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满是青草香。
连行淞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手中抓着只蛐蛐,伸出手指往前指了指荷塘:“天谴,天谴。”
李归昼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敷衍他:“嗯,天谴。”
连行淞生气地转身,踩着他的膝盖大逆不道打师尊的脑袋:“天谴到了,不要去。”
李归昼哎哟了声,见他愤怒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好好好,师尊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小徒儿。”
连行淞翻了个白眼,如此小的孩子做这个动作有点高难度,差点翻晕过去。
李归昼哈哈大笑,抬手挥出一道真元。
刹那间,满池莲花绽放。
李归昼:“喏,好玩吧?”
九重境真元何其珍贵,却只为哄小孩玩。
连行淞冷冷心想,好玩个鬼。
师徒两人正玩着,就见远处莲塘栈道飞快走过来一个人影,离老远就在喊:“归昼君!大事不好了!”
李归昼正要起身,连行淞忽然“啊呀!”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滚了起来,呜咽着道:“疼,好疼!”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抱起来:“哪里疼?!师父看看。”
连行淞奄奄一息:“头疼。”
李归昼沉默好一会:“那你捂什么肚子?”
连行淞:“……”
连行淞慢吞吞将手抬起,捂住脑袋又继续打滚:“我要死了!师父救我!”
李归昼哭笑不得,只能将他抱起来。
这时,传讯的弟子已近在咫尺,噗通一声跪下:“千里外有城池遭遇天灾,天幕破口瀑布倾泻,已有三座城池被吞没。”
李归昼猛地起身。
来不及多想,他将连行淞抱着塞过去:“落木,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温落木:“是!”
连行淞死死抱住李归昼的手臂:“师尊!是天谴!”
他自出生起就不爱说话,同样的年纪连静风已经过目不忘半刻钟背会砖头厚的复杂讲义,连行淞却酷爱翻白眼,每次听到有人夹着嗓子哄他玩,他能把自己翻晕后呼呼大睡。
鸿磐的人无可奈何,一想起这孩子只有百年寿元,只能随他开心就好,不再逼迫他学这学那。
直到来了太伏道宗,连行淞才被一堆叽叽喳喳的学子逗得勉强开口说话,但五岁的年纪说长句子仍旧艰难。
李归昼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乖一点。”
连行淞:“不!”
自从来到太伏道宗,他很少会这样无理取闹,李归昼耐着性子劝他:“无碍,不是什么天谴,只是水灾而已,师尊什么时候骗过你?”
连行淞努力说话:“不是天灾,是……天谴,你去,会受伤,修为,没有。”
李归昼愣了愣,大笑着夸赞:“我徒儿竟然知道担心师尊了。”
连行淞:“……”
连行淞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扯!
李归昼笑个不停,却并没有将他的孩子话放在心上,强行将连行淞拽着他的手拿开。
“别担心,师尊很快就回来。”
说罢,不等连行淞开始嗷嗷哭,九重境真元挥出,男人宛如身披云霞,倜傥不羁地迎风直上云霄。
连雪河猛地伸出手去。
“不要……”
视线聚焦,眼前是绣着金线莲纹的窗幔,阳光倾泻进来,将他修长的手倒映处影子落至床榻上。
连雪河迷迷瞪瞪看着手,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场梦。
“主人能说话了?”
