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我
凭崖又以蛮荒秘术催动了一次蛇灾。
太伏道宗甚少遇到蛇灾,学宫的学子全都兴奋地嗷嗷叫,说要给七学长——一只金雕捉口粮,纷纷拿着自制的捕蛇器开始比赛,一时间偌大学宫乱作一团。
凭崖好整以暇地在南山下的灵芥中喝着茶。
再来几次,太伏差不多就会将殷裁送回了。
毕竟,能引来天谴的烫手山芋,除了蛮荒九域没有人会愿意留着。
天色彻底黯淡下来。
凭崖并未点烛火,盘膝入定吸纳着四周浓郁的灵气。
倏地,苍老单薄的眼皮轻轻睁开,露出一点猩红光芒。
有人到了。
凭崖感知着远处的气息,唇角露出个笑。
殷裁的气息向来和寻常人类不同,那股带着暴戾的毁灭欲带着呛人的辛辣,略一感知就知道不会认错。
只是为何是孤身前来?
凭崖正想到这里,就听轰了声,灵芥被瞬间击碎。
灵力肆意,凭崖破开细碎灵光而出,一拂宽袖抬眼望去。
殷裁站在昏暗中,高大身形被月光拽出长长的影子。
凭崖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自幼无父无母,好像凭空出现在蛮荒九域,性情一贯阴晴不定,对待一切生灵有种目空一切的不屑,好像天生就该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搅弄风云。
「清浊胎」一呼一吸都在吸纳天地灵力,在他出生第三个月便将方圆百里的灵力全都吞噬完。
蛮荒主本不想管,直到孩子饿得嗷嗷哭,竟开始吸食四周盘踞的无餍气。
殷裁邪气得要命,哪怕对着抚养他长大的义父也没有半分情感,成日在蛮荒九域引天谴修行。
如今那团炽热烫手的火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团冰冷冷的鬼火,面无表情时显出一种阴恻恻的鬼感。
殷裁面无表情,眼瞳涣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目标。
凭崖还未查探,殷裁五指握拳悍然一拳撞来,带着海沸山裂般的雷霆一击,以他为原点呈扇形冲出去。
凭崖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去拦。
砰砰!
八重境巅峰的一击几乎将半座南山击垮,凭崖真元满溢护住身躯,下一拳却近在眼前,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朝他当胸一拳。
凭崖伸手一拢,险险侧身躲开一击。
殷裁的手擦过他的胸口重重击碎身后的巨石。
如此强烈的撞击,殷裁像是没事人一样直起身,歪着头面无表情看着骨节上的鲜血,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那血似乎令他更加兴奋了,再次穷追不舍地冲上前。
凭崖暗暗吃惊。
太伏道宗为何会将殷裁孤身放出来,还对着自己下杀手,难道是什么邪术不成?
他只是一个错神,殷裁一拳撞向面门。
凭崖双手交叉着一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身形几乎深陷在山壁上。
几招过去,凭崖忽然笑了。
他总算看出来了,如今的殷裁只是一具人人操控的空壳,神魂不知所踪。
这样上等的「清浊胎」之躯没了主人,带回去岂不正好夺舍?
天助我。
殷裁出招看着狠辣凶猛,实则只是循着本能在用蛮力罢了。
凭崖不慌不忙,将手杖在面前转了数圈,八重境的真元注入虚空阵法中。
“去!”
凭崖一声令下,真元化为一条条锁链,直直束缚住殷裁的四肢,强行勒着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再凶猛的恶兽,只要一根绳子就能拴住。
殷裁冷冷望着他,拼命挣扎着,却只让锁链勒得越来越紧。
凭崖宽袖挥了挥四周的灰尘,落地后走了几步到殷裁面前,笑着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有天堑,只要带走这具躯壳,就算殷裁的神魂想回归本体,也无法越过天堑。
凭崖手杖上的猩红玉石散发光芒,在殷裁眉心轻慢一点。
殷裁眼瞳瞬间灰白,骤然低下了头。
凭崖眉眼带笑,拇指上的储物戒轻轻一旋,五指正要按在殷裁发间将他收入空间,忽地感觉一道微风轻轻从腰腹处穿过。
嗤。
似乎是什么东西擦过血肉的轻微声响。
凭崖笑容僵在脸上,怔然往下看去。
本该沉睡的殷裁不知何时醒的,他半跪在地上缓慢抬头,另一只手暴戾挣开锁链,留下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直直穿透凭崖苍老的身躯。
凭崖不可置信地看他:“你……”
殷裁像是被搅扰了好梦般,语调懒散:“唧唧歪歪的,好烦。”
血淋淋的手掌慢吞吞从凭崖身躯中伸出来,殷裁随意一甩,左右歪了歪头活动身躯,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
凭崖眼瞳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半个字。
殷裁?!
无人招魂,他怎么会突然回归身躯?!
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凭崖捂住鲜血淋漓的腰腹,当机立断将手杖往地面一撞,猩红符阵窜起,无数诡异的厉鬼被束缚着脖颈,张牙舞爪扑了出来。
殷裁挑眉:“哦?你不逃?”
那刚好。
若是逃了,他该怎么展示自己八重境巅峰的能力。
殷裁露出个笑,抬手布了一道避免窥探的结界,又将碍事的宽袍一脱随手摔在一边,五指微微一拢,指节咔吧作响,只是一个动作就带着不可忽视的雷霆之力。
“来!”
少年人手臂、胸口的肌肉绷紧,轰然击出一拳。
凶神恶煞的恶兽直接被一击碾碎,惨叫着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凭崖骤然吐出一口血,嘶声道:“少主!您莫不是被太伏骗了,我是来救您回家的!”
“哦。”殷裁见了血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准备将我的躯壳带回蛮荒好方便我爹夺舍吗?那的确是回老家了。”
凭崖:“少主误会……”
殷裁一脚踹过去:“要打便打,聒噪。”
他看出连雪河的意思,以蛮荒九域的真元让凭崖带伤,再由太伏出面威慑凭崖逃回蛮荒,这样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殷裁懒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直接斩草除根。
蛮荒九域再派人过来,他再杀便是。
殷裁毫不留手,的确如他所言,三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其大,八重境巅峰和初境截然不同,那是摸到九重境边缘的修为,可堪比天道。
凭崖几乎没撑两刻钟,便舍了老脸要催动传送阵法离开。
整座太伏南山几乎被两个八重境的修士的真元夷为平地,殷裁本想再活动活动,但感知着身上附身咒术的效用在慢慢减弱,只好速战速决。
凭崖被遏着脖颈压在巨石上,一张老脸愤怒得通红,森森道:“殷再去!你就不怕我主亲至,将你碾成齑粉?!”
殷裁俊美的脸带着几丝血痕,他露出个嗜血的笑:“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缩头乌龟敢出他的王八洞的,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他能为了你破例?”
凭崖怒道:“你若杀我,你那些留在蛮荒九域的本源之力都会被焚毁!到时看你如何复生?!”
殷裁一拳捶下:“废话忒多!”
凭崖见他竟真要下杀手,死死咬着牙凶恶看着他:“好好好!”
殷裁知晓这老东西定然有不少保命手段,当机立断就要劈下。
下一瞬,凭崖浑身暴涨出巨大的真元,燃烧神魂之力化为古怪的印记,飞快缠在殷裁脖颈上。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殷裁眼皮轻轻一跳。
这并非是同归于尽的「骨生花」,而是一种类似的诅咒。
凭崖修行之法便是操控鬼魂。
一旦殷裁的神魂离体,世间万千鬼怪便会受他身上的诅咒气息所吸引,拼了命地想要吞噬他。
神魂并不带八重境巅峰修为,成千上万的厉鬼扑来,一人一口也将他吃得渣也不剩。
殷裁冷笑了声,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拳轰下。
噗通。
凭崖胸口被直接震碎,整个人呕出最后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一道神魂悄无声息从他灵台钻出,瞬间没入虚空。
殷裁并无囚禁神魂的术法,也懒得去拦,只是摸了摸脖颈上的诅咒印记。
他现在还有余力,能将这个诅咒转移到第二具灵躯上。
可他的字还在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擦了擦手。
算了。
只是区区一个被追杀的诅咒罢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连雪河那破烂身子,被一股阴气吹一下都能病个十天半个月,要是被打上诅咒,不得直接去掉半条命?
就当……
殷裁想了想,就当和那绺紫微相抵了。
无常斋的斋舍素朴,但东西应有尽有。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
二条自从开了98%的屏蔽痛感后,就时刻关注着宿主的身体情况,唯恐他伤到哪里了但不知道疼而耽误救治时间。
【唔,宿主,你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吗?】
连雪河说话带着点鼻音,懒散靠在软枕上一边翻着本闲书一边含糊道:“可能是碰了殷裁那滴血,把后症给引出来了。没事,睡一觉就好。”
二条拧眉。
宿主这身体太弱了,就算之后真的摆脱大反派的追杀,寿数也难定。
它得去商城里找一找有没有续命的神药。
连雪河看了几页有些头昏脑涨:“几点了?殷裁去了多久?”
二条:【八点半,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宿主放心,咱师尊找了几个修士在附近埋伏,断然不会让凭崖掳走殷裁的……唔,坐标移动了,他回来了。】
连雪河也没抬头,继续装模作样翻着闲书。
但很快,外头传来小道童的震惊声:“你……嘶嘶!你!!”
连雪河:“什么动静?”
二条:【嘶!嘶!嘶!】
连雪河:“?”
斋舍外的门被打开,在外守着的药侍傀儡抬步而来,殷裁回到身躯中,唇角翘起一个弧度:“主人,八重境巅峰回来了。”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继续翻书:“回来了就回来,还得我出去跪迎陛下啊?”
殷裁道:“您要见见他吗?”
连雪河懒懒道:“外面什么情况?”
殷裁言简意赅:“殷裁杀了凭崖,只让他的一绺神魂逃了。”
连雪河掀页的手一顿,诧异挑眉:“杀了?”
