。
若是能混入其中将自己脑海中的术法解开,也许就能知晓梦中那人到底是谁了。
殷裁沉思。
恰在这时,太伏道宗钟声响起。
所有学子全都朝着声源望去,瞧见一人身着幽蓝道袍飘然而至,正是温落木。
温落木自来熟,又是宗主亲生子,什么场面都很能镇得住,为了表示重视特意前来亲力亲安排招生事宜。
温师兄一个天女散花的阵仗开场,引得一阵喝彩后潇洒落至最中央的巨台上,彬彬有礼颔首。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此乃太伏道宗测试灵根天赋的阵法石,请诸位学子依次前来测验。”
开场没有半句废话,众人欢呼,赶忙排着队前去测试。
连雪河时刻关注着殷裁的方向,发现这回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就收回视线,终于放下心来。
连雪河像是一块日光下的冰,孤身站在那好似下意识就能融化掉,不少人想要上前搭话,却又被那森森气势给吓退了。
连雪河双手抱臂在那等,但他排序很后面,前面还有上千人。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连雪河眉间轻动,搭在手臂上的手指越来越急促敲动着,似乎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具身躯还无法用灵力,站了一会就觉得疲累,他储物戒中只有一个椅子,刚才芈冬冬用过,再拿出来恐怕要暴露。
连雪河不耐地换了个姿势。
殷裁简直和他八字犯冲,一遇到他什么事儿都不顺。
自小到大三殿下何时受过这种怠慢,可又不能太出风头,省得被殷龙虾锁定,只好强行忍着。
要是再等半个时辰轮不到他,他拼着被殷裁发现的风险,也得走后门进太伏学宫。
大不了再换个壳子。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忽地朝他毫无征兆地走来。
连雪河眼眸轻轻眯了眯,更加烦躁了。
到底有完没完了?
殷裁都记忆全无了,却还能在法器伪装下每次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至于恨他恨成这样吗?!
连雪河眼神冰冷盯着他,浑身上下散发一种“再敢靠近你就死定了”的威慑。
殷裁不惧震慑,彻骨的寒意落在他身上好像就被风刮了下,没有半分停顿地走至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冷冷道:“滚开。”
殷裁眉头一蹙,大概没料到他脾气这么坏,半个字没吭就被骂。
殷裁向来不受气,沉着脸转身就要走,但又看到连雪河紧蹙的眉头,眼前一段熟悉的场景一闪而逝,快得他根本没抓住,只觉得心脏又剧烈钝痛了下。
殷裁缓过那阵痛,开口道:“你的序号是多少?”
连雪河夹带私货:“你。”
殷裁一愣,耳根莫名红了。
……随后就见连雪河宛如冰雪雕成的细长手指勾着一块玉牌,上面写着「贰佰伍拾」——前头的壹仟被指腹轻轻遮挡住,用数字骂他。
殷裁:“…………”
不识好人心。
殷裁再好的脾气也要被消磨没了,但一见这人明显难受又强撑着的死德行,却莫名生不出一丝一毫怒火。
他伸手一勾,强行将连雪河手上的玉牌夺了回来。
连雪河冷冷看他:“你找死。”
下一瞬,殷裁将自己的玉牌抛了过来,将这三个字自动转化成了甜言蜜语,转身摆了下手:“谢就不必了。”
连雪河下意识接过,微微一愣。
殷裁如今十九岁,正值身体如火的年纪,那玉佩被他掌心握得温热,连雪河攥住时像是被一块暖石烫了一下。
连雪河指腹轻轻抚过,瞧见上面的字。
【柒拾玖】
还没等反应过来,中央的温落木道:“柒拾玖,速来。”
连雪河还以为外婆喊他吃饭了,顿了顿才神色古怪地看了远处顶着「反派」红字的殷裁一眼。
这人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心?
吃错药了?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更何况是反派的便宜。
连雪河心安理得捏着玉牌,催动法器轻巧落至巨台上,引得四周一阵倒吸气的动静。
温落木正在记录弟子的天赋灵根,听到这熟悉的动静还以为小师弟回来了。
一回头,对上一双凛冽冰冷的眼睛。
陌生人。
连雪河的气质面容气息全都改变,就算亲爹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他冷着脸走上前去,只是在和温落木眼神接触的刹那,忽地给他一个wink。
短短半秒,再次恢复到面无表情的高岭之花。
温落木:“?”
忙疯了,出幻觉了?
第65章 他却与日争辉
温落木犹豫着望着眼前这人。
骨龄十六,境界四重,气质森寒冷得一直在掉冰渣子……
却冲他眨眼?
