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静风瞳孔缩紧,胸口气血翻涌,神魂好像和那玉牌感同身受般,剧痛逼得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春风卫悚然一惊:“殿下!”
连静风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从未这般狼狈过。
他踉跄着拂去唇角的鲜血,表情难看得可怕。
与此同时,鸿磐卫匆匆赶来,进门后直接跪地,声音发抖道:“太子殿下,陶消传讯,三殿下……死于蛮荒九域毒咒。”
连静风缓缓闭上了眼,向来如磐石般的高大身躯一时竟有些摇晃。
……死了?
太伏道宗和蛮荒九域之间的争斗连静风知晓,此事和鸿磐无关,更不会闲着没事插手两境争斗。
太伏高手如云,宗主更是即将飞升的九重境巅峰,为何还会让连雪河死于毒咒?
连静风经脉泛上阵阵剧痛,逼得他呼吸颤抖,眼眶都在泛着古怪的酸意。
连静风自出生起便感情淡漠,从不知晓何为悲伤、惊惧,就连泪都未曾流过——因为对他来说这是极其无趣的事。
此时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能任由自己被这句陌生而诡异的感觉掌控,热泪一滴一滴从眼尾滑落。
怎么会死?
他明明又将哥哥的阳寿添了三十年?
早知如此,当时他就不该听话,而是在巴蜮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强行将人带回鸿磐,不让他置身任何险境。
鸿磐卫和春风卫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全都低着头不敢再看。
连静风好像已无法吸气,只能徒劳无功地吐出灼热的呼吸。
他的失态只有一瞬,很快就强行夺回身体掌控权,缓慢站起身,玄金龙袍裹在高大魁伟身躯上,宛如一座不会被击垮的巍峨巨山。
连静风脸上泪痕未干,神态却已恢复平日的处变不惊,冷淡道:“我去酆都一趟。”
若连雪河真的死于非命,应当不会像上次那样无缘无故丢了魂魄。
鸿磐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万万不可!您上次擅闯酆都,体内还有伤魂的阴气,若这次再……”
连静风生平第一次厉声道:“滚开。”
鸿磐卫一僵,还是硬着头皮:“殿下,起码将此事告知圣人……”
连静风眼瞳一动,一股森寒威压如巨山般轰然砸下来,将人压制着五体投地,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语。
这时,一道紫金光芒从天而降,悄然笼罩在连静风身上。
连静风冷冷道:“父亲也要阻拦我?”
琅圣宫的方向传来一道叹息声,一只手轻轻抚摸刚刚发芽的莲叶,指尖轻轻一动,金光顷刻没入连静风体内。
“去,将他带回来。”
***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宣清溪头也不抬:“来人,给三殿下上一杯……”
连雪河看他。
宣清溪顿了顿:“……孟婆汤。”
连雪河:“……”
连雪河急着回魂,不想和他玩什么故友叙旧的把戏,蹙眉道:“汤就算了,你到底要将我扣在这里到什么时候?我寿命还有三十年,这是酆都亲自加的,难不成要反悔?”
酆都没有热物,就连孟婆汤都带着冰碴子,宣清溪漫不经心喝着冷茶,淡声道:“殿下身份特殊,得等一等。”
连雪河不耐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宣清溪:“等人为你招魂。”
连雪河:“?”
连雪河托着腮睨了宣清溪一眼。
这是个要说刻薄话的预兆。
果不其然,连雪河阴阳怪气道:“好好好,酆都当真厉害,我那身体都已被「骨生花」扎根,经脉搅碎、生机尽毁,都成花架子了还能通过招魂起死回生。等我回去通过卖花盆发家致富,定然要给贵司送锦旗。”
宣清溪:“……”
宣清溪道:“谁杀的你?”
连雪河短促笑了声:“生死簿上不是有吗?”
宣清溪道:“你是世外之人,我只能看出你短暂的命数,其余的一概瞧不出。”
连雪河毫不客气地讥讽:“那你在那拿着生死簿看半天?”
宣清溪:“……”
宣清溪似乎被他怼得没招了,垂眼将生死簿阖上:“寻常鬼魂若因其他缘故想要还阳,要从奈河逆流而上,方能回到阳间。你神魂本就不稳,靠近奈河怕是会被阴气灼伤。”
连雪河挑眉。
意思是这位阴司大人为他走了后门?
那之前宫黄说什么“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这不是连得挺紧的?
大概能猜到连雪河在疑惑什么,宣清溪神态冷淡道:“我曾欠你一场因果,此番是为还债。”
连雪河:“什么因果?”
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等了等,没等到后话,忍不住感慨道:“你真该死啊。”
宣清溪:“?”
“我哪里又招惹你了?”
连雪河恨不得化身天道,降下天雷劈死这群谜语人,他懒得多说,烦躁地上前走到桌案前,下巴扬了下,示意宣清溪为他倒茶。
宣清溪伸手盖住茶壶嘴:“你是生魂,不能吃阴间的东西。”
连雪河冷冷和他对视:“我有「清浊胎」,只要送我回阳间,自动复活,用不到招魂。”
宣清溪又翻了翻生死簿:“「清浊胎」在何处?”
连雪河:“只要送我出去就知道了。”
宣清溪没说话。
就在连雪河彻底不耐烦时,无常鬼前来回禀,说宫黄求见。
宣清溪“嗯”了声。
很快,二城主匆匆而来,视线瞧见连雪河几道金线绕体的魂魄时,匪夷所思望着。
那「骨生花」几乎将三殿下肉身搅碎,如此歹毒的毒咒分明是冲着让人魂飞魄散去的,神魂不可能不受影响。
太伏道宗那些人明明知晓几率接近于零,却还是疯了似的让她招魂。
任谁都看出他们是有病乱投医,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宫黄无法,提前做好找到一堆破碎魂魄的准备。
可现在连雪河不仅安然无恙,甚至魂魄比上次所见要凝实许多。
那身体的金线……好像是心头血?
这就是真正的天运之子吗?
宫黄悄无声息松了口气,行了礼,公事公办道:“宣大人,三殿下阳寿未尽,我带他回太伏道宗。”
宣清溪看向连雪河,示意成吗?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能还阳就行。
这时,二条忽然鹅叫:【宿主等等,不能回太伏。我才发现订单上的注意事项,写了「清浊胎」会自动投放在出生点。】
连雪河一愣:“我的出生点在哪里?”
二条:【鸿磐圣人宫殿,琅圣宫。】
第56章 问问九重境天劫
连雪河对“爹”这个词也没什么好感,但「清浊胎」在圣人那,不得不去。
“送我回鸿磐。”
宫黄犹豫了下,点头:“是。”
她拿着柳枝魂幡念了几句招魂咒,正要引人离开,却感觉脚下轰隆一阵震动,偌大酆都阴司万鬼同哭。
宫黄诧异地稳住身形。
宣清溪处变不惊,在一阵晃动中还在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喝茶,似乎早有预料。
连雪河一见他装逼就牙疼:“什么动静?”
宣清溪淡淡道:“接你的人到了。”
连雪河一愣,三界能在酆都有这般动静的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伴随着轰隆隆的动静越来越近,阴司大殿外传来几声:“站住!阴司重地,生魂不得……噗——!”
被打飞的动静。
下一瞬,阴司大殿的门被一道紫金真元撞开。
连静风面无表情抬步而入,一身森寒戾气如波涛般朝外翻涌,身后是一群跟着却不敢伸手拦的无常鬼。
宣清溪翻手掐诀,挡开连静风的威压。
连雪河还没反应过来,连静风视线已落在他身上,大步一迈顷刻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连静风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连雪河离得近却感知到他急促的呼吸,那双坚如磐石的双手明显在剧烈颤抖。
连雪河愣了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怎么来了?”
连静风闭了闭眼,艰难发出喑哑的声音:“接兄长回家。”
连雪河自知死遁这事儿不太厚道,难得温顺地道:“哦。”
连静风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半句废话没有拽着连雪河就走。
宣清溪站起身。
连雪河似乎想起什么,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朝宣清溪道:“替我给太伏的人传道讯,我没事,等重塑了身躯就回去。”
宣清溪淡声道:“酆都不做传讯之事。”
连雪河:“谢了。”
宣清溪:“……”
连静风一刻都不愿意让兄长在这鬼地方待,拽着他从万鬼中匆匆而过,无人敢拦。
宣清溪注视着连雪河离去,沉默许久才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生死簿。
宫黄犹豫着道:“大人,传讯之事……”
宣清溪眉尖似乎蹙了下。
此人已不再是当年宽厚温良的大城主,宫黄说完顿时后悔了,正要告罪,却听宣清溪揉着眉心,似是无奈。
“去给太伏传讯。”
宫黄心中诧异:“是。”
两位祖宗一走,阴司的鬼忙不迭来为阴司修大门。
乒铃哐啷半天,殿门终于修好。
宣清溪正要继续看生死簿,又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新门再次被撞毁。
虞闲止阴沉着脸破门而入,一剑横在他脖子上。
宣清溪:“…………”
有完没完了?
