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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眼睛

虞闲止匆匆赶到金错台时,连雪河已经躺在床上进入半昏迷状态。

虞闲止脸色难看至极,握住他的手腕一探,本来被紫微气压制得好好的「骨生花」竟再次卷土重来,在雪白皮肤上展开了三片花瓣。

若十三朵全都绽放露出花蕊,连雪河必死无疑。

虞闲止催动真元强行压制,拍了拍连雪河的侧脸:“行淞,醒一醒。”

连雪河额间全是汗水,羽睫湿润看不清人脸,迷糊道:“嗯?”

“我回虞宁府一趟。”虞闲止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低声道,“等我回来。”

“嗯。”

虞闲止的手缓缓往下落,指腹在连雪河脖颈的伤疤处碰了碰。

自从连雪河回来后,他的疯病已经很少发作,最近这段时日隐隐有些压不住,神志都开始有些恍惚。

那道伤疤极其扎眼,虞闲止盯着盯着,眼前明亮的金错台转瞬变了模样。

烛火摇晃电闪雷鸣。

金错台全是浓烈的血腥气,无数人来来往往,哽咽和哭泣声在耳畔翁鸣,虞闲止被拽着进到内殿中,满目都是灼眼的红。

“阿敛!快救救他!”

连行淞躺在血泊中,脖颈处汩汩流着大量鲜血,身体在濒死间痉挛。

虞闲止踉跄着跪在床边,双手剧烈发着抖去捂脖子上的血。

“别……”

掌心的声音因为颤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虞闲止凑上前去:“什么?”

连行淞喃喃道:“拒绝……我要……离开……”

虞闲止呆怔望着那张泛着死气的脸,机械性地问:“离开哪里?”

连行淞:“……这里。”

“虞闲止?虞府尊……阿敛?”

虞闲止眼睛轻轻一眨,方才那满是血腥的惨状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连雪河完好无损躺在那,病歪歪看着他,一说话就喘:“发什么呆?”

虞闲止喉咙哽了下,想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好半天才淡淡道:“遇事和宗主商量,莫要擅自做主。”

连雪河没力气翻白眼了,只能手指动了动,示意走走走。

虞闲止站起身,转身欲走。

连雪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阿……阿敛。”

虞闲止身体一僵,侧身看他。

连雪河喘息着道:“我……我在巴蜮城见了连静风,他闯入酆都,强行将我的寿命加了三十年……”

虞闲止点头:“的确是那装货能做出来的事。”

连雪河:“……”

装货还有脸骂别人是装货?

连雪河咳嗽了几声:“所以我就算死了,酆都也不会收我,你不必有太大负担。”

虞闲止听着这话并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他好一会,忽然问:“你又有哪里觉得不顺心?”

“没有啊。”

“那又说什么死不死?”虞闲止淡淡道,“你不是一向觉得哪里不顺意了就想找死玩一玩打发时间增加乐趣吗,怎么,是今早喝药没给你糖吃?早说就是。”

连雪河微笑,攒足力气朝外面一指:“滚。”

虞闲止“哦”了声,滚了。

走出金错台,虞闲止回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陶消条件反射地转瞬出现,正要见过殿下,却见是虞闲止发的信号,蹙眉道:“虞府尊?有何吩咐?”

虞闲止毫不客气:“看好他,一有事立刻传讯给我。”

陶消没吭声。

虞闲止眯着眼睛看他。

陶消:“哦,是。”

他自幼跟着殿下一起长大,和无常斋几人更是朝夕相处,几乎是无常斋公用狗腿子,啥事儿都吩咐他。

虞闲止熟练抛给陶消一堆灵丹,拂袖而去。

连雪河故意催动「骨生花」开了三瓣将虞闲止支开,终究伤了经脉,晕晕乎乎在榻上躺了大半日,终于在入夜后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惊醒。

“陶消?”

陶消飞快进来:“殿下被吓醒了?”

连雪河没说话。

江怜朝不着痕迹将陶消撞开,撩开床幔行了礼:“殿下被雷声吵醒了?属下给您布个隔音法阵?”

连雪河摇了摇头:“不必。雷声为何这么大?”

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声落下,江怜朝离这么近说话,连雪河竟然没听清。

直到雷声渐消,江怜朝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夏日多雷雨。”

连雪河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望着江怜朝,好一会才道:“你也是连静风的人?”

江怜朝脸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在床边:“殿下,属下绝对不敢叛主!”

连雪河淡声道:“帮着外人瞒我,还敢说效忠我?”

江怜朝眼圈一红,差点以死谢罪:“殿下!殿下!殿下!”

连雪河:“……”

“有话说话。”连雪河道,“和我说说,外头是什么情况?”

陶消张嘴要说。

连雪河说:“你出去。”

陶消顿时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耷拉着耳朵听话地走出去。

“外面的动静是蛮荒九域和太伏道宗在边境动手的声音。”江怜朝垂着眼不敢再有隐瞒,“归昼君特意嘱咐属下,说殿下最近还病着,这种小事就不必告知您了。”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那让你卜算的事呢?”

江怜朝道:“我正要回禀殿下,春风卫上下全都卜算了一遍,确保卦象无误。”

连雪河:“说。”

“蛮荒主的确大限将至,他体内无餍之力正在蚕食躯壳,要想活命只能夺舍。”江怜朝道,“殷裁的本源之力辅以邪术引三百年天谴,虽被拔除,可阵法已成大半,加上无数天谴恶兽逃出蛮荒,三日内或有灭世之灾。”

连雪河默不作声盯着手指。

灭世天谴,却无人告诉他半句,李归昼甚至想送他离开太伏。

江怜朝道:“春风卫上下卜算结果,一般无二。”

连雪河早有预料,他何其聪明,自然知晓李归昼、温宗主那漏洞百出的安慰处处矛盾,他抬手一挥:“带我去太伏道宗的山巅。”

雪山最高处能俯瞰百里,江怜朝犹豫了下,立刻颔首道:“是!”

不到片刻,连雪河裹得严丝合缝,毛领堆在下颌处将他衬得像朵随时都能飞的蒲公英,好在怀里还抱了只鹅将他坠在地表。

二条将脑袋从连雪河的鹤氅缝里探出来:【咱们现在就去送死吗?】

连雪河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着急,先去探探路。”

江怜朝带着连雪河从金错台离开,陶消知晓后立刻去拦:“殿下千金贵体,病还没好,去那冰天雪地若是被冻着可如何是好?”

连雪河道:“陶消,给你道命令。”

陶消说誓死。

连雪河淡淡道:“我命你三天之内飞升成仙,和天道打个有来有回,逼迫祂将三界四境的冬日夺走,从此以后有本殿下所在的世界只能存在47.8℃的火焰山,绝对不能有半分寒意,否则你就碎了祂,成为新的天道。”

陶消:“……”

陶消再蠢也听出来殿下这话是在讽刺,茫然看他。

连雪河对上他的眼神又心软了,干咳了声,勉强挽回并不存在的形象,说了句人话:“我有太子殿下的真元护身,不会有事,别瞎操心了。”

陶消蹬鼻子上脸:“属下也要跟着。”

连雪河勉为其难道:“行吧。”

太伏道宗的最高峰正在学宫地界,江怜朝颠颠地拿出自己悬挂粉色吊坠的长剑,要带着殿下御风。

陶消却白他一眼,拿出一张传送符。

符纸倏地燃烧,紫金真元变成蛋壳模样将连雪河严丝合缝裹在最当中,顷刻便到了白雪皑皑的山巅。

连雪河衣袍猎猎翻飞,视线淡淡扫了一眼前方。

……腿差点软了。

好、好好高。

Hp-1-1-1。

连雪河后退了半步,强行稳住急跳的心脏,心想装过头了,就该在半山腰,不对,在山脚下看的。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视线方向远处。

紫金真元缓慢顺着脖颈爬上面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繁琐复杂的金色纹样,随后停留在眼尾处,将眼瞳衬出漂亮矜贵的紫金色。

真元强悍霸道,覆盖眼眸上竟能一眼望去数百里,天文望远镜俯首称臣。

这几日连雪河一直在金错台待着,更没有主动过问太伏道宗的现状,对两境之事也没什么真实感。

直到他一眼扫去,高数百丈的漆黑雾气如浪潮般汹涌着撞向太伏道宗的结界,地面直接凹陷,川河倒灌、山势崩塌,才猛地明白何为“灾”。

可这只是交手的小风小浪。

若真的灭世之灾来临,会不会太伏真的会被顷刻湮灭成齑粉?

守在结界边缘的是太伏道宗几位长老,连行淞记忆中那几个长老曾在无常斋任职过,每每都被那五个混世魔王气得跳脚。

如今却满身伤痕,真元如海涌驱逐无餍。

身后则是无数身着太伏道宗校服的弟子。

连雪河面无表情望着。

恰在这时,太伏道宗头顶的补天石大阵再次虚晃一枪,电闪雷鸣间连雪河仰头望去,却见那煞白雷光一闪而逝的刹那,天幕中竟然露出一个巨大的裂缝。

连雪河还当自己眼花了,蹙眉道:“看到了吗?”