连雪河扭头,药侍傀儡坐在床沿好整以暇望着他,高大身形将倾泻的阳光遮挡了大半,瞧着好像粉衣渡了个金边。
连雪河开口,展示大招恢复进度:“丑。”
殷裁:“……”
攻击力丝毫不因字数的减少而大损。
连雪河做的梦太真实,至今还沉浸在那股无望的难过中,发完普攻又开始发呆,任由殷裁摆弄他,让抬手抬手、蹬脚就蹬脚,温顺得不像话。
殷裁为他系衣带,视线在修长脖颈一路往下,手扯着腰封抚过连雪河过分修长的腰身,忽地又没来由地想。
蛮荒九域那方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浮现,殷裁眉头狠狠皱起。
养不养的出关他什么事,连雪河这种金尊玉贵的人此生都不会踏足蛮荒。
但很快,殷裁又恶劣地想。
就连雪河这张嘴,万一未来得罪了哪方大能,被报复着扔去蛮荒九域自生自灭也未可知,到时他定然第一时间赶去嘲讽。
视线所及,连雪河垂在身侧的五指轻轻一拢,手背绷紧,骨节处露出好看的玉色,让人很想上手把玩。
随后那只令人目不转睛的拳头微微往前一送。
“唔。”
那只好看的拳头狠狠朝殷裁的腰腹捣了下,唤回殷裁的神智,抬头就见连雪河狭长眼尾如刀剜他一眼。
殷裁后知后觉腰封收得太紧,腰线勒出弧度曲线,瞧着好像两手一掐就能环住,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勒得太紧,怪不得生气了。
殷裁默不作声松了松。
虞闲止一个精通毒道的医修,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天不亮就起来做药膳,其余时候就坐在殿外的长廊上盯着荷塘出神,像是个安安静静的活死人。
半个太伏学宫的人本来想来瞧瞧这传闻中的「太伏道宗四大美景之一」,见了这活阎王立即吓得躲着他走。
连雪河起床洗漱后,慢吞吞坐在桌案前喝汤。
正吃到一半,有弟子匆匆而来,暗搓搓抬头看他一眼,赶紧伸手捂住胸口,一副差点窒息的样子,努力稳住心神:“见过小师叔。”
连雪河眼皮掀起瞥他一眼。
换了个地,直接加辈。
殷裁问:“什么事?”
弟子绷着脸中规中矩道:“宗主和掌院已在主殿等候多时。”
连雪河顿了顿,将勺子放下。
他对自己人向来脾气好,自然不会让尊长等自己。
正要走时,在外面栏杆上坐着看医书的虞闲止不咸不淡开口:“吃完饭喝完药再去,让他们等着。”
连雪河:“……”
这合适吗?
弟子畏惧地看了一眼活阎王,连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回去复命。
虞闲止随手将一本医书往后一扔,继续以真元隔空取了一本太伏学宫藏书阁的书继续看。
他自今早醒来就一直在看医书,地面丢了一地古籍,几乎堆成了小山。
连雪河没虞闲止这么心大,加快了吃饭速度。
轮椅刚出寝房,虞闲止就像是开了一键跟随,一边看书一边缓步过来,卷着古籍往殷裁肩上一拍:“今日不用你了。”
殷裁就当没听到,垂头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也怕药侍傀儡在师尊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正好今日勉强能蹦出几个字,便摆摆手,示意他别过去。
殷裁眉头轻皱,很快又舒展开,松开扶手往后退去。
反正他身负连雪河的假魂气息,知机楼能随他所动出入自由,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殷癸。
不去正好。
求之不得。
像谁喜欢整日跟着他似的。
虞闲止将书随手扔连雪河腿上,推着轮椅一路前去太伏道宗的大殿。
今日并非招待外客,里头的护山阵法却催动了。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估摸着温宗主应该知晓了殷裁之事,否则不会这么严密的阵仗。
虞闲止自从那次闹着要杀人后,整个人蔫不唧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但劲儿是真大,单手将轮椅和连雪河拎着上了台阶,随意一瞥,道:“太伏最护短,就算你将那什么少主吃了也有人给你兜底。”
连雪河:“……”
两人步入大殿中。
温宗主和李归昼的确已等候多时,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一个个捏着棋子冥思苦想,棋局陷入焦灼。
余光扫见两人进来,温宗主头也不抬,随便一摆手:“自己坐。”
李归昼抬头看了连雪河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捏着棋子一放:“五子连珠,师兄你又输了。”
温宗主扼腕。
连雪河:“……”
下五子棋吗?很有宗主风范了。
虞闲止敛袍坐下,继续翻看着书。
温宗主干咳了声,小心翼翼道:“阿敛啊,听藏书阁的长老说,你半日时间已经取了三百本孤本医书,那些可都是……”
虞闲止抬眼看他。
温宗主竖起拇指,肃然道:“取得好!”