***
奈河逆流而上空无一人。
连静风将圣人赐福放置连雪河身上,避免他被阴气损伤魂魄。
连雪河跟着他逆流往上,见男人高大的身形仍在紧绷,忍不住道:“静风……”
连静风身躯一顿,忽地转身一把将他抱住。
连雪河愣了愣。
连静风比连雪河要高半个头,得弯着腰才能将额头埋在兄长颈窝,他冰凉的双手扣住连雪河的后背,唯恐一放手连雪河就像棉花糖一样掉水里融化得无影无踪,再也捞不上来。
连雪河不习惯和人这般亲密,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
“哥哥。”
连静风没放手,嗅着那熟悉的莲香,轻轻吐出颤抖的呼吸,太子殿下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叫“兄长”,私底下又叫“哥哥”。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保持着兄长的成熟和端庄,指尖轻轻拍了拍连静风的后背:“行了,我不是没事吗?走,回家。”
太子殿下执掌偌大鸿磐,从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今日受到天大的惊吓,连雪河说了句“回家”,他便不再多言追究。
“嗯。”
连静风握着他的手腕御风直上。
连雪河问二条:“「清浊胎」得生长两年,到时候我是会直接沉睡吗?”
二条:【是的哦,「清浊胎」无法根据神魂重塑成年肉身,只能等待成熟后从婴孩开始长……不过你爹是圣人,肯定会搞点化肥给你催熟,放心好了。】
连雪河“唔”了声:“不是说圣人很快就要飞升了?”
二条:【修士寿元漫漫,不能拿凡人的时间来和类比,他们的‘很快’肯定还得好多年。】
连雪河:“嗯。”
二条望着连雪河,忽然说:【宿主对连静风好像和上次的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条:【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好像上次巴蜮城一见,连雪河像是对待NPC,纯走剧情——二条甚至觉得如果右上角有【跳过这段剧情】按钮,宿主会毫不犹豫按下去。
这回却全然不同。
连雪河只笑了笑,没说话。
连静风已带着他到了奈河尽头,穿过那座长桥,便是阳间。
连雪河知晓还阳后便会自动回到「清浊胎」中,到时候一株刚发芽的灵草恐怕什么都做不到,想了想道:“静风,你帮我给太伏传个消息,将我复生之事一一告知,等重塑身躯后便会回太伏,让师尊他们莫要担忧。”
连静风蹙眉:“哥哥还要回太伏?”
连雪河:“是啊。”
连静风冷冷看他。
为了那破地方,几乎殒落两次,竟还要回去?太伏道宗莫非是给他兄长下了什么蛊不成?
连雪河狐疑看他:“怎么?”
连静风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违逆兄长的意思:“嗯,好。”
连雪河安顿好一切,无声吐了一口气,随着连静风一起迈过长桥。
眼前一阵煞白,连雪河悄然化为一道流光,意识像是被温柔的水包裹住,一点点地往下沉。
昏沉间,耳畔似乎有声音传来。
不像是二条清脆的嗓音,反而是一道温柔如水的机械音。
【宿主,好梦。】
***
蛮荒九域遍地无餍,感知到灵力或生机便一股脑扑上去,反之天谴落过的地界,方圆数千里寸草不生。
蛮荒的主域名唤铃坠,没什么深意,只是以蛮荒主的名字命名,彰显威武。
凭崖手臂托着巨鹰走到地下数百丈的地牢,越往下越能感知到浓烈的血腥气。
直到最后一层牢笼中,四周的墙面结起煞白的寒霜,一呼一吸间泛着一团团白雾,哪怕是修士再次也几乎被冻掉一层皮。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被锁链束缚四肢困在满是冰凌冰晶的阵法中央,有几根甚至从后心直接穿透身躯,肺腑受创呼吸微弱,已然没多少生机。
凭崖颔首将巨鹰放置肩膀上,颔首道:“少主。”
困在阵法中的殷裁缓慢抬头,伴随着动作浑身上下的锁链都被牵动得叮当作响,他瞧见凭崖,即使如此狼狈却还是唇角一勾。
“哟,这不是手下败将吗?换的新壳子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凭崖:“你……”
巨鹰人性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殷裁:“再去,我养你一场,你就是这样回报父亲的?”
“呵。”殷裁满脸是血浑身狼狈,气势倒是十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养着我是想我替你引天谴,等时机成熟再夺舍我的躯壳。你和那群畜生没什么分别,算哪门子的父亲?”
巨鹰冷冷道:“若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殷裁笑着道:“这话说得真没道理啊,「清浊胎」乃不死之躯,谁能杀我?只有爹你这种废物才会被轻易杀死,只能做缩头乌龟,附身畜生身上才敢出门。”
巨鹰眼神阴寒地盯着他:“你这张嘴倒是比之前厉害。”
殷裁谦逊地表示一般一般。
巨鹰冷冷道:“阵法即将补全,你的嘴再硬也撑不了多久了。”
殷裁瞥了一眼身下的夺舍阵法,从小到大都是这玩意儿他甚至觉得腻了,他眼眸轻轻眯了下,忽地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爹,从小到大有多少人想要夺舍我的身躯,但每一个下场都很惨……”
刚说完这句话,殷裁眼前像是一闪而过什么东西,似乎有人躺在血泊中眉心绽放骨花。
但很快就消散,殷裁忽视心口再次传来的钝痛,笑眯眯道:“你确定要以活不了多久的残躯找死吗?”
巨鹰:“死到临头……”
话还未说完,地下数百丈竟隐约听到雷鸣声,随之凭崖浑身寒毛直竖,对危险的感知袭上心头,连带着还未彻底稳固的神魂都在不住颤抖。
凭崖脸色一变:“天谴?”
怎么可能,殷再去身受重伤,根本没有多余的真元去引天谴?!
巨鹰神色也极其难看,眼眸一闭神识往头顶一探。
整座铃坠城方圆数千里都被一道巨大旋绕的乌云遮挡,只是出现的瞬间变掀起数百米的波涛骇浪,如同一条白线轰然席卷全城。
殷裁满脸血污,微微抬眸露出个阴恻恻地笑:“爹,我在等渡劫天雷,您在等什么?”
凭崖一僵,悚然道:“你要突破?!”
殷裁卡在瓶颈许久,竟挑选这个时候突破九重境?!
“你疯了?!”凭崖厉声道,“你心头血所剩无几,真元枯竭浑身重伤,这样迎接九重境天雷,就算是「清浊胎」也会被劈得魂飞魄散!”
殷裁狞笑道:“与你们何干?”
与其让他们把这具身躯夺舍,不如同归于尽。
渡过天劫,那他便是整座蛮荒九域唯一的九重境,什么铃坠什么凭崖,不过一个眼神便可覆灭;
若渡劫不过,天雷能将整座铃坠城劈成灰烬,如此多的废物能为他陪葬,稳赚不亏。
殷裁猛地一震,积攒许久的真元轰然炸开,强行将身上的锁链悉数震碎。
他浑身泛着寒意,就连羽睫、眉宇间都凝着煞白的寒霜,将俊美的容颜衬托得好似一尊刀刻斧凿的冰雕。
少年舔舐了下指尖的鲜血,眉眼处带着倨傲的狂妄肆意。
“想夺舍我,先问问我的九重境天劫。”
*
辚辚雷鸣袭来,暴雨滂沱。
雨滴从天而落,啪嗒一声打在一株发出嫩芽的莲叶上。
那芽叶太过娇嫩,被雨水一淋竟开始东倒西歪,似乎有意识地想要躲开水。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从一侧探来,挡住从天而降的雨珠,手背上凝着晶莹水滴顺着指尖缓慢落下。
嫩芽抖了抖叶子,闷闷地往那宽大如幕的掌心下躲。
鸿磐卫悄然落地:“圣人,太伏宗主温群恕传讯拜会。”
玉制的水缸里盈满灵液,一截玉藕深埋泥土中,唯有一根小小的嫩芽飘浮到水上,正随着水滴落下的涟漪冲得来回摇摆。
圣人长身鹤立,以手遮挡大雨,漫不经意道:“不见。”
鸿磐卫:“温群恕说,事关三殿下,和太伏紫微结界之事。”
圣人没有半分动容:“既然给了,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告诉他,鸿磐和太伏恩怨两消,往后莫要来往。”
“是。”
第57章 看我时间大法
鸿磐圣人已多年不问世事,只待斩断因果飞升,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坚决地拒绝太伏的拜会。
太伏大殿中,李归昼忙碌数日又一夜未睡,整个人沧桑不少。
温宗主看着鸿磐卫的传讯,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归昼的肩膀:“师弟,这是好事,起码证明酆都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李归昼撑着额头,嘴唇发干:“可我还是不放心。”
“宫黄所言,不会是假的。”温宗主道,“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再者说闲止不也说了吗,宣清溪亲眼看着连静风将行淞接走的。”
李归昼还是满脸忧愁。
毕竟连雪河的尸身还在金错台中,那些虚无缥缈的话无法让李归昼产生实感,只会觉得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的……身体还在太伏,魂魄回到鸿磐要如何还阳?”