江怜朝和陶消面面相觑:“殿下指什么?”

连雪河仰头望去,只见这次的雷光更加可怕,几乎像是数千焰火同时朝下炸开,轰隆着几乎劈在头顶。

裂缝更加明显,几乎像是一扇数千米的鬼门。

连雪河伸手:“就在那。”

江怜朝和陶消循着方向望去,满脸懵然:“那只有雷光,并没有缝隙。”

连雪河直勾勾盯着那诡异的缝隙,恍惚中好像瞧见那缝隙如同一只古怪的眼睛,充斥着满满的恶意死死盯着他,将那能摧毁这方小世界的灭世雷霆一道道往下劈。

漆黑的雾气丝丝缕缕降下,摧毁一切灵气。

连雪河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从顺承府开始,天谴并不是追着殷裁这个反派。

或许那只“眼”想要摧毁的,始终是他这个知晓未来事的世外之人。

第52章 紫微气

连雪河问:“条儿,你能看见吗?”

二条仰头望了望:【嚯——!】

原著中只说天破了个洞,但没详细描述洞的模样,原来无数天灾天谴便是从这么大的缝隙里往下漏的。

怪不得要补天。

蛮荒九域引不来如此大规模的灭世天谴,这只“眼睛”藏木于林,将杀机隐藏在暗中,伺机劈死连雪河。

连静风说他是世外之人,不受管制,若真的任由连雪河肆意妄为,恐怕这本《长风传》便不复存在。

所以就连宣清溪也断他活不久。

连雪河冷冷和那只眼对视,潇洒朝天竖了个中指,拂袖而去。

回去的路上,连雪河问:“二条,你们穿书局和天道不是同一个部门吗?”

二条嘎了几声,叨了江怜朝一口:【不能这么说啦,天道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程序,穿书局是为了推动或修补剧情,《长风传》已经很完整了,只需要开局连行淞这个角色出场虐一下大反派,达成反派黑化成就。】

连雪河道:“那为什么我没有强制任务?”

二条:【我也不知道啊,强制任务没触发。】

连雪河眯着眼睛道:“所以是我影响了剧情发展,天道这才要劈我?”

二条:【应该吧。】

连雪河:“那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二条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啊,反正咱们没有强制任务,一切都随宿主开心就好,谁知道天道还能反咬一口要杀咱呢,等等啊,我去群里问问能不能卡bug。】

连雪河:“……”

二手系统。

“算了。”连雪河道,“按照之前的来吧。”

二条:【是!誓死按原计划行事!】

连雪河:“……”

天谴当头,连雪河竟被这笨蛋逗笑了。

连雪河上雪山之巅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归昼耳中,不多时他就匆匆赶到金错台:“淞儿啊。”

连雪河一听师尊又要哄孩子,正要批发白眼,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乖乖坐在那认真聆听儿童心理学。

李归昼看了看他的脸色,担忧道:“冻着没有啊?雪山巅光秃秃一片都是雪,待久了容易眼睛坏掉,还能瞧见师尊吗?”

连雪河蹙眉,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眸涣散地抬手胡乱摸索:“师尊在哪儿呢?我有点瞧不清了。”

李归昼吓疯了:“淞儿!”

“啊。”连雪河道,“原来是师尊身上的圣光耀眼,光芒万丈,差点闪瞎我的眼,这才瞧不见师尊。”

李归昼:“…………”

这些年徒儿好不容易说句人话,李归昼却怎么听怎么想揍人。

好在师尊父爱泛滥,强行忍住了:“听到师尊的叮嘱没有?”

连雪河点头:“听到了,这几日我就在金错台,不外出了。”

李归昼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那……不回鸿磐吗?”

连雪河展示糊弄大法:“过几天吧,还病着呢。”

李归昼:“哦,哦,好吧。”

只要连雪河不急着将破事儿都揽自己身上,出头去和蛮荒九域对抗,他就放心了。

李归昼对阵法研究颇深,这段时日一直在补天石大阵守着,此时出来片刻又得急匆匆回去,临走时叮嘱个不停。

“晚上乖乖睡觉,别再去高处,也别靠近水,吃糕点慢慢嚼。”

“记得留灯,身边也不要离人。”

连雪河点头:“师尊,您受累再去给我牵头牛来。”

李归昼:“要牛做什么?”

“喝奶。”连雪河凉飕飕道,“我连吃口糕点都能噎死,想来要么年岁不大,要么神智痴呆,不喝奶怎么成呢?”

李归昼:“……”

李归昼悻悻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竟真有个弟子牵了头牛来。

连雪河:“…………”

二条战斗,嘎嘎着将牛叨走了。

天雷仍在不断落下,连雪河坐在金错台庭院望着头顶那只诡异的“眼”出神。

凌长风快步而来,见了连雪河正要行礼。

连雪河随手一抬示意别磨蹭,指尖轻轻指向头顶:“长风,你看天上,可有什么异常?”

凌长风抬头望去,盯着雷鸣看了好一会,直到眼泪都被闪出来了,才迷茫道:“雷光……格外的闪?”

连雪河没忍住笑了笑。

连主角都看不见吗?

连雪河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继续充电,漫不经意道:“你听说过补天石吗?”

凌长风一僵,好一会才说:“知道,太伏道宗便是靠着一片补天石碎片形成延绵上万里的结界,庇护一境。”

连雪河问出个致命问题:“补天石为什么会碎?”

凌长风愣了愣:“长风不知。”

连雪河在电闪雷鸣中冷静分析:“补天石不可能生来便是碎片,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将它击碎。”

凌长风听得心惊肉跳。

连雪河偏头看向凌长风,突然又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看过话本吗?”

凌长风摇头,他在顺承府活着便已艰难,怎么可能会有时间看什么话本。

连雪河淡淡道:“民间一些龙傲天升级流副本往往会有一个主线,收集某样东西来拯救世界,我们这个世界好像也是如此。”

凌长风有些听不懂,敏锐觉得连雪河意有所指。

连雪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天破了个洞,天谴天灾便是从缝隙里掉了出来,为祸四境。若真的有天命之人收集补天石碎片,将天幕的洞补上,或许天谴便不复存在了。”

凌长风眼瞳狠狠收缩。

连雪河说完这句话,便靠在摇椅上恹恹闭上眼,似乎是累了。

凌长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一句都问不住,只好在心中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补天石碎片有多少块?自己真的是被选中拯救苍生的天命之人吗?

正在着急时,连雪河眼睛睁也不睁:“好吵。”

凌长风讷讷道:“我我没说话。”

连雪河:“你心跳好吵。”

凌长风:“……”

雷都把耳朵震聋了,连雪河却嫌他心跳声吵。

凌长风:“对不住。”

连雪河忍不住想笑,不过像是想起什么,睁眼上下打量凌长风。

凌长风因为那点救命之恩,心中还残留着试图补偿的愧疚,对他一向马首是瞻,再过分的要求也像糯米糍一样软韧,任他揉捏。

或许是个好用的帮手。

连雪河问:“你这两天有事吗?”

凌长风摇头:“没有,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好。”连雪河脸上还残留着病色,眼眸睁着没什么力道,显出一种慵懒的病气,望着人时几乎提什么要求都不会得到拒绝,“那你一直跟着我,寸步不离好吗?”

凌长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

连雪河:“乖。”

凌长风差点就学陶消,誓死寸步不离。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说着话,金错台石柱后隐约露出一只闪着红光的阴恻恻的眼睛。

Q版木头人殷裁正扒着石柱面无表情望着。

这废物,竟趁他不在离连雪河这么近?

假魂死去哪里了?

哦对。

还在待机状态。

殷裁冷冷地想,等他回来,把碍眼的全杀了。

连雪河正琢磨着时机,就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药侍傀儡“死而复生”,含着笑缓步走来,手中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连雪河立刻扭头,抗拒喝药。

但他又像是记起什么,放松身体,赶在假魂使用“乖乖”大法哄他前,面不改色将药碗接过来,直接一饮而尽。

假魂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背后藏着的殷裁冷眼旁观,等着假魂将凌长风驱逐。

却见那堆破木头却对凌长风笑脸相迎,手下动作不停,一边为连雪河重新绑头发、解死扣重新系衣带,一边问凌长风:“吃饭了没有啊?”

