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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万仞

连雪河懒得出去,顺着车帘缝隙凉飕飕瞥他一眼。

“这人是谁,我怎么也想抽他?”

二条停在他肩上,心说您自从穿书有喜欢的人吗,见了谁不想抽?

【昆仑第四门的二弟子荆平仲,他兄长如今是昆仑之主,年少时和连行淞是同窗。】

陶消冷笑了声:“可笑,春生楼钱货两清的买卖,何谈‘丢失’?要想找犯人,寻罪魁祸首便是。”

连雪河无声“啧”了下。

好没有杀伤力的辩驳,听着来气。

荆平仲似笑非笑道:“虞府尊治下,销赃者同买赃者同罪。”

陶消面无表情看他:“原来今日你是来讨打的,早说啊。”

说罢,他悍然拔刀,真元森寒直冲荆平仲面门而去。

荆平仲吊梢眉一动,如同磐石一动不动,但刀锋即将刺入身躯三寸处,一层寒霜似的护身禁制骤然出现。

锵!

刀锋撞了上去,狠狠刮下一层森森寒霜,围着结界撒了一圈霜雪白痕。

陶消遽尔后退,拧眉望去:“昆仑的万仞冰?你是第四门的荆平仲?”

荆平仲伸手一拢,眉心闪现狭长的菱形冰纹,淡淡道:“识货——要是在春生楼你也这般有眼力见就好了,也不至于生出今日这事端。”

陶消不知想到什么,竟真的收了刀。

荆平仲见他认怂,不屑地嗤笑了声。

陶消回到知机楼边,有些为难道:“殿下,是荆平仲。”

连雪河感慨地抚掌:“真是我的好手下,知道我今天没吃早饭,特意请我吃满满一肚子气,好好,好好好,还说什么,我现在就出去给他磕头认罪,求求荆老爷饶过我们。”

二条:【……】

连雪河满肚子刻薄的话想环形扫射无差别攻击,偏偏张嘴后发不出半个字,只能装作高深莫测地托着腮,手一指,示意干他。

陶消不明所以。

假魂气得冲上去打陶消的脑壳。

殷裁:“……”

殷裁不耐道:“那个乌龟壳打不破?”

陶消道:“若我拼尽全力元丹自爆,自然能打破。”

殷裁:“……”

连雪河已经气得在握拳了,但又骂不出。

陶消讷讷道:“……只是他身份特殊,殿下曾叮嘱过,不可和昆仑的人起冲突。”

殷裁来了兴致:“如何特殊?”

陶消看了看殿下车帘后的侧颜,犹豫了下才道:“二十年前,荆平仲的大哥、前任昆仑主从三境补天高塔坠落身亡,整座塔只有殿下在场,昆仑一直怀疑昆仑主之死和殿下有关。”

殷裁一怔,侧身看他。

连雪河神态淡淡,不为所动。

殷裁一时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好去看假魂。

那巴掌大的假魂趴在禽原雀脑袋上,依然啃着,却僵在原地,脑袋上冒出上一个勾下一个点,像是陷入了痴呆。

荆平仲见这人被昆仑的名号吓住,挑眉道:“若阁下想息事宁人,便将春生楼的「筑长城」交出来,虞府尊能看在昆仑的面子上饶过诸位。”

陶消冷冷回身:“空手套白狼?你好无耻。”

连雪河:“……”

连雪河被这毫无杀伤力的反击气的拳头握得更紧,捂着胸口差点憋出一口老血。

为什么要在他大招被封的时候遇到想骂的人。

世间的阴差阳错当真可恶,逼得他只能受这憋屈气。

假魂正在按不存在的人中,一直坐在连雪河身边的药侍傀儡沉默好一会,突然敛袍起身,一边咬着手套往下脱一边掀开车帘,长腿一迈走出知机楼。

连雪河还没问他做什么去,就听得外面传来声清脆的……

啪!

连雪河:“?”

二条扑腾着翅膀叼起车帘,让宿主能看清外头的动静。

药侍傀儡身形高大,如同一道闪电般的影子眨眼间逼到荆平仲面前,甚至没等那万仞冰的护身禁制再次催动,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

荆平仲保持着偏头的动作,彻底愣住了。

茫茫荒原中,两行人全都被这清脆果断的一巴掌震住了,一时竟没人说话。

狂风卷着一团枯草球呼啸而过。

殷裁黑袍翻飞,慢条斯理将手套戴回手上,淡淡道:“听闻昆仑终年皑皑白雪,雪景怡人,阁下脑袋里的豆花恐怕是被冻成冰疙瘩了,白冰块竟然当成宝贝象牙吐出来了?”

荆平仲终于回神,暴怒道:“你敢打我?!”

殷裁笑了:“别乱叫,我主人怕狗。”

荆平仲:“你——!”

殷裁不为所动,垂眼理着手套,漫不经心道:“你刚才说筑长城‘丢失’,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丢失的?是我们趁着夜黑风高,鬼鬼祟祟地用二十万上品灵石偷了虞宁府只卖五千灵石的筑长城?你猜告上鸿磐,天雷是劈你还是我们?”

荆平仲:“你……!”

殷裁“哦”了声:“我记得昨日在春生楼唱价时,有个自称昆仑的穷鬼比不过我们有钱,就暴跳如雷耍无赖来着,荆仙君回头可得去查一查,别让那些个无赖小人败坏了昆仑的好名声。”

荆平仲:“你……”

殷裁一番妙语连珠,荆平仲只来得及插里头三个“你”字,堵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知机楼中的连雪河诧异眨了眨眼。

这药侍的毒嘴颇有他的风范,攻击力比陶消那弱弱的“你好无耻”要强悍多了。

好好好,外置嘴出现了。

脏话吐出来腾了地儿,心里果然敞亮了。

连雪河爽了。

荆平仲几乎呕血,怒而拔剑:“你当死!”

殷裁如今的六重境修为已散,又重回了三重境,他敌不过也不觉得丢脸,大大方方将陶消护在身前,一边退一边好整以暇环着双臂。

“哦哟哟,可吓死我了,你该不会要咬我吧?”

荆平仲又你你你。

陶消狐疑看着这药侍傀儡,总觉得殿下的假魂好像又生出了第三个攻击人格。

但转念一想,这假魂本来就欠嗖嗖的,只不过总是对着殿下,如今终于剑尖朝外,好一把锋利的嘴之大刀。

殿下之前下了死命令,不能和昆仑为敌,可没说不能骂几句。

陶消重新坐回车架上,冷冷道:“好狗不挡道。”

荆平仲立刻就要上前。

一旁的师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住他,惊惧道:“师兄!那是……明鬼城的机关马……”

荆平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那又如何?!”

“明鬼城机关术从不外传,能驱动的机关马很少外售,可这人却用八匹马拉车……”师弟艰难吞咽了下,讷讷道,“驾车的人还是个五重境修士,里头坐着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荆平仲一怔,冷冷看去。

师弟小声说:“那辆马车或许也是明鬼城的宝器,能让墨春虚如此重视的,全天下唯有一人……”

荆平仲愣神许久,心脏开始狂跳。

他终于后知后觉,为何他会觉得那个戴面具的人身形如此熟悉了。

荆平仲死死咬牙。

连、行、淞。

“来得正好。”荆平仲阴森森盯着那半掩的车帘,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藏头露尾十几年,终于让我找到他了。”

荆平仲闭眼,并指在眉心轻轻一点,万仞冰受牵引飘浮出来,脚下凝出雪花似的法阵。

师弟一惊:“师兄!”

“虞闲止一直想要他的性命。为我护法。”荆平仲冷冷道,“留他片刻,虞闲止一到,他必死无疑。”

众人面面相觑,可见荆平仲一意孤行,只好四散各地,为他护法。

殷裁回到知机楼,连雪河心情大好,正让他坐在自己脚边,想撸狗似的抚摸傀儡的脑袋,眼底全是赞赏。

假魂夸他:“真棒!真棒!”

连雪河拿出几枚灵髓放在掌心。

假魂:“吃叭!吃叭!”

殷裁:“……”

殷裁直勾勾盯着他,也不生气,温顺地凑上前去用嘴叼,随后眼瘸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咬出一排的红痕。

连雪河:“……”

假魂“嗷”了声,直接疼得飞起来,好一会才像个白色塑料袋一样摇摇晃晃飘下来,落在殷裁脑袋上继续啃他。

连雪河没觉得多疼,反而爽了一下,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将灵髓往地上一丢。

爱吃不吃。

灵髓叽里咕噜落在地上,竟砸出一圈宛如薄冰似的裂纹。

殷裁垂眼一看,眉头轻轻蹙起。

陶消的声音从外传来:“不想和你这个小辈一般见识,你还蹬鼻子上脸,没完了是吧?”

