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哥哥
知机楼中。
连雪河被呛到,咳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在指使陶消:“去……咳咳,去把他带回来!命令!”
陶消平常是陶是是,但一旦在危险中就梗着脖子固执己见,怎么骂都不肯离开殿下身边。
上次他去打殷癸,殿下在高楼上被吓到的事儿还记着呢,此次肯定不想重蹈覆辙。
连雪河气得要死,又看向殷裁:“你去!”
殷裁学着陶消的语调:“属下誓死保护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宫黄。
二城主一己之力对抗五只大鬼,忙着呢。
连雪河:“…………”
都是废物!
连雪河捂着嘴努力止住咳嗽,飞快道:“二条,扫描殷裁所在的位置,我立刻给虞闲止托梦去弄他。”
二条滴滴扫描,很快在面前弹出一个光屏地图。
殷裁的位置标了个红,正一卡一卡地朝着巴蜮城外跑去,应该是在用传送术法。
连雪河磨着牙,心想真是小看那个殷癸的。
传送这个技能真是犯规。
就在这时,天空倏地劈下一道紫金雷电,噼里啪啦将整座知机楼中张牙舞爪的大鬼小鬼全都一窝端了。
一堆青烟幽幽直上。
宫黄一刀砍空,差点闪了腰,诧异抬头望去。
不光知机楼,整座巴蜮城所有暴走的厉鬼全都在那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宫黄的感知范围内本来阴气满满,如今却空荡荡,估摸着那一击得死了数千只鬼。
整个三界能有这般诡谲手段的,唯有一人。
宫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雪河吓了一跳,未成年模式终于关掉。
二条忽地惊叫道:【宿主快看!殷裁的坐标正在移动!】
不是往巴蜮城外卡,而是反方向朝着知机楼而来,如同一绺风眨眼间便到了知机楼所在的长街。
连雪河咳得面颊绯红,微微歪了歪头。
殷裁自己回来了?还是二条所预言的有贵人相助?
应该是后者。
殷裁回魂后失去记忆,怎么着也不该回来找他。
连雪河视线盯着地图看,到了知机楼门口坐标明显慢了下来,顿了下才开始朝里移动,轻车熟路地穿过门口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前院。
看起来对知机楼极其熟悉。
连雪河正猜测着人选,陶消忽地激动地往前几步,没等他看清人就噗通一声跪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宫黄一惊,跟着扶刀跪地行礼:“殿下。”
连雪河诧异地眨了眨眼。
连静风?
他来做什么?
抬眼望去,恢复生机勃勃的莲塘尽头有人缓步而来,玄金龙纹袍、缠金紫微气,只是随意瞥一眼就可知是高不可攀的贵人。
连静风和连行淞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皆是狭长无情的丹凤眼,眼尾点缀着一点朱红泪痣,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清冷。
连雪河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
可恶,比我还装。
连静风迈入知机楼后视线便一直在连雪河身上,眼神冰冷漠然,并不像兄弟间的久别重逢,倒像是在打量、判断。
连雪河被那视线看得不适,冷冷瞪了他一眼,刚要攒个Bking气势给他下马威,但刚才被呛到的喉咙还在发痒,一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不说,甚至还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
逼格全无。
连静风五官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似乎确认了什么,那股令人不悦的视线终于收敛。
他抬腿迈出一步,缩地成寸,足尖再次落地时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到了连雪河身侧,一股清冽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
连雪河咳得单薄肩膀轻颤个不停,凌乱的发从肩头滑落,像是一枝寒风中被吹晃的枯枝。
连静风熟稔地俯下身将连雪河扶着靠在臂弯,冰凉手指捂住连雪河的口鼻,将那暴烈得能杀人于无形的真元散成细细密密的灵力汇入口鼻。
连雪河从未和人这般亲密接触,立刻就要挣扎。
连静风另一只手强制扶住他的肩,嗓音如冷泉般冰寒泠泠:“哥哥。”
连雪河:“?”
传闻中的杀伐果断凛若冰霜的太子殿下私底下竟如此亲和吗?
奇怪的是,连静风靠过来时连雪河竟没觉得有丝毫令他作呕的感觉,被那股冰冰凉凉的真元包裹着,连带着咳得生疼的气管都缓解不少。
难道他不是对活人过敏,而是排斥人的体温?
有时间试验一下。
殷裁凉飕飕盯着连静风。
一来就抢了药侍傀儡的活,这人长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嗽。
连静风倒也不客气,直接敛袍坐在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本就纤瘦,坐在宽大座椅上还有余,连静风坐在另外一半直接将人挤得往扶手边挪了挪。
连雪河嗓音还沙哑着,凉飕飕道:“自己找个椅子坐。”
连静风“嗯”了声,伸手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并起两指在金镯上轻轻一点。
嗞的一声。
八重境真元如潮水般朝着干涸的金镯灌了进去。
连雪河瞬间不赶人了,骂人的话紧急换了个话题:“我的药人在你那儿?”
“嗯。”连静风一动,袖中陡然飘出来一个人影,正是殷裁。
连雪河朝宫黄使了个眼色。
宫黄压下后背的冷汗,无声吐出一口气走上前来查探。
连雪河想了想,问:“另一个人呢?”
连静风:“跑了。”
连雪河挑眉,殷癸修为这么厉害,能在连静风手中逃走?
连静风看了看连雪河的神色:“也想要他?”
连雪河还没回答,就见连静风抬手一挥,只见虚空中撕裂一条缝隙,跑出去三千里之外的殷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抓,猛地跌落在地,哇哇吐血。
殷癸:“?”
殷裁:“……”
连雪河:“…………”
假魂似乎惊呆了,再次成为叛徒,飘到连静风脑袋上一口咬住,开始啃啃啃,眼睛金灿灿好像有星星闪烁,嘴里还含糊嘟囔着。
“八重境!八重境!”
殷裁脸又绿了。
同样是八重境,为何如此区别对待?难道就因为连静风是他双生弟弟,和他血脉相连吗?呵。
陶消赶紧上前将殷癸抓住,再次关了小黑屋。
殷癸:“……”
我恨!
宫黄此时已探查好了,顶着连静风的威压战战兢兢道:“三殿下,此人魂魄已回归一半,因他的另一个字不知所踪,如今只能靠着连魂草的线相连着,我画了道符让他随身携带,不出一个月,便会彻底清醒。”
连雪河点头:“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言重了。”
连静风忽然道:“去接人。”
宫黄不明所以,但估摸出这话是让她离开的意思,便颔首一礼,抬步告辞。
连雪河疑惑:“去接谁?”
连静风漫不经心:“来找死的人。”
这么会功夫,连静风已将金镯灌满,终于将手收回:“足够你再用二十年。”
连雪河愣了愣,偏头看他。
他本来还在纳闷连静风无缘无故为何会来巴蜮城,难道是感知到金镯的紫金真元用尽,特意过来给他加油的?
这是传闻中的断绝关系?
那连行淞和连静风没断交时,这个弟弟该有多殷勤?
连雪河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出bug了,一个个的都和原著相差十万八千里。
陶消将殷裁躯壳重新放回知机楼,看药侍傀儡还杵在那,索性上前拽他,让他别打扰殿下两兄弟叙旧。
殷裁臭着脸被拽走了。
连静风淡漠寡言,紫金真元从指尖散出垂落四周,眼眸微垂。
连雪河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打量他。
明明是双生子,连静风却比体弱多病的连行淞要高大许多,浑身气度雍容,魄势逼人,一看便知身居高位。
连行淞却只有这张普度众生的菩萨脸,还眉心带着朱砂痣,一点都没有威慑力。
简而言之,连静风Bking程度在他之上。
连雪河幽幽道:“二条,给我俩的魂魄互换,让我当两集连静风。”
二条:【……】
二条啾了声:【宿主啊,别看连静风表面风光……】
连雪河:“实则背后更风光?”