凌长风被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弄得耳根通红,闷着头摇头:“我已辟谷。”

“辟谷了,嘴中也要有点滋味。”假魂说着,递给凌长风一颗糖,笑意盈盈道,“乖孩子,吃吧。”

凌长风接过,红着脸道谢。

殷裁:“…………”

此子定是他此生大敌。

殷裁在蛮荒长大,爱恨分明,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恨着恨着感情就陡然变了的情况,这对反派的CPU来说处理起来有些困难。

殷裁不想知道自己为何看到连雪河对别人微笑自己会如此难受暴躁,索性不再抗拒任何负面情绪,也不去思考自己情感、行为的根源。

想弄死那些碍眼的人,杀了自己就能舒爽,管他为什么。

一切随心后,果然自在许多。

殷裁正在柱子后面阴暗爬行,连雪河似乎察觉到那诡异的视线,回头一瞧,果不其然对上一双阴恻恻的视线。

那矮木头人才巴掌大,躲在石柱后露出半个身体,似乎在对他发送“死死死光波”。

连雪河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殷裁果然恨他入骨,等着看他「骨生花」发作。

***

凌长风果然很听话,这两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他始终没有离开,一步不离跟在连雪河身边。

就连夜晚入睡时也在脚踏盘膝入定。

电量蹭蹭往上冒。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能量条终于艰难到达了66点。

二条欢呼雀跃:【清浊胎!清浊胎!宿主我们够能量买清浊胎了!】

连雪河本来在昏昏欲睡,突然被礼花声吓得一激灵,血条顿时掉了2点。

眼前的光屏上放置着二条给他的现场直播,一张张分屏来回切换,不知道的还以为连雪河找了个太伏学宫监控室的兼职。

蛮荒九域的恶兽已然突破第一层结界,带着浓烈的无餍气息朝着太伏道宗的补天石大阵而来。

几乎三重境往上的弟子全都前往边境。

太伏道宗内李归昼用尽全力强撑补天石大阵。

唯独金错台岁月静好。

若不是外面战况如此焦灼,连雪河都要以为那噼里啪啦的结界破碎声是鞭炮声,准备包饺子过年。

连雪河抬头看了看那只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在二条叫出【清浊胎】时,头顶的雷声加倍劈了下来。

补天石的李归昼猝不及防呛出一口血。

连雪河眉头越皱越紧,忽地强忍着不适握住凌长风的手腕。

凌长风一愣,诧异望着他。

果然不出他所料,和气运之子近距离接触,那充电速度似乎更快了。

只需要再有一点能量条,就能立即结束。

蛮荒九域的无数恶兽完全不受控制地撞向那纯澈之际的灵力,试图撕咬灵脉,凭崖夺舍的身躯年轻了许多,踩在一头巨兽头顶,持着手杖挥出庞大阵法。

轰隆隆!

被击杀的恶兽魂魄直接被剥离,原地化为厉鬼,进行第二次攻击。

在太伏道宗坐镇的温宗主已没了平日的温文尔雅,他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刃站在山巅,眼神森寒望着那一条黑压压的线。

两境有天堑,能放如此多的恶兽过来,必定消耗庞大的真元。

温宗主眼瞳已化为金色竖瞳,手轻轻一扣剑镡。

这时,温落木顷刻出现:“宗主,还不到时候。”

温宗主淡淡道:“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用得着你教我时辰火候?”

温落木面颊带着血痕,随手将手臂上被无餍吞噬的腐肉剜去,眼眸一弯笑嘻嘻道:“这些小猫小狗不足为惧,老子还是留着命应对天谴吧,我看这次可不比之前的小打小闹,如果那东西真的落下来,恐怕咱们就得灰飞烟灭咯。”

温宗主将剑收回去,凉飕飕道:“废话真多。”

温落木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了句:“爹,你若再动用灵力,恐怕不到半刻便要被天道发现,强行飞升。到时候太伏道宗就算在天谴中侥幸存活,未来也逃不过其他三境的觊觎。您悠着点,你儿子我还想多仗着您的势逍遥几年呢。”

温宗主淡淡道:“滚蛋。”

温落木大笑,扬长而去。

连雪河讶然望着。

就这样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竟是当今最高修为九重境巅峰?只差一线便可飞升,就连圣人也要忌惮几分。

怪不得太伏道宗能靠着补天石碎片和拥有紫微气的鸿磐王室势均力敌。

二条道:【宿主,差不多了,还有半小时。】

眼看着能量就要足够,连雪河思忖半晌,没来由地道:【如果「清浊胎」无法兑换……】

半句话刚说出来,二条瞬间炸毛:【绝对不可能,系统商城童叟无欺,绝对不可能骗我!】

连雪河心想你都卡bug买荒唐梦了,还指望商城一直被坑不反抗吗:“我只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偷来的能量!】

“行吧。”

二条炸完,还是保守地道:【假设之后呢,你有什么其他planB吗?】

连雪河点头:“有。”

二条心想宿主果然聪明,眼巴巴道:【什么呀?】

连雪河懒洋洋地道:“随遇而安。”

二条:【……】

二条一拍翅膀:【好一个planB!】

连雪河谦虚颔首,表示一般一般。

连雪河正拿系统涮着玩,头顶一直接连不休打了整整三日的雷忽然猝不及防地停止,四周一切变得死寂。

那道缝隙已不再落雷了,却如同张着一张可怖的大嘴,黑压压地朝着太伏道宗落了下来。

祂不打算用雷,而是准备将整座太伏一同吞到虚空裂缝中。

这下,连温宗主都豁然起身,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他从没想过蛮荒九域竟能引来如此程度的灭世天谴……不对,这已经不能叫做灾害了,而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天谴。

天道不顾一切震慑、责罚有罪之人。

甚至不惜毁灭一境。

连雪河沉着脸道:“怜朝、陶消。”

两人一左一右落下:“殿下。”

“这并非寻常天谴,去。”连雪河下颌抬起,强硬命令,“不必守在我身边,不顾一切代价护住太伏道宗。”

陶消却道:“我所接到的命令里没有护住太伏这一条,就算天谴当头,我也绝不离开殿下身边。”

江怜朝也道:“我誓死保护陶消。”

连雪河:“……”

二条疑惑道:【既然支不走,不如就告诉他们?】

连雪河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个办法?!我说‘灭世天谴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愿牵连无辜,会用全身紫微气来逼退天谴,到时候你们放心好啦,我只是会暂时停止呼吸,之后会凭空出现千年难得一见恐怕已经灭绝的「清浊胎」复活我,就如此简单,你们别告诉其他人,速速助我’,江怜朝和陶消一听这事儿如此轻而易举,顿时欣然同意,说‘誓死守护殿下死遁’!好好好,皆大欢喜,你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二条:【……】

连雪河触发被动,说完就自动翻译成人话:“要是他们知晓我准备找死,恐怕会打晕我送回鸿磐。”

二条:【也是。】

江怜朝比陶消有眼力见,眯着眼睛道:“殿下准备支开我们?”

连雪河哼笑了声:“这话说的……”

江怜朝:“是吗?”

连雪河沉默了下,道:“是。”

江怜朝了然:“殿下是准备用紫微气帮太伏避开天谴,担心我们向太子殿下告状,这才向赶我们走?”

连雪河打了个响指,夸他:“你比陶消聪明。”

江怜朝:“……”

这是辱骂。

江怜朝单膝跪地表忠心:“属下誓死效忠殿下,紫微气之事绝对不会告知第四人。”

陶消蹙眉:“紫微气对殿下何其重要,少一丝便是少命数,太子殿下绝对不准许。”

江怜朝拔剑在陶消脖子上一横,改口道:“……绝对不会告知第三人。”

陶消:“…………”

多亏有了江怜朝的聪颖,连雪河不必再多费口舌,成功让两人离开。

那道裂缝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化为深渊大口接近高数百丈的补天石大阵。

这并非天谴,春风卫竟察觉不出丝毫预兆。

温宗主虽然看不见那要命的裂缝,但九重境的修为早已能感知天地,那道震慑的威压越逼越紧,心中有股本能在不住叫嚣。

再不出手,太伏将死。

温宗主无声吐出一口气,望向脚下的太伏道宗,拇指轻轻弹开剑镡。

但比他剑光更快的,是一道紫金真元。

温宗主霍然看去。

只见那道微弱的光芒从太伏道宗的金错台飘起,只是小小一绺紫金光芒,宛如一条小龙张牙舞爪地越过无尽黑暗,朝着天幕扑去。

一道紫微气能隔绝一道顺承府的天谴,却对那张牙舞爪的裂缝起不到任何作用。

很快,紫微气越来越多,如同散落的满天星辰从金错台中汹涌而出,一丝丝一绺绺交缠着在半空凝出一只巨大的龙。

金龙张牙舞爪,带着浓烈的鸿磐气息,仰天长啸朝着头顶的黑暗而去。

轰隆隆——!

金龙冲出补天石大阵,一头撞向漆黑天幕。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金龙却像是撞在了透明结界上,厉声咆哮了声,再次以身抵抗,硬生生将那诡异的东西托了起来。

温宗主脸色难看至极。

若只是几绺紫微气,他或许不必阻拦,可如此庞大的真元早已超过鸿磐皇室血脉的紫微气极限。

那孩子,竟然直接抽了自己全部紫微气?!

连静风难道没给紫微气下禁制吗?!