万仞冰被取出,陡然化为琉璃碗般的结界罩在方圆十里。

方才还炽热的荒原很快就大雪纷飞,彻骨的寒意笼罩下来,眨眼间十里冰原,冻透了荒土。

荆平仲站在雪中,眉心悬着一枚旋转的雪花,衣袍翻飞——如此雪雾化袍、白发飘舞,倒真像是昆仑仙境中的仙人。

荆平仲伸手一拂,拔地而起的雪山上涌出潮水般的雪崩,黑压压朝着知机楼而去。

“留下吧。”

陶消见状瞬间变了脸色。

万仞冰并非是单纯的护身法器,需要自主催动才能用,它真正的用处是凝出幻境将人困在其中。

万仞冰界中,他即天道。

蝼蚁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连雪河朝外瞥了一眼,看到那雪崩即将到达眼前,心中一突:“坏了。”

二条紧张起来:【怎么了?!】

连雪河:“我突然记起来名下还有个一座雪岛没卖,本来买来滑雪的,但太忙给忘了。”

二条:【……】

它就多余替他操心!

二条扑腾着翅膀朝外飞,豆豆眼带着毅然赴死的坚毅:【我这具躯体能短暂的变山,等我去拦下这场雪崩。】

连雪河也没料到此人是如此扎手的硬茬,伸手拽住二条的爪子拢在掌心摸了摸,神态坦然自若:“没事,不用。”

二条分不清此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淡定。

那数十丈的雪崩浩浩荡荡,陶消拔剑挡在知机楼前,背影宽阔,却渺小得好似一只撼树蚍蜉。

殷裁将狐裘拿出裹在连雪河身上,他一向打不过就跑,并不看重脸面,直白地问:“逃吗?”

连雪河摇了下头,高深莫测地示意没事。

殷裁就多余问他,直接看向假魂。

假魂还在美滋滋地啃禽原雀的脑袋,眼眸眯成三道杠,还在幸福。

看来的确没事。

连雪河并不担忧荆平仲杀他。

知机楼中有结界,就算雪崩拍下也不过被掩埋,更何况荆平仲的举止怪异,八成是为了将他抓着献给虞闲止邀功。

活着的人才能让虞闲止算筑长城的账,他死了对荆平仲毫无益处。

轰隆隆。

整个知机楼都在震动,雪崩近在咫尺,以陶消五重境的修为根本无法阻拦。

恰在这时,地动山摇的动静暂停。

连雪河偏头一看,小桌案上被震得倾洒的茶水保持着飞溅停留在半空,掀飞的车帘停滞,连带着外面数十丈的雪崩也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

整个万仞冰界,宛如被暂停时间。

唯独人还能动。

这样鬼神莫测的能力,起码是六重境之上的修为。

连雪河眼眸一眯,撩开车帘看向远处白雪茫茫,隐约瞧见一个身着僧袍的高大人影缓步而来。

四周太静,甚至能听到男人拨弄佛珠、玉佩相撞的清脆声响。

咔哒。

风雪凝冻。

虞闲止到了。

第22章 骨生花

连雪河说:“我……”

二条:【你?】

连雪河:“我想抽他。”

二条心想,老抽。

宿主一向深谙装逼之道,怎能接受有人的出场方式比他更有逼格。

二条懂他,扑扇翅膀飞到他脑袋上蹲着:【虞敛和原主不合,曾三番四次想弄死他,你小心点,他来者不善。】

连雪河:“哟哟,京圈清冷佛子驾到,可吓死我了。”

二条实在想不通,虞闲止这种有通天之能的修士对他抱有杀意,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难道这会又不怕死了?

连雪河的确不怕——就像见了葛辞、荆平仲本能想抽他们一样,一听虞闲止的名字丝毫不慌,只觉得“此獠Bking之能在我之上,当死”。

虞闲止视万仞冰界为无物,从漫天雾凇中而来。

荆平仲哼笑了声,放下掐诀的手,转身欲和虞闲止说话,但视线一落,情不自禁吓得后退数步。

虞闲止虽说要出家,但虞宁府无法接受府尊是个佛修。

——当然,也有佛门哭天喊地誓死不收此妖孽的缘故,只退而求其次让他当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虞闲止常年身着雪白僧袍,嶙峋腕骨装模作样缠着个血色佛珠,他身形消瘦,眼尾下垂,安安静静时就如同真正的苦行僧般,谁都能踩几脚。

今日他从风雪而来,雪白衣袍几乎被染成灼眼的红衣,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细看下他手中还拖着半截湿淋淋的东西,瞧着像尸身。

荆平仲当即白了脸色。

昆仑避世不出数年,被骄养出来的弟子何曾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几个弟子险些当场吐出来。

虞闲止俊美面容沾了血,眼瞳好似走火入魔般猩红。

荆平仲稳住心神,抬步上前行礼:“虞府尊,您的血印显示筑长城就在这行人手中。”

虞闲止视线落在远处的知机楼,微微歪了下头。

陶消从车架跃下,抱手一礼:“府尊。”

虞闲止没什么反应,伸手将脸上血痕拭去,凑在唇边舔了舔指尖:“他呢?”

陶消:“府尊,殿下正准备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两指一捻,猛地一挥。

一滴血受真元牵引,化为两根细弱无物的血针凌厉刺入陶消丹田经脉。

陶消以刀格挡却无济于事,刀锋断裂,被撞得后退数步,当即一口血呕出来。

虞闲止:“让开。”

陶消平常总是喊着为殿下出生入死,真到了生死关头依然不改初心,伸手拂起唇角鲜血,握紧断裂的刀:“想动殿下,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虞闲止眼尾一抬:“哦?”

陶消一个激灵。

荆平仲冷眼旁观。

不在虞闲止面前提连行淞,或许还有活路。

蠢货。

“既然如此……”虞闲止平伸出手,腕间滴落带着毒素的鲜血,“今日所有人都死在此处吧。”

荆平仲:“?”

昆仑众人:“……”

陶消一看不是自己孤身赴死,当即大笑:“哈哈哈!”

荆平仲:“……”

寻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神经病的脑回路。

荆平仲自然不懂为何虞闲止发疯,神色难看:“虞府尊,昆仑和虞宁府交情颇深,我若殒落在此,您恐怕和我兄长交不了差。”

虞闲止不咸不淡道:“你哥也死。”

荆平仲:“……”

虞闲止腕间不住流血,却不落地,而像凝固的血珠般顷刻化为几条血珠帘,他反手一握,血珠凝成一条长鞭,抖腕轻甩。

砰砰砰。

四周数十丈的雪崩轰然炸裂,漫天大雪纷飞。

雪花落在修士裸露的皮肤,融化后化为嘶嘶声响,随后众人纷纷吐出鲜血踉跄栽在雪地中,竟全都中了毒。

荆平仲捂住胸口,怒道:“虞敛!”

虞闲止面容爬出诡异的蛛网裂纹,又是一鞭,竟将知机楼的结界轰然击碎。

连雪河身下一阵摇晃,伸手扶住殷裁的肩膀堪堪稳住,拧眉道:“他一直这么疯吗?”

二条:【鸿磐の疯批,名不虚传。】

陶消的声音传来:“殿下!不要出来!”

连雪河身上有连静风的护身金镯,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陶消送死,他伸手撩起车帘,在鹅毛毒雪中和虞闲止对视,不耐烦地“啧”了下,朝他一伸手,示意来杀我。

虞闲止红瞳轻轻一动。

方才他杀人、放毒,脸上没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平淡得像是在做件随手为之的常事。

连雪河骤然一露面,不知是手势还是神情激怒了他,虞闲止脸色剧变,像是被挑衅了般勃然大怒。

他猛地往前一步,浑身真元浩瀚如海,带着森森戾气冲着连雪河而去。

轰隆隆。

知机楼又是一阵摇晃。

连雪河猛地抬手,金镯的真元化为结界,堪堪挡住这波悍然风浪。

虞闲止浑身浴血,宛如嗜血的修罗,阴森盯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

连雪河心说我算你爹。

他正要再催动真元,只觉得虚空一阵波动,浓烈的血腥气和呛人的草药气息阴沉沉包裹住了他。

连雪河眼眸微颤。

虞闲止破碎虚空,眨眼间便撕开知机楼禁制闯入其中,那只染血的大手如同阎罗索命,积攒着真元狠狠拍向连雪河的额间。

二条:【宿主——!】

一切仿佛被慢放,连雪河几乎能嗅见那股彻骨的寒意和难闻的血气,砰,大掌同连静风的禁制相撞,荡起的风浪将一旁缸中的蛟龙震得摆尾。

嗞。

虞闲止修为之强,竟将那禁制打出一道裂纹。

他大掌如山,又是重重击来。

再来一下,连雪河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恰在这时,被凝固时间的药侍傀儡忽地眼瞳一动,一掌毫不留情拍去。

虞闲止的杀招大开大合,且毫不防御,三重境的真元击在他身上,击碎薄薄一层护身结界。

虞闲止立刻伸手去挡。

下一瞬,殷裁好似有千钧之力的一脚直直踹在他格挡心脏的掌心,砰的退出知机楼。

连雪河后知后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袖中,波澜不惊抬头望去。

二条赶紧飞到他跟前上下检查,发现并没伤到。

只是宿主脑门上一直在【hp-10】【hp-10】。

看来吓得够呛。

马车已被毁了半边,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殷裁站在破碎马车的边缘,左手乃至半边身躯因和虞闲止灵力碰撞已破破烂烂,昆仑木飞快化为藤蔓复原。

衣袍破碎,上半身几近赤裸着,露出精壮魁伟的身躯,殷裁活动了下刚生出的左臂,傀儡木所做的身躯隐含着巨大的爆发力。

殷裁“啧”了声,也不在意衣衫不整,笑着道:“真是条不讲理的疯狗。”

虞闲止冷冷看他:“滚开。”

殷裁身躯上的灵符闪现着诡异的金纹,他刚才将连雪河储物袋的灵髓吃得差不多,元丹的修行陡然拔升至六重境。

毒血落至他身上腐蚀得一块一块,他随手拍去,并不在意这微弱的疼痛。

仇怨归仇怨,连雪河替他挡了一次殷壬的算计,今日便算还了他的情。

殷裁自从到了这壳子里一直在做伺候人的事,今日在蛮荒九域厮杀十几年的战斗经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双眼几乎缩成一条线。

药侍傀儡强悍,眨眼至虞闲止跟前重重一拳砸下。

殷裁:“来!”