虞闲止继续看书。
李归昼也暗暗看向连雪河,一副想和他说话但又怕贸然开口会引起火山喷发一样,欲言又止。
“行淞啊……”
连雪河袖中的手一紧,因昨夜那场梦他对这个师尊莫名显得亲昵,绷着脸认真看向他。
李归昼一哆嗦,勉强露出个笑:“好,回来就好。”
连雪河:“?”
宗主怕弟子,师尊怕徒弟?
太伏道宗是不是有点礼坏乐崩。
虞闲止没闲情听他们支支吾吾地寒暄,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直接说,他晚些还得回去喝药。”
温宗主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之事我已压下来了,但蛮荒九域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行淞,你能同师伯说说他探查的血气到底是真是假?”
连雪河不吭声。
温宗主换了句话委婉地问:“那你可曾在太伏道宗界内见过殷裁?”
连雪河点头。
李归昼见连雪河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没想爆炸,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乖乖,你没把他得罪狠吧?”
连雪河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宗主叹了一口气,道:“我派人去查了那殷裁的底细——蛮荒九域少主,小小年纪还未及冠便已八重境巅峰,且身负「清浊胎」,颇受蛮荒的重视。
“若只是寻常的天之骄子,开罪也没什么,但听说九域那些修士几乎疯了似的各个奉他为‘明灯’,只是失踪一月蛮荒已有七场灭世天谴。
“蛮荒如今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殷裁。若他有什么闪失,恐怕会引起三境大战。”
虞闲止本来兴致寥寥,但在听到「清浊胎」时猛地抬头,幽幽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移开了视线。
温宗主看着虞闲止,问道:“怎么?”
虞闲止“哦”了声:“无碍,没得罪狠——就是把殷裁囚禁着取了点血入药而已,人如今在知机楼关着,剩半口气,还有得救。”
温宗主:“……”
李归昼:“……”
第27章 他不死你就死
大殿死寂。
温宗主似乎没料到连雪河能闯出如此大的祸事,沉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还没反应,李归昼回神,想也不想地皱眉道:“你同我徒弟吼什么?!”
温宗主冷声道:“蛮荒九域是神弃地,能在那种天谴频发的地界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手腕滔天,若他们真的为了殷裁……”
李归昼哼笑了声:“不是都说蛮荒九域的修士八字最硬吗,那什么少主被我徒儿轻松弄个半死,看来命也不怎么结实。”
温宗主:“李归昼!”
李归昼往椅子上一倒,皱着眉按住头:“嘶嘶嘶,我的头,头好痛……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温宗主瞬间气焰顿消。
连雪河:“……”
总算知道之前连行淞闯祸,太伏道宗为何帮他遮掩了。
全靠他师尊耍无赖。
虞闲止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祸事:“就一点小事儿而已,难不成宗主还要将他逐出太伏道宗吗?”
这话一出,李归昼直接坐不住了。
温宗主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师弟冷静。
这些年太伏派出去不少人去找连行淞的行踪,这小王八蛋藏头露尾,死也不回太伏道宗,这回终于肯主动回来,若真的将人逼得离开,师弟非得和自己拼命不可。
温宗主问虞闲止:“阿敛,他真的有救?”
虞闲止还在看书:“嗯,我那株灵血娇养出来的筑长城已经用在他身上了,身躯无碍,只要去酆都找人为他招魂就好。”
温宗主退而求其次叹了口气:“能活着便好。”
连雪河下意识摸索着腕间的金镯,有些不自在看了李归昼一眼。
他甚少在长辈面前如此受宠,闯出如此大的祸事,竟然没有挨半句骂,只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李归昼对上他的视线,却只是轻轻蹙眉躲开。
连雪河捏金镯的手一紧。
他是看出什么了?