连静风的儿童锁在上次见面时就被连雪河哄着解开了。

连雪河盘膝坐在金错台莲台,将身躯中的所有紫微气全都一股脑抽出,朝着天幕的裂缝而去。

紫微气可抵抗天谴,只是一下就将那缝隙撞得一阵扭曲,随后剧烈收缩。

……宛如一个怒气冲冲的咆哮。

连雪河闭眸,额间全是冷汗。

凌长风守在一边,看着脸色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道:“殿下?”

连雪河:“护法。”

凌长风本想用寻常真元,但那愧疚仍在,神使鬼差地催动体内的补天石碎片,化为琉璃碗模样朝着连雪河身上扣了下去。

连雪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好孩子。”

凌长风见他似乎早已知晓补天石碎片的事,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紫微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出,「骨生花」只剩下殷裁那滴心头压制着,正蠢蠢欲动地试图崩断最后一丝金线,蚕食连雪河的身躯。

连雪河闭眼,感知着身体一阵一阵的爽意,知晓「骨生花」压制不住了,看了看能量条,刚刚好67点,当机立断道:“兑换。”

二条:【好!】

能量足够,点击【购买】。

二条正准备执行原计划,却见页面忽然弹出个猩红的页面。

【系统提示:购买失败。】

【同一系统ID下,限购一次「清浊胎」,请使用库存余量。】

二条瞬间愣在原地。

它的背包里……根本没有「清浊胎」。

第53章 死遁如梦

传闻破天之时,灭世天谴降落。

蓬莱巅仙人首当其冲,悉数化为毫无神智的恶兽。

「寄斜生」生长蓬莱仙池,旁边有重兵把守,就像从万千丧尸口中夺食,就算殷裁修为再高,也难免棘手。

殷裁放下大话说五日,堪堪在第五天日落时分将寄斜生取到手。

几日死战,他浑身染血,经脉几乎运转不动,好在那些要命的无餍气息对他不起作用,甚至还能借助修行,这才没被耗死在这蓬莱巅。

殷裁堪堪调息了半刻钟便火急火燎往回赶。

回到太伏道宗边境时,天已彻底黑了,殷裁从虚空一步踏出,就感知到了庞大的无餍之力。

太伏道宗有补天石大阵相护,不可能会出现如此浓烈的天谴气。

殷裁脸色微变,冷冷循着气息望去。

寻常主城——譬如鸿磐主城都是建立在疆土的最中央,唯独太伏道宗不同,它如同一条天然屏障阻拦在边境处,以身护住一方疆土。

夺舍后的凭崖站在边境外,操控着无数诡异的恶兽和厉鬼冲击结界。

殷裁神色沉了下来。

该死的老东西,竟这么快就夺舍重生了。

看来他那个便宜爹没几天好活了,为了得到他的清浊胎竟然不惜和太伏道宗硬碰硬。

蠢货,回头就杀了他。

殷裁杀心极重,加上在蓬莱巅的戾气还未散,漠然看了一眼,飞快离去。

正事要紧。

连雪河的「骨生花」在这五日又开了花,若是再不压制恐怕无力回天。

殷裁刚想到这里,忽然瞧见远处一道紫金巨龙咆哮着撞入漆黑天幕,撞碎的细碎金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殷裁神色大变。

那是紫微气!

金错台。

二条嗓音都在发抖,濒临崩溃边缘:【雪河……雪河,我兑换不了清浊胎……】

连雪河微微歪倒在软椅上,闭着眼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意识的语调却很冷静。

“别慌,系统商城的清浊胎是死遁神器,说明只能用在宿主身上,不会随随便便就没了。”

二条愣了愣:【你早就知道?】

连雪河闭眼:“只是猜想罢了。别害怕,有我在。”

这是真正的沉着,而不是平日里面上佯装镇定实则血条被吓得往下掉。

二条被安慰住了,无声吐息,将颤得和帕金森似的代码强行稳住,冲去系统群里询问情况。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十万火急!我第一次跟着宿主做任务,想兑换「清浊胎」却提示限购无法购买,这是什么情况?】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发了红包】

下一秒,一群系统叽叽喳喳地出现。

【穿书恋爱系统宿主却沉迷基建:不可能啊,这玩意儿每个ID的确只能购买一次,你看看历史记录有没有?】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我买没买过自己不知道吗?!】

【基建系统宿主却是恋爱脑:那可不一定,万一你内存格式化过呢?】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

二条来不及和它们掰扯,死马当活马医,跑去后台翻了翻,页面显示只有公主の梦荒唐梦一笔订单。

点击【历史订单】,确定。

二条急得手都在抖,页面一刷新,竟真的无缘无故出现另一笔订单。

订单名称为:「荷塘月色新中式宿主の梦口那口乇同款死遁榜第一神器淡淡的清浊胎」。

状态:已在出生点使用,种子正在【发芽期】,宿主可随时使用。

二条愕然望着。

订单的购买日子,竟然是连雪河激活那天。

可二条只记得那天被宿主怼了八个跟头,一直在系统空间暗搓搓画小人骂连雪河,根本没有购买过任何商品。

难道它的初始能量条并不是34,而是系统自动将66点能量条拿去买清浊胎了?!

是谁设置的程序啊啊啊?!

二条还傻着,连雪河气若游丝地问:“找到了吗?”

二条呆呆的:【找、找是找到了……】

连雪河心想果然如此。

他牵动唇角想笑,但还没动就忍不住翻身撕心裂肺咳了出来,这次并非是寻常被呛到的咳,而是五脏六腑都在被骨生花的根系扎根。

生机在被汲取,身体飞快衰竭。

连雪河喉中不住涌出鲜血,他一向爱干净,下意识想要去擦,却根本动不了,只能躺在那呆滞望着头顶的漆黑天幕。

行吧,反正也不疼。

全部的紫微气都被他抽出,抵挡天谴的降临。

不知是真的紫微气有用,还是天道感知到他命不久矣,那只诡异的眼睛轻轻收缩了下,似乎是一个眯着眼睛打量的动作,随后弯了下,本该停歇的天雷再次降下。

只是缝隙却越来越小,像远离、又像关闭。

连雪河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龙并未回归身躯,而是悄无声息化为一道巨大的连绵数万里的紫微结界笼罩整个太伏道宗地界。

锵!

边境的结界被瞬间凝视,无数天谴恶兽被紫气横扫着化为齑粉。

温宗主一步迈出顷刻到了金错台,沉着脸正要进去,却见那刚入门没几个月的弟子守在门口,看到他竟壮着胆子上前去拦。

“宗主留步。”

温宗主已没了笑脸,骤然拂开他:“让开。”

那小王八蛋又开始无声无息搞事情,谁能想到他不去前线竟也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将身上紫微气悉数使用。

若连行淞出了什么事,师弟恐怕会和他玩命。

温宗主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太伏道宗的风水真的不好。

他正要抬步进去竟被挡了下,神识略微一感知,霍然回身一把将凌长风的手腕抓住,冷冷道:“这结界是你所布?”

凌长风脸色煞白,知晓瞒不住:“是……”

温宗主闭眸,将灵力在凌长风眉心轻轻一探,果不其然在他识海深处寻到了补天石碎片。

他睁开眼,神色复杂望着凌长风,喃喃道:“……行淞当年说的,竟是真的?”

凌长风心脏几乎停了。

他本来以为太伏道宗靠着补天石大阵跻身四境,若再遇到另一片碎片必定要抢夺的,可温宗主只是略微一探便收回手,眼底一丝觊觎都没有。

凌长风悄悄松了口气,听到这句话,试探着道:“宗主说什么?”

温宗主凝视着凌长风眼神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慨,就像是跋涉万里终于看到终点般,伸手在凌长风脑袋上拍了拍,叹息道:“孩子,这是天意。”

凌长风不明所以。

温宗主不再多说,正要进金错台查探,却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如同坠落的流星轰然一声撞入金错台中。

那是……清浊胎的气息?蛮荒九域的少主?

没等细想,一道八重境巅峰的结界霍然撑开,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凌长风变了脸色,立刻冲上前:“殿下!!!”

结界固若金汤,就算是那群老不死的也不能来阻拦他,殷裁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入金错台庭院,视线匆匆一扫,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月光如水,外面兵荒马乱乱作一团,头顶还有悍然天雷,金错台中却寂静得很。

往日连雪河身边总是拥簇着一堆人,碍眼得要命,此时却孤零零躺在软椅上,天青外袍上已沾染着灼眼的红意。

那是他吐出来的血。

殷裁双腿一软,立刻强撑着上前:“连……连行淞?!”