虞闲止:“找死。”

轰隆!

巨大的对撞罡风拔地而起,将四周众人掀飞出去数十丈。

昆仑弟子哇哇吐血:“师兄,虞府尊到底好的坏的?”

荆平仲凝视着远处虞敛浑身散发着的血红力气,也没料到会如此倒霉。

“那具尸体八成是偷筑长城的罪魁祸首……听人说虞敛神志不稳,见了血容易失去理智,见人就杀,我们是撞上了。”

师弟们差点哭了:“那怎么办!”

难道要束手待毙吗?

荆平仲冷冷看向远处将虞闲止激怒的人。

连雪河端坐轮椅上,长发被寒风吹得凌乱飞舞,神态淡淡注视着远处两个厮斗的人。

……脑袋hp却一直掉个不停。

二条:【他就是个疯子,刚才要不是药侍,那一掌就是击在你脑门直接开瓢!你还信他不会杀你吗?!】

连雪河不搭茬,只是费解:“刚来时还好好的,我到底哪里激怒他了?”

明明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而已,虞闲止就像是被踩到尾巴蹦起来的疯狗,佛子都不清冷了呢。

【别揣度疯子的想法啊!】二条蹦跶到他掌心,挺胸骄傲道,【但你别担心,我还有18点能量,足够挡他十八拳!】

连雪河虚心请教:“十八拳之后呢?”

二条朝他啾了声,黑豆眼眨了眨,乖巧道:【你喜欢丧尸废土世界吗,资源匮乏,人类在无望中苟延残喘,给你绑定个全自动、无限补货的十八层大型商场,领域内你言出法随,即是天道。所有人灰头土脸连方便面都没吃过,唯有你衣食无忧光鲜亮丽,你将是整个世界无可撼动的Bking之最。】

连雪河:“…………”

连雪河竟开始真的思考起来可行性。

二条忽然预警:【检测到宿主身处危机中,尝试接管宿主身躯。】

连雪河霍然抬头。

远处殷裁似乎真的以六重境修为牵制住了虞闲止,只是付出的代价不小,昆仑木被撞碎又飞快重组,每一次被毁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殷裁兴奋劲不减,赤手空拳宛如搬山一击。

虞闲止彻底没了耐心,抬手一招,四周时间再次凝固,阴恻恻盯着这只药侍傀儡。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雪崩的动静。

虞闲止回身看去,就见荆平仲不知何时已到了破破烂烂的知机楼边,万仞冰化为漫天煞白利刃,剑尖朝向最当中的连雪河。

连雪河面不改色端坐着,还理了理狐裘,眼底浮现一抹不耐烦。

陶消挡在他跟前:“殿下当心。”

连雪河伸出手,宽大的金镯往下一垂,被他随意一甩手挂在衣袖上,熟练打了个手势,让陶消滚回来。

陶消唇角带血,依然不退。

连雪河回想起原著陶消的结局,直接抓起桌案上的茶杯砸在他后背,无声吐出两个字。

回来。

虞闲止瞳孔遽尔一缩,那点带着戾气的猩红好似停滞了刹那。

荆平仲强行催动真元,大口大口涌出鲜血,冷冷道:“去!”

刹那间,漫天剑光呼啸而下。

殷裁眉头一皱,强行挣脱束缚,打出一拳立刻要撤身。

可有人比他更快,虞闲止躲也不躲硬生生接下殷裁一击,催动全部真元身形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到了知机楼。

连雪河抚摸着金镯,正要催动结界,忽地感觉一个人扑了过来。

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草的苦香扑面而来。

二条尖叫:【宿主!大魔头——!】

下一瞬,连雪河感觉那“魔头”撞在他身上,长臂一拢狠狠将他抱在满是鲜血的怀中在雪地中滚了好几圈。

一道庞大禁制轰然展开。

哐。

数千道冰剑凌空降下,被一道满是血气的庞大结界阻挡,两相碰撞,冰剑被搅碎成寒霜漫天飞舞。

虞闲止大手用力,大口呼吸着,死死抓住连雪河后背的衣袍。

连雪河被震得脑袋发晕,隐约感知脖颈处好像落下几滴滚烫的水珠,顷刻被寒意冻成冰凌没入他的衣领。

四周一阵朦胧。

虞闲止不甚清明的神志恍惚沉浸在一场噩梦中,耳畔全是光怪陆离的残影。

“……去死!他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废物就该去死!”

“阿敛。”

“……救我……”

最后,无数黑白记忆汇聚成一点,逐渐由中心往外蔓延出五光十色的斑斓色彩。

血色一点点从眼瞳中褪去。

冰剑消散。

荆平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抹去唇角鲜血朝前看去。

杀了虞闲止愤怒的源头,或许能制止他残杀无辜的行径。

就算连行淞修为再高,也不能在上千道冰剑中侥幸存活。

荆平仲唇角勾起,正要再看,却见漫天雪雾中忽地闪现一抹红影,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将他从雪地里薅了起来。

荆平仲悚然看去。

虞闲止宛如索命阎罗,森冷盯着他,五指不断用力。

荆平仲下意识朝他眼睛望去。

……已经不再泛红,清冷漠然,只是眼尾似有红意。

荆平仲拼命抓着他的手,试图唤醒他的神志:“虞……虞府尊……我兄长是……是荆疏羽……”

虞闲止不为所动。

荆平仲不懂为何虞闲止忽然转变了目标,呼吸艰难,几乎被掐断气。

忽地,陶消惊惧的声音飘来:“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虞闲止手一僵,将荆平仲往旁边一扔,飞快折返回去。

荆平仲:“咳咳咳!”

荆平仲侥幸夺回一条小命,捂着脖颈被几个师弟扶起来,朝前方废墟望去。

连行淞还真是命大,这都没死成?

虞闲止如此火急火燎,定是恨意勃发,要去将那仇恨榜榜首置于死地。

荆平仲冷眼旁观,等着杀兄仇人被毒杀的惨状。

虞府尊闪电般冲了上去。

虞府尊面色阴沉地朝着连行淞伸出了索命魔爪。

虞府尊一把抓住连行淞的手腕,即将要将毒雾真元从脉搏命门灌入四肢百骸,让他凄惨死去。

荆平仲狂喜。

……等了又等。

虞府尊从袖中乾坤袋拿出一枚金色……唔,定是毒丹!凶神恶煞喂给连行淞。

连行淞毒发……没毒发。

醒了?

荆平仲:“?”

连雪河差点两脚一蹬去当他的爽文大男主,好在系统扫描,只是犯了低血糖。

——那辟谷丹太难吃,他想等着回到太伏道宗吃午饭,所以早上只垫吧了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加上被地动山摇的动静震得脑瓜子嗡嗡的,差点晕过去。

连雪河幽幽转醒,映入眼帘就是一张青面獠牙、满是血污的恶鬼脸。

连雪河:“……”

Hp-10。

连雪河保持着冷脸。

假魂却已吓飞出去,围着药侍傀儡嚷嚷:“护驾!护驾!”

殷裁任由“白色塑料袋”在脑袋上乱飞,迅速赶回来,一把将雪地上的连雪河单手揽入怀中。

虞闲止垂眼,伸手一掐将毒雾收回,又是一抬手,万仞冰界被顷刻打碎。

荆平仲眉心一烫,宝器钻回眉心,沉着脸看向前方。

虞闲止又疯了?

仇敌当前,为何不动手?

虞闲止一语不发,抬步走向知机楼,伸脚一踢,那几乎被炸毁的马车顷刻动了起来,损坏的神仙木自动修补,没一会就恢复如初。

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唯恐他再暴起杀人。

虞闲止做好这一切,偏头若无其事看向连雪河:“刚才说要回家?虞宁府,还是太伏道宗?”

连雪河:“?”

申请翻译。

刚才不是在喊打喊杀吗,怎么忽然又开始小清新剧情了?

“哎哟。”殷裁察觉到连雪河的困惑,单手将连雪河横抱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笑眯眯地“翻译”,“虞府尊是打算将我们全都杀了送回老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们死这儿挺好的,清净。”

虞闲止眼皮一动,看向连雪河:“墨春虚的傀儡,里头有你的假魂?”