“嗯。”
连雪河来了兴致:“让他进来。”
殷裁笑了:“是。”
很快,殷裁的身躯如提线木偶,循着本能从外面而来。
连雪河本来饶有兴致想去瞧瞧大反派如今修为几何,视线还没飘过去,反倒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呛了一下。
连雪河忍不住蹙眉,拿书扇了扇。
“殷裁”浑身是血,抬步踏入古朴雅致的寝房,浑身煞气和四周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拎了个东西。
鲜血淋漓,苍老浑浊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
他把凭崖的头割下带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顿在原地。
“殷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站定后将手中的头颅朝着连雪河随手一抛,血淋淋的头颅叽里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落在连雪河脱在一边的鞋上。
连雪河:“…………”
药侍傀儡唇角微勾。
幸不辱命。
这就是境界的相差,取下敌人头颅轻而易举。
连雪河沉默和那死不瞑目的脸对视了一眼,神情如常,没说话。
二条感知宿主脑门上浮现个硕大的【受惊】debuff,血条都被吓到了50点,赶紧手忙脚乱取给宿主开未成年模式。
凭崖还没变抽象QQ头,连雪河最先被血腥气熏得收不住,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伏在床边干呕了声,冷汗唰的下来了。
殷裁:“?”
殷裁立刻上前将他扶住:“主人?”
连雪河浑身滚烫,似乎在发烧,后背也全是冷汗,虚弱地伸手一指:“让……让他滚、滚出去。”
殷裁:“…………”
连雪河杀伐果决,好像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中,殷裁差点忘了此人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哪里见得这样血腥的场面,立刻叫来道童把地面收拾干净。
不过就算收拾了,满房间都是难闻的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皱,想也不想用宽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打横抱起,大步将人带回金错台。
凭崖不在,金错台也不会再被引来天灾。
连雪河脸色煞白,被那股血腥气逼得时不时就想吐,晚膳吃得少,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干受罪。
殷裁招来在外伺候的小道童,让他去叫虞闲止。
平时形影不离,现在用到他的时候,倒是没影了。
这么会功夫,连雪河的药血后遗症和受惊吓的症状一并发作,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他靠在殷裁怀里,意识浑噩地道:“别……”
殷裁垂头:“什么?”
连雪河羽睫微颤,喃喃道:“我没事,别惊动了人。”
说罢他又担心殷裁阳奉阴违,吐出两个字:“命令。”
殷裁几乎被气笑了。
小道童犹豫着道:“殿下?”
殷裁见他这幅倔强样子也来了倔脾气,非不让他如意,冷冷吩咐道:“去叫,再将李归昼一起叫来。”
说着,药侍傀儡因违抗命令,面容浮现诡异的金色符纹,几乎硬生生脱掉一层皮。
小道童:“这……”
殷裁置若罔闻:“去,他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你。”
“是!”
连雪河嘴唇轻张,似乎骂了句什么。
殷裁凑上去听了听,没听到前半句骂人的话,倒是听到后半句呢喃的话。
“……杀我。”
殷裁一顿。
这话在假魂那也听说过。
殷裁问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假魂回,他要杀我。
殷裁怔然望向连雪河满是病色的脸。
……所以他以为自己割下凭崖头颅带回来是威慑,怕自己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第32章 不知羞
连雪河的确被吓住了。
毕竟好好一个霸道总裁,就算在商场杀伐决断,却哪里见过头颅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的血腥场景。
假魂甚至都没一蹦三尺高,而是两眼空白,脑袋上浮现一个加载中的图标,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慢悠悠地从殷裁肩上滑了下去。
……吓成一滩果冻了。
那一幕像是压垮连雪河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一会就烧得不省人事。
李归昼带着人去南山处理残局,还将虞闲止带过去护自己狗命,一群人忙活半天,匆匆回到太伏学宫,就听到连雪河病倒的消息。
李归昼脸色一变,快步赶去金错台。
虞闲止又忘了掌院,直接缩地成寸到了寝殿。
连雪河一躺下就想吐,被药侍傀儡半抱在怀中,雪衣长袍和凌乱乌发交织,宛如凛冬落至枯枝的一捧雪。
傀儡的大掌顺着脊骨一路往下顺毛,想要消解他的难受。
虞闲止沉着脸走上前,熟练检查一番,蹙眉道:“谁吓他了?”
殷裁:“我没有。”
虞闲止:“?”
虞闲止幽幽看他。
转念一想,此傀儡里有假魂,连雪河看着聪明绝顶,但精神状态又是个脆皮,吓成这鬼样子倒也情有可原。
面对一个凡人,虞闲止一身医术无处施展,只能拿起银针要给他扎成刺猬。
假魂瞬间暴起,抱脸虫一样糊在殷裁脸上,像个哨儿一样尖声抗拒:“不要针!针不要!要针不!”
殷裁:“……”
见虞闲止要下手,殷裁将连雪河烧成炭的身体往怀里扒拉了下:“他怕针,换个法子。”
虞闲止点头:“那就等死吧。”
殷裁:“……”
不愧师出同门。
话虽这么说,虞闲止还是将针收了起来:“傀儡的身体由昆仑木制成,不怕烫的话就用身上寒意去降他的体温。”
殷裁动作微顿。
他自然是期盼着连雪河吃苦受罪的,但这次终归是他擅自行事把连雪河吓病,殷裁自认没什么同情心,却也不是毫无担当死不悔改的小人。
虞闲止起身去熬药。
殷裁盯着连雪河烧得通红的面颊,犹豫半晌才别扭地抄起连雪河的腿弯放在自己大腿上,玄衣宽袍将他严丝合缝包裹在怀中。
独属昆仑木那股清冽如山巅雪的气息驱散连雪河身上的热意。
殷裁方才因违抗“命令”被电了一通,这回又被高温烫得层层掉木屑,神魂好像都被烫得战栗。
假魂似乎舒服了些,窝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喜欢。”
殷裁本烫得受不了想将人偷偷摸摸放下来一会,听到这声呢喃动作一停,只好不耐烦地继续抱紧了些。
好半天,李归昼才姗姗来迟。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就匆匆上前。
见药侍傀儡脸上露出木屑裂纹,李归昼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一伸手:“将他给我吧。”
殷裁像是不知疼似的,挑眉道:“虞府尊说要给主人降下体温。”
“嗯,知道。”
看李归昼伸手熟练地要接,殷裁心中哼笑了声。
照料连雪河这么久,殷裁自然知晓他有个不能碰活人的怪癖——之前陶消只是扶了他一下就险些吐个半死。
就算现在昏睡,必然也是抗拒的。
殷裁正想着,就见李归昼将连雪河接过半靠在怀中,并指将一股清凉的灵力点在朱砂痣上,尝试着将那滚烫的温度降下。
……连雪河像朵蔫不唧的花儿,被摆弄着靠在李归昼肩膀,没有半分要吐的排斥。
殷裁:“?”
殷裁去看假魂。
就见那白色塑料袋竟然叛变了,“哇哎”一声幽幽飘起来,手脚并用糊在李归昼脸上:“师尊,师尊。”
殷裁:“…………”
明明之前还对着他“可以可以”的。
叛徒。
李归昼没感知假魂的动作,闭着眸为连雪河传送微弱的真元。
殷裁摆脱了那股烫手的山芋,昆仑木做的躯壳终于不再受那灼热之苦,心中却没来由觉得堵得慌。
殷裁站起身,瞪了连雪河一眼。
走就走。
谁稀罕。
反正之前伺候这祖宗也是被逼迫的,现在乐得自在。
殷裁拂袖就走。
李归昼早已习惯照料这个体弱多病的徒弟,熟稔地用微弱真元将他滚烫的体温降下,把人放在榻上平躺。
昆仑木的气息仍萦绕鼻尖,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连雪河终于不想吐了。
他的意识昏沉,身躯却有本能反应,张开苍白的唇喃喃道:“师尊……”
李归昼将他额间的乱发理好,温声道:“嗯,师尊在。”
连雪河等到回答,不知怎么又开始不安起来,手无意识地乱抓,焦急地道:“天谴……别去……”
李归昼一怔,脸上的神情似乎凝固了。
良久,他才抚摸连雪河的眉心,逆着光看不出神情,只听他轻轻地说:“嗯,师尊该听你的话。”
连雪河额间全是冷汗,他像是沉浸在无数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不安地胡言乱语。
“爹……求您……”
“拒绝……我要离开……”
李归昼见他竟伸手似乎握住个无形的东西往脖颈处按,那处还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赶忙伸手按住他:“淞儿!淞儿师尊在这里,别怕。”
连雪河脸上不知是汗是泪,抗拒道:“……放我离开!”
李归昼忙不迭按着他的双手将他半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好好好,乖乖,离开,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连雪河从来都受不了别人的温柔对待,哪怕昏沉时也忍不住哽咽一声,顺从得不再挣扎,将额头埋在李归昼怀中。
“只要不在这里……我要走……”
李归昼摸着他的头:“好,走。”
连雪河听到准确的答案,沉默好一会,终于不再说胡话:“我生病了……”
李归昼:“是啊。”
“别……”连雪河声音微弱无闻。
李归昼:“嗯?什么?”
连雪河:“……别告诉师尊和静风……”
那一刹那,李归昼好像心都被人剖出来,疼得他不住倒吸气才能缓和心口的疼痛。
他正要说些什么安抚连雪河,却感觉怀里的人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还没喘几口气,就如同上不来气一般陡然屏住呼吸。
李归昼:“淞……”
话没说完,连雪河猛地伏在他臂弯出,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归昼吓得魂飞魄散:“淞儿!——闲止!”
虞闲止刚好过来,见到李归昼袍子上的乌血脸色也变了变,飞快将针扎在连雪河脉门,又将刚熬好的药掰着下巴强行灌了进去。
连雪河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归昼手都在抖:“闲止,他……到底怎么了?”
虞闲止见连雪河只吐个血李归昼就脸色煞白,一副即将要蹬腿归西的架势,要是告知他「骨生花」那还了得,便避重就轻。
“没什么大碍,他从小到大也没好过,您还没习惯吗?”
李归昼急了:“这是能习惯得了的?!”
虞闲止“啧”了声:“反正死不了,吐口淤血能让他好受些,您若看不惯,重新给他灌回去?”