连雪河手腕处那金色的线已经无声无息断裂,雪白皮肤上的墨花绽放得如火如荼,显出一种颓丽靡艳的凋败之色。

骨生花彻底催生,在飞快扎根,蚕食他的所有生机。

本来不该这么快的,只是这具身体毫无真元,藤蔓便直冲生机,吸食着骨血一寸寸长大。

寄斜生入药最少得需要半刻钟,已来不及了。

殷裁脸色煞白如纸,双手发着抖将真元不要命的灌入连雪河身体,妄图留住他一线生机。

浩瀚真元似乎吊住了他一条命,奄奄一息的连雪河茫然睁开眼,他似乎瞧见了殷裁,眼瞳却是空茫的,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开。

殷裁凑上去。

听到他在艰难地说:“别、碰、我,脏。”

殷裁:“…………”

殷裁连掐清净诀的时间都没有,唯恐掌心真元断了。

他将无法挣扎的连雪河半抱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指尖再次长出尖利的指甲刺入胸口,将金红色的心头血牵引出来,丝毫不心疼地往连雪河身体中灌。

连雪河闷咳了声,鲜血呛在殷裁胸口。

殷裁呼吸都要停了。

他自幼便在血海中长大,不是被杀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对血腥味早已见怪不怪,可这是第一次觉得这铁锈似的血气这样难闻。

似乎又回到了假魂的身躯中,温热的血落在他胸口、脖颈、手背,烫得他好像掉了好几层皮,浑身都在战栗。

连雪河额头恹恹靠在殷裁怀中,那墨花已顺着衣袍下的脖颈缓慢攀爬,逐渐缠住脖颈处。

殷裁也从未觉得骨生花如此刺眼,厉声掰着他的下颌:“连行淞……睁开眼看着我!”

连雪河已没力气回答了。

二条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他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也感知不到丝毫疼痛,就连爽感都被脑海屏蔽在外。

神魂正在一丝一绺地从这具即将溃败的身体中抽离。

混乱间,连雪河隐约感觉似乎有人掰开他的下巴,随后一只温热的手卡住他牙齿,随后便是源源不断的鲜血灌了进来。

连雪河闷咳几声,喉咙下意识吞咽着。

「清浊胎」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入连雪河口中,飞快修复他损毁流失的生机。

二条望着卡在【99.9%】的进度条匪夷所思,不懂大反派行为为何这么反常?

难道殷裁不恨宿主,还是想让他活着继续受折磨?

可……

二条望着殷裁惨白的脸色,两人身上的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每个人的心头血仅仅只有几滴,更何况是如此珍奇的「清浊胎」,金红色的血被一滴滴牵引出来,悉数用在压制骨生花上。

为了避免生机不足,殷裁将手腕割开一道口子,将鲜血源源不断往连雪河口中灌。

如此粗暴的法子,竟然硬生生将连雪河的命给吊了回来。

……这真的像对待仇人吗?

“咳咳咳!”连雪河胸腔震颤,挣扎着想躲开那只灌血的手,“不……”

殷裁脸色苍白,眸瞳泛着红意,死死将连雪河按着:“别乱动,我说了会救你……”

连雪河奄奄一息:“不,你……恨我。”

两人之间隔着深仇大恨,睚眦必报的大反派怎么会救仇人?

殷裁:“我不恨你!”

连雪河气若游丝,明明瞧着只剩下一口气,嘴却毒得很,反正都要死遁了,不用再和此人虚与委蛇。

“……对,少主不恨我,咳咳……我身上的「骨生花」也和你无关……”

殷裁像是被刺了一剑,高大身躯微微晃了晃,想要反驳却不知说什么。

的确。

整个蛮荒九域,唯独他会下「骨生花」。

那时的他满心怨恨,如同一条剧毒的蛇,阴恻恻地想尽办法置连雪河于死地;

时隔几个月,殷裁却浑身发抖,只想将满身生机全都灌入连雪河身上。

不过是取了一个月的药血罢了,若知道现在的他会如此在意这个人,殷裁从一开始就不会下那该死的毒咒。

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全身,逼得殷裁浑身都在发抖。

骨生花的霸道,就连清浊胎也抑制不了多久。

没一会,连雪河又继续呕出一口血,脖颈处的墨花藤蔓再次往上爬,顷刻就落在侧脸,将那张普度众生的面容衬得宛如即将枯萎的花。

连雪河神志昏沉,身体已开始濒死状态的痉挛,血已不再吐了,而是胸腔震颤着从口中不断涌出来。

因为剧烈的痛苦,双手在不住挣扎着,似乎想要攀住能救他性命的东西。

殷裁心中阵阵生寒,明明理智告诉他连雪河已经活不成了,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再次割开另一只手的手腕,将血强行喂进去。

连雪河被他折腾得浑身脏污,想挣扎却被强行按住,从未这般狼狈过。

若在平日,殷裁恐怕会挨八顿骂和一顿抽。

现在,却只能感知到连雪河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就像是即将崩断的蛛丝。

殷裁呆滞望着这张脸,没来由地记起来顺承府中他借由凌长风炸毁栈道,面无表情站在岸边望着连雪河在水中挣扎。

那时的他,是如何想的,望着仇人即将溺死的快意吗?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如他的愿,心却像撕裂了般,整个人被痛苦劈成两半。

殷裁身躯剧烈颤抖,将额头抵在连雪河的额间,恨不得将自己的生机灌入连雪河体内。

轰隆隆。

天雷再次降下,试图截断殷裁逆天改命的举止。

殷裁倏地睁开,赤红眸瞳冷冷望着天幕,厉喝道:“滚!”

一道八重境巅峰的真元悍然直冲云霄,同那连绵百里的雷霆当空撞上,当即炸开四溅的烟火,噼里啪啦砸下。

雷霆终于消散。

殷裁的心头血所剩无几,不要命似的将半身的血往连雪河口中灌。

怀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挣扎,到后面的力竭,病歪歪靠在他怀中呼吸微弱,再多的血灌入口中却只能从唇角缓缓往下流。

殷裁眼睁睁看着那墨花爬上连雪河的脸,无数墨色藤蔓汇入灵台,悄无声息在眉心开出一朵五彩斑斓的花。

连雪河盯着虚空的眸瞳逐渐涣散,他神志彻底消散的刹那,好似回光返照般,喃喃出几个字。

“抱……抱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瞳孔悄然散成满瞳。

殷裁一怔,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砰”。

方才被他随手制住的药侍傀儡没有了“假魂”的支撑,眼瞳涣散,轰然一声砸在地上,没有灵力,神仙木再也无法修复。

药侍傀儡,成了一堆真正的木头。

殷裁呼吸一僵,感知着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在神识感知中逐渐消散,脑海一片空白。

“连行淞——!”

连雪河彻底没了声息。

殷裁疯了似的抱住他,真元浩瀚如海朝着这具已死的身躯中灌入,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的神魂留住。

直到这时,殷裁才后知后觉连雪河体内竟然没有半分紫微气,这才让「骨生花」瞬间发作。

鸿磐紫微气如此珍贵,他为何不留丝毫傍身?

还是说……

殷裁心中忽地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还是说连雪河从一开始就从不信他。

不信他会出手相救,不信他会去步步皆险的蓬莱巅取寄斜生,更不会为他解那要命的「骨生花」。

殷裁以真身和连雪河见面只有三次,每回这个身份尊贵的三殿下见了他都吓得不轻,自然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他的不告而别,并非是取药,而是虚情假意意图逃离太伏;

他五日杳无音信,是冷眼旁观。

……所以连雪河破罐子破摔,觉得身中骨生花必死无疑,才会在最后以残躯中的紫微气护住太伏道宗。

殷裁将额头埋在连雪河颈窝,想通后竟无声笑了出来。

他亲手下的「骨生花」,间接将连雪河逼得自戕……

更可笑的是,逼他用紫微气的天谴,还是蛮荒九域为了寻他这个夺舍躯而引来的。

何其荒唐。

就算他现在将浑身的血放干,也解不了这场由他亲手造就的必死之局。

殷裁短促笑了几声,气血翻涌,忽地吐出一口血。

这五日他接连不休,真元早已消耗无几,如今又失去了半身血,身体已濒临极限。

往常用真元强行压制的「荒唐梦」骤然睁开脆弱的锁链,猝不及防在殷裁灵台炸开。

轰。

殷裁耳畔一阵嗡鸣声,像是雷霆在灵台劈开一般,无数粉色的细碎泡沫挤占识海深处,飞快将他神魂中有关连雪河的全部记忆团团圈住。

一个个粉色泡泡包裹住碎片似的记忆,在识海中逐渐飘浮。

没来由的,殷裁忽地产生一种彻骨的恐慌,下意识催动真元想要继续困住那古怪的东西。

真元所剩无几,乍一催动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那些粉色泡泡缓慢膨胀,终于在识海中接连炸开。

每消散一个,殷裁脑海深处有关于连雪河的记忆便被一双无形的手抹去一段,他恐惧地强行用真元想要留住虚幻的泡沫。

伴随着所有泡沫炸开,殷裁拼尽全力也只留下一团。

殷裁缓慢睁开眼,一时间他有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正想起身,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人。

殷裁低头看去。

藤蔓墨花直接将怀中人的面容遮掩,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能瞧见眉心处那点朱砂痣。

「骨生花」?