连雪河察觉此人好像变了态度,应该是神智恢复不再想着杀人了,下巴一抬,用鼻尖瞪他,表示滚,关你屁事。

一侧的荆平仲匪夷所思望着,心中一阵阵打突。

什么意思?

虞闲止虽和连行淞是同窗,可十几年前两人决裂闹得整个三界人尽皆知,更何况还有筑长城的恩怨,虞闲止这就……不追究了?

荆平仲抬步上前,试图提醒:“虞府尊,筑长城……”

虞闲止冷冷看来,语调森森:“滚。”

荆平仲被这股气势吓得后退几步,错愕看他。

“你该庆幸你姓荆。” 虞闲止抬手将昆仑其他弟子的毒解了,冷声道,“三息之内离开,否则就留在这儿吧。”

荆平仲被这股煞气逼得心口一紧,回过神后,脸色难看至极:“虞府尊,虞宁府筑长城失窃,您广发三界搜寻令,我只是……”

虞闲止说:“三。”

荆平仲:“……”

疯子!

荆平仲知晓昆仑主的名号只能保他一次,再耽搁下去虞闲止真的会杀人,咬着牙冷冷瞪了连雪河一眼,带领弟子飞快离开。

荒原恢复宁静。

虞闲止再次转身,就见药侍傀儡已抱着连雪河上了知机楼。

陶消还伤着,和他对视后眼底浮现一抹忌惮,立刻一甩马鞭,机关马撒开蹄子狂奔,溅起的灰尘扑了虞闲止一身。

虞闲止留在原地,注视着马车逐渐远去。

陶消几乎把鞭子甩出花:“驾!驾!快走快走!”

虞府尊脑子时好时不好,失去神智时逢人就取人性命,清醒时经常处于出神状态,得趁他混乱时赶紧跑,否则被追上又得犯病。

直到后面那抹身影化为一个小点,陶消才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自然不会回答,暂时脱离危险,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看向一旁赤裸着上半身的药侍傀儡。

傀儡精巧,模拟人身时皮肉皆有,瞧着几乎能以假乱真。

连雪河虽然之前趾高气昂的命令药侍,就算碎成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他,可真当看到傀儡被击碎无数次又凝出身躯和虞闲止厮斗,连雪河又心软了,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下傀儡胸口上的斑驳伤痕,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心疼。

假魂也飘过来在殷裁胸口爬上爬下,担忧地问:“疼吗?疼吗?”

殷裁垂眸直直望着他,没回答。

连一堆破木头都能心疼上的人,会是那种心狠手辣的恶人吗?

连雪河的假魂不会作假,上次说起炼灵躯时分明是抗拒的,或许是自己先入为主,总会下意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就算当时取了自己药血,可一丝紫微气和筑长城塑身,虽不知真实目的为何,但勉强可以抵过。

连雪河没注意药侍傀儡的扇形分布图已经进化成了十二等分的双层环形图,在储物袋翻了翻,发现灵髓竟吃完了,只好拿出一堆上品灵石。

眼神示意,能吃吗?

殷裁眼神一直盯着他,也不用手接,反而凑上前去用嘴叼起来咬了一口,嘣,牙直接被崩掉两颗。

殷裁吐出来,漏风:“不能吃。”

连雪河瞅他。

还挺挑食。

连雪河正想给他再找几个有灵力的东西试试看,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除了明鬼城灵髓,其他东西无法恢复他的真元。”

连雪河:“……”

连雪河结结实实受了一惊,爪子微抖,灵石天女散花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假魂更是吓得飞起来,“啪叽”一声埋在傀儡颈窝。

连雪河早已修炼成精,木然朝旁边看去。

马车早已行了几十里远,虞闲止却不知怎么追上来的,正坐在水缸边漫不经意地用手搅着水面,水中形成个龙吸水似的小漩涡,里头的锦鲤转得晕头转向。

连雪河面无表情,让他滚。

虞闲止重新换了身纤尘不染的僧袍,满身血污洗净,乌黑的发散在背后,似乎是刚沐浴就赶来,发梢还在往下滴落着水。

大师清逸出尘孤高清冷,和刚才煞神大杀四方的模样全然不同。

殷裁看连雪河眼神骂得很脏,替他问:“虞府尊所为何事,筑长城是我们以灵石买得,要找罪魁祸首得寻春生楼才对。”

虞闲止拨动佛珠,抬手将一个储物袋往桌案上一抛。

殷裁瞥了一眼。

二十万灵石。

身价骤跌。

虞闲止淡淡道:“你从方才便一直不说话,是受惊吓而患上的失语症?我能治。”

连雪河眉梢扬起。

这都能看出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连雪河胆子很大,搭着殷裁的小臂往下一按,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虞闲止抬步上前,敛袍而坐。

连雪河将手递给他。

殷裁视线落在那半截玉似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扣就能环住,但凡用大些力或许能留下一圈淤青。

金镯俗气,松松垮垮戴在那只手腕上却衬着更为矜贵,不显分毫铜臭之气。

殷裁正看着,就见一只碍眼的手搭在上面,眉头本能皱了起来。

虞闲止方才只是草草搭脉,此时牵引着灵力丝轻柔地汇入连雪河经脉,一寸寸探了半晌,眼神忽地一阵森寒。

骨生花?

谁将这种阴毒咒术用在他身上?

第23章 春风游走

虞闲止沉下脸,拍了下车壁,吩咐陶消:“回虞宁府。”

陶消:“?”

陶消陡然拔刀冲进来保护殿下,却见这副祥和场面一时愣在原地,恍惚好似回到年少时虞敛还神智正常那几年。

“虞……府尊?”

连雪河用眼神示意药侍。

殷裁瞅了嘟囔着“师尊,师尊”的假魂一眼,替他开口:“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屈指弹出一张金纸,以真元为引在上面划拉了一行字,瞧着似乎是药方。

一簇火舌吞没,纸张化为灰飞消散。

——瞧着不太像传信,倒像是上坟。

“你回不了太伏道宗。”命虞宁府备好药后,虞闲止才淡淡开口,“前几日连惊拂命春风使卜算你的行踪,陶消抗命,春风卫几乎倾巢而出,要押你回鸿磐。”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陶消。

陶消挺胸,表示是我抗的。

连雪河:“……”

连雪河向来不喜旁人替他做决定,且到了虞宁府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又失控要弄死他,他抬手用两根食指比了个【X】。

药侍还未开口,虞闲止明知故问:“这是‘可以’的意思?”

连雪河将茶盏往地上一砸。

虞闲止:“哦。”

不可以。

虞闲止脾气好得出奇,任谁都瞧不出是刚才那副遇神杀神的修罗模样,毫不客气地吩咐陶消:“那回太伏金错台。”

金错台是连行淞在太伏道宗的住处。

陶消从小到大跟在连行淞身边,被无常斋的人吩咐习惯了,脑子不加思考刚要说“是”,反应过来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摆手。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指了下虞闲止,指尖呈抛物线往窗外一甩,示意你怎么还在这儿。

虞闲止一直没看他,又开始搅水缸中的鱼,语调清冷:“春风卫的游走会来,陶消护不住你,墨春虚的傀儡也是蠢的,没有我,你回不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心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二条道:【春风卫的首领职位是「游走」,原本是连行淞任职,后他丢了卜算之能,便由他提拔的春风使接任,姓江,修为深不可测,陶消和傀儡的确不敌。】

连雪河头疼,觉得好烦。

怎么自从穿过来,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连行淞怎么故人这么多多多多。

根本记不住。

本体正愁着,假魂却飘到虞闲止面前,趴在锦鲤的脑袋上一口咬住,随着虞闲止搅起的“龙吸水”旋涡中体验水乐园项目大喇叭,“哇哎”“哇哎”个不停。

没一会,锦鲤和假魂全都蚊香眼,像海洋垃圾一样打着卷沉了底。

殷裁:“……”

说曹操曹操到,驾车的陶消又“嗷”了声,说:“殿下,前方十里有春风使拦路!”

连雪河还没说话,虞闲止就优哉游哉站起来。

砰。

马车太窄,撞到脑袋了。

Bking被撞了下,虞府尊依然面不改色,抬手一挥,就见神仙木重新组合的动静,仅仅不到10平的马车陡然往外一扩,眨眼间将知机楼中待客的厅堂扩了出来。

水缸也变成了一处长着莲花的小水池,锦鲤在水中摆尾。

虞闲止头也不回,道:“等我。”

说罢,身形如雾消散原地。

连雪河:“……”

不是,他谁啊?

知机楼凭什么听他调遣?

虞闲止半步走出十里开外,漫天黄沙中,身着春风使官袍的数十人隐匿在暗处,方圆是早已布好的禁制困笼。

察觉有人闯入,那姓江的游走戴着鬼面具,身着一身莲花似的文武袖粉衣抬步走出,乍一看还以为是儿童游乐园NPC团建。

“虞府尊,许久不见。”

虞闲止刚经历过一次癫狂的上头期,此时说话做事没什么力道:“回去。”

江游走笑了起来:“虞府尊何必为难我等,太子殿下之命,速带三殿下回珑璁宫,拦路者,除陶消外,杀。”

虞闲止:“哦?”