连雪河没想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见温落木古怪看他,蹙眉道:“怎么?”
温落木移开视线,只觉得花了眼,开始走流程:“请将手放在石柱上。”
连雪河看过不少龙傲天爽文,一直很想体验下测试灵根副本一鸣惊人的爽感。
他矜持地等了几秒,没等到炮灰冲出来指责他插队、讥讽他小门小户、贬低他的灵根、再和他打赌要是你天赋高我跪下道歉等一系列剧情,“啧”了声,惋惜地伸出手。
温落木:“?”
他刚是不是“啧”了?
高岭之花连雪啧一抬袖就触发系统特效唰唰掉雪花,他伸出雪玉般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雕刻在石柱上繁琐的阵法。
不必他动用真元,手指在吸附上去的刹那,测试灵根的法器瞬间运转,像是有光带一圈圈亮上去般,顷刻光柱大放。
轰!
光芒直冲云霄。
数千学子本来等得百无聊赖,骤然被这巨大的动静惊住,愕然看去。
温落木也惊住了,望着头顶那从未见过的震撼一幕,手中记载学子灵根的法器险些掉了。
这这……
极品灵根,顶级道骨!
太伏道宗已好上千年没遇到过如此天纵奇才。
温落木激动得手都在抖,恨不得将这人当祖宗供起来。
但相对比众人的惊愕羡慕,当事人却显得极其淡然。
连雪河长身鹤立光柱中,雪袍层叠被风吹得优雅飞舞——明明只是寻常雪色袍子却每一层的布料都不同,各个价值千金一匹难寻,且绣着不趴上去瞧根本看不见的精细暗纹,随风摇摆间流淌着莲花水纹。
他漫不经心地将被吹乱的一绺白发拂到耳后,似乎觉得四周人咋咋呼呼的“嘶”“哇”声太吵,眉间轻轻蹙起。
温落木激动道:“这位……”
没等他说完,连雪河心不在焉缩回手,望着石柱冷淡道:“它坏了?”
温落木愣了:“没、没有啊。”
连雪河问:“可我瞧其他人没怎么亮,到了我却与日争辉,难道不是坏了吗?”
温落木:“……”
众人:“…………”
四周一片寂静,一时分辨不出此人是在故意炫耀,还是真的不谙世事。
温落木干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师弟有所不知,太伏道宗测试灵根的法器是明鬼城所做,绝对不会出什么错——师弟与日争辉,是因为你的灵根灵骨优越,远超其他人,这才引得天地异象啊!”
连雪河:“哦?”
温落木见他一派淡然之色——不知道到底是脸被冻上了还是不懂自己的天赋到底多妖孽,赶忙要将人扒拉到太伏,省得被其他宗门忽悠去。
“敢问师弟名讳?”
“雪河。”
“好名字啊好名字。”温落木记录下他的名字,又递给他一块玉牌,“雪河师弟,这是太伏道宗的第二轮测试——问心台,带着玉牌前去左边的石阶,十九层台阶,用时最少者便是魁首。”
连雪河惜字如金点了下手,绷着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接过温落木手中玉牌的刹那,忽然又扮了个鬼脸。
半秒不到,恢复冷脸。
温落木:“?!”
此人肯定认识他!
但这个新师弟浑身气质相貌气息极其陌生,温落木绞尽脑汁也没记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连雪河使了坏,优哉游哉前去问心台。
温群恕一直关注着下方的动静,视线落在那好似一块冰的弟子身上,眼眸轻轻眯了眯。
正思忖着,李归昼不知何时改了半死不活的架势,倚靠在栏杆上往下瞥了一眼,道:“年仅十六岁的四重境,的确天赋超绝。”
上一个天赋如此妖孽的,还是鸿磐的连静风。
“不能只看天赋。”温群恕罕见动了收徒的心思,要求自然颇高,“修道要修心,若他能在半个时辰内过了问心阶,前途不可限量。”
李归昼笑了:“是个人都有欲望和恐惧,半个时辰未免太短了。”
温群恕道:“也是。”
毕竟像这种天之骄子,定然是被自小追捧着长大的,性情桀骜不驯眼高于顶,若修心修得杂乱不堪,再好的天赋也走不远。
问心台是一处幻境。
刚才测试过灵根的学子全都在此处过第二关,连雪河到了后四周却空无一人,腰间的玉牌轻轻一闪,雪白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拢了过来。
连雪河抬袖一遮。
雾气消散后,举目而望便是一条白玉砌成的十九层台阶。
连雪河:“条儿?”