只有仇敌才会被他的毒咒杀死。

殷裁浑身是血,手缓慢伸向怀里人的脖颈,想要像以往一样将这仇敌的头颅斩下来。

只是还没靠近时,从来稳如磐石的手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望着剧烈颤抖的手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一阵琉璃破碎声响起。

殷裁眉头紧皱,感知一道强悍灵力朝他命门而来,伸出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护住。

锵。

真元相撞,炸开无数璀璨的烟火。

殷裁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沉着脸将怀里的“仇敌”放下,敛袍冷冷看去。

温宗主无法动用灵力,好在法器足够多,很快将殷裁的结界击碎。

在步入金错台的刹那,温宗主嗅到一股浓烈血腥气,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殷裁眼眸一眯。

温宗主下意识用神识扫向金错台,找寻连雪河的气息,可偌大庭院却只剩下殷裁一个活物,直到这时他的视线才往前看去。

举目四望,是满眼的血。

凌长风紧跟着进来,乍一瞧见满身是血的连雪河,脸瞬间白了。

“殿下?!”

温宗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怒火中烧:“你找死!”

九重境的威压骤然席卷,无差别攻击,整座金错台的布置顷刻炸开成一堆齑粉。

殷裁猛地呛出一口血,感知出这老不死的对自己起了杀心,阴恻恻盯着他。

想杀他?

他就算死,也得……

还没想完,忽然一道熟悉的真元将自己包裹。

殷裁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失重感传来。

温宗主甚至没来得及出剑,眼睁睁望着殷裁从金错台消失,他怒火中烧,一道太伏玉令发往四境出去。

“封锁太伏,不惜一切代价将殷裁抓住!生死不论!”

殷裁失血过多,身躯阵阵发飘。

再次反应过来时,正被一个人背着在虚空中逃窜——正是刚越狱出来的殷癸。

殷裁头晕目眩,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

殷癸急急道:“那老匹夫马上要封锁太伏,少主抓稳!”

话音刚落,殷癸骤然燃烧神魂,带着殷裁强行开启七次传送,顷刻逃出太伏。

在落地的下一瞬,连绵上万里的禁制瞬间笼罩。

只差一步,他们就要被困在太伏道宗地界。

终于逃出生天,殷癸来不及喘口气,就兴奋地对殷裁道:“少主蛰伏三个月,果然是为了杀那个恶人!哈哈哈哈简直大快人心!”

殷裁虽然不记得他在说谁,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否定:“我没杀他。”

“少主太谦虚了。”殷癸道,“刚才我都瞧见了,那人死于「骨生花」,蛮荒九域唯一会这个毒咒的只有您自己啊。”

明明是句夸赞,可殷裁却没理由觉得心口剧痛,像是被一双手毫不留情地将心脏撕碎。

他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情绪,想要开口询问,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一头栽在地上。

“少主?!”

耳畔有殷癸焦急的声音,殷裁浑浑噩噩间,眼前似乎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容。

朱砂痣,菩萨面,似笑非笑地朝他睨来。

下一瞬,最后一颗粉色泡泡悄无声息地炸开。

……抹去了记忆中唯一一丝痕迹。

殷裁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4章 四十四日整

紫微结界笼罩边境,所有携带天谴之气的恶兽像是见了阳光的吸血鬼,全都保持着呐喊的模样,一绺绺化为齑粉。

方圆数百里的恶兽在眨眼间成了一地飞灰。

凭崖夺舍的这具身躯无餍气息并不浓厚,可被紫微气横扫而过整个人也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蛮荒九域的所有人体内都有无餍气息的残毒,唯有命硬才能存活。

若是能用这紫微结界蛮横地强行扫过去,恐怕蛮荒九域毫无抵抗之力。

凭崖按住胸口,感觉肺腑似乎都被撞碎,呕出的血里甚至带着细碎的肉屑,他冷冷望着泛着紫金灵力的结界,知晓就连天谴都拿太伏道宗没办法。

可就这样铩羽而归,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只巨鹰悄然落下,踩在一只断剑上口吐人言。

“撤。”

凭崖:“可……”

“紫微结界破不了。”巨鹰吐出一道猩红的红线,“跟随着这道线,将殷再去抓回来。”

凭崖眼眸一眯:“少主当真离开太伏了?”

“嗯,他现在身负重伤,真元耗尽,只剩下一个到处乱窜的耗子跟着,成不了什么气候。”巨鹰眼瞳带着冰冷戾气,“趁这个机会将他带回蛮荒九域,我要立刻夺舍。”

“是。”

随着凭崖一声令下,侥幸存活的恶兽仰天咆哮,转身如潮水似的褪去。

漆黑天幕的乌云被震散,皎月当空,好像一切的混乱都只是错觉般。

补天石大阵骤然稳固。

在阵法中央坐镇的李归昼扑了个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还当自己的修为重新回来了。

补天石大阵庇护一境,聚灵阵刻满每一寸土地,灵气浓郁得简直呛人。

可惜李归昼的身躯就像是个筛子,无论多少真元往里钻都会稀里哗啦地往外漏。

李归昼感知到是结界自己稳固,而不是上天开眼让他重回巅峰,苦笑了声将手收回,擦了擦唇角的血痕,抬步起身。

他神识已无法外放,直到走出大阵才后知后觉头顶有一道陌生的禁制。

紫金结界琉璃碗似的罩下来,像是施加了一层庇护伞,补天石大阵这才堪堪没被天雷劈碎。

紫微结界。

太伏道宗和鸿磐并无太深厚的交情。

唯一的交集便是鸿磐三殿下年幼时拜入太伏道宗门下,维系了两境数十年的平和。

太伏地界,绝对不可能会出现紫微结界。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连雪河。

李归昼眉头紧紧皱起。

连雪河又背着他做了什么糊涂事?

在太伏道宗还未得到补天石碎片之前,多少天谴都是太伏修士拿命填,李归昼的修为便是葬送在数十年前。

太伏道宗也曾想过向鸿磐王庭交换紫微气。

可修道宗门自成一派和王庭对抗,圣人无法忍受,想方设法想将太伏道宗收为附属,自然不可能将紫微气轻轻松松交出去。

直到温宗主步入九重境,圣人表面上以鸿磐无卜算大能为由,让年仅四岁的连行淞拜入李归昼门下学习卜算术,实则是为两境交好。

饶是如此,连行淞身上的紫微气也无法擅动。

更何况是如此大量的紫微气,圣人若知晓恐怕会强行让连雪河回鸿磐,再也不能回太伏道宗。

李归昼飞快朝着金错台而去。

他知晓连雪河这样做的缘由,无非是担心太伏受他牵连,可他身子如此羸弱,没有紫微气傍身恐怕又得大病一场。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总是逼着自己承担这么多,该做的不该做全都一股脑揽自己身上,从来不为自己想一想。

这样一想,或许师兄说的对。

这世上唯有圣人能管得住他。

李归昼脚步急匆匆,不知是体力耗尽还是其他原因,越靠近金错台心脏就跳得越厉害,甚至在远远瞧见金错台的大门时,莫名有种想吐的错觉。

皎月倾泻,铺成一条银白的道路。

李归昼气喘吁吁,心神像是有两股绳在拉扯,一股催促着他进入金错台,另一股却像早有预感般,拽着他不愿面对。

李归昼差点被这两道绳绊倒。

……直到宗主印当空罩下。

他师兄从来是个好脾气。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能将师兄气得召出宗主印封锁整座太伏的,必定是出了大事。

李归昼感觉自己明明自己走的极快,却像是一步一步踩在泥沼上。

金错台门大开,温落木满身是血地冲出来,瞧见李归昼脸色一变,第一反应竟然是拦他。

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却让李归昼心沉到了底:“行淞……出什么事了?”

温落木面庞煞白如纸,欲言又止。

李归昼再也等不了,快步上前。

温落木:“师叔,你……”

李归昼猛地拂开他:“让开!”