二条:【也不是啦。连静风天生便没有情感,这种并非是魂魄带来的,而像是无法治愈的情感障碍,就算换了个魂魄也不可能完全治愈,甚至可能会被同化着变得冷血无情。】
连雪河听到这解释,挑眉道:“那不是还说连行淞有暴躁症吗,经常打骂陶消,我穿来怎么没被同化?”
二条:【宿主您真是太谦虚啦,就您那一句一个精神攻击,但凡陶消心思敏感点早就被你骂哭了。】
连雪河:“……”
连雪河正在和二条脑海battle,连静风终于睁开眼,将四散金光收拢回掌心,道:“巴蜮阴气重,以后少来。”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轮得到弟弟来管教他?
连静风并不畏惧连雪河的白眼:“巴蜮鱼龙混杂,多的是想还阳的大鬼,你身负紫微气、又带着「清浊胎」,此次鬼门提前开,不会是巧合。”
殷裁神魂被召回一半,现在只需要等着他回魂就好,连雪河主线即将完成,对什么事儿都没什么兴趣,赖唧唧道:“你说宫青?他有这个狗胆?”
“哥哥。”连静风道,“宵小之心,不可不防。”
两人正说着,宫黄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只带着森森阴气的大鬼。
那几人身着酆都阴司的官袍,所过之地地面全都凝结成冰霜,面容泛着清灰之色,上前行礼:“见过三殿下,太子殿下。”
找死的人来了。
连静风对着外人就没那样好说话了,半句寒暄没有,冷冷道:“来兴师问罪?”
为首的阴差笑了笑:“太子殿下勿怪,今日七月半,从鬼门离开的鬼魂都是记录在册的,骤然少了三千多个,酆都那边问起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连静风修长手指轻轻一动,只是个漫不经意的动作,却引得又是几道紫金雷光降下。
轰隆隆——!
又有厉鬼被斩杀。
所有阴差:“?”
连惊拂的威名三界人尽皆知,人人都道他冷血无情,却没料到竟如此雷霆手段。
为首阴差试图和他讲道理:“太子殿下……”
连静风不想讲理,食指轻轻一动。
轰。
这下并没有厉鬼化灰,而是将半座鬼门都击毁,半座巴蜮城厉鬼哀嚎,鸡飞狗跳。
阴差吓得一抖:“请太子殿下停手!”
接连两下震慑过后,连静风才漠然开口,威压狂风似的铺出去,一众阴差瞬间被压着跪了下去。
“我兄长在巴蜮城险些被厉鬼残杀,你却来找我要交代?”
阴差冷汗直流:“这……”
连雪河还保持着懒散地姿势靠在那,终于明白刚才连静风在那洒金光的目的。
敢情是在调监控。
阴差自然也听说了此处闹出的动静,忙保证道:“是酆都阴司未约束好众鬼,太子殿下恕罪,此后必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说着,他将视线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看他做什么?
连静风冰冷漠然的神情像是凝固在脸上,没有半分变化,他懒得听这些敷衍的打哈哈,终于敛袍起身,五指一拢抓住一把紫金缠龙剑,忽地劈下。
森寒剑意延绵上百里,直直在巴蜮城地界斩出一道深陷地面的缝隙。
一阵地动山摇,虚空中撕开一条通往阴司的通道。
“既然你做不了主,我便去酆都走一趟。”
前来和稀泥的阴差全都惊住了,忙不迭上前去拦:“太子殿下!有话好好说,此事是我等办事不力……”
连静风不听废话,侧身对连雪河道:“哥哥,等我片刻。”
说罢,玄袍翻飞,一步迈入虚空。
下阴司了。
连雪河:“……”
来的阴差吓得不轻,赶忙给连雪河行礼:“三殿下,还望您给求求情!”
连雪河托着腮懒懒道:“瞧瞧诸位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弟弟给我出头讨要说法,我不领情不说、还要拦着他打他的脸,怪他多管闲事吗?”
众阴差一噎。
理是这个理……
传闻中这个三殿下性情更乖戾,众鬼只能行了礼,匆匆往回赶。
宫黄聪明,听到这阵仗哪里不知道鬼门提前开必定是有人包藏祸心,她咬着牙敛袍跪地:“殿下。”
连雪河知晓她要说什么:“你冒险为我招魂的恩情我记在心中,可是若这事真的和你弟弟有关……”
宫黄闭了闭眼,听懂连雪河的未尽之意:“是,多谢殿下。”
“放心。”连雪河宽慰她,“你弟弟满脑子被色欲塞满,蠢得根本没有半分缝隙去放其他阴谋诡计,就算你家祖坟冒青烟能让他一眼瞧出我的人是「清浊胎」体质,也绝对没有其他能力去攒出这么大的局。二城主,相信你弟弟的愚蠢能力好吗?”
宫黄:“…………”
似乎被安慰到了,但又被骂得不轻。
这本来只是一桩小事,鬼门提前打开也是酆都允准的,偏偏那些大鬼险些将连雪河伤到,连静风闹到酆都,便是两界的矛盾。
阴差恨不得长出八条腿。
身后跟着的年轻鬼差没忍住,小声道:“大人,他连静风就算再天赋异禀,也终归是要入酆都的。为了点小事儿这样闹,难道就不怕死后被记恨为难?”
一旁的阴差白眼都翻到脚后跟:“你以为连静风是谁?天生的飞升命,又是鸿磐储君。”
未来的圣人,命格早已跳出三界之外。
世外之人怎么可能受他们管辖?
鬼差在酆都教训那些鬼魂高傲惯了,还是不服:“那连行淞呢?他是个凡人吧,我看还寿数将尽,今日得罪了酆都阴司,死后必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听着这可笑的话,所有见过世面的阴差都没忍住翻了一脚的鸡眼。
“你是谁教出来的?你师父每天不教你拘魂,就教你说这种蠢话吗?”
鬼差委屈地看向自己师父。
师父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珍惜教资。
几人说着已到了鬼门,果不其然已经被连静风一剑劈开了,无数厉鬼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为首阴差立刻回到阴司回禀。
其余鬼差前去收拾烂摊子,省得棘手的厉鬼逃出巴蜮。
年轻鬼差依旧不服,悄摸摸凑到师父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师父幽幽瞥他,大概怕他又出去给自己丢人,只好小声为他科普:“二十多年前,鸿磐三殿下曾有一劫,险些陨落。”
鬼差诧异:“什么劫难?”
难道是重伤、天谴、天灾?
师父:“哦,是发烧。”
鬼差:“……”
“连静风生来便是三重境,为何到十五岁才修至六重境?难道是因为他天资蠢笨吗?”
鬼差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连静风,疑惑道:“十五岁的六重境,已经算是三界绝无仅有了吧,这还叫慢?”
师父一边勾魂一边道:“听说连静风自出生从未认真修行过,十四岁之前仍是三重境。世间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无趣枯燥,长生、修行皆是。
“圣人本没打算将太子之位传给他,直到昆仑天谴之前,连行淞惹怒圣人,被罚在雨中跪了一夜大病一场,鬼差都跑去勾魂了。
“两个月后,连静风连破三境,得封储君。”
鬼差听得满脸惊愕。
师父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酆都,无奈道:“等着吧,就连静风那护短劲儿,酆都这次不光不能追究数千厉鬼魂飞魄散的事儿,还得上赶着赔罪。”
***
连雪河又打了个喷嚏。
连静风前去酆都业主群闹事儿,连雪河倒是乐得自在,到了知机楼后院对着殷裁的身躯看来看去。
药侍傀儡神出鬼没跟在他后头,双手环臂幽幽道:“主人不是已经有了个八重境弟弟了吗,还来看他做什么?”