李归昼:“……”
李归昼小声嘀咕了句“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却也知晓虞闲止的医术,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连雪河脸色病白,吐出一口血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些,只是眉头仍然紧皱着。
李归昼心疼得要命,伸手想将连雪河眉心的郁色抚平。
多好的孩子,怎么命数就这般坎坷呢。
连雪河本来睡沉了,又被他戳得眉头皱得更紧,厌烦地哼哼了两声。
“您别在这儿碍事了,闲着没事儿喝酒去吧。”虞闲止飞快扎针,见李归昼在那碍手碍脚,对着恩师毫不客气,“让那个药侍傀儡守着就行。”
李归昼拿着帕子给连雪河擦脸,蹙眉道:“这怎么行?我得用灵力为他降体温。”
虞闲止张嘴,又闭上。
欲言又止半天,虞府尊终于决定说实话:“其实您那点微末真元对行淞的病一点用都没有,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李归昼:“……”
李归昼还想坚持。
虞闲止耐心告罄,伸手朝外一指:“走。”
李归昼:“…………”
***
“简直没大没小!”
连雪河迷蒙着,意识似乎在一处一望无际的荒原中行走,耳畔一声呵斥陡然将他拽入一片耀眼的光里。
等再有意识时,他正站在一堵墙前,脑袋上顶着几本厚书。
……似乎在罚站?
连雪河懵着,忽地小腿一阵刺痛,一低头就见一个细长的柳条朝他小腿一抽,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们无常斋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一齐逃课也就罢了,还将山长气到走火入魔,简直放肆!放肆!”
连雪河歪了歪头,就见一旁有四个人和他一样的姿势面壁思过,脸上全都带着不服。
年少时的虞敛还是那个赖唧唧的死样子,面壁时往前一栽,额头抵着墙竟然保持着站姿睡着了。
其他三人连雪河不认识,但看装束知晓是另外三个无常斋同窗。
把头埋在胸口的墨春虚、白衣白发气度温柔的宣清溪,还有一人……相貌和荆平仲长得很像。
荆疏羽出身昆仑,却穿着身灼眼红衣马尾高扎,是个健气阳光的小少年,见连雪河看来,冲他坏笑着眨了下眼。
连雪河狐疑。
身后传来个幽幽的声音:“……连行淞,你想狡辩什么?”
连行淞举手,无辜道:“宗主,我病了,马上站不住了。”
梦中的温宗主还很年轻,冷笑了声:“又想装病?!告诉你,没门,掌院溺爱你们,我可不一样,归昼闭关这半个月我非得把你们这股混世魔王的劲儿给正回来不可!”
话刚说完,连行淞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墙上一拍,身体像面条般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晕了。
温宗主:“?”
荆疏羽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扑过来痛哭流涕道:“淞儿!淞儿归西了!宗主是杀人凶手!”
温宗主:“……”
温宗主脸都绿了,快步上前一探。
只是罚站了两刻钟,连行淞这体虚病弱的就直接昏了过去。
其他几个小崽子都在叫嚣着“宗主是凶手”,温宗主头疼得要命,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山长都管不住无常斋了。
有这么病秧子祖宗,谁敢对他们严厉。
连行淞的杀手锏屡试不爽,四人喜滋滋地将他抬回斋舍,免了一顿责罚。
连雪河眼前阵阵黑暗,正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却感觉一道声音招魂似的飘来。
“行淞……”
“行淞啊……”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睛。
四周的无常斋已不见了,他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昏暗中,只是这次远处隐约有个雪白鬼影,正朝着他招手。
“行淞,你终于……”
连雪河:“……”
连雪河做梦被连行淞追杀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那鬼影:“……”
“行淞,行淞……”
连雪河跑得极快,狠狠将鬼影甩在身后,就在他以为终于摆脱了纠缠时,一只手倏地凭空出现,搭在他的肩上。
连雪河一寸寸回头。
……就见殷裁满脸是血地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拎着凭崖死不瞑目的头颅,冲他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厉鬼索命似的。
“抓到你了。”
连雪河:“!”
连雪河绷着脸面无表情,身体却僵硬得一寸寸石化。
殷裁身形高大无比,宽阔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那只拎过凭崖头颅的大掌慢悠悠地从后探来,慢悠悠掰住他的下巴将人严丝合缝困在怀里。
连雪河宛如蝴蝶般,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蛛网死死黏住,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殷裁俯下身凑在他耳畔,带着邪笑,森森道:“想要和我恩怨尽消?好啊,把你的头摘下来给我,我们就两清。”
连雪河僵住。
殷裁冰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慢吞吞往下滑落,指腹在脖颈处一滑,狰狞道:“你不给,那我就自己取了。”
不……
连雪河直接被吓醒了。
发高烧时做的梦往往都很混乱,连雪河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感觉自己真的像是被蛛网缠住,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
“放、放开……”
身后的“蜘蛛”一动,四肢用力将他单薄身躯夹住困在怀里。
“刚退烧,别乱动。”
连雪河耳畔嗡鸣,没听到这话,手肘往后一捣,无意中击中麻筋,又酸又疼的感觉终于将他唤醒。
“嘶……”
身体的感知随着酸疼逐渐回笼,连雪河最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昆仑木气息。
四周金银玉石,布置奢靡。
天光大亮,他正躺在金错台的寝榻上,身后是微凉的身躯仅仅贴着背,坚硬的木头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他乱扑腾。
连雪河愣了愣,回头一看。
是药侍傀儡。
它闭着眼躺在锦被中,比纳凉的竹夹膝更加冰凉舒适,被锦被一罩凉气散不出去,好像置身空调屋。
就是四肢仅仅抱着他,怪不得会做被殷裁缠上的梦。
连雪河一睁眼就是装,顶着乱糟糟的墨发,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殷裁被烫掉一堆树皮,折腾得神魂疲倦,眼睛都懒得睁,嘴却欠嗖嗖的不打折扣。
“昨夜主人发高热,不要师尊、不要同窗,非得喊我过来伺候您。怎么,主人这是身体好点就开始不认账了?”
连雪河也不生气,勾唇一笑。
殷裁近距离对上这张笑颜,又不受控制晃了下神。
下一瞬,连雪河慢吞吞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墙上,足踝抬起正好踩在殷裁的腰上。
殷裁握住他的脚踝让他往腰腹上放了放。
要暖脚?
但掌心刚贴着那光滑的脚背一抚,就感知连雪河小腿肌肉绷紧,猛地用力一蹬。
砰!
殷裁猝不及防,被一脚蹬到了床下。
殷裁:“……”
连雪河坐起身,抬手将乌发松松垮垮一拢,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带着倨傲和嫌弃:“再说这种狗话,就把你做成脚凳。”
殷裁:“…………”
帮了他竟还要恩将仇报。
脾气真坏。
殷裁嘀咕着站起了身,正准备将恶毒蛇蝎抱下来洗漱。
连雪河却发现了什么,伸出脚踩在脚踏上,撩开裾摆看了看。
连雪河双腿笔直,白得发光,唯独脚踝处有块未消退的淤青,金环松松垮垮贴在踝骨处,上方那几道流窜的虚幻符纹似乎消散了。
殷裁也不畏惧当脚凳,挑眉道:“怎么了,主人这是打算换双新腿?”
连雪河头也不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多安两条腿。”
殷裁:“嚯,那外人岂不是更加感慨主人的性癖了。”
连雪河抬眸瞥他一眼,又将裾摆往上撩了撩。
殷裁跃跃欲试挑衅连雪河,还以为他终于被撩生气要抽人,正好整以暇等着,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移开视线。
“你……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管他犯什么病,衣摆几乎褪到大腿根,露出大腿中间紧贴着皮肉的金环。
他伸手用指腹抚摸着金环上的纹样,抬头:“你……”
殷裁很熟悉他这个命令,眼皮一跳,侧身用余光冷冷瞪他。
难道又要找什么字?
上次看后背、口舌,现在又让他看这么私密的地方,三境的人都这般不知羞的吗?
连雪河道:“你往前来点。”
殷裁心想果然。
他对男人的腿毫无兴趣。
只是他如果不答应,连雪河肯定又要用“命令”来强行逼迫他顺从,当真是可恨。
殷裁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来,准备看清。
却见连雪河早已经将裾摆放了下来,双手撑着床沿,竟摇摇晃晃的尝试站起来。
殷裁一顿,下意识上前去扶他:“你做什么?”
连雪河摆手:“先别动。”
一觉醒来,他感觉脚似乎有了力气,连金环上那股阵法竟然也消失不见。
连雪河尝试着站了起来。
之前酸软无力的双腿竟有了力气,让他稳稳站在脚踏上。
殷裁诧异看他。
连雪河唇角轻轻抿了抿,似乎在遏制着开心,尝试着抬腿往前一迈。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连雪河支撑不住地往前摔去,被殷裁一把接在怀里。
连雪河已经很多年没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路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步,却让他罕见的情绪外露,将额头埋在殷裁胸口,肩膀微微发着抖。
殷裁呼吸都屏住了,抬手想要安抚他。
……却见连雪河微微抬头,眼尾轻挑,殷红唇角翘着,却是在笑。
殷裁动作僵在半空。
“哈哈哈……”连雪河双手搭在殷裁肩上,半个身子依靠着他,笑得身体不住颤抖,羽睫湿润面颊微红,连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席卷他的全身,令他激动兴奋地发抖。
——实际上只是能走路罢了。
连雪河欣喜若狂,连方才殷裁的冒犯都不再计较,他不知该如何发泄这股欢喜,只好捧着殷裁的脸,笑意盈盈对着“自己说”。
“我能走路了!”
殷裁从未见连雪河这样开怀地笑过,一时看愣了。
连雪河一高兴就容易喋喋不休,眉眼弯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自己能走路了,一会又说以后都用不上你了,非得把你做成脚凳不可。
殷裁怔怔望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抬手在他眼尾上轻轻一抚,几滴泪盈在指尖,浸透木头手,带着一股润湿的潮色。
连雪河整个人处于一种难得的兴奋状态,没发现他的异样,拂开殷裁又继续尝试着走路。
殷裁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道跌跌撞撞的纤细背影,神使鬼差地抬起手,伸出舌头将手指上的泪轻轻一卷。
咸的。
第33章 巴蜮招魂
连雪河想一举学会走路,强撑着摇摇晃晃在房中转圈。
可能是太兴奋了,脚上一直传来微弱的酸胀爽感,他也没多想,继续高高兴兴走着。
只是没一会,药侍傀儡忍无可忍地走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别乱动。”
连雪河心情好,没和他一般见识,只拍了拍他的侧脸,兴奋劲儿不减:“乖一点,放我下来。”
殷裁瞥他,大步流星走到床榻前将人放着坐下。
连雪河很享受站立着的感觉,正要再起身,殷裁已不由分说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按。
一股电流似的爽感瞬间顺着腿贯穿腰腹,直冲脑髓,眼前几乎炸开了花。
连雪河:“啊……”
这一下将连雪河逼得叫了出来。
殷裁还当他是疼的,拿着帕子浸了热水为他热敷,凉飕飕道:“主人到底是高兴过了头,还是喜欢坐轮椅的滋味,腿刚好就想把脚一起剁了?”