金错台中泛着浓烈的血腥气。

这是不对的。

李归昼想,并没有任何恶兽靠近太伏学宫,学宫外又有这么多弟子守着,不可能有东西冲进去行凶。

金错台从没有这么多人过。

连雪河并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跟着,所以春风卫无师自通“暗卫”技能,来无影去无踪。

李归昼的目光落在远处血腥气最重的地方。

陶消神色慌张,江怜朝单膝跪在那苍白着脸握着一只手,将源源不断的真元往里输。

那只手戴着金镯,指尖染血。

李归昼第一反应是,别离这么近,他会想吐。

江怜朝身躯微微摇晃了下,露出被遮挡着的人。

那是连雪河常坐的摇椅,他怕冷,就算大夏天也喜欢躺在摇椅上晒那暴烈的太阳,冷白皮无论怎么晒都不黑。

夜色四合,连雪河如往常那样躺着,向来爱洁的他此时浑身污血,浑身长满纹身似的藤蔓墨花,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依然黯淡到没有了色彩。

李归昼缓步走过去。

江怜朝真元几乎耗尽,却红着眼不肯松手,直到一只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下。

江怜朝回身:“掌院……”

李归昼拨开他的手,轻轻道:“不要离太近,行淞不喜欢。”

江怜朝一怔。

李归昼脸上没什么表情,俯下身在连雪河的灵台、脖颈、脉搏处一一探了探。

没有丝毫生机。

他到得太晚,就连身体也已凉透了。

凌长风踉跄着跪到地上,眼圈通红:“掌院,是蛮荒九域的人……”

李归昼也看出了「骨生花」,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乖孩子,我知道。”

凌长风眼泪几乎流下来。

李归昼方才一路过来的油煎火燎已经消散,他像是快速接受了一切,俯下身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从摇椅上抱起来。

“陶消。”李归昼吩咐道,“传信给巴蜮城宫黄,让她速来太伏道宗招魂。”

陶消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哽咽着领命:“是。”

李归昼道:“其余人,取太伏追踪法器,三日内寻到殷裁的踪迹。”

“是。”

安顿好一切,李归昼神态自若地抱着连雪河就往寝殿走。

温落木试探着上前:“师叔,您要去哪里?”

“行淞身上脏了,得给他洗一洗,再换身干净衣裳,省得醒来又得闹。”李归昼道,“你去忙吧。”

温落木心惊胆战望着他。

小师弟分明已没了气息,当年濒死时宣清溪如此高的修为也招了十年,更何况现在生机断绝。

但他不敢劝,只能讷讷说是。

李归昼果然抱着连雪河梳洗一番,换上那身连雪河最喜欢穿的天青衣袍,将人安置在寝殿内的榻上。

温宗主铩羽而归,让殷裁逃了,沉着脸到金错台时,师弟像是木头人似的坐在床沿,眼眸发直盯着榻上的连雪河看。

这个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听到动静李归昼转头时,甚至能感知到僵硬的骨骼咔咔作响的微弱动静。

“师……师兄……”

温宗主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缓步上前轻轻按住李归昼的肩膀:“归昼,也许这便是命数。”

李归昼身躯猛烈一颤,有那么一个瞬间温宗主会以为他会撑不下去,但那股脆弱只是转瞬即逝,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人找到了吗?”

“他身边有个会传送神通的手下,逃得极快。”

那便是没找到了。

李归昼定定注视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那就去蛮荒九域找。”

温宗主一怔,心悄无声息提了起来:“师弟……”

“无论他逃去三界哪个角落,都要将他找到。”李归昼眼瞳悄无声息地收缩又扩张,声音古井无波,“找到他,杀了他。”

温宗主见他神色不对,试图劝说:“蛮荒九域天谴颇多……”

李归昼道:“哦,那我自己去。”

温宗主还未劝说,李归昼像是深陷魔怔中神游了半晌终于回魂似的,轻轻“啊”了声。

他望着连雪河面目全非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羸弱的连剑都提起不来的手,忽然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他笑得满脸是泪,不知是悲伤还是觉得自己可悲得令人发笑。

“我自己去?哈哈哈我自己去……”李归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下身笑至无声,“我一个废人,说要自己去蛮荒杀一个八重境……行淞说得对,酒的确不能多喝,现在竟异想天开,做起了白日梦。”

温宗主按住李归昼颤抖的肩膀,神色不忍:“师弟……”

李归昼的笑音消散,像是被呜咽压下,他满脸泪痕反手抓住温宗主的袖袍,抬起头时双眸几乎泛着赤红,那是从未见过的森森恨意。

他的声音像是含着砾石,嘶哑难听:“师兄,帮我杀了他!”

温宗主轻轻说:“嗯,好。”

李归昼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并没觉得欢喜,反而泪水落得更凶。

就算他如今神志昏沉,也知道这件事是痴人说梦,不说师兄无法动用灵力,哪怕真的去了蛮荒九域,遍地无餍恐怕也要毁掉修士的灵骨。

只要殷裁躲在蛮荒九域一天,他们就奈何不了。

当年李归昼修为尽失时也从未这般绝望,他望着连雪河那张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泪水汹涌落下。

若是连雪河是自己寻死,李归昼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恨自己没护好徒儿。

偏偏他死于蛮荒九域最恶毒的「骨生花」……

那样狠辣残忍的毒咒,发作时浑身经脉寸寸长满藤蔓,该有多疼?

疼到那样爱洁的人吐了自己一身的污血,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孤零零躺在椅子上失去所有生机。

李归昼痛彻心扉,失声痛哭。

明月悬挂枝头,残留的雷霆时不时落下几道,声音沉闷。

不多时,便是连绵上千里的滂沱大雨。

滴答。

露珠悬在嫩叶尖,被微弱的力道压着缓缓下弯,终于滴落下去,落至殷裁的眉心。

殷裁骤然惊醒,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到了一手的冰凉。

“嘘。”

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殷癸悄无声息朝他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殷裁愣怔。

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他神使鬼差地想起来似乎也有人这样,细长的食指如玉般轻轻抵在唇珠处漫不经心地一点。

殷裁甚至感觉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甜的莲香。

是谁?

殷癸悄悄和他传音:“少主,蛮荒九域的人追来了。”

殷裁的记忆断断续续,但勉强拼凑起殷壬背叛便宜爹要拿他夺舍的事,他沉着脸正要起身,心口却剧烈一痛,狠狠咬牙。

殷癸忙扶住他:“少主,您真元耗尽还没恢复。”

殷裁并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受伤,他按住心口,感知着里头残留的钝痛,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剜去心头肉般痛苦难耐。

这太奇怪了。

殷裁在蛮荒九域死过无数次,从没有什么伤能让他疼成这样。

殷裁嘴唇苍白,闭眸查探半晌,才悚然发现,自己的心头血竟然只剩下一滴。

怪不得真元久久不能恢复。

殷裁沉着脸思忖着,外面传来一声剧烈的嗡鸣,一只只古怪的厉鬼穿过山洞,悄无声息地将两人层层包围。

殷癸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带着少主再次传送。

砰!

一道如金钵的禁制当头罩下,殷癸躲闪不及一头撞上去,头晕眼花地踉跄倒在地上。

凭崖凭空出现,无数厉鬼萦绕在他身侧,手指上还勾着一绺似有若无的细线。

细线的另一端,和殷裁相连。

殷裁冷冷望着他。

凭崖瞧见殷裁惨白的神色和枯涸的灵力,唇角轻轻勾起,落地后恭敬行了一礼。

“主上有令,恭请少主回家。”

*

“肝肠断绝,呜呼哀哉。”

“黄泉送灵,魂归尘土。”

连雪河再有意识时,听到的便是拖着长腔宛如号丧般的悼词,他睁开眼,发现并非身处什么「清浊胎」中,而是走在一条一望无际的道路上。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一道好似桥梁般的路延绵至无边尽头,散发着煞白光芒,四周无数神情呆滞的人死状凄惨,如傀儡似的慢吞吞排队走过。

连雪河:“……”

天煞的黄泉路。

连雪河比其他人更体面些,拧着眉头道:“条儿?”

没有回应。

连雪河眼眸轻轻眯起。

好在只是暂时信号不好,没一会耳畔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二条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来:【啊啊啊啊啊宿主!!天杀的殷裁!我一定要弄死他!】

一听它这样暴跳如雷,连雪河就知晓肯定出事了。

他也不慌,伸出脚尖将一个直愣愣的即将撞在他身上的鬼魂一踢,强行改变他的方向,淡淡道:“怎么回事?”

二条气得半死:【咱们本来「清浊胎」都用上了,没想到这厮硬生生用药血把你吊着留了半个小时,导致系统通道关闭。】

连雪河“哦”了声:“所以咱们现在得迂回一下,先去酆都,再‘投胎’回「清浊胎」?”

二条:【是的!】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大反派简直就是来克他的。

连雪河看了看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皱眉道:“需要排多久的队?”

要是晚些回去,会不会黄花菜都凉了?

二条安慰他:【现在太伏道宗已知晓你死亡的消息,正乱成一团,李归昼还把宫黄叫来给你招魂。】

连雪河:“?”

以「清浊胎」重新温养神魂,需要两年才能化为人身。

但只要魂魄寄生后,太伏道宗的人就能通过神魂感知到他还未殒落,且摆脱病秧子身躯,因祸得福,得到另一具极好的灵体。

到时师尊他们必然欣喜不已。

连雪河事前并未告知,也因不确定「清浊胎」是否能兑换,虽然中途的确出了变故,但结果是好的。

百密一疏,没想到最后毁在殷裁手上。

连雪河思忖道:“你能传信给太伏我还没死的消息吗?”