连雪河没搭理他,伸手在那张俊脸上一拍。
啪地一声。
药侍傀儡瞪了他一眼。
躯壳也眉头紧皱,不自在动了动。
……和之前那副空壳模样完全不同,终于有了反应。
连雪河松了一口气。
忙活这一大圈,主线总算有了进展。
连雪河看了看四周的“家徒四壁”,手一挥,神仙木顿时活过来,很快就顺着他的意思换了个装修。
明窗净几,布置精细,比着自己寝房的模样,终于不再像冷冰冰的牢房。
殷裁眉头轻皱,喉结轻轻动了动:“你……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将殷裁挪到柔软宽敞的床榻上,还给他盖了被子,手在殷裁眉心轻轻一点,感知到脑海中的粉泡泡正悬浮着越来越大。
只要殷裁神魂回归,泡泡就会顷刻爆炸,侵蚀他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
连雪河唇角翘起,罕见露出几丝笑意,语调懒洋洋的好像语调都黏糊住了,听得人耳根发痒:“嗯?眼瞎了看不见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自己把眼睛挖出来当溜溜珠玩了?”
殷裁被这甜润的嗓音灌了满耳朵,神态从容地冷笑。
连穿个被子都动手自己懒得的人,竟然亲自给人盖衣服?还对着个昏迷灿烂的人笑得这么不醒。
事出妖必有反。
连色诱果然想雪河自己。
第42章 充电宝
搞定了殷裁,连雪河长舒一口气。
不到半个时辰,知机楼前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连静风去而复返。
天光大亮,连雪河躺在莲塘边喂鱼——他身上沾染不少阴气,陶消按着他让他晒晒太阳,省得生病。
瞧见连静风回来,连雪河挑眉:“这么快?”
连静风轻点了下头,抬步上前在连雪河眉心一点,一股暖流注入灵台。
“这是什么?”
“哥哥的三十年寿命。”
连雪河:“?”
连静风去大闹天宫了?
酆都的寿数皆有固定数值,很难随意增加或减少,连静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狮子大开口加了三十年?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该不会连行淞活到现在,全赖连静风闹事儿给他诈骗寿命吧?
连雪河试探着问:“你和酆都主打起来了?”
连静风摇头:“没有,只是屠了几百只大鬼。”
连雪河:“……”
摇头不是谦虚,是在座各位全是菜鸡。
连静风看了看连雪河的椅子。
连雪河见他又想和自己挤着坐一起,实在是不懂他到底什么毛病,立刻伸脚一蹬占据长椅的剩下半壁江山,打断他的施法。
连静风手指一动,一绺风轻轻吹拂着莲瓣凝出飘浮半空的椅子,挨着连雪河敛袍坐下:“哥哥准备回家吗?”
连雪河眯着眼睛晒太阳,身上的阴气被晒得化为白雾丝丝缕缕往上飘,懒洋洋道:“我师尊还在太伏等着我回去呢。”
连静风道:“可我不能入太伏。”
连雪河疑惑看他,不懂这两句话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你去太伏做什么?”
“圣人即将飞升,昆仑不日便要重回四境。”连静风并未回答,漫不经心勾着连雪河垂在一侧的一绺发在指尖把玩着,“近些时日天谴频发,恐怕会有异动,哥哥若在太伏遇险,我无法及时赶到。”
连雪河随口道:“用不着你保护。”
圣人飞升,连静风作为储君便是下一任圣人,到时定然忙碌,连雪河若有所思,等殷裁醒来后他便没了后顾之忧,加上这白得的三十年寿命,足够他可劲儿挥霍了。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见旁边的连静风忽地往他身上倒去。
连雪河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故意Bking实则去酆都身受重伤,正要查探,就见连静风挪了挪,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怀中。
“哥哥,我怕你再出事。”
连雪河:“?”
但凡换个有温度的人,连雪河早就将人一脚踹出去了。
好在连静风是块千年冰块成精,保持着枕在连雪河腿上的动作,闭着眼轻声道:“宣清溪说哥哥寿数不长,就算加了三十年阳寿也没有定数。”
连雪河挑眉:“那这酆都还有开的必要吗,写了阳寿却又不准,生死簿不就是废纸一堆了?”
连静风摇头:“哥哥是世外之人,不受管制。”
连雪河头皮一紧,险些以为这个八重境一眼看出自己是异世的魂魄。
但见这冷面冰山还枕在“哥哥”腿上,没想一指头把他这个孤魂野鬼戳死,这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咳,没有定数就没有定数吧,总比寿数一眼望到头好吧。”
连静风:“嗯。”
“嗯”完,连静风又道:“我派整支春风卫去太伏贴身保护你。”
连雪河不解。
给他气象部门做什么?
“不用。”连雪河不喜欢太多人跟着,婉拒道,“陶消很体贴。”
连静风冷冷道:“抓来药人撺掇哥哥炼炉鼎取元阳,这叫体贴?”
连雪河:“……”
所以监控到底回看了多久?
怪不得当时的金镯狠狠给了陶消一巴掌。
远处守着的陶消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直犯嘀咕,巴蜮城真是个鬼地方,大夏天太阳底下站着竟然还凉飕飕的。
自从连静风来到巴蜮城,宫黄一直眉头紧皱。
又听说太子殿下直入酆都讨要说法,酆都主只是晚了半刻钟,连静风几乎屠戮半座城,引得整座酆都震动。
一切的缘由皆是连雪河险些被一只夺舍的鬼伤到。
连静风如此护短,一件小事都能引得几乎两界之战,自己那愚蠢的弟弟做出那等事……
宫黄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匆匆回到住处,正要让人将宫青那废物拎来,离老远就瞧见她弟弟正溜达着往这儿走。
“阿姐回来啦!”
宫黄唇角抽了抽,上去一巴掌扇在他头上,骂道:“废物!还有脸乐?!”
宫青茫然道:“阿姐打我?”
宫黄头疼不已:“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宫青高高兴兴道:“刚才鸿磐太子殿下来找我。”
宫黄心口一跳,那一刹那还以为这废物已经魂飞魄撒,眼前这人是被鬼夺舍了眼神才如此清澈。
见了连静风竟还能活蹦乱跳活着?
“太子殿下……找你做什么?”
宫青摇头:“不知道啊,他就伸手往我脑袋上一拍,哈哈哈,然后就走了。”
宫黄非但没觉得安心,甚至更加恐惧。
她闭着眼往宫青眉心探查了一番。
有几只艳鬼从门口飘然路过。
往常这个时候,宫青早就摇着尾巴冲上去花枝招展地献殷勤了,现在却像是看到了路边一朵漂亮的花,看过后就如常移开视线,乖乖看着阿姐。
宫青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已被连静风强行剥去半魂,现在别说“色欲”了,这蠢货连“色”都不知道怎么写,神智和十岁大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算再入轮回也是个傻的,被毁去的半魂起码得轮回三世才能补全。
宫黄:“…………”
宫黄伸手撑住额头,头好痛。
她知晓,以连静风狠辣的手段,既然找上她弟弟必然是打着让宫青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的打算来的。
是连雪河说的那句“你冒险为我招魂的恩情我记在心中”,终归救了她弟弟一命。
宫青还在那傻乐,从怀里拿出块饼笑嘻嘻地递给宫黄:“阿姐,吃,吃饼。”
宫黄没忍住伸手扇了他一巴掌:“我早说过,你迟早有一天得闯大祸,现在还能耐吗?”