不对。
若真的瞧出徒弟躯壳里换了人,李归昼不可能是这个避之若浼的反应。
那是……对他草菅人命拿人血入药的行径失望了?
连雪河没来由生出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怒意,明明是他鸠占鹊巢却心里把连行淞骂了个狗血淋头,恶事做尽却留下烂摊子让他收拾。
连雪河说不出多少话,解释了也没人去听,只能强撑着坐直身体维持着颜面。
失望,嫌弃?
他并不在乎。
李归昼余光瞥见连雪河这副模样,却令他愣了下神。
温宗主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摊子虽然烂,但有了之前的经验,温宗主接受良好,就是得动脑子思考下该怎么给这个师侄兜底。
虞闲止心很大,“哦”了声,推着连雪河就要溜。
李归昼叫住他:“淞儿?”
连雪河顿了顿,只是侧了下身,没去看他:“嗯?”
李归昼不中用的眼睛在他徒儿懵懂乖巧的脸上看了会,没等到歇斯底里的怒骂,不知怎么忽然心情大好,笑了声:“没事儿,去玩吧。”
连雪河歪了歪头,满头雾水地给虞闲止推走。
虞闲止很爱学习,不疯癫时很不喜欢说话,连雪河大招被封,两人一路无言。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内,连雪河回去的路上不少朝气蓬勃的学子全都探头探脑地看他,所过之处能听到一地的“嘶嘶”声,还以为整窝毒蛇出洞。
虞闲止冷冷扫了一圈。
群蛇长腿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一边推轮椅一边看医书,刚到金错台他视线在书上一定,忽然止住了脚步。
连雪河回头:“嗯?怎……”
虞闲止面无表情注视着医书上标注着「骨生花」的那薄薄一页,咔哒一声阖上,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
“去知机楼。”
***
太伏宗上空,一只鹰展翅翱翔,呼啸飞过万千山河,悄无声息落入外宗的接待处。
凭崖抬臂,让鹰落下。
鹰口吐人言:“可寻到殷再去了?”
凭崖恭敬道:“回主上,有了线索——「清浊胎」的气血在一个小辈身上出现,不过此人身份尊贵,强行出手恐怕会引得太伏道宗那些老不死的动怒。”
鹰闷咳了声,声音沙哑,透露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腐烂,慢吞吞道:“这个月七场天谴灭世,天谴之力侵蚀得愈浓,我这副躯壳已支撑不了多久。”
凭崖颔首:“我定会为主上将殷再去带回蛮荒。”
鹰道:“如何做?”
凭崖苍老的眸瞳浮现一抹精光:“太伏道宗有补天石、鸿磐有紫微气来躲避天谴,但并非无坚不摧。”
只要借运引来天谴,没人会留着殷再去这个源头。
鹰仰天长啸,展翅而飞。
殷裁倏地抬头,警惕望着天幕。
太伏道宗上空唯有仙鹤可御风翩然飞舞——虽然也不懂为何那么多仙鹤啥也不干就飞来飞去,也不嫌头晕。
殷裁猜测可能是为了美观。
殷裁没看到熟悉的巨鹰,将视线收回,笑自己草木皆兵。
偌大金错台空无一人,知机楼停在后院宽阔的空地上,殷裁抬步上前,尝试着操控神仙木。
咔哒。
知机楼感知主人假魂的气息,毫不设防地对殷裁敞开大门,很快就扩开半个庭院。
躯壳和殷癸关在一处。
殷裁轻车熟路走进去,看了看飘浮半空的躯壳。
一丝能将天谴消解于无形的紫微气、和用灵血浇筑养出来的筑长城,这两样天材地宝砸下去,躯壳竟比最开始还要凝实。
就连卡了半年的八重境壁垒也在隐隐松动。
若他寻到法子摆脱这具傀儡壳子,回归本体后怕是能一举九重境。
捏死个凭崖,杀回蛮荒九域,轻而易举。
殷裁唇角翘了翘,抬手一挥,几根神仙木组成的牢笼忽地散开,将里头关小黑屋的殷癸放了出来。
蛮荒九域天谴频发,能活下来的全都是八字硬得可怕的狠茬。
殷癸几乎被陶消打死,被关了这么久依然活蹦乱跳,刚出来就要宰人。
殷裁漫不经心地微一侧头躲开殷癸的攻击,长腿迈起毫不客气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望着他:“蠢货,认人吗你?”