二条没有反应。
看来的确入了幻境。
连雪河之前就听说过太伏道宗的问心台,踏上前十八阶所看到的是此生最畏惧的事,若沉溺其中便会被打下玉阶。
最后一层台阶所见的是平生渴求最美好之事。
恐惧很好克服,欲望却难克制。
连雪河也不耽搁时间,直接一挥衣袍,抬步踏上。
他前世最恐惧的便是成为真正的废人躺在床上等死,但如今他已重塑身躯,「清浊胎」的再生功能简直称得上不死之躯,恐惧自然烟消云散。
至于今世……
连雪河只有仅仅五年的记忆,就算有再恐惧的事也完全不记得,处于无法被选中的无敌状态。
连雪河拾阶而上。
一层,两层,三四层……
四周无事发生,成功卡上了bug。
连雪河如常踩上十几层台阶,四周依然是雾是云,是问心台掉在地上的脸面。
大概觉得丢脸,在连雪河踩上第十七层台阶时,连雪河的眼前终于变了,他宛如身处万丈高空,寒风呼啸着从脚下卷来,将雪白的衣袍吹得胡乱飞舞。
第十八层的台阶消失,变成了悬空的万丈高空。
连雪河身体一僵,即将失重的恐惧感陡然泛上心间,四周宛如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呵斥他往回退。
这登天路没那么容易上。
那声音好似能蛊惑人心,连雪河一时间险些忘了自己只是在历练问心,脚后跟轻轻一顿,被那股剧烈逼真的恐惧逼得要往后退。
连雪河猛地清醒,倏地闭上眼睛。
他无视周围鬼魅似的声音,抬起脚步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悬空处。
下一瞬,连雪河并未坠下高空,虚幻的雾气消散,双脚稳稳踩在第十八层玉阶上。
连雪河呼吸骤然放松,这时才后知后觉额间已出了薄薄汗水。
太伏道宗问心台,果然名不虚传。
连雪河不再停留,飞快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连雪河无所畏惧,自然不会因为什么意难平之事沉溺其中,几乎没什么停留,直接一步而过。
周遭云雾消散,露出问心台上的小亭子。
负责记录时间的学子正百无聊赖把玩着火折子,和旁边的同门东拉西扯。
“要不要打赌,今年有多少学子能入太伏学宫?”
“这种有什么好赌的,不如赌今年的魁首多长时间能过问心台?去年的我记得用了一个时辰。”
“也行,不知道今年……”
正说着,连雪河破雾而出。
两个还没商量好赌注的学子同时僵住,不可置信望着连雪河,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你……”
“你你……”
连雪河慢悠悠走上前将玉牌往桌案上一抛:“柒拾玖,雪河。”
两人好像卡带了,还在那目瞪口呆的“你”个不停。
这才半盏茶不到?!
这是从哪个深山老林的老妖精吗?可骨龄的的确确是十六。
学子对着学员资料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猛地窜起来,双眼放光地要过来抓他的手恭喜魁首。
连雪河眼眸一眯。
那冰冷的气势瞬间将人吓了回去。
“咳!”另一个学子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雪河……雪河师弟,来请坐请坐,这届的魁首非师弟莫属啦,我这就去回禀宗主!”
连雪河也不客气,优哉游哉坐在椅子上:“问心台还没有其他人出来吗?”
“没有呢,师弟是第一个呢,太伏史上用时最短的魁首!”
连雪河也没什么得意的,毕竟是卡失忆的bug。
要不然就二条说他什么“崩溃自杀”,就算是奸人所害定然也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回忆,那些积攒的恐惧和欲望八成能绊他一跟头。
不过现在过关了就是好事一桩。
连雪河放松下来,和二条道:“殷裁现在在做什么?”
二条:【他好像在找人?】
连雪河蹙眉:“找谁?”
【不知道,反正就干找,一边按心口一边找。】
连雪河不懂他又犯了什么病,估摸着昨天得罪了他,现在要报复回来。
他头疼地按住眉心:“他现在什么修为?”
二条:【九重境,伪装成五重境。十九岁的五重境,如此天赋异禀,只要他想肯定能入太伏学宫。】
连雪河听出来二条的话外之意,心微微一沉。
只要殷裁想,也随时都能把他弄死。
***
今年学子颇多,温落木一人忙不过来,便传讯让太伏学宫派人支援。
殷裁双手环臂,懒散靠在柱子上等待,他不是耐心足,而是去搜寻昨晚遇到的那个最温柔的、赛半仙卦象上最符合的人。
殷戍在一旁闭眼,用意念在脑海里连剑招。
殷裁正地毯式搜索,忽地眼眸一眯,心脏又剧烈跳动了下。
“殷戍。”
殷戍眼睛睁也不睁:“主上又爱上一个?”