宫青被扇了也不生气,还在让阿姐吃饼。
宫黄无可奈何,只能将那破饼接过咬了一口。
算了。
起码还有命活着。
***
圣人闭关即将飞升,身为储君连静风无法离开鸿磐太久,只待了半日便要回去。
连静风看着凛若冰霜,行事果决狠辣,就算在连雪河面前也从未露出个笑脸,偏偏称呼时总有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哥哥。”
“哥哥,哥哥。”
连雪河初听时还觉得有意思,但这人几乎说句话都得叫声哥哥,听多了也烦:“赶紧回吧。”
连静风不爱听的话一向都装聋,他本想直接离开,忽地敛袍走向知机楼的马车,道:“陶消,去五百里外的传送阵。”
陶消愣了下,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巴蜮城就要传送阵,做什么去这么远的地方?想累死我就直说。”
连静风居高临下地五指张开,指腹处散落处紫金真元包裹住车轮,直接让其腾空,行走时不会有半分颠簸。
“哥哥,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开了大:“原来是车轮颠簸的原因啊,早说啊,那我从巴蜮到太伏一路就不用传送阵得了,太子殿下何不往我脚底下做个静音车轮,我一路跑回太伏岂不是更好?”
连静风保持着那张对谁都是“不日取你狗命”的冷脸,低声道:“我想和哥哥多待一会。”
连雪河:“……”
连静风那张脸气度威严,眼眸半敛好像天底下没有东西能令他动容,偏偏又会说软话——和现世那几个私生子贱人全然不同。
连雪河吃软不吃硬,见状只好将车帘一甩:“随你,鸿磐出了事可赖不着我。”
连静风点头,给陶消一个冰冷眼神。
陶消这才撩起车帘让太子殿下进入知机楼。
五百里路半日就能到,陶消一甩鞭子,马车幽幽驶出巴蜮城。
二条趴在连雪河怀里睡觉。
自从它只剩下一点能量条后,便开启了极省电模式,就像是电量健康到了1%的手机,续航能力几乎是无,睡觉充电两小时,只够说两分钟的话。
连雪河眉头紧皱着,修长手指轻轻抚摸二条柔软的羽毛。
连静风见这禽原雀真元全无的模样,指尖一点将八重境真元灌了进去。
二条“嗷”的一声被震醒,当即“yue”了声往外吐,紫金色的真元像是瀑布地从尖喙处流了出来。
二条像一个烧机油的,却被灌了一嘴煤气,吐完后整只鸟儿更蔫了,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啪叽一声躺在连雪河掌心,不动了。
二条:【宿主,你弟是个虎的。】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雪河将它抱住,瞪了连静风一眼。
连静风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也是世外之物?”
连雪河立刻不瞪了,强装镇定地摸着二条的脑袋:“我的东西,自然不一样——啧,管这么多,要不要我将身边所有东西全都给你一一报备啊?”
连静风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连雪河金镯上一点。
连雪河敏锐感知到储物空间里又满了些,随意一瞥发现这人又搬了一座灵石矿塞到里头。
连雪河:“……”
连静风挨到连雪河身边坐着,连雪河勉为其难被哄好了,只瞥他一眼没再赶人。
“圣人不日飞升,等哥哥将事情办完,我接哥哥回珑璁宫。”
连雪河心生疑惑。
这小子一口一个圣人,好像不是亲爹一样。
圣人不喜连行淞这个凡人,总不至于和这个麒麟子不对付吧,更何况封他为储君必定是寄予厚望。
不愧是天生修无情道的天才病,亲爹都不认。
连静风催促着要一个答案:“哥哥?”
连雪河敷衍道:“行吧行吧,到时候再说。”
“嗯。”连静风又道,“此次七月半鬼门提前开,说是庆祝宣清溪归位,实则是因一只凭崖的厉鬼而起。”
连雪河一顿:“凭崖?”
“是。”连静风将他在酆都所知晓的一切告知,“前段时日凭崖入酆都,告知大鬼有「清浊胎」的存在,恰好哥哥就带着他来巴蜮招魂,且那人身上还有诅咒。”
酆都中不少鬼还想着还阳,不知是谁撺掇着,借用鬼门提前开的缘故,试图夺舍。
连雪河本想问问罪魁祸首,但连静风这一遭恐怕和这件事有关的、无关的全都杀得魂飞魄散。
“那凭崖呢?”
连静风道:“前天便还阳了。”
“他为何能随意还阳?”
连静风:“蛮荒九域有不少秘法,且他身上有蛮荒主下的印记,酆都无法留人。”
连雪河若有所思。
回想起殷裁拎着凭崖的头颅朝他扔来的画面,估摸着身上的诅咒就是凭崖所下。
杀个人不利索,还弄得血淋淋的。
大反派还没黑化,手段果然还很稚嫩。
“稚嫩”的大反派正在莲塘边冷淡瞥着连雪河,开始批判。
连静风五官立体,刀劈斧削气势凌厉,看着就很装;连雪河偏柔和,拿那份人人避之不及的凌厉换了赏心悦目的佛性,笑靥如花时让所见之人全都梦魂颠倒。
一个菩萨,一个修罗。
殷裁在心中叽歪,看连静风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好在没酸多久,连静风便要离开了。
殷裁立刻上前去送客,假笑着道:“恭送太子殿下。”
连静风看了傀儡一眼。
笑这么开心?
殷裁眉眼弯弯,一副巴不得连静风赶紧走的架势。
连静风回头对连雪河道:“哥哥,这药侍傀儡怕是出了毛病,有时间让墨春虚给哥哥修一修。”
殷裁:“……”
连雪河狐疑:“哪里有毛病,不活蹦乱跳着?”
连静风瞥了殷裁一眼,上前抱住连雪河。
连雪河一顿。
连静风将额头抵在连雪河颈窝,嗅着那股熟悉的莲香,感知心脏跳动、血脉流淌,被冰封的识海似乎随着轻微的东西一点点震开。
“哥哥,我走了。”
“嗯。”
连静风一走,连精神紧绷的陶消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殷裁赶忙占据有利地理位置,凑到连雪河身边:“害,他终于走了。”
连雪河狐疑:“他走你干嘛这么开心?”
“没有啊。”殷裁懒洋洋道,“我是主人您的假魂,代表的便是您内心潜意识里的行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呢。”
连雪河“唔”了声,按住胸口自我剖析了番。
难道他也觉得连静风在这儿压力很大?还是听一口一个“哥哥哥哥”的烦了?
还好吧,人走了也不至于这么高兴。
连雪河伸手在殷裁后脑勺拍了两下,小声嘀咕:“你该不会真的坏了吧?有机会让墨春虚给你修修。”
殷裁:“……”
殷裁立刻扭头要咬连雪河的爪子。
连雪河也没缩手,任由他叼住自己的手腕,挑眉道:“说你是狗还真汪上了?”
殷裁没用力,说是咬倒不如说是含,带着体温的热意伴随着莲香盈满唇齿间,让他恨不得一口狠咬下去。
好在他有理智,要是真的一口咬下去,连雪河又得病歪歪了。
腿才刚好,手不能再折。
殷裁将牙齿松开,没等连雪河嫌弃他就拿着帕子打湿水为他擦手腕。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从传送阵走就很快了,天黑之前终于回到了太伏道宗。
连雪河拒绝了连静风给他调春风卫贴身保护的提议,但没到半日,江游走就溜达着过来,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贴身保护陶消。
陶消:“?”
连雪河:“……”
殷裁幽幽瞥着。
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连雪河身边凑?难道就不怕他像传闻中那样暴躁残忍,再拿鞭子抽人吗?
一个个的还真不怕死。
江游走……他现在已不是游走了,江怜朝穿得像个粉色蒲公英,人高马大的一看就不会伺候人。
果然如殷裁所想,连雪河看他一眼就让他自便,别在自己眼前晃。
江怜朝笑嘻嘻领命,一溜烟跑了。
殷裁没来由松了口气。
……但反应过来时觉得不对,又皱着眉把那口气给倒吸了回去。
连雪河从巴蜮回来,李归昼赶忙过来接他。
见人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且没有性格大变,李归昼大大放宽了心:“淞儿回来就好,师尊等你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连雪河无语道:“师尊,我才走几天啊。”
李归昼笑得不行:“走走走,阿敛也刚回来,给你做了不少吃的。”
连雪河也饿了,抱着二条脚步走快了些。
刚走到太伏学宫,就见一群穿着学宫校服的正跟着温落木叽叽喳喳,像是只快乐的鸟雀。
“师兄师兄!太伏学宫真的有补天石吗?”