二条:【抱歉宿主,阴间和阳间有壁垒,我现在还是挂着梯子才能和您联系上,而且这是免费版,只有五个小时时间,还得看五个120秒广告。】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吐槽,但强行忍住了。

二条说完正事,好奇得团团转:【宿主宿主,您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背包里有「清浊胎」的,而且订单购买时间还在我们绑定后,时间一秒都不差?我听系统群里的前辈说,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好像不是bug……宿主你聪明,快用你无敌的大脑想一想原因,我好奇死了!】

连雪河淡淡装逼:“你从一开始就失去了66点能量条,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二条挠头:【没有,我还以为是穿越时空耗费了能量呢。】

连雪河嗤笑了声。

就在这时,两侧的黑雾忽地出现一道虚空之门,无常鬼匆匆而来,朝着连雪河行了一礼。

“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似乎早就料到了,轻轻点了下头:“嗯,带路。”

无常鬼松了口气。

之前连静风为了这位活祖宗一剑劈开酆都鬼门的事儿好像就在昨日,一见这人就本能发憷。

好在此人长着张菩萨面,脾气比连静风好太多了。

“殿下请。”

连雪河理了理衣袍,抬步迈入鬼门。

一步跨过,黄泉路消散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鬼气森森的大殿,幽蓝鬼火在灯盏中幽幽燃烧。

有人端坐主位,衣着阴司玄色鬼袍,手中捧着一本生死簿,抬眸古井无波望了他一眼。

连雪河眉梢轻挑,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声敲钟的动静。

子时已至。

高座上,宣清溪淡淡道:“殿下,又见面了。”

连雪河敛了下衣袍,似笑非笑道:“宣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细算时间,距离巴蜮城匆匆一面后,至今刚好四十四日整。

第55章 鸿磐圣人宫殿

虞闲止回虞宁府时,半个虞宁府的长老全都来阻拦他。

虞闲止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懒得听他们唧唧歪歪什么“镇府之宝”“暴殄天物”“三思三思”,直接给他们欣赏自己的剑。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毕竟这位是连自己亲爹娘都敢杀的疯子,谁敢拦他?

取走胭脂线,虞闲止在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只是行至半途,虞闲止忽地感觉到一股心悸,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砰。

虞闲止重重落地,在烟尘中阴恻恻盯着自己的掌心。

在见连雪河的第一面,他便将一枚蛊虫放置连雪河体内,没什么杀伤力,只是随时监测他的身体状况,以便随时用药。

可现在,蛊虫死了。

猝不及防的失去生机,说明不是病。

虞闲止面无表情地拂去身上的烟尘,催动全部真元如一道离弦的箭冲去太伏道宗。

夜半三更。

金错台依然灯火通明。

虞闲止视线扫视一圈,院子虽然被人清理过,但还是掩饰不住浓烈的血腥气,点燃着灯盏的寝殿似乎有隐约的哽咽声。

虞闲止眼前骤然一黑,强撑着扶住石柱稳住身形。

这几日他的神志一直断断续续的不清醒,若不是连雪河需要的胭脂线只有他能拿到,他断然不会离开太伏。

蛊虫死了,这个认知还未延伸到和连雪河身亡画等号。

虞闲止木然地缓步上前,每一步好像都身处不分真假的幻境中。

“阿敛!”

少年墨春虚再次从虚空而来,一把拽住他往金错台走,语调欢天喜地。

“快来!清溪将他的魂魄招回来了,你这些年的努力没白费!”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很大,是天大的好消息。

虞闲止的心高高抛了起来,好像飘入了云端,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涌入心间,跟随着迈入寝殿。

寝殿血腥气淡了些,李归昼察觉有人过来,微微侧身擦去脸上的泪。

“阿敛回来了。”

墨春虚一袭白袍,好似由烟雾所化,站在李归昼身边冲他招手:“阿敛,来啊,快来看看行淞,他刚醒。”

虞闲止眼瞳涣散,不知是听谁的话,好久才抬步走过去。

李归昼并未多说,只是让开身体,露出榻上的人。

虞闲止漠然看去。

眨眼,有人穿着连雪河的衣服,面目全非地躺在那,浑身上下散发着死气,那是尸体的气息。

再一眨眼,连雪河面容如常,闷咳着靠在软枕上,恹恹睁开浓密的羽睫朝他看来,随后轻轻一笑:“阿敛回来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在眨眼间相互交替,虞闲止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见虞闲止呆愣站在那盯着连雪河出神,脸上没有分毫表情,李归昼道:“阿敛……”

榻上的连雪河也在笑着唤他:“阿敛。”

虞闲止忽地道:“那不是他。”

李归昼听着这魔怔似的话,估摸着虞闲止又发他的疯病了,揉着眉心道:“落木。”

温落木飞快过来。

李归昼应对这个情况很是得心应手,低声道:“他可能要发疯,先带他去无常斋,那里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温落木:“是。”

温落木尝试着去引虞闲止,却见他像是和幻象做对抗似的,猛地扑上前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眼瞳红得几乎要滴血,恨恨地道:“你是谁?!”

李归昼和温落木惊住了,忙去拦他。

虞闲止几乎歇斯底里地扼住那恶鬼的脖颈:“你到底是谁?!你在学他!”

“连雪河”差点被掐断脖子。

好险一旁的墨春虚伸手一拦:“阿敛,你又发什么疯?他是行淞……”

“他不是。”虞闲止喃喃道,“宣清溪呢?宣清溪在何处?你去问他……”

墨春虚一愣,就见虞闲止脸色惨白得像鬼,嘴唇发着抖,望着床榻上昏睡十年终于起死回生的好友,眼底却是歇斯底里的恨意和杀气。

虞闲止声音轻得让人有种遍体生寒的毛骨悚然。

“……他到底招回来一个什么东西?”

“连雪河”坐在榻上,脖颈淤青横在狰狞的伤疤上,他缓缓抬头,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点点消失,逐渐露出一个古怪又怨毒的笑容。

“哈哈,虞府尊,你没救得了他啊。”

温落木猛地扑上前来一把抱住虞闲止要杀人的双臂,强行将他往后拖:“闲止!冷静,巴蜮城的宫黄马上就到,先招魂……”

虞闲止骤然回魂,那阴恻恻冲他鬼笑的“连雪河”已经消散,重新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虞闲止重复道:“招魂?”

“对!”温落木道,“马上就能招回来,你先……”

砰的一声。

虞闲止的真元不要命似的往外散开,骤然将温落木撞飞出去,他扑上去将连雪河护住,脸上带着浓烈的恐惧,魔怔似的道:“不,不能招魂。”

与其再招回来一个诡物,不如让他化为灰烬。

这样想着,虞闲止竟真的催动真元招来一道真火,嗤的一声落在床榻上。

千钧一发之际,温落木堪堪出现,一把接住那朵即将落在连雪河身体上的火苗,烫得他“嘶”了声,却没脱手。

与此同时,李归昼气急,催动法器强行将虞闲止束缚着往外拽。

“阿敛,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疯!”

虞闲止并没有像所有人想的那样发疯杀人,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脸色煞白地道:“不能招魂……老师,求您,不能招魂……”

李归昼愣了许久,才轻轻道:“好,不招魂。”

虞闲止得到这个答案,不再歇斯底里,哑声道:“也不要去找宣清溪,他是无能的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

李归昼:“……”

“嗯,好。”

一番折腾,虞闲止怀中的胭脂线已经掉下来,明明是镇府之宝却狼狈躺在地上,宛如一滩鲜红的血。

虞闲止愣怔望着那迟来的药,该疯的时候他却意外的神志清明。

和当年一样,他匆匆从外取药赶来,见到的只是躺在榻上已没了呼吸的尸身。

虞闲止心想,他明明不再研究毁天灭地的毒,明明按照连雪河想要的去学那该死的救人医术……

明明如连雪河的愿成为医术超绝,四境第一的药宗府尊,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每一次,都迟来一步。

这或许真的是命数。

与其这样,为何还要与天道为敌,什么本相、欲望,都是假象,所有人都终归是要魂归天地。

何必挣扎?

何苦挣扎?

虞闲止定定望着胭脂线,忽地挣扎着站起身。

温落木被他打得胸口还在发疼,见状还当这人终于要发疯杀人了,立刻严阵以待。

却见虞闲止眼眶通红,转身就走。

温落木吓了一跳:“你去哪里?!”

虞闲止嘶哑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巴蜮城,招魂。”

说罢,御风而起。

风呼啸着灌入大殿,将一整排的烛火吹得胡乱摇晃。

鸿磐珑璁宫,春风卫悄然走到窗边,正要关窗。

忽地,“等等。”

春风卫回身:“太子殿下。”

这个时辰本该是连静风修行的时间,但他却像是被什么影响的,手腕、心脏连带着眉心都开始隐隐发疼。

他深夜披着衣袍匆匆走到珑璁宫的偏殿,满殿的长明灯中拥簇着一尊玉牌。

那是连雪河的命牌。

似乎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在连静风的眉心痛到极致时,命牌猝不及防地一震,竟从最中央裂开,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