连雪河话都说不出来。
殷裁没等到反击,换了帕子一抬头,就见连雪河衣袍凌乱,羽睫如鸦羽般被水湿润,正咬着食指指节似乎在隐忍,根本没听到他挖苦的话。
殷裁一愣。
乍一对上视线,连雪河猛地偏头,将手放下,无声吐出颤抖的呼吸,强忍着不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让人瞧见。
该死该死。
连雪河在心里和二条骂骂咧咧:“你们到底是不是正经系统?我要投诉。”
二条看宿主差点爽过头,讷讷道:【要不我帮您把屏蔽痛感解除到80%?】
连雪河:“解解解。”
二条操作了一番,连雪河很快就感知脚踝处的快感潮水似的退去,刺痛中带着酸胀,虽然依然很爽,但起码没了刚才那样碰一下就脑海炸开花的剧烈快感。
殷裁垂下头,一边为他脚踝热敷,视线不自觉飘向连雪河按在床沿的手。
三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握剑握刀的薄茧,更不像殷裁那样风吹日晒带着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疤痕。
那只手只是轻轻按在床沿,就如同一块上等的羊脂玉,阳光一照雪白到几乎半透明,漂亮得不像话。
唯独食指处被咬出微弱的红痕牙印,上方还有几道濡湿的水痕。
明明毫无联系,殷裁却神使鬼差地记起连雪河仰着头双眸盈着水雾,朝他张开唇吐出舌头的一幕。
连雪河抬爪:“擦手。”
殷裁眸瞳神色晦涩难辨,拿着刚热敷好的帕子去擦他的手。
连雪河当即展示新解锁的大招,一脚蹬在他腰腹,劈头盖脸地骂他:“蠢货,你拿碰过脚的布去擦我的手?!”
殷裁:“……”
殷裁往常手脚或衣袍脏了,随便掐个清净诀就了事,从未见过连雪河这样挑剔事儿多还难伺候的人。
就像是一朵娇贵的花,但凡没侍候好一点,他就直接蔫给你看。
现在竟连自己的咬痕口水都嫌弃,要是别人上去舔一口,他不得气得直接剁了自己的手?
殷裁腹诽了句,但还是重新拿了新帕子为他擦拭手指。
一根根一寸寸,连指缝都来回擦拭半天。
连雪河没管他,兴冲冲地翘着完好的那只脚来来回回地看,脚踝处的金环都被他晃荡的叮当作响。
殷裁看了一眼,好一会才移开视线。
太伏学宫昨日接连出了天灾,学子就像是现代学校停电般亢奋得嗷嗷叫,全都翘首以盼,希望再来几场天灾。
春风卫来得匆匆,一大清早感知到天谴消散,便要告辞回鸿磐。
临走前,江游走特意来金错台求见三殿下。
连雪河腿脚恢复,决定给全世界好脸色半天,懒洋洋地让他进来。
江游走仍是那身粉衣快步而来,等看清楚在椅上坐着吃早膳的人,眼圈倏地一红。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连雪河,当即咬着牙重重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游走。”
连雪河喝了口汤,脾气好得让人如沐春风:“吃了吗?”
江游走愣了愣:“还没有。”
连雪河:“坐下一起?”
江游走将头垂得更低,热情退去后神情有些古怪:“不敢冒犯殿下。”
连雪河也没强求,慢吞吞吹了吹热汤,热气氤氲着将漂亮眉眼半遮半掩:“有什么事,直接说。”
江游走道:“太子殿下命春风卫将殿下请回鸿磐。”
连雪河“哦”了声:“但我还有急事,改天好吗?”
江游走:“?”
一旁的陶消:“……”
两人眼眸都瞪大了,似乎没料到这样好声好气的话是从殿下嘴里讲出来的,江游走甚至扇了自己一巴掌,发现不是做梦。
殿下不该是“滚蛋,让连静风亲自来请,我倒是勉强可以考虑回去住两天”,或者不由分说直接摔了碗阴阳怪气人吗?
竟然如此好脾气?
难道传闻中殿下当年重伤后醒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江游走试探着道:“殿下,可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
连雪河的好脾气只够给一个人三句话的度,闻言将勺子往碗里一扔,凉飕飕看他:“你没完了是吧?”
春风卫全体似乎都是抖M,被骂了句,江游走却一副“天爷啊,对味了!”的惊喜表情,笑嘻嘻道:“是!春风卫谨遵游走之命!”
“别再叫我游走。”连雪河顿了顿,善良人格又短暂出现,“你若没把我请回去复命,连静风会下罪于你吗?”
江游走说:“属下不怕!”
连雪河:“?”
怎么和陶消一个德行?
江游走能见三殿下一面已是欢天喜地,他虽然不舍得离开,但着急复命,只能不舍地道:“殿下,属下先告退了。”
连雪河道:“先等等。”
江游走听话挺住脚步。
连雪河让殷裁取了纸笔来,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一切安好,忙完就回。】
之前对连静风没什么好感,纯属因前世那些私生子闹得无端迁怒,连行淞记忆中这个双生弟弟闹掰归闹掰,却在紫微气上下了保护禁制,说明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哥哥。
连雪河将信交给江游走,起码让他有个交代,不必受罚。
江游走看了看,小声嘀咕了句:“不押韵吗?”
连雪河:“?”
江游走唏嘘了下,将信折好收起:“望殿下一切安好,属下告退。”
“嗯。”
江游走像是掉到水里的棉花糖,咻地一下消失了。
凭崖身死,天谴消解,但蛮荒九域的威胁仍在,温宗主一大清早就离开宗门前去昆仑山脉,八成是商谈昆仑重回四境之事。
连雪河心情大好,让殷裁推他出去透气。
殷裁看连雪河因为双腿而忘乎所以,忍不住道:“主人,殷裁要如何安排?您不去看看吗?”
连雪河心情瞬间不好了:“提他做什么?”
殷裁皱眉:“昨日是他杀了凭崖,万一他身上受了伤……”
连雪河嗤笑了声:“八重境巅峰打八重境初境,相差三个小境界竟然还能受伤?那只能说明他是掺水的八重境巅峰。”
殷裁:“…………”
“哦,我忘了,他没受伤。”殷裁转了话头,面不改色道,“他将凭崖的头颅割了带回来,应该是向殿下证明……”
连雪河淡淡道:“证明他有能力像杀凭崖那样杀我?”
殷裁:“?”
果然误会了。
殷裁想解释:“他……”
“你非得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提那个晦气的东西吗?” 连雪河不耐地瞪他,“我之前那样待他,是个人都得记仇。昨天那头颅就是他潜意识在向我宣战,暗示我以后也会是那个下场。”
殷裁:“……”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
胡言乱语。
殷裁承认,他的确有过想把连雪河碎尸万段的心思——可那是之前。
只要连雪河……不再取他的药血,等他醒来后再软语温言真心道歉,他可以考虑不计较那一个月的羞辱。
不过连雪河这骄纵高自尊的性子,让他道歉恐怕比登天还难。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阴暗地想。
若是他誓死不道歉,就休怪他心狠手辣,直接把他带去蛮荒九域的禁殿中好好吃一吃苦头。
禁殿方圆千里只有自己,就算他那些故友想来救他出火海也寻不到地方。
到时连雪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哭着依附自己,求饶道歉。
殷裁越想越觉得快意。
连雪河:“你又傻笑什么?把我推到莲塘边去。”
殷裁:“……哦。”
轮椅骨碌碌到了河边,殷裁没推得离水太近,省得连雪河害怕:“要什么?”
连雪河一指:“莲蓬。”
殷裁指哪打哪儿,轻快御风上前在水面上一点,潇洒地摘了枝最漂亮的莲花拿回来,奉给连雪河。
“主人。”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那耳朵不用,就切下来给太伏学宫的学子,晌午还能加个凉拌猪耳朵消消暑——我要莲蓬,听不懂吗,你让我嚼莲花吃?”
殷裁挑眉,自动将连雪河讥讽的话略过,将开得鲜艳欲滴的莲花放置在轮椅边:“多好看啊。”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笑,朝他招手:“你附脸过来,我赏你个好东西。”
殷裁见把人气得要抽人,大笑了声,重新折返回莲塘。
只见那茂密的莲叶一阵摇晃,好一会殷裁才从莲叶深处飘然回来,怀中抱了一堆最漂亮的莲花莲叶。
他好像完全不怕连雪河抽他,走到轮椅边将怀里的莲花荷叶一支支插在轮椅那静谧的机关边,像是插花似的,装点最中央那朵最灼眼的花。
连雪河坐在轮椅中央,被莲花莲叶拥簇着,夏日清甜的气息混合着昆仑木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交叠长腿,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你真的想挨揍是不是?”
殷裁弯腰将脸靠过去,离连雪河鼻尖极近,挑衅笑着道:“今日主人心情很好,不会打我。”
连雪河不咸不淡活动了下五指:“哦?是吗?看来你很了解我。”
殷裁看了看在莲花荷叶中飘来飘去的小假魂,那双眼再次成了三道杠,定是喜欢的。
偏偏主人口不应心,非得做出不耐的模样。
连雪河不想别人看透他,正准备让他见识下谁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就见殷裁从背后伸出手,将一枝饱满的莲蓬奉到他跟前。
连雪河一顿。
殷裁道:“主人,莲蓬。”
连雪河瞥他,嫌弃道:“我现在又不想吃了……唔。”
殷裁将一枚莲心推入他口中,笑眯眯道:“莲子去火,养心安神,主人火气这么大,多吃点。”
连雪河:“……”
连雪河一脚将他踹开:“你放肆!”