温宗主不厌其烦地道:“听说是寻到了「清浊胎」。”
李归昼一怔:“是当年那株?”
温宗主摇头:“不知。”
“肯定是了。”李归昼终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大大松了口气,“我就说好好的清浊胎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好好好,清浊胎只要两年就能重塑身躯。”
虽然不能马上见面,但起码有盼头。
温宗主想说句安慰的话,就见师弟感慨完后往旁边一歪,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彻底睡了过去。
太伏道宗风雨如晦,唯有一道光芒从层层厚重云雾倾泻着落至金错台。
终归是有希望的。
***
连雪河没吃到化肥。
似乎是怕揠苗助长,「清浊胎」没被人长按加速生长,但放置在灵力浓郁的琅圣宫仍是比寻常灵植长得更快。
连雪河的魂魄无法彻底附身在一片嫩芽上,一大半在系统空间沉睡,只剩下一小部分在芽叶上附着,只剩下完全的本能。
明明是水生植物,偏本能怕水,意识昏沉时,能扯着水中扎根的须子在偌大水缸中来回溜达;
但有时意识清醒,发现自己竟在水里,顿时吓得到处乱窜,花枝乱颤地卷着叶子向水缸中精致的小雨伞上爬,恨不得把根系斩断,爬到天上去。
圣人闭关半日,再出来时那芽叶瑟瑟发抖趴在小伞上,因许久没沾水,边缘都蔫吧了。
圣人:“……”
圣人手指沾了点水往叶子上洒了洒。
还没沾上去,芽叶就一个哆嗦,像是猫甩头一样将身上的水全都抖搂下去。
连静风的Bking随爹,圣人眉眼五官清冷,丹凤眼、薄唇,是天生寡情的长相,他并不纵着连雪河,直接伸手掐诀,小伞瞬间消散。
连雪河噗通一声飘在水面上。
这会功夫他已蔫得不行,头昏脑涨,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早忘了对水的恐惧,很快又没心没肺地在水面上到处飘,活像只嫩芽风筝。
圣人在叶子上轻弹了一下。
这时,鸿磐卫传讯:“圣人,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不见。”
鸿磐卫咻地飞走。
圣人闭眸修行。
不到半日,鸿磐卫再次回禀:“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
太子十几年来琅圣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酆都回来,每日来三回,回回都是为了一件事。
连静风在外端正行了礼:“父亲修行忙碌,照料「清浊胎」之事便由我为父亲分忧。”
圣人居高临下望着玉阶下的连静风,语调古井无波:“你确定能照料好?”
连静风:“是。”
圣人似乎笑了,抬手一挥,将那水缸缩小成巴掌大小拂到连静风面前:“好,那便好好养着。”
连静风俯身一礼,抱着水缸扬长而去。
但不到三日,连静风捧着水缸匆匆而来。
圣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眼眸睁也不睁,漫不经心道:“终于养死了?”
连静风:“……”
水缸中好不容易长得碧绿碧绿的嫩芽此时已然蔫趴趴了,叶子发卷还泛着点黄,连静风俯身一拜,眸中掩饰不住的焦急。
“请父亲出手。”
圣人并未去接,只是睁开狭长淡漠的眸瞳居高临下望着连静风:“你由着他离水向阳,便是在杀他。”
连静风一顿。
他知晓圣人并非是在说这株嫩芽,而是指他从小到大对连雪河的态度。
纵便是杀。
圣人挥手将水缸招到原位恢复原状,手指一动将缸中那一堆花里胡哨的小伞、纯金打造的小梯子和淤泥里满满当当的宝石全都弄出来往地上一丢,又将蔫趴趴的嫩芽重新按回水里,不顾它的挣扎强行以真元催动灵液在脉络上流淌一圈。
不到半刻钟,打卷泛黄的叶子重新焕发生机,又没心没肺地在水上放风筝。
圣人道:“回吧。”
连静风垂眼:“是。”
圣人又道:“他还有一年多方可凝出实躯,这段时日你便好好修行,别总往琅圣宫跑。”
连静风眸瞳冷漠:“向父亲请安乃人子本分。”
圣人:“……”
圣人道:“我也纵着你了是吧。”
连静风抿了下唇,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兴兴放风筝的连雪河,行礼后转身离开。
圣人的确比连静风更会养荷花。
一旦小莲叶怕水ptsd发作开始往上爬,圣人毫不留情一指头将它戳下去,直到咕嘟嘟喝满水开始“晕碳”才松开。
如此两个月,连雪河怕水的毛病硬生生给治好了,就连嫩芽也舒展开来,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年底时连静风趁着圣人闭关偷偷潜入琅圣宫,瞧见已经铺满偌大水缸的莲叶,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他伸手拨了拨那绿得宛如翡翠的莲叶,感知到莲叶无风自己动了动,犹豫着道:“哥哥?”
莲叶摇晃了下,似乎在应答。
连静风眼眸的冰冷逐渐划开,指腹轻轻抚摸着莲叶边缘,轻轻拨开浓密叶片,竟瞧见最中央长出一片花骨朵。
这才短短半年,那岂不是明年盛夏前就能开花结果?
连静风吐出一口气,伸手碰了碰那花骨朵,站在那看了好一会才终于离开。
第三阶段的花蕾期,连雪河的神魂已经回归大半,虽然整日还是迷迷糊糊的——他怀疑自己晕水,但起码不像之前那样像是蠢货一样想斩断自己的根须了。
二条高兴得不得了:【宿主,据我推演,再有六七个月你就能长出来了!】
连雪河晃叶子:“不是两年?”
二条:【圣人福泽之下,自然快一些,一年半也不短了。】
连雪河点点花蕾:“知道了。”
落了一场雪后,连雪河被冻得陷入沉睡,等到春暖花开时花蕾已经要开不开。
连雪河好想使用时间大法,一键直达大结局,但这不是游戏,只能中规中矩地在水缸里栽着。
就这样混吃等死了大半年,正值盛夏时,「清浊胎」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清晨,圣人在琅圣宫闭眸养神,忽地感知到一股微弱的灵力从院中传来,紧接着整座琅圣宫的浓郁灵力就像旋涡似的,一股股往水缸中央的莲花中灌注。
圣人敛袍站在门口,也不觉得意外。
「清浊胎」几乎将琅圣宫的所有灵力都吸完,足足吸纳三个时辰,莲叶的根系已经撑破水缸,玉藕一截一截扎根地面,偌大琅圣宫中满满当当全是莲叶。
连静风听到动静立刻御风而来,瞧见满院莲塘似的荷叶停下脚步。
漫无边际的莲叶中间,一朵巨大的金粉色莲花汲取所有灵力,正缓慢地朝外绽放花瓣。
只是那速度极慢,连静风怕连雪河真的憋出个好歹来,眉头紧皱想上前帮忙剥花。
圣人抬手一挥:“等着就好。”
连静风只好等在原地。
这一等,又是半日。
直到日落西沉,在最后一绺余晖的倾洒下,最后一片莲花瓣终于摇摇欲坠地打开,露出里面宛如玉制的莲台。
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蜷缩在最当中闭眸沉睡,乌黑的发铺了满背,眉心处的朱砂痣滴血似的鲜红。
正是连雪河。
圣人迈步上前,所过之地的莲叶纷纷往两侧倒开,露出一条通道直通中央的莲台。
系统出品的极品「清浊胎」,又在圣人身侧浸染福泽一年半,重新塑造的身躯如玉脂般,雪肤乌发,彻底摆脱了那副怏怏的病躯,略微一探已是四重境修为。
圣人伸手将沉睡的婴孩抱入怀中,伴随着动作一股紫金真元牵引着化为一件柔软衣袍裹在身上。
连雪河含糊了声什么,将脸贴在他的心口,睡得更熟了。
圣人凝视他许久,手指轻轻在他眉心朱砂痣上一点,无数汹涌的紫微气灌入灵台,化为一道薄薄的护身禁制笼罩身躯。
这一次,生出灵骨的身躯并未排斥,温顺地接纳磅礴真元。
连雪河一无所知,睡得正熟。
只是在昏昏沉沉间,他脑海中凭空出现一段记忆。
他被花瓣包裹着浸在一望无际的水中,迷糊间似乎有人在耳畔说话,他迷茫地睁开眼,举目却是一个闭眸沉睡的婴孩。
那孩子面无表情,眼尾有一点红痣。
四周似乎是一处摇篮,锦缎绣着莲纹,还有几个小铃铛挂在两侧,一拨就叮铃作响。
外面寒风呼啸,白雪皑皑,烛火摇曳下有两人站在一旁逆着光注视着他,看不清表情。
“……一个生来三重境,一个却毫无灵根,只是凡人之躯……或许这便是命数。罢了。”
“可为他们起好了名字?”