虞府尊听到“杀”这个词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似乎觉得很新奇,他微微抬起厌世的下垂眼,眼底红意一闪而逝:“那你来试试。”

江游走笑意不减:“春风卫由三殿下一手建立,半数战力皆在此,府尊若动手,我等必不反抗,由您杀尽兴便是。”

虞闲止低低笑了出来:“连惊拂真是好手段。”

江游走嘻嘻:“一般一般。”

虞闲止叹了口气:“好吧,那今日你将连十九带回珑璁宫,记得三个月后向虞宁府发丧帖,我必定带着三车纸钱去送故友最后一程。”

江游走不笑了,冷冷道:“府尊什么意思?”

虞闲止不咸不淡“啊”了声:“原来连惊拂还不知道啊,连十九身中毒咒,活不了多久了,我还想带他回去诊治一番救救小命呢。”

江游走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可还有救?”

“有我在,自然有救。”

江游走:“那您……”

“可我一见连惊拂那张脸就想吐。”

江游走想说放屁,三四殿下是双生,容貌相似,你见三殿下可不是这副想吐的嘴脸。

虞闲止淡淡说完后半句:“……吐倒是小事,只是我脑子一混,恐怕连毒咒怎么解都忘了。”

江游走眼眸眯起,似乎在权衡。

知机楼的马车近在眼前,江游走很快下了决断:“撤。”

一旁的副使蹙眉:“可太子殿下交代……”

江游走道:“有什么事我担着,走。”

众人听命,像是一团团棉花糖般消散原地。

虞闲止拂袖,在马车驶来的刹那微一抬步进了知机楼。

方才只是扩了场地省得撞头,虞闲止回来后神识一扫,察觉到知机楼还有一道极其陌生的生机。

他的筑长城血印还在上面,残留着微弱的气息。

虞闲止轻轻皱眉。

连雪河正在看锦鲤玩,上次遗留的落水后遗症还在,那一小坑水他都离得远远的。

瞧见虞闲止回来,连雪河眉梢动了下,是个疑问的神情。

“连惊拂暂时不会来烦你。”虞闲止走近,懒得绕弯路,一脚踩在水坑里踏了过去,那锦鲤气得咬他靴子,“知机楼还有外人?”

连雪河指他,又伸出拇指在自己脖颈一横。

就你,刚才还要杀我的歹徒。

虞闲止自知理亏,移开视线装没看到,指向侧院:“谁在那里?”

连雪河正想再怼他,转念一想,虞敛疯归疯,但能做第一医宗的府尊,想来医术定然不错。

若是让他帮殷裁诊治一番,或许能查探出他目前神魂缺失是什么病症。

连雪河顿时改了态度,眼眸一弯,朝药侍傀儡抬手。

殷裁上前推轮椅。

三人到了安顿殷裁的偏院。

虞闲止抬步进去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殷裁那张脸上,眉梢微微皱起:“他……”

像是在哪儿见过。

但疯了太久,记忆总是混乱,根本记不起来。

连雪河一指,让药侍替他解说。

殷裁唇角勾了勾。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狗东西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果不其然,殷裁道:“这是主人在顺承府一眼看中的药人,本是买来取血入药,但最近似乎是见了他的脸,开始心生怜惜,不光花费重金为他重塑重伤的脊骨,把他当做心肝宝贝着,还说救了他就是救自己,颇为情深。”

连雪河:“……”

虞闲止:“?”

二条:【哦哦哦!!!】

连雪河森森盯着药侍,要是眼神能杀人,殷裁早就魂飞魄散。

殷裁无辜回望。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桩桩件件都是连雪河做过的,却经由他口说出来,像是个见色起意的恋爱脑断袖。

虞闲止总觉得自己是疯出幻觉了,这一串话好像在听天书。

他耗费了好一会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终于正眼看向连雪河,眼神颇为复杂,似乎没料到同窗竟是这样的人,还断袖。

连雪河:“…………”

连雪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冷冷坐在那,手指摸了下脖子,面无表情质问。

不是说能治失语吗,治鬼去了?

虞闲止似乎颇为精通治疗失语,道:“找人多陪陪你,这段时日身边莫要离人,两日就能好。”

连雪河:“……”

说的什么鬼话?!

连霸总怎么可能是需要人陪的脾气,当即在心里骂他庸医。

虞庸医走至殷裁的躯壳前,伸手一探,饶有兴致挑了下眉。

“清浊胎?这人是什么来头?”

连雪河闭嘴不语,怕药侍乱说话,以神魂给他下了禁言。

虞闲止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探脉半晌,道:“身躯无碍,神魂缺失,本来是个活死人,但犹有一线生机。等筑长城稳固,可以带他去酆都找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狐疑看他。

如此简单?

“嗯。”虞闲止收手,“我去煎药。”

连雪河指殷裁,给他?

“他不吃药也死不了。”虞闲止拿着帕子擦手,漫不经心道,“倒是你,再不好好养着,命不久矣。”

连雪河疑惑。

他瞧出「骨生花」了?

本来以为虞闲止熬的药又会是那种苦死人的“毒药”,但到了晌午,知机楼到了太伏道宗地界,在钓鱼玩的连雪河被一股香味引得慢慢坐直了身体。

没一会,虞闲止在厅堂旁边的小雅间招手:“吃饭。”

连雪河:“?”

连雪河抱着怀疑的态度被殷裁推去那个小雅间——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第一次发现知机楼还有这样一个空间。

雅间靠着莲塘,古色古香,大概连雪河潜意识怕水,本来敞开赏莲的窗户半掩,由着穿堂风悠悠拂过,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吹得香味四散。

连雪河面露诧异。

虞闲止正在净手,头也不抬:“做得都是药膳,准备得比较仓促,凑合着吃。”

连雪河:“……”

连雪河回想起今日早上啃得那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前几日忘了吃饭的惨状,以及陶消熬的那吃了几口就掉血条的“毒”药,又看向桌案上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沉默了。

吃人嘴软,连雪河难得没用那副“你怎么还不滚”的眼神瞥他,默不作声上前吃了几口。

虞闲止:“怎么样?”

连雪河咬着筷子顿了顿,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矜持地表示还凑合。

……却见假魂双眼都是星星,呼啸着在满桌子菜上面转圈。

它飘在哪道菜上面呼哧呼哧朝自己扇风嗅菜香,连雪河下一筷就会夹哪道菜,面上还得做出“还成,就这样吧”的神情。

可忙死他了。

殷裁:“……”

殷裁将假魂这副模样安在连雪河脸上,不知怎么忽然笑了。

或许只有他知道连雪河这副骄纵倨傲的假面背后是如何活泼跳脱,表里不一,如此一想,这副强加而来的“殊荣”,殷裁竟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甚至觉得有意思起来。

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

二条诧异发现,这个奶妈疯归疯,但所做的药膳非比寻常,平常宿主坐在那都会时不时【hp-1】的血条,竟然开始【hp+1】。

有时还会【hp+0】,想来是和持续掉血中和了。

神医啊。

等吃完饭,虞闲止又道:“去睡午觉。”

连雪河晕碳水,吃到一半已经晕晕乎乎地发呆,他吃饱后脾气极好,懒洋洋瞥了虞闲止一眼,听到祈使句竟也没呲儿他,被药侍推着进了寝房。

虞闲止收拾完,坐在莲塘边垂眸望着层层波波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一簇青火倏地出现,飞灰化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太伏学宫学子亲启】

虞闲止接过扫了一眼。

【蛮荒九域少主殷裁,于太伏道宗地界失踪。其父蛮荒主大怒,派八重境搜寻下落,实则图谋不轨,寻机会向太伏发难,抢夺补天石。

望在外学子速寻殷裁下落,务必确保他无虞,莫要得罪。】

落款,太伏道宗。

虞闲止将金纸燃烧。

什么蛮荒九域,什么殷裁,关他何事。

“莫要得罪”的殷少主正被连雪河指使着团团转。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荒原后得去隔壁五百里的传送阵才能回归太伏道宗,估摸着得有半日路程。

连雪河躺在榻上昏昏沉沉,见殷裁掖了被角就要走,脑袋晕着不转圈,下意识伸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咻地把手缩回,强装冷淡。

殷裁余光瞥见,侧身笑着看他:“主人需要我留下来陪您午睡?”

连雪河指,滚。

假魂却伸出圆手,勾着殷裁的衣襟,蛋花眼眼巴巴望着他:“陪我,陪我!”

殷裁唇角翘起,装作理衣襟的动作将假魂拂开,挑衅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连雪河闭上眼,懒得管他。

殷裁抬步就走。

假魂像是故意绊脚的猫在他前面飘来飘去,嘴里嚷嚷:“陪我!陪我!命令!”