殷裁顺势后退了几步,优哉游哉推着自己得意的“插花”作品往前走。
连雪河想吐掉,但又不能不顾及形象,只好将莲子一嚼就要囫囵吞下去。
只是口中莲子清甜,青皮被剥开,就连里头的莲心嫩芽也被剔除,咬下去完全没有苦涩感。
殷裁见连雪河喉结动了动,将莲子吞了下去,低头问:“好吃吗?”
连雪河跷起二郎腿,眼皮抬也不抬:“也就那样吧。”
分明假魂都跑到莲蓬上抱着,催促他再继续剥了。
殷裁唇角勾了勾:“好吧,本来还想给主人再剥点,主人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
连雪河才懒得听他欠嗖嗖的酸话,手指懒洋洋在离手最近的莲花瓣上拨了拨:“带我去找师尊,有要事相商。”
“哦。”
两人渐行渐远。
直到轮椅的声音逐渐消失,莲叶深处的小画舫上,满船在给二学长摘莲蓬的学子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半天,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那是传闻中的……十九学长?”
“和十七学长……就那只大鹅一起称霸太伏学宫的吉祥物?”
“嘶嘶嘶……我还以为昨日吃的蛇让我中毒了?”
“终于知道「太伏学宫四大美景之一」的威力了,十九学长恍若仙人,旁边的男人也勉强是个人。”
有几个刚入学的弟子不明所以。
学宫的学长不都是些灵兽吗,为何‘十九’会是个活人?难道那人是修成人身的狐狸精?
合理合理!
***
连雪河猛地打了个寒噤,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他。
昨夜李归昼照料完连雪河,大概是被虞闲止说emo了,在无常斋的斋舍看了半宿的书,罕见的没有泡在酒窖里。
连雪河到的时候他正在入定调息。
李归昼闭眸不语时,那股落拓劲儿烟消云散,隐约能瞧出当年那股张扬肆意的意气风发。
听到轮椅声,他瞬间睁眼冷冷望去。
等看清连雪河的脸后,那股骇人的冷意消退,李归昼冁然而笑:“淞儿!一大清早你怎么出门了,身子还难受吗?”
连雪河顿了顿,没料到他不喝酒也如此热情,不自在摸了下手边的花:“嗯,好多了……多谢师尊。”
李归昼心都要化了,笑眯眯地走上前:“昨夜凭崖的尸身已处理好,蛮荒九域早该得知消息却毫无动静,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不愧是我的徒儿,就是聪明。”
连雪河轻咳了声:“还好吧。”
……这不是有脑子就会?
后面半句他没说。
李归昼见他好徒儿竟学会谦虚了,感慨着道:“师尊没了你可怎么好啊。”
连雪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虽然不知道李归昼之前和连行淞的相处模式是什么,但这样说话着实超过他的承受能力,没忍住道:“别说这种肉麻的话。”
李归昼见好就收,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很随意的语调问:“淞儿这次回来,不会再想着走了吧。”
连雪河:“唔,也不是。”
李归昼捏着茶盏的手一紧,不自然笑了下:“你……想去哪里?”
连雪河喝了口茶,随口道:“殷裁的神魂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得带着他去酆都走一趟,找人给我招魂。”
李归昼眼眸轻轻睁大,试探着道:“然后呢?”
连雪河不明所以:“什么然后?”
“然后就回太伏?”
“是啊。”
李归昼刚才还沉下去的心瞬间被暖洋洋的气泡托起来,直冲云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好,什么时候去呀?”
连雪河活动了下脚:“明天吧,等能走了就去。”
李归昼合不拢嘴,只会说:“好好好,好好好。”
连雪河幽幽瞥他。
听到他的腿能行走,却没有半分诧异之色。
果然是他给自己下的禁制。
算了,肯定是连行淞留下的烂摊子,连雪河多问多错,更何况禁制已解,他懒得多问,便将此事揭过。
李归昼看着连雪河熟练的白眼,没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看他。
李归昼手一顿,立刻放下来摸了摸一旁的莲花:“啊,这花开得可真好啊……对了,酆都如今正乱着,你病还没好透,神魂又孱弱,去酆都若无庇护会容易魂魄离体。最好去巴蜮城找走无常招魂。”
连雪河疑惑:“巴蜮城?”
“嗯,酆都之上,便是巴蜮。”李归昼说起正事来终于有了尊长的稳重,“巴蜮城的城主如今寿元将至,也就这几天了,二城主是沟通阴阳的师娘子,能力诡谲,可以去寻她招魂。”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城主……”
李归昼:“嗯,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脑海中猝不及防响起梦中那个白衣白发的温润少年。
宣清溪……要死了。
李归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是喜丧,他在人间逗留这么久,也该到时间了。你若有时间,可以顺便看看他。”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次要带谁去?”李归昼犹豫着问,“闲止说要回虞宁府拿什么草药,得两天才能回来,不如让落木陪你走一遭?”
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瞥了师尊一眼。
温落木有什么用,叽叽喳喳的碍事,连雪河才不会让他跟去。
果不其然,“不用麻烦温师兄,我和陶消两个人就可以。”
殷裁唇角一勾。
果然。
李归昼:“嗯?不带药侍傀儡?”
连雪河随口道:“我都能走路了,还带它个累赘做什么?”
殷裁:“?”
殷裁:“……”
第34章 吃软不吃硬
连雪河的确没想带一个随时会嘴自己的AI机器人给自己添堵。
陶消虽然脑子一根筋,但去巴蜮城护他已足够了。
连雪河的脚还肿着,虞闲止之前给他开了草药,但他嫌弃那味儿难闻,便撂在旁边不用。
这回为了明日还能走,便让殷裁取来敷上。
殷裁取了半天才折返回来,手中不光有药,还有一盆剥好的莲子,且一颗颗全都剔除了莲心,用冰镇着。
连雪河正在问二条关于巴蜮城的事儿,眼神扫了一眼就过去。
殷裁冷冷看他,凑上前捏着一枚莲子放在他唇边。
连雪河很喜欢昆仑木的苦涩清冽的气息,就是这玩意儿块头太大,有时候总有种让人不适的侵略感。
他心不在焉叼走那枚莲子,咬了几口才反应过来:“你洗手没有?”
殷裁翘了翘唇角,正要故意膈应他,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嗯,洗过了,还用了三遍清净诀。”
连雪河这才满意地吞了。
伺候着连雪河吃了几颗莲子,直到他偏头不要了,殷裁又蹲下来脱下他的靴子,将捣制好的草药取来为他敷药。
那味儿苦涩得要命,敷在脚踝上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熏得连雪河一个后仰。
敷完药,殷裁起身净手,很快折返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折扇给殿下扇扇扇。
连雪河狐疑看他。
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殷勤?
殷裁藏不住事,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图穷匕见:“主人真不打算带我去?”
连雪河懒洋洋道:“瘸子一旦痊愈最先丢掉的就是拐杖,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你对我都无用了,我还带着你去做什么?丢我的脸吗?”
殷裁也不气馁:“我怎么会没用?”
连雪河散乱的发如绸缎般乌黑,被殷裁拿着扇子一扇轻柔飘舞着,像是开了慢动作,他斜眼睨了殷裁一眼:“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别人取代不了的用处?”
殷裁愣了下,回神道:“我不是人,能贴身侍候主人。”
连雪河翘了翘腿,捏着一枚莲子慢悠悠吃着:“我现在不是瘫子,也没病到连路都走不了,用不着这么贵的坐骑。”
“我修为足够保护主人……”
“嗯,三重境,陶消这个五重境见了你都得吓得跪地求饶,高呼好汉饶命。”
“……”
殷裁磨了磨牙,忍辱负重道:“您乘坐知机楼过去,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大不了您再将我变成小木偶随身携带。”
连雪河:“不要,好麻烦。”
殷裁面无表情地心想你带擦脸擦手擦脚擦臂擦腿的几十条不一样的帕子、几百身衣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熏香就不嫌麻烦了?
连雪河似笑非笑地看他:“就这么想跟我一起去?”
殷裁冷酷道:“并没有。”
不去就不去。
他的魂魄如今在药侍傀儡中,太伏离巴蜮城相隔上千里,招魂肯定难如登天。
殷裁暂时不回身躯也无碍,只是连雪河要解骨生花,该比自己着急才对。
他操心什么劲儿?
殷裁释然,连扇扇子都不用太大力了。
连雪河用草药热敷了半个时辰,取下来时淤青已消散了大半,看着没之前那样可怖。
将草药洗去,连雪河又皱着鼻子,嫌弃那味儿难闻。
殷裁盯着用完就丢的药渣,没来由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若到时候他回归身躯,将「骨生花」给他解了,连雪河会不会像对待傀儡一样一脚将他踹开?
殷裁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他被人取了一月的血,又被当成狗训,还鞍前马后地伺候人,遭受如此奇耻大辱,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连雪河道:“沐浴。”
殷裁已经形成可怕的习惯,立刻就要去抱他。
殷裁:“……”
殷裁强行停下动作,抬步就走。
连雪河蹙眉:“你做什么去?”
殷裁道:“既然我对主人无用了,那就叫陶消过来伺候主人,也算是提前练习了。”
连雪河:“……”
连雪河沉着脸道:“滚回来。”
殷裁不滚,竟然真的走出去叫了陶消过来。
连雪河:“……”
连雪河磨了磨牙,几乎被气笑了:“好,你有胆。”
陶消左右看了看,满脸茫然。
殿下怎么又和自己的假魂呛起来了?
难道这就是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
连雪河自然是个不服输的,当即自己笨拙地套上鞋袜,强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要自己走去后院温泉。
殷裁眉头皱起,看向假魂。
假魂已不像之前那样黏着他,委屈地瘪着嘴趴在连雪河肩上,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那么倔?
殷裁见他吃力走了三步,沉着脸抬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连雪河冷飕飕看他。
殷裁垂眼问:“主人还不准备带我去?”