“夜雪照行淞,珑璁静无风——行淞,静风。”
“表字呢?”
连雪河睁着眼望着眼前的一团黑影,正愣着就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轻轻俯身将他抱起,冰凉的食指轻轻勾住婴孩下意识蜷缩的五指。
“行淞……便叫雪河吧。”
第58章 加载cg剧情
连雪河猛地睁开眼睛。
那场梦境太过真实,好像真实存在他记忆中的一般。
二条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咋咋呼呼地嗷嗷叫:【一年半之期已到,恭迎连傲天殿下!】
连傲天:“……”
连雪河:“免礼。”
二条:【嗻!】
胡闹了几句,连雪河眼前模糊的视线终于一点点聚焦,鼻尖隐约嗅到一股龙涎香的气息,他也不是躺在榻上,反而窝在柔软的蒲团上。
连雪河蹙眉,伸手想将挡在脑袋上的布扒拉掉。
一抬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孩子才有的爪子。
连雪河顿了顿,还是努力将头顶的遮挡物扯开——这时他才发现这并非是布,而是宽大的袖袍。
刚重见天日,就听有人道:“醒了?”
连雪河仰头望去。
在清浊胎中只有感知,并没有眼睛,虽然知晓他在琅圣宫圣人身边,却从未见过他便宜爹到底长什么样子。
只见一个和连静风有几分相像的清冷男人盘膝而坐,眼眸微微闭着似乎在入定修行。
连雪河躺在柔软的蒲团垫子上——他打眼一扫脸都绿了,这玩意儿瞧着像是猫窝,还是粉色的。
连总誓死不睡猫窝,挣扎着开始往垫子外面爬。
只是才刚探出只手,就一头撞在半透明的结界上,摔了个人仰马翻重新栽回去。
圣人眼睛也不睁:“闹什么,头不晕了?”
连雪河正想说晕个头,但不知是不是言出法随,他竟真的保持趴着的姿势一头栽了下去,眼圈一阵天旋地转。
正晕着,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强迫他摇摇晃晃地坐好。
圣人垂眸看他,眉眼清冷:“你啊,天生就不是修道的命,再好的东西也是浪费。”
这话连雪河就不爱听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本来就晕,这下彻底稳不住,一头仰倒下去,感觉头顶满天星辰围着他旋转。
“别动,睡一会。”冰凉的指腹轻轻点在他眉心,圣人的声音传来,“「清浊胎」身躯还未长成,你的魂魄无法乘载这么多真元,得到及冠后才能彻底融合。”
连雪河迷迷糊糊:“什么?”
二条替爹翻译人话:【就是宿主对真元过敏。】
连雪河:“……”
连雪河深深吸气。
这是要骂人,二条立刻滑跪:【主公息怒!还有个天大的坏消息,您听完后再一起骂得了。】
连雪河冷冷道:“放!”
二条:【主公死遁前我忘记把你的痛感屏蔽给取消了,导致这个buff还在你身上,暂时无法消除。】
连雪河:“……”
这buff对完美的「清浊胎」身躯来说没什么用处,反正不会像上个躯壳一样时刻带着痛楚。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身体的敏感度提高。
大概是想要阴阳怪气得太多,连雪河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纯骂:“……真该死啊。”
二条眼泪汪汪。
连雪河:“没骂你。”
二条顿时满血复活,它憋了一年多,此时终于忍不住问:【宿主,主公,公主,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咱们有清浊胎的订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求求你了。】
连雪河被大鹅撒娇撒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点想吃烧鹅。
他晕晕乎乎倒在“猫窝”里,明明只是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孩,连话都不会说,却没丢了逼格,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调撂下个重磅炸弹。
“你的上一任宿主,应该是我。”
二条:【?】
二条:【?啊?!】
二条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满脸问号:【可……那……我……不是……】
见它语无伦次,头脑呆滞,连雪河淡淡道:“如果不是这样,你自己想想看为什么「清浊胎」自动下单,其他人对我的态度又为什么这么奇怪?”
连雪河惯会察言观色,虞闲止李归昼的异常全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毫无记忆,没有十足把握不敢确定。
能让他彻底确认的,便是那个时间古怪的「清浊胎」订单。
果然被他赌对了。
二条还在懵然:【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一个脑子有病、一个喝酒喝上头,再加上宿主魅力无边?】
连雪河想了想,矜持道:“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吧。”
二条:【……】
宿主自恋起来倒是毫不脸红。
二条:【等等,我去消化消化。】
二条似乎是下线了。
连雪河睁眼睛望着头顶金碧辉煌的大殿,三番四次想爬起来又深深陷进软垫子里,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锲而不舍十几次终于爬起来,累得气喘吁吁。
圣人就坐在一旁,任由他乌龟翻壳似的来回扑腾。
直到连雪河坐起来,他又一指头将人戳回去。
连雪河:“……”
连雪河顶着包子脸冷冷看他。
圣人:“怎么和小时候一样,气性这么大?”
连雪河不悦地挪动身体,将后脑勺对准他,不想和此人说话。
恰在这时,鸿磐卫又来传讯:“太子殿下求见。”
连雪河耳尖一动。
便宜爹太恶劣,还是弟弟更听话些,他赶忙往外爬,又一头撞在透明结界上。
圣人散漫道:“让他进来。”
很快,连静风缓步而来,视线落至双手环臂面无表情装逼的连雪河,又看了看他额头上被磕出来的红印子,忍不住道:“父亲为何拘着他?”
圣人似笑非笑:“你又想养了?”
连静风垂眼:“兄长不喜束缚,他已化形,我定能照顾好他。”
圣人笑了,意念一动,猫窝封窗解除。
连静风快步上前将连雪河一把抱在怀里——太子殿下不太会抱孩子,姿势别扭怕用力又怕抱疼他,眉眼罕见的慌张。
连静风颔首行礼告辞。
还没走出琅圣宫,圣人的声音轻悠悠从后面传来:“要是养得半死了,记得送回来。”
连静风:“……”
连静风冷着脸拂袖而去。
莲叶嫩芽娇贵,养得叶子打卷是他不懂莲叶习性,过于纵容。
如今哥哥已变成人形,养个孩子罢了,又有何难?
连雪河被抱得不太舒服,自己换了个姿势勉强窝在连静风怀里被一路抱去珑璁宫。
连静风是个物欲并不强烈的人,珑璁宫也如同苦修之地,空空荡荡一览无遗,不过知晓哥哥会在幼童期停留数月,便连夜安排了鸿磐卫布置一处专供幼儿的住所。
连雪河正困得打蔫,被抱进主殿顿时两眼一……粉,金碧辉煌的寝殿中,锦缎、床幔,所有一切布料全都安排成了春风卫的同款粉。
连静风道:“哥哥应当是喜欢的。”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要讥讽但现在说不出话,只好白了连静风一眼,随他去了。
二条很快调理好,使自己成为痴呆状态,反正宿主比他聪明,自己只是吉祥物罢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跟着宿主走就完事了。
连静风的确比圣人更好相处。
连雪河不必睡猫窝,住处也没有封窗,能任由他上蹿下跳不受任何人控制——虽然三天摔了七次,但他有自由。
二条:【受伤的自由?】
连雪河:“……”
几个月大的身体还没学会如何控制真元,连静风拧着眉头给连雪河磕破的额头上药,低声道:“哥哥想要什么直接找我,尽量不要自己动手。”
连雪河白他。
意思是说什么废话?