假魂下的命令不算命令,无法强制殷裁。

殷裁优哉游哉地离开。

假魂见他心硬如铁,波浪形的眼圈滚动着,“呜vi”一声,一头缩回连雪河身边的被子里。

殷裁不吃这一套,将门掩上。

在门缝合拢的刹那,殷裁神使鬼差地往里瞥了一眼。

知机楼中一切皆是精致奢靡,连锦被也是用的一匹千金的锦缎绣制,连雪河躺在天青莲纹的榻上,鲛人绡所做的床幔被风吹拂得悠悠摆动,将那闭眸的面容映得影影绰绰。

不可否认,连雪河是殷裁此生所见的人中相貌最为出众的。

若放在蛮荒九域,仅靠这张脸恐怕就能跻身二十四鬼之列。

连雪河侧身躺着,面容安宁,细看才能发现他不安抖动的羽睫,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抓着锦被,扯出一道道的褶皱。

殷裁眼神微微动了动。

连雪河明明犯了困,躺在宽大榻上却莫名无法安睡,只能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迷迷瞪瞪间,四周那带着药香的气息变了,一股清幽却霸道的昆仑木气息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连人带魂紧密地包裹住。

连雪河排斥地蹙眉,身体却恨不得化成一滩水和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彻底交融。

恍惚中,有人坐在床沿,视线好似实质性地落在他脸上。

连雪河眼睛睁不开,含糊地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只能看见嘴型。

为什么回来?

药侍傀儡的手将他压在身下的长发撩开,声音淡淡传来。

“嗯?不是主人命令我一定要留下来陪着吗?”

连雪河心说混账,我哪里说过这种软弱的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骂出这句话了,意识彻底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抓住一片衣角,便陡然沉入黑暗中,睡了过去。

殷裁坐在床边凝视着连雪河安眠的睡颜,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将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假魂放在掌心像搓手布一样揉了揉。

回来能为什么?

看他可怜罢了。

第24章 我天打雷劈

知机楼行了半日,终于在黄昏后到了太伏道宗的传送阵。

虚空波动。

连雪河一个激灵,意识回笼。

午觉醒来容易发晕,连雪河晕晕乎乎躺着,一时忘了身处何地,一动不动躺在那盯着天花板发呆。

耳畔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主人这是打算睁眼再睡一觉?”

连雪河似乎没料到有人说话,懵了一会,歪头看去。

睡一下午觉成了睡一下午觉,天已开始暗了,寝房点燃着一盏灯,烛火摇曳落在床边的傀儡身上。

连雪河愣住。

前世他常年住在医院,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仪器滴滴作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床边等他醒来。

殷裁:“陶消刚才来说,还有两刻钟就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没反应,呆呆看着他,好一会才含糊开口,依旧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殷裁见他睡懵了,似笑非笑道:“主人睡着讲梦话,一直说‘陪我陪我’,我只好谨遵主人命令,寸步不离。”

连雪河眨了下眼,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他张嘴就要骂。

殷裁道:“主人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连雪河心说即将啪在你脸上。

刚要伸手,就感知到五指似乎拢着个东西,他低头一瞧,就见自己放在床沿的手正揪着药侍的黑衣袖角。

连雪河:“……”

该死。

好在连雪河脸面在药侍面前丢了太多次,竟然形成了可怕的习惯,丹凤眼懒洋洋瞥他一眼,抬手示意。

殷裁有收有放,怕把人惹急又要炸毛,“啧”了声上前,熟练地把人扶起、穿衣穿鞋、漱口。

连雪河方才丢了脸,也不让殷裁好过。

他坐在轮椅上琢磨半天,越看药侍的衣角越不顺眼,眉梢带着嫌弃,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俯下身。

连雪河让他伸爪子,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衣服太丑,换一身。」

殷裁感知着掌心泛上来的酥麻痒意,走了下神,让连雪河写了两遍才看懂意思。

他眼皮轻轻一跳,见连雪河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扬,带着点看好戏笑意,像是只使坏的狐狸,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锵。

超过千里的传送法阵陡然亮起金光,发出一声如同金属碰撞的嗡鸣,半晌才消散。

太伏道宗近在眼前。

能够独霸一方地境的宗门并非寻常,整个太伏有十八座山峰,连绵数百里,依附的小门派无数,唯有亲传弟子方可入主峰。

整座太伏山高耸入云,宛如人间仙境。

云雾如同飘带缠在半山腰,楼台亭榭,瀑布从山顶垂落宛如白练,随处可见仙鹤飞舞。

知机楼在荒原行了一整日,灰扑扑的出现在传送阵渡口时,来来往往的弟子窃窃私语,瞧出这是明鬼城宝器,都在猜测是哪位天骄到了。

马车一路疾驶,很快到了宗门山脚下。

看守宗门的两个弟子竟全是五重境修士,见状伸手拦下。

“主峰禁止行车,请步行上山。”

太伏道宗的主峰有数万道台阶,陶消愣了下,没料到就几年没回来竟还得爬山了。

殿下的情况自是不可能爬山,陶消想了想拿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我家主人有特令,可在太伏道宗各地御风随行。”

弟子接过玉佩查探一番,暗暗吃了一惊。

上方写了「知机」二字,蕴含的真元气息的确是宗主的,做不得假。

弟子将玉佩递回去,恭敬道:“马车不方便御风,不如坐这通天楼,可直通主峰。”

连雪河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传闻中的「通天楼」。

那是一座精致的法阵,一旦催动便会形成向上的光柱,将上方的东西准确无误送至主峰每一处。

哦,电梯。

还挺先进。

知机楼驶入通天楼,微微一阵摇晃,很快就到了上百丈上的宗门。

这才真正到了太伏道宗。

连行淞拜入太伏道宗李归昼门下,但人人都知李归昼是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除了寿命长些,连真元都无法催动,只在太伏学宫任职掌院。

李归昼虽说修为全无,可教导出的学生各个人中龙凤。

今日那条群发的消息就是李归昼所发。

虞闲止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太伏学宫前已有弟子在迎接。

瞧见知机楼从通天楼出来,弟子一喜,立刻上前迎接:“十九回来了!”

连雪河被药侍推着往外走,隐约听到这句话,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叫连行淞十九?这是怎么排序的?”

二条蜷缩在他掌心,被摸得直眯眼睛,哼唧道:【好像是入学宫的顺序?原著没说。】

那也不对。

无常斋只有五个学子,怎么就排十九了?

连雪河若有所思。

前来迎接的是太伏学宫出师后又留校的在读研究生,任职山长,他面容俊美,见人自带三分笑意,瞧着是个老好人。

看着连雪河从知机楼出来,温落木高兴地迎上来:“多年不见,师弟可还安好?掌院听闻您回来,高兴得一天没骂我。”

连雪河:“?”

温落木视线一抬,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十几年不见,只见师弟一如既往的病歪歪,褪去稚气后越发靡颜腻理,那股像是花朵开得正盛即将凋败的病弱劲儿好像更甚了。

他懒散坐在轮椅上,足以吸睛,身后还站着个身着粉衣的高大男人,明明面容坚毅冷漠,被那莲花色一衬,丢脸得很巨大。

殷裁也不知连雪河从哪儿寻来的粉衣,强行用命令让他穿上出来招摇过市,引得过路弟子全都朝他看来。

温落木犹豫着道:“这位是……春风使?”

虞闲止打着哈欠从知机楼走出来,恹恹道:“他的假魂。”

温落木顿时肃然起敬,对师弟的性癖表示理解。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可恶。

午睡果然不能睡久,脑子一昏,他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忘了假魂代表的就是自己的脸面了。

殷裁本来神色淡淡,见状原地转了个圈,潇洒地给连雪河又丢了个巨大的人。

连雪河:“……”

温落木前方带路,他是个善谈的脾气,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掌院本想过来接师弟,但蛮荒九域的人今日到了,宗主把他叫去吵架,便让我代劳。”

连雪河疑惑。

殷裁视线一抬,轻轻眯起眼睛。

蛮荒九域?是那个老不死的发现殷壬身死,所以派人来打探情况?

殷裁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象征着本源的玉藕并非只有一截。

杀了殷壬时他本想顺势毁去身躯,但转念一想,蛮荒九域如今不太平,他重塑肉身时动静颇大,会惊动天道落雷,且初生身躯修为只剩下半成不到。

之前他以为殷壬会为他护法,没想到是个叛徒。

若回去蛮荒九域,十有八九会落在他爹手中,辛辛苦苦一具躯壳为他人做嫁衣。

与其回蛮荒九域送死,不如在连雪河身边。

起码能有一线生机。

虞闲止对这些没兴趣,一直在打哈欠。

连雪河想问问不出。

殷裁眼神微动,琢磨着假魂的状态,开口问道:“蛮荒九域的人来太伏道宗,是来找什么人吗?”