连雪河道:“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殷裁怒极反笑,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到了后院温泉,将人放在暖石上,双手环胸,冷眼旁观连雪河自己脱衣服。
连雪河见他一脸“没了我你要怎么办”的表情,哼笑了声。
自己来就自己来。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动手过问过杂事,甚至连这繁琐复杂的衣袍都不知如何脱。
唔。
连雪河笨拙解了下衣带,非但没解开还打了个死结,他向来高傲,这回却罕见的意识到问题。
……这傀儡似乎挺好用的。
殷裁好整以暇等着他改变主意。
连雪河从来吃软不吃硬,若殷裁好言好语哄一哄他,心情一好说不准能松口,但殷裁这种逼他承认离不得傀儡的法子非但不管用,反而让他起了逆反心理。
连雪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小刀,干脆利落将衣袍上的衣带和腰封全都割断,三下两下就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旁若无人进入水中。
殷裁:“…………”
算你狠。
连雪河沐浴完,本以为傀儡还想作妖。
好在殷裁知晓强迫无用,一语不发地上前将人从水里抱出来。
连雪河眯眼,准备看它准备什么招数。
这时连雪河才诡异发现,他竟然挺享受这种与自己斗的乐趣。
毕竟在这个人格面前,自己不必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反正这假魂脾气和自己一样坏,嘴毒,被打还不会还手。
自己能在它面前展示所有恶劣难伺候的一面,更不必担心它会像其他人忍受不了自己的臭脾气,毫不留情弃自己而去。
殷裁拿着一堆丝绸干巾,视线在连雪河赤裸着身体上一落,触电似的移开。
之前看此人赤身裸体时,他明明无动于衷。
看脖子后颈,想着大掌捏断;看雪白胸口,想一掌掏心;无论看哪里,脑海中全是无数种针对部位的死法。
现在为什么看一眼都觉得烫眼?
殷裁百思不得其解。
连雪河眨眼看他。
殷裁拿着干巾的动作一顿,好一会才轻轻将他脸上的水珠擦拭掉,淡淡开口:“陶消拿着帕子,像我这样为主人擦掉水痕。”
连雪河一愣。
殷裁的手往下,冰凉五指蹭过连雪河的脖颈:“……再这样近距离地擦掉脖子上的水,一路往下……”
连雪河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蹙眉往后一退:“你胡言乱语什么?”
“看吧。”殷裁道,“你连想一下都觉得膈应,若真的只带他去巴蜮城,那主人的衣食住行就得自己辛苦操办。”
就连雪河这种走几步都累得够呛的体质,真的能允许自己活得这么艰辛劳累吗?
殷裁轻轻靠近他,蛊惑似的道:“主人得自己走路、自己穿衣,骂人还得亲自骂,沐浴时得亲自用皂荚洗头发……万一您洗了一遍头发手臂就抬累了,发间残留着泡沫洗不掉,糊在皮肤上发痒……”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闭嘴。”
他从小到大极其自律,本质并非是个懒惰的人,但习惯很可怕,他病了太久,早已习惯衣食住行有人手把手操办。
前世有昂贵的医用仿生机器人,现世有这具药侍傀儡。
一听殷裁说这些,还没做心倒先累了。
见连雪河似乎松动了,殷裁使出最后的暴击:“更重要的是,我若不跟在主人身边,活着也没什么意趣,主人就带我去吧。”
连雪河干咳了声,绷着脸道:“现在知道说人话了?”
虽然话难听,但态度没之前那样强硬了。
殷裁弯唇浅笑:“汪。”
连雪河:“……”
连雪河愣了会神,才意识到这声是在对应自己那句“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这句不知道怎么突然戳中了连雪河的笑点,他没忍住将额头靠在殷裁肩膀,微微发抖着笑了出声。
殷裁嗅着一股莲香扑了自己满怀,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愧是自己的假魂,准确无误地找准哄人的秘诀。
连雪河果然吃这一套,赶紧顺着殷裁递的台阶往下溜达,再次抬头时眼眸笑意未散,薄唇翘着,被哄得心情大好。
他伸出湿淋淋的手在殷裁脸上轻拍,笑着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勉为其难带你去吧。”
殷裁直直盯着他。
连雪河未着寸缕,浸湿的乌发披在背上,倾身而来时像是湿淋淋的艳鬼,带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活色生香。
还残留着连雪河体温的水浸入殷裁的面颊,木头所做的皮肤被水浸湿,竟悄无声息长出几根嫩枝,隐约有几朵花苞点缀其上。
连雪河唇边噙着笑,从腕间储物环中拿出一枚灵髓:“过来。”
殷裁上前。
连雪河两指捏着灵髓,轻轻推到殷裁双唇间,温热的指腹和冰冷的带着潮湿的双唇相贴,烫得殷裁瞳孔一动。
连雪河道:“这是奖励。”
灵髓入口,化为真元遍布全身。
殷裁面颊长出的乱枝倏地开满了花。
第35章 强制着防沉迷
知机楼重新化为马车,机关马嗒嗒从太伏道宗正门驶出。
连雪河并未乘坐电梯,反而优哉游哉从石阶上走下来,尝试活动新武器。
昨夜入睡前殷裁又给他脚踝敷了次药,晨起已没了那种酸胀感,连淤青都消退得差不多,连雪河像是刑满释放般兴奋,跃跃欲试要靠自己下山。
走了百层台阶,连雪河停在原地,眉头轻皱。
殷裁一看他这个蔫不唧的死样子就知道怎么了,明知故问:“主人,怎么不走了?”
连雪河心想,好累。
修真世界设定逆天,这副躯壳许久没动过,腿上肌肉没有半分萎缩,尝试着走一走就恢复如初。
养成的惰性却深扎心底,连雪河兴奋劲儿下去,顿时觉得好疲倦。
连雪河理了下宽袖:“没什么,走。”
“嗯。”殷裁双手背到腰后,在连雪河身边溜溜达达,笑眯眯道,“主人好不容易能够如常行走,今日可得好好过过瘾,我瞧瞧从这儿到宗门口还得五、六、七……”
连雪河看向连绵山阶。
“七百?”
殷裁:“哦,七千。”
连雪河:“……”
殷裁故意凑到他面前欣赏他的神情,笑着道:“主人定然能脸不红气不喘的一口气走下去的,是吧?”
连雪河睨他,冲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欺身上前。
连雪河下巴一抬,眉眼倨傲地乜斜:“背对着我,蹲下。”
殷裁见他一副要踹人羞辱的架势,视线看了看脚下陡峭的山阶,这若是摔下去不掉到山脚根本停不下来,整个身子得断成一截一截的。
挑衅习惯了,真把人惹毛了。
失策。
殷裁能屈能伸,正要说点软话认错。
连雪河:“命令。”
殷裁只能被迫顺从,站在连雪河下一层的台阶上蹲下来,将后背空门大剌剌露给连雪河。
本以为连雪河要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下去,只是等了等却没等到剧痛,反而一个温热的身体像是一朵飘落的莲花瓣轻轻落在他宽阔后背上。
殷裁一顿。
连雪河今日所穿的天青嫩粉相间的法袍被莲花熏香浸染,那股清冽的草木幽香丝丝缕缕往外散,还带着一股甜香。
殷裁后背僵住,不可置信地偏头。
连雪河懒洋洋地将手搭在他的宽肩上,眉眼仍是嫌弃的:“背好我,走得稳一点,但凡摔了磕了一点我拿你是问。”
殷裁:“……”
明明今日没沾水,殷裁莫名觉得脸颊和心口处有种昨日发芽开花的撕裂感,夏日炎阳的热气不住朝着他的身体里钻。
殷裁轻轻吸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是。”
连雪河轻得像片花瓣,若不是那股清甜的幽香一直萦绕鼻间,殷裁几乎察觉不到背后还有个人。
他走了几步,感觉连雪河似乎要往下滑,反手扣住他的双腿。
木头手触感敏锐,能感知那薄薄的衣袍下因大力按压而微微凹陷的皮肉,又热又软。
连雪河懒散伏在他背上,还在吩咐他:“等马上到山脚下一百层……唔,五十层山阶的时候再将我放下来。”
殷裁没说话。
连雪河这个姿势刚好能勒他脖子:“听到没有啊?”
殷裁:“听到了。”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
最开始他不太喜欢一个能说话行动自若的傀儡,和它交流总下意识拿它当真正的人,最近大概丢脸丢多了,索性也不在药侍面前端着体面。
反正也只在自己面前丢人。
趁着下山的功夫,连雪河闭着眼一边心不在焉玩殷裁垂在肩膀的发绳坠子,一边在意识里和二条沟通。
“巴蜮城这一遭,原主没什么仇敌吧?那宣清溪似乎和连行淞关系挺好。”
二条“啾”了声,调出背景剧情:【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们」,这位巴蜮城的城主是你几个同窗中最为可靠的人,气质温润如玉,是难得罕见的君子人设,只是命数多舛。】
连雪河吐槽:“你们这本书里有谁一帆风顺吗?”
二条:【啾,连静风。】
连雪河:“……”
连雪河暗骂同人不同命:“我师尊说宣清溪要死了,还说是喜丧,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条:【我正要说的就是宣清溪的身世,他父母都是鬼修,出生时本该是个鬼胎可直入酆都,偏偏得了一道机缘,身为鬼胎心脏中竟有一绺生机,这才强留人间几十年。现在生机即将消散,他也该回酆都了。】
连雪河了然:“所以太伏道宗那奇怪的‘群聊’‘论坛’,是宣清溪鼓捣出来的?”
二条:【聪明,那玩意儿还有个私聊版块叫‘托梦’,只要你想找谁,入梦后就能循着香去他梦里。】
连雪河“唔”了声,忽地记起前几天似乎有人在梦里叫他。
他当又是连行淞那厮,撒腿就跑。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来电铃声。
二条说:【宣清溪这人最是好脾气,能力又强,如果不是天生鬼胎,再等他发育个几十年,一统四境不在话下。】
连雪河放下心来。
二条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现在宣清溪阳寿将至,执掌巴蜮城的是二城主,名唤宫黄,只要不得罪她,这次招魂就万无一失。】
连雪河点头:“知道了。”
这次去巴蜮城主线只为殷裁招魂,他会收敛脾气,尽量不节外生枝。
殷裁脚程倒是快,不到半刻钟便风似的略过上千层山阶,等马上到山脚时将主人放了下来。
连雪河理了下裾摆,优哉游哉往下走。
殷裁见他又装起来了,轻轻翘了下嘴角,莫名觉得可爱。
忽然,殷裁伸手抽了自己一下,用粗暴手段强制恢复面无表情。
真是见了鬼,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
连雪河莫非是给他下蛊了?