连静风还想再说什么,连雪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往榻上一趟,示意少废话,跪安吧。
连静风这么多年纵容的本能还在,犹豫半晌,还是走了。
幼童缺觉,连雪河本来想等连静风走了后再出来,但没一会反倒自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已不在珑璁宫宽敞的总裁专用kingsize大床,而是又回到了狭窄温暖的摇篮中。
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童躺在他身边,眼尾泪痣,正面无表情盯着头顶的铃铛看,说不出的嫌弃。
连雪河了然。
这又是记忆。
察觉到视线,年幼的连静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沉冷漠,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连雪河顿了顿,坐起来低头看他,嘴里别扭地吐出几个字:“奇变偶不变……”
连静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还当他在念咒阿巴阿巴。
连雪河:“……”
看来不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这小子纯属面瘫欠揍。
连雪河好像多动症似的,开始在摇篮中爬上爬下,满脸新奇地活动手脚,有时一脚踩空还会整个人趴在连静风身上,将人踩得脸都白了。
连静风冷冷看着他,懒得理他。
连雪河看着自己能动的手脚,眼眸弯弯,忍不住往旁边一扇。
“啪”的一声,正中连静风脑门。
连静风彻底被闹烦了,猛地坐起来,一把将连雪河推倒,脑袋一头撞在摇篮栏杆上。
连雪河:“……”
等到琅圣宫的侍从赶到时,三殿下正将四殿下按着狂揍,偏偏这两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闹成这样,竟然一声没吭。
看到有人过来,三殿下翻了个白眼,大概是觉得这些人来得不是时候,但还是纡尊降贵地收回手往旁边一歪,将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若无其事地睡了。
四殿下更加古怪,被按着揍了一顿也没哭,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包子脸躺在原地,闭上眼,也睡了。
所有人:“…………”
自此后,三四殿下像是不对付似的,时不时就厮打几场——但大多数都是连雪河按着连静风打,连静风就默不作声地挨揍。
反正连静风有真元在身,根本伤不着,反而是连雪河因剧烈运动呼吸短促,有次竟直接发起高烧来。
只是扑腾了几下,连雪河就烧得晕晕乎乎,生机像是筛子似的呼啦啦往外漏。
连静风本来如往常那样等死,身侧一直活蹦乱跳的人忽然没了动静,且背后的热意越来越烫。
他本来不想管,但那烦人的东西似乎翻了个身,将额头贴在他后背上,喃喃了句什么。
连静风转过身,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意。
连雪河呼吸急促,面颊烧得通红,紧闭着眼喃喃道:“抱……抱抱我……”
连静风一愣。
连静风盯着他许久,终于做了自出生起第一个大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在摇篮悬挂的铃铛上一拨。
叮叮。
在外的随从听到动静赶忙过来,乍一瞧见烧得浑身滚烫的三殿下,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将他抱起来。
“圣人!圣后!”
连静风收回手,继续闭眼睡觉。
只是那闹腾烦人的东西不见了,莫名觉得摇篮空空荡荡。
连雪河断断续续烧得三四日,都要烧成个傻子了,才终于退烧。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忽地听到耳畔一个清越温柔的声音响起。
【叮,系统激活。穿书辅助系统编号017号竭诚为您服务,发布强制任务:请在一个月内找到落魄的反派殷裁,囚他虐他取他药血……】
系统正说着,忽然像是意识到不对,幻化出一个虚幻的大鹅模样,和奄奄一息的幼崽大眼瞪小眼。
连雪河满脸病色,还当自己烧糊涂了,恹恹道:“什么穿书?”
017:【……】
017围着他转了转,没忍住伸出翅膀摸了摸连雪河的眉心:【坏了,传送时间点弄错了,本来该直接传到三十八年后的。】
连雪河:“?”
“……垃圾系统,这也能传错?!”
连雪河大骂。
连静风一顿:“哥哥说什么?”
连雪河迷糊醒来,举目四望是一片诡异的粉色,后知后觉此处是公主の梦幻城堡珑璁宫。
的确和他猜想得差不多,前一任系统017的确是跟随着他做强制任务,可惜最后任务失败。
现在莫非是又来了一次?还是说他沉睡十九年,直接一键跳过中间剧情到达了原著一开始的时间节点?
没有记忆真的好烦。
连静风端着煮好的蛋羹递过来。
连雪河摇头,又一头栽下去,准备看看睡着后能不能再加载新的记忆。
只是他睡了两三觉,似乎是受制于这具身体的年纪,始终没有新的cg剧情出现。
连静风闭眸入定修行,眉眼冰冷淡漠。
连雪河琢磨半晌,忍不住从床上爬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动静终于将连静风惊醒,蹙眉上前将他抱起来。
连雪河努力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长……长大……”
连静风试图解读:“哥哥是想用真元催生清浊胎?”
连雪河点头,给他比了个拇指,但他还操控不了手指,小指收不回去,变成了“六”。
连静风拧眉:“不行。”
寻常清浊胎会和真正的人一样慢慢长大,系统出品的长势很快,加上自种植发芽后真元就没停过,能在短短几个月长成和神魂差不多的年纪。
但若强行灌入真元催生,不知道会不会对塑形有损。
圣人说得那句“纵他便是在杀他”还在脑海回荡,连静风断然不可能任由连雪河揠苗助长。
连雪河眯起眼。
这是连静风第一次拒绝他。
连雪河现在无法发动大招,只好用平A白他一眼,往床上一趟,准备睡觉。
连静风用手指推了推他的肩膀:“哥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些蛋羹再睡。”
连雪河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闭着眼睛沉默抗议半晌,连静风还是妥协了。
“……但只能长一点。”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头。
连静风坐在床沿捏住连雪河的手腕,将真元化为一丝一绺的细线灌入连雪河脉门。
真元所过之处化为灼烧似的热意,连雪河额间沁出汗水,几个月大的身躯被强行催生,不到半个时辰便长成了两岁的模样。
连静风松开手,见连雪河眼眸紧闭:“哥哥?”
连雪河含糊了声,终于能够说话,声音带着稚气:“没事,我先睡一觉。”
似乎是怕全部记忆一股脑挤入脑海,会将娇弱的身躯冲成个傻子,连雪河恢复两岁身躯,那一年多的记忆也开始复苏。
连雪河认真看了看。
他还当017会给他布置什么其他任务,但没料到那大鹅系统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句:【算了,先长大吧。】
……就不管他了。
那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连雪河的日常一般是:
随从、长辈用哄孩子似的语调和他说话,三殿下翻白眼,把自己翻睡着,有时翻过头了还得头疼发烧一场;
揍弟弟。
连静风会走后便被圣人要求修行,但四殿下好像生来便没有欲望,自然也对修行没兴趣。
连雪河多动症,连静风安静等死。
偏偏圣人不知如何想的,总将两人安排在一起,都已经两岁了却还挤在同一张床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养蛊。
四殿下面无表情,自小就是面瘫,总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三殿下。
三殿下以白眼回击,直到无法容忍就揍弟弟。
连雪河望着cg剧情,他就一直在翻白眼、揍弟弟,根本毫无带有情节的剧情,017出现的次数少之又少。
连静风时刻关注着连雪河的状态,见他长势良好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连雪河一把抓住连静风的手指:“继续。”
他用不了多久就要去太伏道宗当“质子”,当时定然发生了其他大事。
再长长。
连静风这次没再纵容:“不行。”
连雪河还受当年的记忆影响,熟练度拉满,几乎是肌肉记忆作祟就要冲上去揍他,但刚扑上去就像是撞在一座大山上,脑袋都撞懵了。
连静风接住他:“哥哥,好好休息。”
说罢,起身就走。
连雪河磨着牙盯着连静风的背影:“二条,推演一下,我还有多久能到四岁?”
二条:【推演中,推演结束。大概得一个月。】
连雪河:“好慢。”
二条:【慢工出细活。】
连雪河:“活太慢就是废物。”
二条:【……物,物尽其用。】
连雪河:“……”
明明在烦躁,连雪河竟然被它逗乐了。
二条安慰他:【宿主不要着急啦,慢慢来。】
连雪河的字典里就没有“慢”和“等”这俩字,但连静风不帮他一键加速,左思右想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沉着脸睡觉。
睡醒再想其他办法。
感知到连雪河呼吸均匀,在外的连静风才去而复返。
他知晓连雪河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不帮他,指不定又会想其他法子来达成目的。
连静风正想着,忽地感知四周的灵力不对劲。
那浓郁的好似有实体的灵力化为雾气,被一股强悍的真元被自动牵引着源源不断往连雪河丹田里灌。
连静风脸色一沉。
连雪河这是在沉睡中也不忘催生身躯?
琅圣宫。
深更半夜,圣人浑身紫金真元安静得如同萤火四散各处,浓郁的灵力被他格挡在外,以防灵力满溢,骤然飞升。
倏地,紫金萤火骤然一闪,如同阳光灵动跳跃的粉尘。
连静风抱着烧得浑身发烫的连雪河匆匆冲来琅圣宫。
“父亲!”
圣人眉眼从容,他了解这对双生子,一个倔一个纵,迟早出事。
他见怪不怪,还有闲情讥讽:“这才三天不到,又养死了?”