温落木笑着道:“听说是蛮荒九域的少主在咱们太伏道宗地界失踪了,来的使者仗着脸大乱扣帽子,说什么他家少主体质特殊,如今下落不明定是被什么青面獠牙的恶人掳去折磨取血了,要我们宗主给他们一个交代。呸,谁知道他们家少主几个鼻子几个眼睛啊,说得和香饽饽一样,鬼话连篇。我看找少主是假,骗咱们补天石去挡天谴是真。”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移开视线,欣赏太伏道宗的好风水,赞叹花鸟鱼兽一个比一个有灵性。

温落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正说着余光瞥向远处莲塘边成堆的弟子,脸微微一绿。

远处几个弟子穿着太伏学宫的蓝白校服,正跪在荷塘边仰天叩拜,口中嘟囔着:“十五学长,保佑我此次比试能得魁首,信女愿意修为九重,健康快乐。”

说着,虔诚地往鱼塘里洒了一把鱼食。

一望无际的莲塘中猛地窜出来一条蛟龙,咆哮着降下漫天大雨。

众弟子嗷嗷大叫,好像漫山遍野的猴子。

“是学长赐福!十五学长!”

“嗷嗷嗷!”

温落木严厉制止猴群:“禁止往鱼塘里投喂东西!”

弟子嗷完,被温师兄呵斥赶紧一溜烟大笑着跑了,满满蓬勃的少年朝气。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十五?

几人走了一会,又见一群学宫弟子拿着肉干蹲在地上,眼巴巴地念叨着。

“九学姐,九学姐,请您告诉我,我暗恋的学长是否也喜欢我。是,伸左爪;不是,伸右爪。”

一只九尾狐端庄坐在草地上叼着肉干,狭长眼皮抬了抬,一爪子拍他脸上。

弟子幸福地呜呜叫:“我懂了,学姐定是教导我要做事莫要瞻前顾后,只管迎面而上,强吻师兄!谢学姐!我大彻大悟!”

其他人也跟着感动得呜呜呜,好似鬼哭。

连雪河眼神一肃,警惕。

九?

温落木教训完拿学姐玩海龟汤的学子,又走过一处幽静小道:“师弟,到了。”

连雪河总觉得那数字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细想,抬头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大殿。

他对师尊李归昼颇为好奇,但又莫名畏惧,担忧这个如师如父的男人会不会一眼看出他并非连行淞,一掌拍死他。

正想着,大殿内传来声厉喝:“放肆!”

温落木“哦哟”了声,抬手拦了拦:“掌院在舌战群猪,师弟咱们在外头等一等吧。”

连雪河侧耳倾听。

里头一个清越的男声带着懒散的语调飘了出来,听着像是读书人,斯斯文文的。

“真是活久了什么笑话都能听着,蛮荒九域的少主私自越界前来三境,人丢了就来寻我们麻烦。我还说太伏道宗每年都有人在蛮荒九域失踪,也没见着我们不要脸去威逼要人。”

另一道声音传来:“师弟,慎言。来者是客。”

李归昼文文弱弱地说:“是他大爷的客。”

宗主:“……”

让你吵架,没让你纯骂。

有人幽幽道:“可我族少主的气息,便是消失在太伏道宗地界。我可对天道发誓,此言句句属实。”

李归昼大概是掰扯烦了,淡淡道:“好,那我也可对天发誓——若蛮荒九域殷裁失踪是我太伏道宗所为,天打雷劈。”

连雪河:“……”

等……

轰隆!

一道天雷悍然劈下,被太伏道宗大殿的结界挡了一下。

满室死寂。

殷裁幽幽看他。

连雪河:“…………”

第25章 日常鸡飞狗跳

等到雷声退去,天降大雨。

宗主的声音乐呵呵传来:“溽暑雷雨多,时机还挺巧——师弟,莫要胡言乱语,让贵客看笑话。”

李归昼不吭声了,似乎在心中嘀咕到底是巧合,还是真有小王八蛋在外头闯祸?

连雪河差点说话。

知机楼钥匙好像忘在了顺承府,得回去取。

殷裁眼眸冷冷盯着那扇门。

刚才开口那人他认得,是他爹身边极其重视的手下,名唤凭崖,此人修为八重境,手段极其阴损。

殷裁曾在他身上吃过不少亏。

连雪河身上还带着「清浊胎」的气息,殷壬能顺着这道气息寻到他,凭崖定然可以。

此地不宜久留。

殷裁当机立断,轮椅太笨重,索性弯腰一把将连雪河从轮椅中抱起来,抬步就走。

温落木刚要开口询问。

连雪河食指竖起在唇珠轻轻一点。

殷裁察觉到不对,连雪河自然也想到了,蛮荒九域来的使者是敌非友,若他私囚殷裁之事败露,恐怕会牵连太伏道宗。

失策了。

果然不该睡午觉,把脑子都睡没了。

温落木看连雪河脸色不对,飞快跟上来撑起伞挡在连雪河头顶,伞檐正好怼到殷裁脸上,雨水稀里哗啦落了他满脸。

“师弟先回金错台,等掌院忙完再去……”

恰在这时,一道八重境威压忽地从大殿内涌来,那股真元好似将四周的空气凝固,强行将三人身形停住。

殷裁眸光微沉,回头望去。

二条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啾叽”了声往连雪河掌心一躲。

太伏道宗大殿台阶之上,一人身着灰袍抬步而来,烛火照映出那张年老沧桑的面容——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

凭崖眼神浑浊,三角眼鹰钩鼻,一看就知是个狠角色,眸光直直盯着连雪河:“小友来都来了,为何急着离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探视灵力散步四周。

……他方才定然感知到了连雪河身上的血腥气,这才在太伏道宗发难。

殷裁心沉到了底,冷冷地想:若我修为恢复,一指头就能捏死你个狐假虎威的老不死。

就在凭崖灵力丝即将落至连雪河身上时,另一道真元扑面而来,强行将威压震去。

太伏道宗宗主从大殿走出,他白衣胜雪一震宽袖:“在我太伏道宗动手,真当我怕了蛮荒不成?”

李归昼也跟着走出来。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他这个便宜师尊听声音斯文柔弱,模样却像个落拓道士。

他长得极其年轻,黑袍散乱胸口大剌剌在外头露着,墨发只用一根发带草草束起,腰间还挂了个酒葫芦。

……像是从顺承府一路讨饭到的太伏道宗。

李归昼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出什么事了?”

凭崖哑声道:“宗主莫怪,我只是察觉到这位小友身上似乎有我蛮荒少主的气息,所以才出手查探。”

温宗主看了下前方,心中“嚯”了声。

那不是师弟最爱护的关门弟子吗,闯了天大的祸事都给他兜着,混世魔王怎么突然回宗了?

天杀的,不会殷裁失踪之事真和他有关吧。

温宗主收回视线,笑着道:“先兵后礼?好教养。”

凭崖也不生气:“方才贵宗长老对天发誓引来天雷,这位道宗弟子紧接着身负少主气血出现此处,证据皆在,还需要什么礼?”

温宗主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这种借题发挥的伎俩怎会看不出,脸不红气不喘道:“方才都说了,只是巧合罢了,天道不至于关注这点子小事儿。至于气血之事,凭崖长老初到三境有所不知,顺承府医宗最出名的便是药人入药,我弟子养病多年,自是沾染了些血气。”

凭崖:“那你可敢让我探他经脉?”

温宗主哈哈一笑,坦然自若:“我太伏道宗弟子想来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你探,有何不可?”

连雪河:“……”

不可啊。

一探不就露馅了?

连雪河脑袋上又浮现【紧张】debuff。

二条蹭了蹭他的掌心,啾了声:【宿主别担心,刚才我消耗了一点能量条把你身上的气息遮掩了,让他探也探不出来。】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

温宗主忽地话锋一转,眯眯眼缓慢睁开缝隙,露出一双和他温润气质全然不搭的森森金色竖瞳。

天雷在他头顶嗡鸣,即将降落的大雨受无形的力量牵引,倒悬着飘浮半空。

温宗主语调仍是笑着:“若贵客没在我弟子身上查到什么,就恕我太伏道宗待客不周了。”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分散八方,一道道金纹从地面泛起,转瞬形成诡异庞大的法阵。

凭崖浑浊眼瞳一沉。

“凭崖长老。”温宗主眉眼带笑,瞧着像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三境无意和蛮荒交恶,你域少主失踪,太伏自然会倾尽全力相助,可刚来半日却无凭无据就疑心我宗弟子,难不成寻少主是假,主动挑起两境大战才是真?”

凭崖狠狠握拳。

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了少主的微弱气息,本是稳操胜券之事,可如今一探,却连半丝「清浊胎」气息都捕捉不到。

要么是他老糊涂了,要么是这孩子有宝器级别以上的法器遮掩气息。

现在和太伏道宗闹掰,有损无益。

凭崖很快就反应过来,苍老面庞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是我一时失察,误会小友了,在此给小友赔个不是。”

温宗主正要说话,却听噗通一声。

温落木忽地跪地,抱着温宗主的大腿痛哭:“师尊!爹!您可要为小十九做主啊!他在外流浪多年,饱受欺辱,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不容易回宗,身体还病着就想先过来拜见宗主和掌院,可刚到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通真元压制,他只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啊,竟然被逼得几欲……几欲吐血啊爹!”

温宗主:“……”

连雪河眼睛一动,忽地按住胸口急喘几声,一声不吭地脑袋往药侍傀儡肩膀一歪,晕了。

温落木仰天咆哮:“师弟!不——!”