陶消架着知机楼已在宗门口等着,见连雪河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赶忙欢天喜地上前迎接:“仅仅用了一刻钟您就从山顶走下来了,不愧是殿下!”
连雪河带着笑,一副“不过尔尔”的架势。
假魂却双眼亮晶晶,幻化出好几条Q版的章鱼腿,水母上游,一卡一卡地飘在半空,围着陶消炫耀腿。
听够陶消的夸赞,它再次双眼三道杠,幸福得浑身冒泡泡,重新趴回连雪河肩头。
殷裁站在后面,只能瞧见那肥硕短小的白腿来回倒腾着,几乎像风扇叶一样扇出残影,可想而知多开心了。
殷裁绷着唇,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连雪河狐疑看他。
这玩意儿越来越有病了。
连雪河敛袍要上马车出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淞儿。”
李归昼从“电梯”走出来,气喘吁吁道:“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知会师尊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连雪河回头瞪他:“第二十三遍。”
李归昼道:“那你确定会回来?要去多少天啊?”
“十七遍。”连雪河的好脸色只维持了半天,今早已经刷新,再次恢复成了三界倒数第一甜心,体贴师尊,“您若是真的操心,直接打造一根几千里的绳子拴我脖子上得了,看我不回来就直接粗暴地一勒一拽,强行将我从巴蜮城拖回来,好将我们太伏道宗爱惜弟子的名声打出去。”
李归昼热泪盈眶:“淞儿都会关心我们太伏的名声了,好孩子好孩子。”
连雪河:“……”
连雪河好头疼,决定用最粗暴的办法:“您若将酒戒了,我三日便回。”
李归昼一顿:“当真?”
连雪河没说话,直接踩着脚凳被殷裁扶上知机楼,正要进入车厢,但还是没狠下这个心,回头行了个晚辈礼。
“师尊保重身体,回来给您带点巴蜮特产。”
李归昼听到这个“回来”,眼眶微红:“……好、好好好。”
连雪河别扭地“嗯”了声,抬步进入知机楼。
陶消驾着机关马,知机楼朝着宗外驶去。
连雪河想了想,撩开车帘朝后望去。
李归昼估摸是不舍,看到知机楼离开忍不住追了几步,可他修为几近于无,没几步就喘息着停下步子,只能抬手招了招。
连雪河没来由觉得心脏一阵收紧,直到那个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将车帘放下。
这是他第一回体会到有人惦念的感觉。
殷裁盘膝坐在小案前,漫不经心摆弄着香炉,余光一瞥,就见假魂蔫蔫趴着,腿也不倒腾了,眼睛又变成了泛着泪水的蛋花眼。
殷裁眉梢一扬,伸手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回神,心情不愉地瞪他:“做什么?”
殷裁将他的鞋袜脱下,煞有其事地道:“主人今日一刻钟走了七千多层台阶,如此英武,定是累坏了,我瞧瞧您的脚底是不是起泡了?”
连雪河:“……”
连雪河刚才的抑郁清醒瞬间烟消云散:“我这几天脾气好,只顾着走路,忘记收拾你,才让你蹬鼻子上脸——你,下去。”
殷裁故意装听不懂,弯腰在桌案底下一看:“下哪里?您真要将我当脚凳?”
连雪河冷笑了声。
陶消正专心致志驾着马车,忽地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一个人影猛地从窗户飞了出来,烟尘四散。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定睛一看站在灰尘中的是药侍傀儡,这才松了口气。
“你又作什么妖?”
殷裁也不生气,优哉游哉地上前:“主人嫌我碍眼,让我下来。你进去,我来驾车。”
陶消正要说话,里头传来连雪河冷酷的声音:“你既然精力无限,就给我跟在马车后头跑吧。”
殷裁:“……”
陶消犹豫:“殿下,这往最近的传送法阵得有五十里路。”
连雪河:“区区五十里——你自己说,远吗?”
殷裁磨了磨牙,狞笑着道:“不远,和七千层山阶差不了多少。”
连雪河:“……”
马车猛地往前一窜,溅起的灰尘直接扑了殷裁满脸。
连雪河被殷裁一通阴阳怪气,气得够呛,引以为傲的克制烟消云散,只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陶消见他又和自己置起气来,摇了摇头,将驾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跑了没一会,连雪河就冷静下来,问二条:“它跟上来了吗?”
二条正在喝水,啾啾道:【放心吧,跟在后头跑呢,鞋都要磨破了,还摔了好几下呢。】
连雪河嘴唇抿了抿。
二条看他于心不忍,劝道:【它刚才应该是看你心情低沉,才说的那些欠揍的话。】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想我难过,就令我愤怒?”
二条:【难过伤神,愤怒只要发泄出来不就爽了?】
连雪河:“……”
无言以对。
但让连雪河低头比让他死还要难,才刚让傀儡跑几里路又朝令夕改,陶消……唔,虽然陶消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连雪河就像是个怪罪功臣却因为顾忌帝王颜面不肯下罪已诏的昏君,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来的砰砰声,眉头越皱越紧。
傀儡就算再蠢笨,也有三重境修为,跑几步真的能累成这样?
它莫不是故意的吧?
连雪河不耐地往软榻上一躺,对陶消吩咐道:“我要睡一会,你驾车平稳些。”
陶消:“是!”
连雪河闭眼了片刻,忍不住又冷冷道:“你给我盯好他,让他好好给我跟着跑,等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让他上来。”
陶消:“是!”
连雪河吐出一口气,合眼睡觉。
陶消没听到马车有动静,回头冲着灰头土脸的殷裁道:“殿下的命令我不好违抗,马车我会驾慢点,你慢慢反省……”
还没说完,殷裁就道:“我错了。”
陶消:“……”
连雪河:“……”
陶消瞬间卡了壳,干巴巴道:“哦,这就……知错了?这么快?”
殷裁感慨道:“出言冒犯主人,我悔,以后必然不会再犯了。”
陶消本就不怎么灵光的cpu很快卡顿,想了想还是决定请示连雪河。
“殿下,它反思好,知错了。”
马车里没反应。
陶消:“殿下?”
连雪河还是没回应,似乎是睡着了。
陶消只好自己定夺,停下车:“好吧,你上来。”
殷裁拍了下身上的土,长腿一迈跃上了知机楼。
跑了估摸着六里路,殷裁没累多狠,倒是吃了满嘴灰,他掐了个决将身上脏灰去除,敛开车帘走进去,清冽香甜的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姿势慵懒侧躺在软榻上,发带解开,乌黑的发从后背倾泻着铺洒到玉枕上,正睡得正熟。
殷裁视线定在连雪河的脸上。
那双浓密的宛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着——分明是在装睡。
殷裁习惯性地就要找个坏法子调弄一番,故意逼连雪河醒来看他恼羞成怒要抽人的表情,可话到嘴边却没秃噜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像是鬼上身似的凑了过来,拿着一旁的薄毯轻手轻脚盖在连雪河腰上。
连雪河睫毛又动了动,不耐地将薄毯一蹬,翻身背对着他。
明明不忍心他在外跌跌撞撞地跑,嘴上却不肯服软,只能旁敲侧击让他回来。
殷裁从未见过如此嘴硬心软的人。
看着男人的侧颜和微红的耳尖,殷少主这次没有再扇自己强行防沉迷,反而让自己心底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念头顺其自然地浮现。
殷裁心想。
他真的很可爱。
第36章 赏你的不必谢恩
三界传送阵遍布各地,出行极其方便。
不到小半日,知机楼便到了巴蜮地界。
巴蜮山脉连绵,地面三千丈正是幽冥酆都,阴气旺盛,在此处修行的鬼修众多,连雪河一出传送码头,只觉得阴寒彻骨。
殷裁将玄色鹤氅披在连雪河肩上,又跳下马车朝他抬手。
连雪河扶着他的小臂走下来,抬手一挥将知机楼化为一块镇纸拢入袖中。
“巴蜮多美食。”陶消跟在连雪河身侧,提议道,“殿下舟车劳顿,先去住处休憩用饭,我去寻师娘子。”
连雪河点头:“去吧,说话客气些,别和人起冲突。”
陶消:“?”
殷裁:“……”
连雪河面不改色:“我们是来求人办事的,态度自然要恭敬亲和些。”
这话说得太过可怕,连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陶消都免不得露出牙疼的表情,欲言又止,还是决定用“是是”大法哄殿下。
“是,谨遵殿下吩咐。”
艳阳高照,占地几乎有五个顺承府的巴蜮城阴气冲天,爬满藤蔓的城门大开着,过往行客稀稀拉拉地来往。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修真世界,还是头一回靠着自己行走陌生地界,他对一切都好奇,视线飘来飘去。
二条扑扇着翅膀落在连雪河脑袋上,啾啾叫:【巴蜮城可通阴阳,这样烈的阳光白日没多少人,等太阳落山就热闹了。】
连雪河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画着莲花的竹骨折扇,唰地展开,在遍地阴寒中给自己扇了扇风。
哦,冷。
连总难得有这种装的场合,索性舍了温度,优哉游哉地带着殷裁走进巴蜮城。
城中基建皮肤并不像鬼城那般阴森,和寻常城池没什么区别,主街两侧皆是三层小楼,门可罗雀,只有寥寥几人。
连雪河兴致勃勃走了半条街,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酒肆店铺八成都关着,只有棺材铺和纸钱时不时有人出入。
好无聊。
殷裁见假魂蔫蔫趴在连雪河肩上倒腾腿,像是个被压扁的白团子,提议道:“不如先去住处落脚。”
连雪河瞅他。
自从他装睡真睡着,再次醒来后这药侍傀儡就极其古怪,时不时偷偷看他,还会强行给自己一巴掌,行为举止极其抽象,嘴却没之前那么厉害了。
被骂几句也一声不吭。
难道是那顿罚真把他的倔脾气给改回来了?