连静风:“…………”
第59章 蛮荒再去
连雪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迫切想要长大,身躯无意识地吸纳灵力。
揠苗助长不利于身躯,圣人身边的猫窝还没撤,随手拎住连雪河的后领往里头一扔,半透明的蛋壳阻绝一切灵力。
连雪河紧皱的眉头这才缓慢放松。
看到圣人如此粗暴的动作,连静风的眉反而皱起来了。
圣人见他站着不走:“你整日没事儿干了是吧?”
连静风垂眼:“父亲忙碌,不如将哥哥送去母亲那……”
圣人道:“你母亲闭关多年,若被你强行叫出,恐怕将你吊起来抽。”
连静风:“……”
圣人:“走吧,日后也别来请安了。”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连雪河,转身走了。
连雪河的身躯已变成了三岁模样,他蜷缩在蒲团软垫上,浓密羽睫微微颤着,似乎在做一场大梦。
圣人注视着他,修长手指轻轻掐算,仍是同一个结果。
世外之人,因果不在卜算内。
鸿磐王庭血脉的紫微气,修行一日千里又可阻拦天谴,身负这种逆天之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庞大。
圣后数百年来育有有四子,长子和二女生来便是天纵奇才,可终究过极易损,皆是未及冠便已夭亡。
这对双生子来得意外,加上连静风天生缺情、又生来三重境,整个鸿磐都忧心不已,唯恐这位四殿下布前两位殿下的后尘。
好在出了一个变故,那便是凡人之躯的连雪河。
此子似乎是鸿磐的赛博平衡器,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连雪河却先天不足、毫无灵根灵骨。
所有都不知这变故是喜是忧,直到三岁那年,鸿磐天谴降临。
“幺鸡。”年仅三岁的连雪河躺在床上闭着眼,优哉游哉道,“播放《狂傲魔尊》第一千七十九集。”
017熟练地播放。
外面伺候的宫人一见三殿下又病歪歪地躺在那不动弹,早已熟练地将窗幔拽上,不敢吵醒他,只时不时过来探一探鼻息,确保他没睡死。
只是连雪河一集还没看完,一旁安安静静的连静风倏地睁开眼睛。
下一瞬,琅圣宫的侍从推门而入,行礼后恭恭敬敬将两人抱起来。
连静风看到是熟悉的人,便放下戒心,闭着眼无所谓去哪儿;连雪河看到剧情精彩处,也没什么反应。
琅圣宫落了场大雪,白雪皑皑中大祭司身着祭祀袍站在祭台中央,见到两人过来,颔首行了礼。
如此大雪,圣人也没掐诀避雪,一袭雪袍散漫站在祭台之下,漫不经心望着。
连静风率先被抱上祭台,按着他的手在巨大祭祀石柱上一贴。
石柱光芒大放,直通天幕。
又换上连雪河,石柱毫无反应。
连雪河刚看完一集,见到这差距眉头紧皱,偏头问:“这……什么?”
大祭司乐呵呵地道:“回三殿下,这是测试两位殿下的潜能呢。”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没人在他耳畔说过什么修行,他看了看石柱,估摸着和小说中宗门大比测试弟子灵根时差不多。
难道他还没觉醒吗?
连雪河不死心,从宫人怀里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石柱前。
他无法用灵力避寒,大冬天穿得极其厚实,天青绣暗纹的衣袍外裹着件毛茸茸的斗篷,轻轻吐息时呼出雪白的雾气,在毛领上凝出细微的寒霜。
连雪河踮起脚尖将手贴在石柱上。
没反应。
再换一只手。
还是没反应。
两只手。
也没动静。
连雪河伸脚一踹。
难不成他穿书来这儿是为了衬托连静风有多妖孽的对照组?
连雪河前世最受不得委屈,更无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冷着脸瞥了闭眼装逼的连静风一眼。
“幺鸡,我要在这个世界待三十五年,到时候都到中年了。”连雪河蹙眉道,“年轻貌美的反派作妖可以叫‘恶毒炮灰’,三十八岁的反派那叫‘主角赶紧将他打死下线’的中登。”
017:【……】
017声音依然温和:【宿主不必担心这个,鸿磐血脉身负紫微气,就算毫无修为也可青春永驻,保证您一百岁了倚老卖老抢公交座位也能被尊称一声‘恶毒炮灰’。】
连雪河:“…………”
连雪河眯眼:“我都穿书了,难道我就没有什么金手指吗?”
017:【这……】
017似乎是去翻后台了,好一会才道:【宿主,系统商城中可以使用的金手指一般都需要修真界的真元作为支撑,您是凡人,买来了只能打水漂玩。】
连雪河:“有没有不用真元的?”
017:【没有。】
连雪河“啧”了声。
017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包子脸,犹豫半天忽然说:【啊,系统有个全息模拟推衍功能,不知道有没有用?】
连雪河歪头想了下,忽然唇角翘起。
一双手将他从地上薅起来,连雪河一歪头正对上一双清冷的桃花眼,身上散发木质幽香的圣后将他单手抱起来,不耐道:“乱跑什么?”
连雪河感知着温热的体温和过分轻柔的拥抱,恍惚间似乎记起来好友房间传出来的温柔小调。
那是妈妈的感觉。
连雪河猛地回神,不太自在地轻轻挣了下:“放我……下。”
宫人嫌他腿短总是将他抱来抱去,连雪河翻白眼都习惯了,但乍一被圣后抱住,却没来由有种惊慌感。
……好像有种成年人躲在三岁幼童的壳子里享受母爱的羞耻和尴尬。
他的灵魂早已成年,根本不是需要妈妈抱抱的孩子。
圣后似乎嗤笑了声:“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口是心非。”
连雪河:“……”
他没有。
圣后懒得听他狡辩,伸出另一只手将打瞌睡的连静风拎着后领,大步朝着琅圣宫偏殿走去。
宫人想要去接,但见圣后的气势一时又不敢了。
圣后修为强悍,将两人扔到床上后,看了半死不活的连静风一眼,似乎是“啧”了声,随后又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耳尖通红,像是对连静风的小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伸手拽着发梢甩来甩去。
圣后居高临下望着他,好一会才道:“或许没有灵根灵骨,对你而言是件好事。”
连雪河手一顿,差点把连静风的一撮头发薅下来。
连静风眉头皱了皱,但还是继续躺着等死。
圣后无声叹了口气,将连雪河抓得死紧的爪子拽开,拿了个枕头熟练隔在两人之间:“睡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
连雪河注视着她的背影,躺了好一会忽地蹦跶起来,对017说:“幺鸡,给我开全息模拟推衍。”
017:【全息模拟推衍已开。】
连雪河眼前一阵晕眩,像是进入全息游戏一样,眼前出现一道光屏。
017化为一只大鹅在他身边扑扇了下翅膀,温声道:【宿主可以选择模拟24小时、72小时,一切推衍都会按照整个世界的设定进行,误差率0.09%。】
连雪河翘了翘唇角。
未卜先知,完全碾压连静风的金手指。
哈哈哈。
系统开始一比一还原鸿磐。
连雪河只想先试试看,所以选择了72小时,在系统里面卡bug看龙傲天复仇爽剧,将前世的父母、私生子和一切贱人全都代入!代入!
其余时候和往常差不了多少,吃饭睡觉,翻白眼,揍弟弟。
就在推衍时间即将结束时,鸿磐天空忽地被撕开一条裂缝,随后无数宛如利刃一样的缝隙随机刷新出现在鸿磐主城。
紧接着便是腐烂诡异的天谴恶兽,突破紫微结界蜂拥而来。
连雪河吓了一跳。
“天谴不应该是天灾plus吗?怎么会有这种传送门和恶兽?”
017说:【天道破了洞,虚空扭曲时会出现这种残破的缝隙。天谴存在便是为了抹杀这一方小世界,所有拥有大气运的天运之子首当其冲。除非是被天道庇护的主角凌长风,唯有他才能补天。】
连雪河哼笑了声:“真的吗,我可不信。”
017:【请宿主注意,不要妄图改变剧情发展。】
连雪河道:“我没想改变。”
017:【那就好。】
连雪河刚说完,就见一道缝隙陡然出现在床榻边,一只恶兽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直直冲着连静风而来。
连雪河一僵。
脑袋上浮现个巨大的hp-10。
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来,鸿磐王庭,琅圣寝殿,圣人圣后眼皮子底下,这些小兵不足为惧。
017忽然道:【宿主,圣后闭关,圣人仍在祭台。】
连雪河愣了愣,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天谴这是卡着时间点来的?!
刹那间,那恶兽已凶悍扑了上来,连雪河根本来不及闪躲,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尖叫着醒了过来。
“啊……!”