“整个道宗真的没遇到过天谴吗?”
“补天石到底是真的假的呀?”
温落木被缠得脑壳疼,严厉道:“刚入学宫的小崽子,这些是你们能知道的吗?!”
少年们吓了一跳,全都噤若寒蝉。
温落木却话锋一转:“……当然是啦,你们不能知道那谁能知道,有什么尽管问,师兄一一回答!”
众人又欢呼起来,围着他叫得更殷勤了。
连雪河歪了歪头:“他们是这届刚入学的学子?”
李归昼:“嗯,昨日刚到,里头还有个好苗子呢。”
连雪河挑眉。
难道是凌傲天?
正想着,李归昼伸手一指:“喏,就是前面那个。”
连雪河顺着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瞧见凌长风身穿着蓝白相间的弟子袍,在所有人叽叽喳喳兴奋询问时,他却孤身站在那乖巧至极,瞧着就像个稚嫩无辜的学生。
……丝毫看不出是个鹤顶红馅甜汤圆。
凌长风身上的气势已完全变了,连雪河估摸着是他找到了金手指——补天石碎片。
那玩意儿极其罕见,堪称神器,偌大三界唯有太伏道宗有一片,庇护方圆数十年。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不愧是主角。
连雪河本没想打招呼,倒是凌长风余光一扫,那百无聊赖的神情一变,立刻双眼亮晶晶地跑过来:“殿下!”
说着,又觉得不对,忙给李归昼行了个礼:“掌院。”
李归昼乐呵呵地道:“不必多礼。”
连雪河对上凌长风那小狗似的眼神,只好勉为其难寒暄道:“你来了,住的可还习惯?”
凌长风暗暗压制内心激动,眼巴巴望着连雪河:“多谢殿下,一切都习惯——若不是您我不会有今日。”
连雪河并不邀功:“一切都是你自己拼搏来的。”
凌长风抿唇笑了笑,小心翼翼道:“殿下,掌院说以我的修为已不必上学宫的最初课程,我……我能跟在您身边吗?”
连雪河一顿。
“我什么都会做。”凌长风忙道,“端茶递水、随时伺候……”
没等他说完,殷裁就凉飕飕瞥了凌长风一眼。
这废物,当药侍傀儡是死的不成。
连雪河从不让活人近身,必然不会同意。
果不其然,连雪河摇头:“不必了,你好好在学宫修行即可。”
凌长风失望地垂下眼:“殿下恕罪,是我冒昧了。”
殷裁唇角翘了翘,以一种胜利者地姿态趾高气昂地注视着凌长风告辞离去。
恰在这时,连雪河掌心一直待机状态的二条忽地垂死病中惊坐起,眨着黄豆眼。
【叮,检测到能量——天命之子的大气运(已激活版),无线充电中……】
【当前能量条:1.01%……1.02%……】
【叮,检测到充电宝离开充电范围,充电暂停。】
连雪河:“???”
眼看着凌长风就要跟着温落木离开,连雪河忽地伸手。
“等等。”
所有人一顿。
李归昼疑惑道:“淞儿,怎么了?”
连雪河朝凌长风招了招手:“长风,过来。”
凌长风忙颠颠跑过来。
等走进三步之内,二条又是一个精神抖擞。
【叮,检测到能量,充电继续:1.03%……预计一个月内电量充满。】
连雪河:“!”
好好好,不愧是气运之子。
连雪河问二条:“条儿,咱们拿他充电,会不会对他气运有什么影响?”
二条高兴得啾啾叫,毕竟它也是第一次知道竟然可以拿主角的气运无线充电:【不会不会!气运是可再生的,只要他一天是主角,气运就只多不少!】
连雪河放下心来。
凌长风小心翼翼看着他:“殿下有何吩咐?”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但话又说回来,你既然暂时不必跟课程,那便跟在我身边吧,让陶消……唔,让江怜朝好好教导教导你。”
如此优质的充电宝,不可放过。
凌长风一愣,反应过来后忙高兴道:“是!”
殷裁:“?”
殷裁:“…………”
第43章 如此脆皮
二条宛如耗子进米缸,兴奋地扑扇着翅膀在凌长风脑袋上“鹰击长空”。
好比孤身在外、天降大雨、离充电处还有十万八千里但电量只剩1%,即将崩溃时忽然天降充电宝,二条快乐得羽毛都要炸起来了。
连雪河看向凌长风,眼底全是欣慰。
殷裁双手环臂冷淡扫视一圈,心中嗤笑。
回到金错台,虞闲止果然已经在那赖唧唧地赏月,瞥见连雪河众星捧月似的回来,见怪不怪地继续仰头看天。
连雪河始终在观察凌长风的“充电情况”,三步之内,输送能量条极其稳定,但超出三步之外十步之内就开始断断续续,以每小时1kb的速度进行续充。
趁着吃饭的功夫,他将二条塞给凌长风,让人离开十步之外。
二条直接被卡掉线了。
一顿饭的功夫,连雪河琢磨出来规律。
让寄宿在禽原雀身上的二条和凌长风贴贴根本没用,只能自己和凌长风离得近才能续航成功。
连雪河蹙眉:“总不能睡觉也把他放在身边吧?”
二条兴奋得不行:【不用,每天十二个小时,两个月就足够满格电了!】
连雪河点头。
二条一直在蹦跶,窝在连雪河怀里弹出个光屏,扒拉着上面还没解锁的商城功能给宿主看。
【之前我只有34点能量,自保都成问题,从来没想过要在商城驰骋,现在不同了!】
连雪河已经洗漱好窝在床上,侧着身体玩“手机”,懒洋洋道:“嗯?”
二条啾啾叫:【34点能量只能用笨办法,还得卡bug才能买到荒唐梦,现在不同!只要给我一个多月,把能量充值到66以上,我就能给宿主购买保命神器。】
连雪河眉梢轻扬,见二条用翅膀尖尖一点,一片虚幻莲藕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
【清浊胎!】
连雪河讶然:“就殷裁塑身的那个?”
【是啊是啊!】二条看着那灰色的清浊胎,小鸡啄米地点头,【66能量就能买下,培育两年宿主就能摆脱这具病体、重获新生,甚至可以修行!】
连雪河若有所思,倒是没料到凌长风竟然还能给他如此意外之喜。
来到修真世界,没人不想修行——毕竟连雪河前世为了发泄怨气,成日在病房里看那种动辄几千章的复仇流爽文打发时间。
看多了,连雪河也想急赤白脸修行一番,打脸炮灰、震惊老祖,让众人惊呼“此子竟恐怖如斯!”,奉为前辈。
系统商城出品的「清浊胎」,必定比殷裁那具身躯还要出色。
那岂不是出生便可八重境?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二条呜呜直哭:【宿主,我们终于不用再受大反派那鸟气了!抠抠搜搜曲线救国,搞什么筑长城、连魂草,实力才是硬道理,我们现在弄死他都没问题!】
连雪河:“……”
倒也不至于。
毕竟付出了那么多沉没成本,现在离成功只差一个殷裁清醒,不能一时飘了就功亏一篑。
「清浊胎」可以列入planB。
殷裁站在寝房外,并未像寻常那样进去守着。
毕竟连雪河身边人山人海,不差他这一个。
清场神器虞闲止不在,不少学子都来金错台前转悠。
殷裁眼瞳动了动,足尖一点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中。
金错台的西边墙角,正对着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几只青蛙呱呱着从莲叶上一跃蹦跶过来。
有只脚一滑,噗通一声掉到水中,障眼法瞬间失效,化为一个穿着弟子服的学生。
几只青蛙气得全都冲他吐口水。
“废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要是被发现,小命不保!”