殷裁心脏的确在动,却并不是前三次的心悸或剧痛,而是真真切切感知到一股涌上心头的强烈情绪。
那是怨恨、戾气,和无法控制的敌意。
不远处有人身着白蓝道袍翩然而来,少年面无表情行了一礼,拿出数个测试灵根的新法器摆放成一排。
周遭的人全都双眼放光。
“他啊,听说是两年前的魁首,顺承府凌家……”
“记起来了,凌长风!”
“真是少年英才啊。”
殷裁阴恻恻盯着凌长风,冷声道:“之前那三个人我或许是见色起意,但此獠,我敢确信他肯定和我有仇。”
殷戍听到个稀罕的词儿了,不再是什么“心上人”“命中注定”,终于舍得睁开眼睛,顺着主上的视线看了过去。
凌长风面容冷峻,做事有条不紊,看着比温落木还要可靠,他一过来,测试的队伍明显比之前要快得多。
殷戍道:“何出此言?”
殷裁冷冷道:“我一见他,就想弄死他。”
殷戍贴心道:“有没有可能是人家比你受欢迎呢?”
殷裁:“……”
殷裁阴森盯着她,看起来要吃人。
“主上,忠言逆耳啊。”殷戍耸了下肩,“你自己换位思考下,你若是梦中那个人,是会选那个彬彬有礼气度温和的小郎君,还是主上这个动不动就掐人脖子的暴君呢?”
殷裁:“…………”
殷裁顿时把吃人的眼神收了回去。
正想着,凌长风念到殷裁的序号。
殷·壹仟贰佰伍拾·裁冷笑了声,大步走上前,不等凌长风说什么流程,直接将手在法器上一按。
砰的一声。
那新法器直接被殷裁磅礴的灵力给烧爆了。
殷裁收回手,拍了拍沾了点烟尘的魔爪,似笑非笑道:“你们太伏这法器也不怎么好用啊,才测了几个就坏了?”
凌长风瞥他一眼,公事公办道:“请前往温师兄处用石柱测试。”
殷裁嗤笑了声:“没用。”
凌长风眼神陡然阴冷了一瞬,漠然望着那人大步流星而走的背影,微微垂眼遮下眼底的厌恶。
殷裁重新测试灵根。
这次法器没有摧毁,再次出现一道强光直冲云霄——不过这次不像连雪河那样是柔和的白光,而是一股霸道至极的猩红光芒。
远远望去,像是一簇巨大的火苗,连天边都给烧红了。
温落木诧异望着殷裁。
一个十六岁的五重境,一个十九岁的五重境,今年太伏道宗祖坟冒青烟了,竟接连出了两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妖孽!
他爹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温落木笑眯眯地将玉牌递过去:“请师弟上问心台。”
殷裁下巴抬了抬,接过玉牌扬长而去。
殷再去并不将太伏道宗的问心台放在眼里,不过就是借着记忆勾起人的情绪,再幻化出真真假假的幻境,走几步就能破开,不值得一提。
殷裁迈着狂妄的步伐,一脚踩上问心台第一层。
除了四周的云雾朝他缓慢聚拢之外,无事发生。
殷裁自幼因为「清浊胎」体质被不少将死之人觊觎过,他深谙人性的丑恶,好在性格不拘小节,很是想得开,长到十九岁自认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令他恐惧。
殷裁像是遛弯似的一步步踩过台阶。
周围那浓烈的雾气似乎随着他的裾摆拂动而逐渐朝他靠近,直到上了第十五层台阶时,殷裁隐约感知到了不对。
有谁在说话?
殷裁倏地偏头看去。
他明明记得自己意识清明,但只是眨眼间云雾缭绕的山阶便从视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鼻尖似乎有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正要继续抬步,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东西。
他低下头的瞬间,眼前被一片猩红占据,直到眨了下眼,才借着满院子的光芒看清怀里的东西。
一人浑身是血躺在他怀中,裸露在外的四肢和面容上爬满了墨色的花朵,直在眉心处绽放一朵五彩斑斓的花朵。
殷裁瞳孔倏地收缩。
「骨生花」?
这些年他用这毒咒杀过不少妄图夺舍他的恶徒,自然熟悉这东西是他亲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