光屏消散,连雪河脸色惨白惊魂未定,按着急跳的心口急促呼吸,眼看着像是要抽过去。
连静风被声音吵醒,冷冷睁眼看向这个扰人清梦的烦人精。
连雪河满头是汗,因太过惊惧整个人都在倒吸气。
连静风愣了愣,皱着眉坐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是做噩梦了?
眼看着他被吓得几乎抽过去,连静风又伸手拨了拨铃铛。
叮当。
圣人从祭司殿刚回来就听到声音,双手拢袖散漫地走进来:“谁又挨打了?”
定睛一看,连雪河几乎窒息。
圣人:“……”
圣人大步上前,将连雪河抱起,轻轻输入一股温柔的真元在肺腑转了一圈。
连雪河终于能大口喘息,生理泪水爬了满脸,一呼一吸还会时不时哽咽两下,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圣人沉思许久,看向一旁呈大字模样躺着的连静风:“你终于忍不了了,报复他?”
连静风:“?”
连静风懒得辩解,以一副“毁灭吧”的模样闭眼继续睡觉。
连雪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圣人见他好了,正要欺身给他倒点糖水,却感觉一只爪子狠狠拽住他的袖袍。
连雪河哑声开口:“天、天谴……”
圣人:“嗯?”
连雪河这些年最多的是和系统在脑海里交流,但身体和意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并不互通。
意识里妙语连珠,身体却半年说不出一句话,和他朝夕相处的连静风又是个哑巴。
连雪河脑子里已经长篇大论,实则却一个字一个蹦。
“我……见……天谴……门……大缝……”
圣人挑眉:“做噩梦了?”
连雪河下意识白他,仍努力开口:“……三天,有天谴……你……不在……我死……他……”
他说急了,直接伸手抽了下自己不中用的嘴。
圣人:“?”
连雪河指挥舌头:“他也死……你、你懂吧?”
圣人点头:“嗯,懂了。”
连雪河满怀期翼望着他。
圣人道:“……你要爹弄死他?”
连雪河:“……”
连雪河气急,手脚还因缺氧而发软,直接一头撞在圣人胸口,狠狠给他一个头槌。
圣人纹丝不动,连雪河头晕目眩。
圣人一指头将他戳回床上躺着:“我还当生了两个哑巴,原来是一个哑巴一个结巴,不错,鸿磐前途辉煌。”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静风冷冷睁开眼,面无表情道:“他说,三天后有天谴,你不在琅圣宫,没及时回来救人,我们会死在天谴中。”
连雪河:“?”
圣人:“?”
圣人:“嗯?原来这位也不是哑巴啊?那你们一个个的半年不说一个字,比谁更会修闭口禅吗?”
连雪河:“……”
这是重点吗?
圣人坐在床沿,淡淡道:“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来天谴的?”
连雪河掐了掐短手:“我……算厉害。”
圣人:“嗯?”
连雪河一脚蹬在连静风小肚子上。
连静风冷着脸:“我卜算之术很厉害,算出来的。”
圣人想了想:“行吧。”
连雪河蹙眉。
什么叫行吧?
圣人将两人戳着躺回去:“我知道了,睡觉吧。”
说罢,拂袖而去。
连雪河疑惑,翻来覆去半天,忍不住踹了连静风一脚:“信……吗?”
连静风又被踹醒了,他好像不知道生气是什么,冰冷看了连雪河半天,才道:“管他信不信,死了就死了。”
连雪河:“我不。”
连静风:“你不想死管我什么事?”
连雪河又开始做日常任务,把他揍了一顿。
圣人并未将连雪河的孩子话放在心上,但这三日外面就算出了天大的事,还是没有离开琅圣宫。
直到第三日夜晚。
天谴裂缝随机出现,恶兽肆虐。
圣人身处琅圣宫,在感知到无餍气息的那一刹那便顷刻出现偏殿,冰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掐住裂缝中扑出来的恶兽,轻轻一拧。
火焰嗤的出现,顷刻焚烧狰狞的尸身。
他闭眸催动紫微结界,并非往外扩,而是顷刻往里收,直直浓缩成一点,随后骤然扩散出上万里。
只是刹那,整座鸿磐的恶兽和缝隙瞬间被磅礴的九重境真元消弭于无形。
圣人将神识收回,低头看向床榻。
连雪河惊魂未定坐在连静风前面,脸上已冒出汗珠,看起来吓得不轻。
推衍中恶兽从天谴出现到杀他俩只用了一秒钟不到,就像是卡准了圣人反应的时间。
好在这回得救了。
圣人神色复杂注视连雪河许久,伸手将他额间的汗水拂去。
“嗯,的确厉害。”
连雪河愣了愣,后知后觉他在回答那句“我卜算之术很厉害,算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睛,一颗心终于彻底松下来,一头栽了下去。
一直对一切都兴致寥寥的连静风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上前将他接住。
***
蛮荒九域。
一道虚幻的幽蓝身影从荒原中掠过,所过之处皆是咆哮的恶兽和遍地尸身。
铃坠城……现在已经不叫这个了,自从一年多前殷裁引来九重境渡劫天雷,数百道雷霆足足劈了半年,整座城池便已成了遍地焦土,寸草不生。
一年时间好不容易重建,那巨大的「铃坠」二字扯了下来,换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字,瞧着就很嚣张跋扈。
「再去」
蛮荒九域主城易主,殷裁命硬得能一刀劈开三界,竟然在那种必死的险境中存活,被劈了半年后直直晋升至九重境。
在绝对的真元面前,一切的算计、道德绑架全都是纸糊的。
殷裁用了半年时间成为蛮荒九域最年轻的蛮荒主,凭崖被劈得神魂尽毁,便宜爹倒是长了双好翅膀,逃得极快,至今还没找到人。
殷裁估摸着他爹不敢飞,改打地洞了,便叫人掘地三尺地挖。
殷癸使用传送神通,半日回到再去城。
殷裁是蛮荒九域唯一的九重境,之前那些试图打他「清浊胎」主意的人全都畏畏缩缩,完全不敢在他面前蹦跶。
殷裁将暴烈的灵力调息好,离从太伏道宗回来已过去了足足两年。
殷癸回到主殿,颔首行礼:“主上。”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大殿主位上,手漫不经心把玩着九重境的纯臻真元,时不时化为一朵朵金色莲花,在指尖绽放又收拢。
“找到人了吗?”
殷癸犹豫着道:“还没有。”
殷裁蹙眉:“怎么如此废物?我都说得如此详细了,一年时间竟半点线索都没有?”
殷癸:“……”
殷癸忍不住道:“主上,‘绝世美貌’‘我肯定和ta私定了终身’‘梦里他还让我抱ta’‘很会撒娇’‘还会说甜言蜜语’,仅仅这五条线索,不知性别不知年岁不知身份,在太伏道宗的数百万人里找,不亚于大海捞针。”
殷裁不耐地张嘴。
殷癸垂首接过话头,面无表情道:“属下就是个废物,酒囊饭袋,主上要我何用,不如赐死我吧。”
殷裁:“…………”
第60章 断网中
三殿下预知天谴,避了一灾。
圣人知晓,天谴是冲着连静风来的,连雪河只是顺带。
连雪河虽然险些被恶兽贴面杀,但面上一直沉稳,矜持地穿着小斗篷坐在那,等着圣人夸赞他卜算天赋碾压连静风。
圣人下令双生子也不小了,得分开住。
连雪河:“?”
圣人雷厉风行,不出三日便建造好了一座崭新宫殿,名唤金错台,让连雪河搬进去。
连静风仍住在琅圣宫。
连雪河的日常任务少了一桩,除了伺候的宫人总是将他当成孩子夹着嗓子哄他外,日子过得极其自在。
全息模拟推衍功能极其好用,模拟时时间完全静止,在里头熬夜看番顺带预测未来吉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金手指。
连雪河用了几次后,017忍不住提醒:【宿主,全息模拟推衍虽然能提前预知剧情,但用多了恐怕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连雪河白了空气一眼:“游戏和现实我能分不清吗,说这猪话。”
017失笑,只好哄他:【好。】
连雪河前世饱受渐冻症折磨,如今终于有了健康……虽然也不怎么健康的身体,起码能蹦能跳。
凡人百岁,就算没有连静风那样的天赋,混吃等死倒也不错。
哪怕他在三十八岁那年被大反派弄死,也多活了这么多年,赚了。
连雪河在金错台舒舒服服住了一段时日。
可不到半个月,还在闭着眼看龙傲天复仇爽番的连雪河忽然感觉到一股心悸,就连右眼皮跳得活像打鼓。
连雪河猛地坐起来,过于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脸色都在发白:“出什么事了?”