那弟子笨手笨脚地化为青蛙,委屈道:“黑灯瞎火的,我又看不清,这能怪我吗?”
青蛙还是冲他吐水,还用舌头狂甩他面颊。
闹了一通,青蛙在莲叶上排排坐,商议对策。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明日一早他肯定出门,到时候留影珠咔咔几张,这学期吃喝不愁了!”
“这样是不是太猥琐了?”
“能赚钱还要什么脸?!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传说中的太伏四大美景之一到底长什么样子?”
几人正呱呱着,忽地感觉头顶上飘来几片影子。
青蛙们抬头望去。
就见一只老鹰猛地俯冲下来,在他们的尖叫声中一把把几人抓在爪子里,来了个遨游天空。
就在众蛙觉得吾命休矣,就见老鹰盘桓一圈又落了地,将他们随意摔在金错台的地上。
众人赶紧变成人形,正要和老鹰拼命,那黑影悄无声息化为个高大的人影,似笑非笑望着他们。
正是殷裁。
学子感知着三重境威压,立刻肃然行礼:“见过前辈!”
殷裁双手拢在袖中,懒散地在几个兔崽子身边走来走去:“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怕死吗?嗯?”
学子知晓金错台有个杀人狂魔虞闲止,还以为遇上了正主,吓得不轻:“前辈饶命啊!”
殷裁年纪也不大,见这些崽子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勾起唇角隐秘笑了笑:“说吧,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回答。
殷裁沉下脸:“不说,我就一口吃了你们!”
学子顿时以头抢地:“前辈饶命!我们只是……只是想一睹知机君风采!绝无半分冒犯之意!前辈明察啊!”
殷裁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来了兴致:“知机君?连行淞吗?”
“正是。”
殷裁在顺承府曾听过几耳朵知机君的名号,但那时他一心想着报仇雪恨,根本没注意听这是什么东西,吱吱唧唧的。
殷裁饶有兴致道:“你们谁来说说,连行淞为何被封为知机君?”
学子面面相觑,怕被弄死,赶忙七嘴八舌地道。
“三殿下卜算之能超绝!春风卫便是他一手创立!”
“知机识变!封号知机!”
“圣人……巴拉巴拉!”
十几岁的少年精力就是旺盛,叽叽喳喳地听着殷裁脑袋疼:“安静,一个人说。”
最前面的少年讷讷道:“我们说的也只是只言片语,前辈若想知道全部,不如来我们太伏学宫的论道坛——哦哦,这个名字也是三殿下起的,那里面有专门的版块叫【知机识变】,能一榄三殿下生平。”
殷裁挑眉:“要怎么去?”
一人奇怪道:“前辈不是太伏学宫的人吗?”
殷裁眯眼:“乖孩子,再多问一句,你就会成为太伏学宫的鬼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将一块玉佩双手奉上。
“这是钥匙,前辈若想进去,用神识没入就行。”
殷裁纡尊降贵地伸手捏起,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水:“行了,下不为例。”
学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跑了。
只是刚跑出去没多久,黑暗中有一人满身是血地站在空地上,似乎赏了会月,听到动静微微侧身,露出冰冷凶戾的眼瞳。
学子:“?!”
天煞的,这人一看就是虞闲止!
那刚才坑了他们玉佩钥匙的是哪个混账?!
姓殷的混账敛袍坐在寝殿门口,将神识没入玉佩中,很快神魂就被牵引着出现在一片完全空白的地方。
眼前出现个光屏,上方写着:【请验证身份。】
殷裁琢磨了下,伸手划拉了几个字。
【知机】
弹出个光屏:【该名字已被注入道册,为您推荐知机贰柒叁玖捌】
殷裁:“?”
【机知】
【该名字已被注入道册】
【吱吱唧唧】
【创建道册成功。】
殷裁:“?”
殷裁顶着个【吱吱唧唧】进入了论道坛。
这玩意儿一看就知道是该死的宣清溪创作的,阴得很,进去后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目的,时不时从发光的坟头飘出来几只鬼,呜呜嗷嗷地前去一簇簇鬼火里。
殷裁:“?”
三境的确够变态的。
殷裁顺着指引,果不其然在一处华丽坟堆前寻到了【知机识变】的版块。
进入后,里头却不像外面那样阴间,似乎是被人用心打理过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莲花塘。
也有一些学子跟着进来,在莲花海里扑腾了一番,撞出几排文字,随后又捧了几片莲叶,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殷裁悄然上前,手指轻轻触碰最近的莲花。
方才那些学子似乎没有权限触碰,殷裁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但指尖在触碰时,忽地见那莲叶微微一闪,竟悄无声息飘出来一个虚幻的画面。
瞧着像是留影珠所留。
画面最开始极其模糊,但很快就被调整好,对准了一个半大孩子。
殷裁一顿。
那孩子眉眼精致昳丽,眉心带着一点朱砂痣,他似乎看了下对着他录留影珠的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滚,只露出个后背。
李归昼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淞儿,来笑一笑嘛。”
连行淞不想理他。
李归昼:“淞儿乖,等会给你吃糖。”
连行淞没好气地转身看他:“师尊,都说了别拿我当孩子。”
李归昼笑眯眯道:“是是是,没把你当三岁孩子,毕竟我们淞儿都五岁了嘛。”
连行淞:“……”
连行淞又白了他一眼,稚嫩的五官瞧着极其沉稳——起码白眼翻得很到位。
画面戛然而止。
殷裁诧异望着。
这玩意儿里竟然有真东西?
可是那几个小兔崽子为什么不来这里,而是冒险去蹲守?还是说这些画面只有固定的人能瞧见?
殷裁又找了朵莲花看。
留影珠的连行淞长大了不少,瞧着十岁左右的样子,身量纤瘦,坐在繁琐的轮椅上闷咳着,察觉有人拿留影珠晃他,他猛地定睛看来,刚想骂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时,还很年轻的温落木冲进画面,扶着他嚷嚷道:“师弟!师弟你怎么了师弟?!是不是又发病了?!”
连行淞艰难地抬起手指,似乎骂了他一句。
那时的连行淞模样稚气未脱,却已有长大后装货的雏形,他咳得满脸通红,却还强装着镇定,一甩袖袍,嗓音稚嫩:“师兄且忙碌去,不必在这儿费心谋杀我。”
温落木摆手:“师弟客气了,师兄不才正是这届的魁首,掌院有令让我照料你三个月,这才第三天,哪能就半途而废了呢?”
连行淞:“……”
殷裁眼尖地瞧见连行淞磨了磨牙,那是个要揍人的前兆。
好在他及时忍住了,他病得实在厉害,浑身没什么力气,恹恹靠在软椅上继续闭眸养身,懒得搭理温落木拿着留影珠对他拍来拍去。
画面在温落木的叽叽喳喳中消失。
殷裁饶有兴致看着。
原来连雪河也有小的时候,那嘴毒的脾气始终如一。
正在他要继续扫荡其他莲花时,耳畔传来连雪河的声音。
“进来。”
殷裁倏地收回神识,果不其然听到金错台寝殿内的连雪河正在喊人。
殷裁冷哼了声,屁股沉得一动都不动。
反正不是在叫他。
陶消噔噔跑了进去,很快被赶出来。
江怜朝冷笑一声:“你要是体贴,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让我过来?废物点心,看我的。”
江怜朝大步进入金错台,不出三息,一筹莫展地出来了。
陶消指他:“废物面条。”
这段时日连雪河睡觉身边早已习惯了傀儡陪伴,和二条商议完各种plan后就想睡觉,但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只好喊人。
陶消和江怜朝全都被他赶了出去,连总自然不肯点名要阿贝贝傀儡,便让他们去猜。
好一会,脚步声再次传来。
连雪河松了口气。
一回头,就见凌长风兴冲冲地过来:“殿下叫我?”