好,好,连雪河就喜欢这种端茶递水的秦始皇,极其满意独特个性却能被调教得一点点符合自己性癖的AI。
连雪河很有成就感,骄矜地扬起下巴,难得给了他好脸色:“好吧,听你的。”
殷裁:“……”
他总算摸清楚了。
只要身上舒服,连雪河似乎就没那么扎手难伺候。
上一次是饿得暴躁无比,吃饱后平等的给所有人好脸色;
现在是能如常行走,脾气更是天翻地覆,今天竟然一连说了两句人话——若李归昼虞闲止他们能听到这句“听你的”,定要大惊失色将他送去宣清溪那驱邪。
三殿下不食人间烟火,殷裁又是臭外地的,好在陶消已安排好了一切。
殷裁拿着地图四个角的颠来倒去看了半天,终于带着连雪河到了上方标注的落脚处。
陶消自然不会让殿下住破地方,又怕出现昭假台被刺杀的事,索性在巴蜮最繁华的一条长街中……
买了块地。
殷裁循着地址到了一片空地时,还当自己脑子不好找错了地方。
连雪河倒是见怪不怪——就像他之前为了滑雪舒服专门花天价买了一座雪岛一样,习惯地将镇纸拿出往空地一放。
知机楼严丝合缝坐落空地中。
殷裁:“…………”
殷裁在蛮荒九域身份地位不低,修行资源更是数一数二,那些老不死的想让他引天谴给他划了单独一域,连绵上千里只由他一人独住。
他本觉得这已足够豪横了,没料到山外有山。
这条街背靠山峰,整条路的两侧悬挂火红灯笼,隐约可见上面布置得聚阳阵,不似主街般门庭寥落,鬼气森森,是寻常有活气的人族修士居住之地,热闹非凡。
知机楼旁边刚好是一座布置豪华的九层酒楼,隐约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虞大厨不在,药膳暂时没得吃只能吃药丸,连雪河不愿委屈自己,一阖扇子,从知机楼优哉游哉出来准备去觅食。
殷裁刚跟出来,就听得“砰”了声。
长街对面有人没看路,一头撞在灯架上,灯笼直接被撞到,差点砸到人。
那人脑袋上撞了个包,捂着脑袋一边嘶一边还扭着脑袋朝连雪河看来。
不光是他,旁边的人不管男女也面带诧异,还当大白天哪只艳鬼跑了出来,全都往他脚下的影子看。
殷裁:“……”
殷裁没来由厌恶这种视线,大步上前利用高大的身形将那些人的视线挡住。
连雪河一无所知,鼻尖轻轻动了动,抬眼对殷裁道:“巴蜮的口味似乎偏辛辣,这味儿呛人……唔,你干嘛?”
殷裁不知从哪儿弄出一块绣着红花纹的布朝连雪河脑袋上一罩,绷着脸说:“他们都看你。”
连雪河没好气地扯下“盖头”:“看就看,能少一块肉?我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急着喊‘皇上驾到’了,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炫耀你缺条腿比人能轻几两飘上天?”
殷裁听不懂他的嘲讽,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沉着脸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往酒楼里走。
“主人不是饿了吗,走,先吃饭。”
连雪河瞥他,但这么多人同时用那种露骨的眼神看他的确有些不适,只好跟着他拾阶而上。
先尝尝修真界的菜式再说。
殷裁本来觉得进了店能好些,可不料酒楼里人头攒动,连雪河走进来后不到半分钟,热闹非凡的一楼瞬间鸦雀无声。
殷裁:“……”
连雪河没在意,学着小说里那样,抬手潇洒地抛出几枚上品灵石给迎接的小厮:“准备一间单独的雅间。”
小厮一时忘了用手去接,灵石稀里哗啦砸在他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眉头轻皱。
他只是脾气坏,并不会无缘无故羞辱人,正要弯腰捡起来道歉,殷裁先他一步将灵石凭空拢起来,阴恻恻盯着那双眼发直的小厮,冷冷道:“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小厮陡然回魂,吓了一跳,脸庞通红地弯腰赔罪:“冒犯贵客了!”
连雪河:“……”
假魂怎么比他还嚣张?
小厮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红晕地往连雪河身侧走。
“贵客有所不知,马上要到七月半了,巴蜮城开放阴阳交易局,今日客实在太多,雅间已满,只能委屈您在一楼用饭。”
殷裁大掌揽住连雪河的腰身,微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悬空搂起,侧身一转,把人从左边挪到右边。
“离远点,我主人不喜人靠近他五步之内。”
小厮又告罪。
很快一楼就已恢复如常,只是那些露骨的视线还是时不时往连雪河身上飘,几乎要将他身上看出个洞。
连雪河也没为难人,和臭着脸的殷裁一起寻了个处靠窗的位置敛袍落座。
半个酒楼的小厮争先恐后捧着招牌过来,兴冲冲让连雪河选菜。
连雪河扫了一圈写在木牌上的菜名,细长手指在上方一一抚过,思忖点什么。
油泼灵兽肉?金钱灵兽蛋?
怎么都是灵兽?他是凡人之躯,吃这些有灵力的东西该不会爆体而亡吧?
穿着比寻常小厮更华贵的管事匆匆而来,笑意盈盈地道:“贵客可想好要吃什么了,小店的招牌是灵兽肉鲜切……”
连雪河还没说什么,殷裁冷笑了声:“明知我主是凡人,却还推荐这样不好克化的菜式——好啊,将你们店里所有带灵力的菜全都上一遍,当场吃当场死,坐实你们这个黑店谋财害命的事实。”
管事:“……”
管事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人竟毫无修为,赶忙满头冷汗地赔罪:“是我疏忽了,贵客勿怪。”
说着,赶紧让人拿来寻常凡人的招牌:“这些菜式虽然毫无灵力,但也是最上等的食材,这次冒犯贵客,您随便点,就当是给您的赔罪。”
殷裁从连雪河手腕里拿出一把上品灵石往桌案上一拍,冷冷道:“用不着。”
管事:“……”
修真界第一铁律,越珍贵的奇花异草边,往往伴随着更凶狠狰狞的伴生兽。
此言果然不假。
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等人一走,连雪河支着下颌睨殷裁一眼:“你今天吃炮仗了?怎么点谁炸谁?”
殷裁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淡淡道:“主人倒是慷慨,往常陶消靠近您一下就炸毛,现在别人就差凑过来在您的脸舔上几口了,竟还如此大度?”
连雪河:“?”
别用这么恶心的形容。
长桌本是面对面而坐,偏偏殷裁非得和他挤一张长凳上,方才那些人和连雪河说话还得隔着个巨大的在凶狠龇牙的殷裁,哪里离得近了。
见他又抽风,连雪河拿着扇柄轻轻敲了下他紧绷的唇,木头相撞咔哒一声:“巴蜮城二城主阴晴不定……唔,松嘴。”
殷裁冷着脸将他扇子松开了。
“……说到哪儿了?……阴晴不定,听师尊说一旦有一点不顺心,她就要撵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且极其护短,说不准随意一个小厮他的拐弯抹角的亲戚就是宫黄的人呢,万万得罪不起……嘶,这上面都是你的口水。” 连雪河嫌弃地将扇子往殷裁怀里一扔,道,“在巴蜮城不要随便惹事,就算要闹事儿也得等我招完魂。”
殷裁冷冷捏着扇子,张开尖牙一口将扇柄咬断。
连雪河狐疑:“你到底什么毛病?”
难道自己潜意识又给他输入什么奇怪的指令了?
连雪河像修电视机一样拍了拍殷裁的后脑勺。
殷裁被拍得前俯两下,也微微蹙眉,后知后觉不对劲。
别人只是盯着连雪河的脸看,为什么自己却觉得石头做的心脏被放在三昧真火上翻来覆去地煎烤,随时都能炸裂开。
殷裁开始思考人生。
没一会功夫,饭菜上齐,满桌都是辛辣的菜式,令人食欲大开。
连雪河爱吃糖,辣倒是少吃,他对修真界菜式极其好奇,忍不住拿着玉箸慢条斯理夹了一口尝了尝。
殷裁还在烧烤豆花。
连雪河身上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明明骄纵坏脾气难伺候,却让人情不自禁听命与他。
殷裁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恐惧。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会下蛊?
此次跟来巴蜮着实草率了,他该远离此人清一清脑子,不能再这么被牵着鼻子走,浑浑噩噩地将底线一退再退。
现在情绪都要受他一举一动的影响,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殷裁正胆战心惊着,忽地听到身边的人咳了一声。
殷裁回魂望去。
连雪河人菜瘾大,尝了几筷子菜很满意那种辛辣的爽感,拿着热水涮去上方的红油,正吃得开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
他喉咙好像着了火,咳得面容潮红,浑身都在颤抖。
“咳咳……咳唔!”
殷裁一惊,忙欺身上前半扶住他,掰着他的下巴:“呛到了?我看看。”
连雪河咳得说不出话,生理泪水爬满了脸,嘴唇都被辣得通红,抖着说不出话。
殷裁当机立断将他半抱在怀里,挡住旁侧人的窥探,咬掉手套将大掌捂住他的口鼻,催动昆仑木的气息柔缓地输入连雪河的气管,安抚被辣伤的喉咙。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
他拿着帕子擦去脸上的泪,强撑着做出一副“不过如此”的从容架势——好像刚才咳成孙子的不是他一样。
连雪河点评:“还不错。”
殷裁:“……”
连雪河拿起筷子还要继续吃,殷裁拦住他:“不怕再呛到?”
连雪河嘴唇通红:“多事。我小心点不就成了?”
殷裁见他硬要吃,只好沉着脸拿热水为他涮去红油辣椒。
两人一个涮一个吃,等吃得差不多时,旁边观望半晌的修士终于有人凑了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两位道友是初来巴蜮城吧,这饭菜可还适口?”
殷裁头也不抬,凉飕飕道:“对着个凡人叫道友,真是好眼力。想必这位蠢猪经常对着和尚叫秃驴、喜事上哭丧吧?到今天都没被打死,八字比蛮荒九域的二十四鬼还要硬。”
修士:“……”
点子扎手。
修士悻悻离去。
又有几个人不信邪上来攀谈,殷裁好像把连雪河攒着不愿意用的大招全都一股脑丢出去。
连雪河本来还想拦,但见殷裁怼人似乎很有意思,索性托着腮看他妙语连珠,有种召唤出替身战斗的错觉。
殷裁等着连雪河吃完甜品,终于将几枚上品灵石拍在桌案上:“走吧,陶消该回来了。”
连雪河也看够了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