本来眯着眼睛观望的李归昼听到这话一愣:“十九回来了?老匹夫有没有伤到他?!”

凭崖:“……”

温宗主:“……”

殷裁大概第一次在凭崖脸上瞧见有怒不敢发的憋屈,唇角翘了翘:“无碍,我主人说了,为了两境和平他受些委屈也无妨,凭崖长老若有疑心想验便验……咳咳,噗。”

殷裁一口血吐出来。

连雪河:“……”

温落木不嫌事大:“师尊!这是师弟的假魂,连假魂都受此重创,更何况师弟自己!”

李归昼无声吐出一口气,一旁的弟子见状眼皮跳了跳,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把他拦腰抱住。

掌院像舞狮一样原地蹦跶着要踹人:“我干你祖宗!”

“掌院息怒!”

连雪河回来第一天,太伏道宗鸡飞狗跳闹成一团,险些两境大战。

温宗主看场面几乎收不住,一边焦头烂额地让弟子把地面烫脚的李归昼“舞”大殿里去,一边操心连雪河的小身板,示意温落木将人带回金错台,留自己和这个老狐狸周旋。

李归昼骂骂咧咧地被舞走了。

坐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虞闲止打着哈欠站起身,强撑着困意抬步就走,一群弟子浩浩荡荡护送连雪河回金错台。

连雪河靠在殷裁颈窝装死,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好安静。

那群修为强悍的众弟子面无表情,肃然庄重,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类型。

善谈的温落木都沉着脸没吭声。

二条说:【他们开了频道加密,正在传音通话,要不要我帮你黑进他们频道听听他们在议论什么?】

连雪河:“可以,可以。”

滋啦一声,二条带着连雪河进入这几个弟子的小群。

比较阴的是,意识进入后是一处漫天洒纸钱的坟地,四周阴森可怖,隐约听到几声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一张金纸被焚烧,瞧着像大型上坟现场。

【这就是传闻中的十九?】

【原来是他,留影留影。】

【他的修为好漂亮……不是,我是说他的傀儡……我……我就是说他的脸……这就是名扬太伏的「学宫四大美景」之一吗?】

【看愣了】

【我们没赶上好时候,听长辈提起过,这位三殿下自幼在太伏学宫长大,掌院忙碌,有时闭关便钦定那届的魁首帮他带孩子,以致于太伏学宫那几年天才天骄井喷,一个比一个妖孽。我这儿还有三殿下小时候的留影呢。】

【求嘶】

【求嘶+1】

殷裁正稳稳抱着人,忽然感觉连雪河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将粉衣抓烂,冷白皮的手背都泛起青筋。

殷裁:“?”

谁又惹他了?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掌院的住处边。

李归昼行为洒脱不羁,很是落拓,并不讲究身外之物,住处不过是个雅致的茅草屋。

金错台却是连静风派遣鸿磐匠人所建,奢侈奢靡程度比知机楼还要高。

众弟子议论了连雪河一路,把人护送回来后便面无表情地行礼告辞,装得和正经人一样。

殷裁穿过层叠结界,进入金错台寝殿,望着四处金银玉器穷侈极丽,默默垂下眼,心想蛮荒九域果然是穷乡僻壤。

连雪河被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虞闲止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紧身的劲衣,一边净手一边往外走。

温落木赶忙叫住他:“师弟怎么还没醒,望虞府尊瞧一瞧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虞闲止头也不回:“装的。”

撂下两个字,人已出了寝房,轻车熟路往后院的膳房走去。

温落木一回身,果不其然见连雪河已坐了起来,凉飕飕瞪着虞闲止离去的方向。

什么装,他是气的。

连总从小到大爱面子,可到了这破地方,连行淞丢人,傀儡丢人,短短几日把他前世一辈子的人都丢了。

连雪河怒火中烧,见谁都想骂。

但没一会,虞闲止将药膳做好,连总吃完后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连喝药都比往常利索许多。

自从紫微气回归,那药血的后症就减了许多。

连雪河喝完药就在金错台等李归昼,只是等到月上梢头也没等到人。

虞闲止看了看时辰:“睡觉。”

连雪河没理他。

方才李归昼“舞狮”那劲儿,应当对连行淞极其爱护,按理说就算再和凭崖掰扯,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或许……

李归昼并不想见他。

连雪河垂下眼,没让虞闲止再催第二遍,就让药侍推着他进了寝殿。

虞闲止开的药方中加了安神成分,连雪河躺床上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瞥了一眼为他解发饰的傀儡。

殷裁的五指穿过绸缎似的墨发,思绪翻飞。

此人当真命好,生在太伏道宗、鸿磐这种大势力,能倾尽千金将他养得这般金尊玉贵。

若在蛮荒九域,三天就死。

察觉到连雪河在偷偷看他,殷裁屈指弹了下假魂,笑着道:“主人想说什么?”

连雪河不耐瞥他,满眼写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对你说话了?”。

殷裁煞有其事地点头:“陪您睡觉?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要是能说话必定是“你在吐什么象牙”,却没有拒绝的动作让他滚,翻了个身只露出满背的乌发和后脑勺,示意我要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假魂一头栽进殷裁颈窝,幻化出两个爪子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他私自跑了。

殷裁哼笑。

口是心非。

夜幕四合。

金错台四季如春,温度不冷不热,但连雪河这副壳子实在太虚,睡着后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殷裁坐在床沿闭眸修行,想寻办法打破药侍傀儡身上那股灵符的桎梏。

正琢磨着,就听有人在他耳畔呢喃:“冷。”

殷裁睁开眼,看了眼颈窝的假魂。

假魂已然入睡,几乎将自己团成个球,喃喃地喊:“好冷。”

殷裁蹙眉,倾身上前查探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掌心、胸口,全都暖烘烘的,几乎把体温较低的傀儡烫掉一层树皮。

怎么就冷了?

殷裁没管他,继续入定。

但没一会,假魂“啪叽”一下从他颈窝掉下,殷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接在掌心,像是接了一团冰球。

假魂还在:“冷,冷。”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轻抽了抽。

他冷着脸在原地半晌,才掀开身侧的锦被往里一探。

果不其然。

连雪河也不知是什么体质,膝盖以上正常体温,小腿往下却像安了假肢一样冰得要命,他被握住小腿,含糊地蹬了一下,脚腕金环轻轻一响。

假魂表示肯定:“脚冷,脚冷。”

殷裁面无表情。

冷就忍着。

难不成要让他学那个假魂给他暖脚不成?

***

李归昼从太伏大殿回到学宫,已是三更天。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上等的暖石,那是蛮荒九域向他小弟子赔罪的法器,可温养灵躯,价值不菲。

温师兄一向得理不饶人,因连雪河受惊坑了凭崖不少东西。

金错台寝殿的灯已灭了。

李归昼日思夜想盼着小徒儿回家,如今见了那盏黯淡的灯,却没来由松了口气,将那一堆东西放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就要离去。

走了没几步,李归昼停下步伐,忽然解开酒壶饮了一口酒,转身走回寝殿。

他并不准备进去,只想着隔得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

李归昼撩开珠帘,借着月光往床榻中扫了下。

一入夜他眼神就不太好,乍一瞧见床上有个人影,还当连雪河没睡着。

定睛一看,就见床沿有个过分高大的身影盘膝而坐,看身形能大连雪河两圈。

连雪河侧躺在枕上面容红润睡得正熟,一双脚探出锦被外,被那男人的宽袍拢着放置腰腹处,隐约可见那圈金环。

李归昼:“?”

第26章 没把他得罪狠吧

李归昼险些冲上前去。

又记起温落木所说的“假魂”,这才堪堪止住步子。

殷裁捕捉到门外刹那的呼吸起伏,倏地睁开眼,阴森森地看去。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

殷裁:“……”

殷裁认出这人是连雪河的师尊,有些不自在,正要动作就见李归昼轻手轻脚走来,抬手“嘘”了声,示意他莫要出声。

李归昼并未靠近,只是离得近些注视连雪河的脸。

殷裁挑眉看他。

临入睡前,连雪河困得要死,在榻上装模作样地看些杂书,假魂却在放风筝一样在殷裁头顶上转圈,嘴里嚷嚷。

“师尊,师尊。”

“师尊”半天,李归昼也没到。

假魂彻底死心,眼泪啪嚓地落了地,看起来极其失落。

殷裁像是不耐了,忽然将连雪河的双脚从怀中撇了出去。

这动静挺大,连雪河单薄身躯被牵动着往下秃噜一截,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李归昼没料到这茬,立刻转身要走。

连雪河浑噩着睁眼,含糊道:“师尊?”

李归昼脚步硬生生顿住。

连雪河睡懵了,看了李归昼一眼,很快又被睡意再次拽入黑暗中。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一只手缓慢抚在自己额间,那股微弱的酒香蹭过面颊,转瞬消散。

连雪河做了场日夜颠倒的梦。

不知是不是神魂和这具躯壳开始融合,这次难得没有做前世的糟心事,反而梦到连行淞年幼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