二条又充上电了。
凌长风气运强,存在感也极其强烈,这么大一个活人在床边连雪河自然无法入睡,但又不好赶人走,只好说:“没什么,问问你金错台住的习不习惯。”
凌长风轻轻咳了声:“房间太大,我害怕。”
连雪河:“?”
连雪河只是想寒暄下,没料到这汤圆竟然不给他台阶下,见二条舒服得躺着翘脚,将后头的话吞了回去:“哦行,那你在偏殿住下吧。”
凌长风忙不迭道:“是!”
说罢,兴高采烈地跑了。
连雪河又开始摊煎饼,翻来覆去几百张,火气直接翻起来了。
他不信药侍傀儡听不出来自己是在叫他,但偏偏就在外头站着不肯进来,定是故意的。
连雪河闭着眼越来越暴躁,正准备带着火气入睡,忽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主人睡不着?”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
药侍傀儡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双手抱臂倚靠在床柱上,唇角带着笑看着他:“是在等我相陪?”
连雪河嗤笑了声:“白日做梦。”
说罢,翻了个身,以后背示人,表示跪安吧我要睡了。
——和知机识变中不爱听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殷裁闷笑了声。
连雪河正要酝酿睡意,床榻轻轻一动,发出吱呀一声,傀儡那沉重的身体坐了下来。
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陪着他睡觉。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
恰在这时,昆仑木的清冽气息悄无声息朝他包裹了过来,身后明显有股强大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连雪河愣了愣,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背后墙似的躯体。
药侍傀儡竟然胆大包天上了床,懒洋洋地闭着眼侧躺在那。
连雪河幽幽瞅他:“谁准你上床的?”
殷裁眼睛都不睁,淡淡道:“凌长风都能睡在偏殿,我身为贴身伺候您的药侍傀儡,却连床都不能挨?”
两人中间,假魂正手脚并用地蹬他,排斥大型犬上床。
连雪河瞪他:“下去!”
殷裁睁眼定定和连雪河对视,好一会终于假笑了声,翻身下了榻,和往常那样坐在脚踏上。
“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终于夺回了掌控感,冷笑了声,心满意足地睡去。
只是半梦半醒间,空荡荡的床榻上似乎又挨过来一个东西,还在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连雪河手脚冰凉,本能地朝着热源滚了过去。
金错台又落了场大雨。
连雪河蜷缩在温暖的怀抱中,那股始终萦绕着他的阴冷被阻绝在外,前所未有的安心。
***
蛮荒九域。
作为四境最大的地界,荒原连绵上万里,焦土荒地寸草不生,整整十三域的人口不过才寥寥十万,还不如顺承府一城的人数。
仅这十万人,几乎算是整个三界命格最硬的。
凭崖借着一具身躯还魂,还没稳固神魂便匆匆前去蛮荒主域。
黄沙弥漫,被狂风席卷着幻化成一只巨鹰模样,人性化地立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望去,口吐人言。
“再去还没回来?”
凭崖闷咳着,魂魄总是时不时从身体里跑出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去,气若游丝道:“是,他这次被殷壬背叛身负重伤,已知晓主上想夺舍的打算,怕是要和蛮荒决裂,转投到鸿磐门下。”
巨鹰嘶鸣一声,淡淡道:“他本也不是蛮荒之人,早该有这一日的。”
凭崖:“那清浊胎……”
“殷再去那引天谴的体质,注定在其他三境待不下去。”巨鹰道,“鸿磐敢将他流放第一次,就会丢弃第二次。”
凭崖:“的确。”
巨鹰道:“再去藏在蛮荒的本源之力已被寻出来十三块,将这些分别散在太伏道宗四方引天谴。”
“是。”
这次并非是凭崖威慑的征兆,而是真正的灭世天谴,到时殷裁无处可逃,只能灰溜溜回来蛮荒。
千年难得一遇的「清浊胎」,只能是他的。
***
殷裁猛地打了个寒颤,有种被野兽盯住的不寒而栗。
他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神。
连雪河正冷冷注视着他。
天已亮了,床幔透光将宽敞的床榻照映处昏暗的暖光。
殷裁平躺在榻上,连雪河不知怎么扑腾的,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睡了一夜,面颊处都被硌出几道布料褶皱的痕迹。
殷裁见连雪河眼眸眯起好像要揍人,腿轻轻一动将人颠了下:“我要说是半夜主人睡迷糊了,主动把我拽上来逼良为娼,还趴我身上死活不愿意起来,主人信吗?”
连雪河体重轻,被颠得一颤,垂在身侧的乌发都飞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伸手要抽人。
只是还没抽,他自己反倒呻吟了声,又跌着趴回殷裁胸口,艰难喘了好一会才咬着牙道。
“把我……放下来。”
殷裁听出他声音有异样,收敛欠嗖嗖的挑衅,皱着眉将他轻轻扶起来:“怎么了?”
连雪河闭眼轻轻道:“呼吸……痛。”
殷裁一愣。
连雪河很少喊痛,他眉头紧蹙着将人半抱住,解开连雪河的衣襟,就见那腰腹处已经渗出淤青,似乎因为趴着的姿势而压到了。
殷裁:“……”
如此脆皮。
连雪河不敢大力呼吸,肺腑像是有根针在乱跑般,就算被屏蔽了痛感还是时不时觉得微痛,可这样小口小口呼吸着,泛上来的便是疼痛和爽感交织的抖M快感。
……好在这具躯壳体虚病弱,并不会让他有丢脸的反应。
殷裁不敢碰,只能扬声让陶消去喊虞闲止过来。
连雪河额间都是冷汗,恹恹靠在殷裁怀里,已经没有力气计较他上床的事儿了。
殷裁做事很少后悔,可每回都在连雪河身上一一破例。
昨夜入睡时连雪河直接挨着爬上来了,他还当是这人喜欢这个姿势……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若殷裁是个大活人,连雪河趴一趴不会有这么严重。
偏偏他现在只是一堆硬邦邦的破木头。
连雪河难受得要命,假魂一直趴在殷裁肩上眼圈发红。
殷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催动掌心的热意轻轻覆盖在他腰腹上:“还疼吗?”
连雪河面颊发红说不出话,只能闭眼不语。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张着嘴欲言又止,连续好几次才终于克服某种困难,手在连雪河额间蹭去那冰凉的汗水,语调压低,轻轻哄道。
“乖乖,不疼了。”
第44章 清浊胎本源
每次连雪河一生病,假魂就会切换温柔知心妈妈状态。
连雪河轻轻吸气,抬眼看他,等了等。
殷裁不知怎么忽然想笑,从储物袋中拿出半块白饴糖喂到他唇边。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凑上前去叼着含住,滚热的呼吸喷洒在殷裁冰凉的掌心,带出一股抓心挠肺的痒意。
等虞闲止过来时,连雪河已将糖吃得差不多,病歪歪靠在那没吭声。
虞闲止探查片刻,忽地嗤笑了一声。
连雪河:“……”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凉飕飕看他。
虞闲止保持着医者不笑话病人的本分,淡淡道:“只是压着了,缓两天就能好——不过我的确很想知道,金错台的床榻从小睡到大,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三殿下,您是滚到地上了吗,硌成这样?”