017:【没检测到危险。】
连雪河按住心口:“全息模拟推衍。”
017模拟。
这回不是天谴,而是七月半鬼门大开,连静风魂魄不安被阴气吹得神魂出窍,无意中被万鬼卷着下了酆都。
连雪河陡然从模拟幻境中出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急匆匆从榻上蹦下去,急促跑去琅圣宫。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三殿下!”
七月半的夜晚三界遍地都是寒气,连雪河一袭单衣风一般掠过去,跑得脸色苍白,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啊……”
忽地,一个半大孩子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拦住他的去路:“殿下。”
连雪河气喘吁吁,他记得这人,似乎是新上任的鸿磐卫,名叫江什么的。
江什么的抬眼看他:“殿下要去哪里?属下为您代劳。”
连雪河伸手一指近在咫尺的琅圣宫:“去。”
江寐犹豫了下,颔首道了声“得罪殿下”,随后干脆利落将连雪河单手抱在臂弯,身形如离弦的箭顷刻便飞到了琅圣宫。
“圣人,三殿下有要事求见。”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寐将殿下放下,连雪河来不及道谢,匆匆进殿——但琅圣宫门槛极高,他刚迈一步直接整个人卡在上面。
连雪河:“……”
一道真元悄然卷起他的身体,连雪河只觉得一阵失重感袭来,人飘着一溜烟飞到了寝殿中,正正被圣人拎着后领接住。
夜深人静,圣人正拽着连静风修行,此子天赋异禀却懒得出奇,半个月连半个字都不说,一让他修行就躺着装死。
连圣人如此好的脾气都被气得火大。
子时将至,连雪河来不及说废话,伸手大大比划了下:“鬼……鬼……爹……卷……就卷走……他!”
圣人若有所思:“哦——”
连雪河期盼。
圣人:“没听懂。”
连雪河白他一眼,瞪了躺蒲团上闭眼装死的连静风:“喂!”
连静风听懂连雪河的意思,但他觉得好无趣。
短短半个月,天道一直试图抹除他,他实在不懂,既然总有一日要死,为何还要搏命挣扎?
等死就好。
连静风眼睛也不睁,就装没听到。
连雪河打了他一下。
连静风觉得好烦躁,睁眼冷冷道:“走开,不关你的事。”
连雪河愣住了。
连静风说完,又重新躺回去。
世间一切皆虚幻,就算活着到头来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金银珠宝、肉身寿命、尊严名声,所有虚无缥缈的东西全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都无法留下。
他实在不懂为何非得活着。
连静风正面无表情想着,忽地感觉一个滚热的东西扑到他身上。
连静风条件反射性地抬手,小臂交叉挡在脸上。
果不其然,连雪河攥紧的拳头砸了下来,一下撞在连静风三重境身躯的小臂上,就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反倒把连雪河的骨节震得通红。
连雪河恨恨地完成日常任务。
连静风更加不懂。
明明打他只会让自己疼,他为何每次非得动手?双生哥哥似乎很喜欢做一些徒劳无功的蠢事。
正在这时,圣人忽地“啊”了声:“雪河。”
连静风感觉到自己身上滚热的重物被人轻飘飘抱走,随后鼻间浮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连雪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呼吸急促,似乎又要窒息了。
连静风怔了怔,缓慢睁开眼。
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他微微一愣。
烛火摇曳,圣人一袭雪袍将连雪河半抱在膝上。
今夜阴气极重,自来体弱的连雪河却只穿了件单薄衣袍,衣襟凌乱,赤着的脚垂下微微发着抖,露出脚底被碎石割破的伤口,甚至有几处已在往外渗着血。
连雪河跑得太急,心脏跳动超过负荷,脸色煞白满脸汗水地按住胸口,已疼得没多少力气。
圣人拧眉,将一绺真元细细劈成几百丝前去安抚他的肺腑和心脏。
连雪河终归是凡人之躯,若强行用太过真元恐怕会损伤经脉,只能用这种办法慢慢地治。
连雪河蜷缩在圣人怀中气若游丝,却还在奋力勾着圣人衣袍:“……爹,有、鬼。”
圣人:“噤声。先顾好你自己。”
连静风愣愣看着,万事万物对他而言全都是灰白一片的世界,终于被那刺眼的鲜血染红。
他是为了救自己……
可为什么?
自己是生是死,和他有什么干系?
连雪河心脏肺腑发疼,身体也因受寒开始发起高烧来,平日里聪明伶俐的人烧昏了头,只知道喃喃着:“抱……抱我。”
圣人寻来医师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本想陪在身侧,但鬼门大开,忧心又出事,便在琅圣宫寝殿外护法。
连雪河烧得昏昏沉沉,生理泪水不住往下落。
恍惚间,似乎有一道冷香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冰凉的手贴在他眉心轻轻一抚,似乎在为他擦汗。
连雪河含糊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懂。
很快,一双稚嫩的手轻轻伸来,笨手笨脚地将他滚热的身躯抱住。
***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愣了好一会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他揉着眉心缓了缓,直到一五一十确定自己重塑「清浊胎」身躯,身处鸿磐珑璁宫……
不对。
这似乎是琅圣宫的猫窝。
连静风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了?
天已亮了,圣人不再如往常那样闭眸入定,而是懒散地倚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看着一本崭新的书。
他长相本就冷峻,在日光沐浴下凹着慵懒华贵的造型看书,雪袍绣着金色暗纹,低调又奢华,瞧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连雪河歪头看了看,发现他爹在看《圣人传》。
连雪河:“……”
察觉到动静,圣人头也不抬,淡淡道:“醒了,哪里难受吗?”
连雪河摇头,他伸手看了看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比睡前还长了一岁,怪不得一下解锁了这么多记忆。
当年他似乎就是在七月半过后被送去太伏道宗,拜李归昼为师。
连雪河托着腮若有所思。
昨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醒来后身体有种经脉被撑过的酸胀感,恐怕是他睡梦中无意识牵引着灵力催熟的缘故。
连雪河无声吐息。
这具身躯比前世的渐冻症和之前的病秧子好了太多,不能急于求成。
圣人余光瞥了一眼,见穿得和合欢花似的小崽子沉着脸在那装深沉,大概觉得很好玩,拿着书戳了他一个跟头。
连雪河:“……”
好烦。
连雪河冷冷道:“我要回珑璁宫。”
圣人:“不准。”
连雪河磨了磨牙:“我只是重塑身躯,并不是心智也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将我一个大男人放在这儿,您不觉得怪异吗?”
圣人思忖了下:“唔。”
连雪河期盼。
圣人又继续看书:“不准。”
连雪河:“…………”
圣人早已几百岁,连雪河前世今生的年纪加在一起对他来说,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连雪河冷下脸。
圣人并不像连静风,只要随便哄几句或冷下脸就能万事顺着他,便宜爹似乎很懂他的倔脾气,无论他绞尽脑汁办法用尽,圣人全都油盐不进,每回都是那两个字。
“不准。”
连雪河沉着脸瞪了圣人一眼,翻身背对着他。
睡觉。
反正现在他已身体自由、魂魄自由,也不用操心大反派来杀他,不过是慢一点恢复记忆,他等得起。
绝对不是因为拿圣人毫无办法才被迫妥协。
连雪河难得安分了一段时日。
整天就是吃饭睡觉,加上刷日常任务——问爹:“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圣人:“等长大。”
就这样安稳了半个月,连雪河身躯缓慢长成五岁大小。
这个年纪他本该早在太伏道宗了,但记忆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无法加载,每回入梦全都卡在连静风抱他时的剧情。
似乎是那次过后,连雪河就在睡梦中被送去了太伏。
连雪河心口轻轻一跳。
难不成记忆恢复不光受年龄限制,还得在特定地点才能联网?
那得回太伏道宗了。
这段时日连雪河极其听话,圣人也不再整日将他放在身边,有时还会放他出去跑几圈放放风。
即将深秋,天朗气清。
圣人坐在寝殿躺椅上翻着闲书看,院中「清浊胎」催生的莲塘依然保留原状,也没被移走,风轻轻一吹,拂来阵阵莲香。
连雪河捧着一碗莲子汤跑到圣人面前,双手高高地奉给他:“爹,您喝。”
圣人挑眉:“你亲手做的?”
连雪河道:“我亲手端来的。”
圣人轻笑:“我儿真有孝心。”
连雪河听出来便宜爹在阴阳怪气,但还是装作懵懂的样子,期盼地看着他。
圣人到了即将飞升的修为,早已不需要进食,但还是没拂了连雪河的好意,端过来轻轻喝了一口。
连雪河找准时机:“爹,我想去太伏。”
圣人一顿,随后慢悠悠将还没咽下去的汤吐了出来,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慢条斯理道:“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没什么好事——汤我没喝,事儿我也不准。”
连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