连雪河伸手一指:“滚蛋。”
虞闲止垂眼,拿着笔在纸上划拉:“还没开药呢,急什么。”
连雪河只好将手收回。
很快,虞闲止将药方给他。
连雪河认真看去,就见纸上写着三个字。
——别掉床。
连雪河:“……”
要不是喘气都爽,连雪河非得扑上去和他玩命不可。
连雪河缓了两天才将那股肺腑的酸痛缓解,这次不用赶,殷裁都不再靠近床榻,省得真的被连雪河逼良为娼。
连雪河自从穿来便一直忙忙碌碌,顺承府、太伏、巴蜮来回跑,现在终于能好好过一过安生日子。
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二条重新找具威武的躯体。
二条还是对着蛟龙念念不忘,仔细一想蛟龙虽然看着威武霸气,但拟态是小锦鲤,实在离不了水,不能寸步不离跟着宿主。
左思右想,二条终于还是换了壳子。
太伏学宫最近热闹得很。
不光是「太伏四大美景之一」回归,还又来了个「村霸2.0」。
——本来排行第十七的吉祥物学长前些年寿终正寝了,学子纷纷感慨赶上了好时候,不料七月半没过两天,又有一只大鹅出现在学宫。
有些娇生惯养的学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鹅是什么,乍一瞧见那长脖鸭在那乖乖吃果子,笑眯眯地上前要摸学长柔软雪白的羽毛。
二条温顺地眨着眼,将一群学子吸引过来。
在一阵阵的赞叹声中,二条猛地张开翅膀,朝着最近的学子小腿就是一口。
学子:“嗷——!”
二条雨露均沾,咬完这个咬那个,扑腾着翅膀将一群学子撵得嗷嗷叫。
自此,一战成名。
连雪河能如常行走,未来或许还能继续修行,有望摆脱这具病秧子身躯,他心情大好,每日除了查探殷裁神魂情况,再去给师尊请安外,便是泡在藏书阁中看书。
殷裁的神魂一日比一日更凝实,在药侍傀儡里也越来越虚弱。
殷裁实在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连雪河在那啃,他就趴在桌案上打瞌睡。
没几天,凌长风被提拔成学习搭子,成功占据了连雪河桌案对面的位置。
殷裁:“啧。”
连雪河劳逸结合,一边看书一边闲侃,也不知他到底怎么做到一心二用的:“你妹妹现在好些了吗?”
凌长风点头:“多谢殿下挂心,扶摇已好了许多,能下床了。”
连雪河顿了顿:“她病得如此厉害?”
凌长风笑了笑:“老毛病了。”
凌扶摇本来该死在顺承府那场天谴中,之后的命数便无法预测了。
连雪河手指抚摸了下手中正在看的书籍——《卜算术》。
这个世界的卜算可通天地,连行淞这具躯体应该有天赋。
连雪河尝试着画了个图纸上的阵法,轻轻拿起几枚铜板卜算。
铜板散落在阵法四处,连雪河尝试着催动“天赋”去研究,却只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天机”。
自、青、石……
连雪河:“?”
什么东西啊。
连雪河想了想,忽地对二条说:“条儿,帮我推演凌扶摇的病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二条正在嘎嘎嘎地追学子叨,闻言暂时停下魔爪,乖乖给连雪河推演。
【系统推演中,结局:凌扶摇先天不足,三界无药可救,只能服用药物拖延时间,除非寻到「清浊胎」这种神物,否则将在三年后陨落。】
连雪河笑着夸他:“酆都的判官笔都没你准。”
二条谦虚:【谢谢,谢谢。】
二条继续拿着判官笔去叨人玩了。
别说,还挺有意思。
凌长风好奇道:“殿下在卜算什么?”
连雪河托着腮摇了摇头,没和他多说,转移话题道:“你在顺承府时似乎没这么高的修为,是这段时日遇到了什么机缘吗?”
凌长风掀书的手一顿,嘴唇抿了抿。
连雪河问完就后悔了,随意摆手道:“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好了,到吃饭的时辰了,走。”
他将卜算的书抱起,拍了拍一旁睡得昏天暗地的殷裁,牵着迷迷糊糊的傀儡走了。
凌长风忙跟上前去。
并非是他不说,而是此事极其诡异。
顺承府那场天谴过后,凌长风暗中去寻爹娘的遗物,误打误撞被一块光芒钻入心脏,直接昏了一天一夜。
那时凌长风还当自己会死,可醒来后发现身体完好无损,修为甚至精进了。
更奇怪的是,他前去顺承府外处理天谴之力时,身体散发的灵力竟然能将天谴力驱赶消除。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唯有书中的「补天石」才有消解天谴之力。
凌长风不敢告知任何人。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全靠一片补天石碎片。
若是知晓他体内也有一片,会不会……
想到这里,凌长风猛地打了个寒颤。
连雪河回头看他:“怎么了?”
凌长风勉强一笑:“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难过又自卑,还带着自我厌弃。
殿下待自己这样好,他却为了一己私欲瞒着他这样大的事。
凌长风正唾弃着,连雪河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敲,淡淡道:“我是你爹吗?”
凌长风愣了愣,茫然摇头。
“是你娘吗?”
“不……”
“那不就得了?”连雪河没忍住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没必要全都告诉我。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保证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我不会出卖你呢。”
凌长风忙道:“殿下是好人!”
连雪河大笑,道:“好人也有私心。”
凌长风迷茫看他。
连雪河伸手在他心口轻轻一点:“有主意是好事,否则在这修真界无人庇护,你会活得很艰难。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凌长风心中一热,乖乖点头。
殷裁也不困了,淡淡瞥着。
对着凌长风,连雪河废话倒是多。
这段时日殷裁也琢磨出味道来了,虽然连雪河让凌长风留在身边,却从未让他靠近自己一步之内,亲密接触只有刚才摸脑袋那一下。
不过是顾忌凌长风的自尊心,才让他跟着罢了。
殷裁打了个哈欠。
他本想回去再睡一觉,神魂忽地传来一阵波动,如同水流似的朝他汹涌而来,再次消退时又想将他的神魂一起带走。
殷裁眼眸一眯。
有东西在百里之外。
三重境已足够用,殷裁凑到连雪河耳畔要说话。
连雪河耳朵敏感,晚上殷裁闲着欠揍时曾对着他耳朵吹气,把人惊醒后直接按着揍了一顿,自那之后殷裁就像故意讨打似的,有意无意要找茬凑上去说话。
这回也不例外,连雪河往旁边一躲,瞪他。
“有话直接说。”
殷裁:“有外人呢。”
连雪河:“没什么不能说的。”
殷裁“哦”了声,说:“我是想提醒殿下得早点回去吃饭!否则一会药后白饴糖就吃不上了!”
连雪河:“……”
凌长风赶忙投其所好,拿出袖中一堆哄妹妹的糖:“殿下喜欢吃糖?”
连雪河:“…………”
连雪河没忍住狠狠踹了殷裁的小腿一脚,非但没打疼这牲口,自己脚尖还震得发麻。
殷裁还想上前去说话。
这回连雪河忍着没躲。
殷裁:“百里外,有「清浊胎」本源的气息,应当是蛮荒九域的人在搞鬼。”
连雪河耳尖微红,爽感直冲脑髓,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蛮荒九域拿殷裁的本源来做什么?
连雪河耳根热意未退,眼眸已清明,立刻伸手指了个方向:“长风,百里之外,去查查看。”
凌长风神色一肃,这是跟着殿下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被吩咐做事,立刻答了句“是”,丝毫不带停顿地飞身而去。
蛮荒九域的诡谲伎俩往往和天谴有关,凌长风身上的补天石天生克这些。
凌长风修为长进不少,百里只需御风十息便到。
那处是太伏道宗边缘的荒地,凌长风刚落地却触发了结界,一道灰色雾气瞬间化为刀锋朝他劈来。
凌长风反应极快,猛地折身躲开这一击,干脆利落地落地,倏而拔剑,冷冷望向远处那处浓雾。
“留下吧。”
那黑雾像是有神志般,朝着凌长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随后如同托着曳地黑袍冲他扑来。
凌长风眼睛眨也不眨一刀劈下。
锵。
森森剑意直直劈开雾气,隐约露出里头一个诡异的人形。
那人似乎没料到凌长风瞧着年轻,修为竟如此高,立刻就要躲进雾中。
但凌长风比他更快,身形如离弦的箭骤然上前,一把擒住那人的脖颈。
那人被扼住命门,露出诡异丑陋的脸,好似腐烂了般在不断蠕动,他不逃反而诡异笑了起来:“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