殷癸死死咬着牙满脸凶恶,展示高超的辨认技能:“恶人的走狗!”
殷裁:“……”
殷裁俯下身一巴掌扇过去,啪地一声脆响。
殷癸还是像狼一样瞪着他。
殷裁翻了白眼,抬脚将人一踢,并指化为锋利兵刃朝着自己的躯壳而去。
“少主!”
殷癸一惊,立刻拼了命地扑上前来,企图挡住那能致命的罡风利刃。
那森寒杀意已在眼前,却像是一道小旋风轻轻扫过殷癸的面容,带起一绺带血的乌发。
殷癸一怔,惊魂未定地看去。
殷裁收了手:“还算你有点良心,没和殷壬那废物同流合污出卖我。”
殷癸愣在原地,一时处理不了如此具有信息量的话,差点宕机。
殷裁不耐啧了声。
和他说话真费劲。
不像连雪河聪明,别人一个眼神就能知晓是人是鬼,半句话也能盘出七八九十个弯来。
想到这里,殷裁一僵,立刻将连雪河从脑海中挥去。
怎么又在想他?
殷癸脑子转不动,殷裁只能简单道:“我本是要和他同归于尽,但不知为何神魂附在了这具傀儡身上。”
殷癸依然警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少主?”
殷裁凉飕飕瞥他:“你父母双亡,没有名字,自小在蛮荒第七域裸奔,别人都叫你遛……”
殷癸噗通一声跪地,眼泪汹涌而出:“少主——!”
殷裁:“……”
殷癸胡乱抹了抹眼泪,不该在敌营哭哭啼啼,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沉声表忠心。
“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救少主离开这吃人的苦海!”
殷裁顿了顿:“倒也不着急——如今我神魂被固定在这具傀儡中,恐怕不是寻常法子能解脱的。”
殷癸办法多得很:“这好办,我立刻起身回蛮荒,随后您找机会将您的身躯和傀儡一起炸了,重塑身躯再杀回来。”
殷裁淡淡道:“就凭你?能在那老不死的手里护住我?”
殷癸犹豫。
“我目前暂时不会有事。”殷裁道,“你先同我说说目前蛮荒的情况。”
殷癸颔首,简短道:“自从您失踪后,蛮荒九域接连爆发七场灭世级的天谴,那些被天谴之力侵蚀的恶兽几乎倾巢而出,搅得九域苦不堪言。”
殷裁嗤笑了声:“怪不得,竟然派出凭崖那老狐狸来找我。”
殷癸道:“主上的确着急——这十几年都是您在哪儿、天谴在哪儿,有你这盏‘明灯’在,九域对天谴的损失减少大半,如今死伤无数,自然要尽快寻您回去。”
殷裁:“……”
一听“明灯”二字就来气。
殷癸想着想着,忽然眼睛一亮:“少主,不如您动用您的‘明灯’之力,在此处引来天谴,我趁乱把您的躯壳和傀儡一起带走,再从长计议,如何?”
殷裁眸瞳微动。
蛮荒九域被当成工具吸引天谴,在此地也被连雪河指使得团团转,他最厌恶受制于人,自然想尽快解脱。
引来天谴……
这四个字浮现脑海,殷裁脑海中下意识竟然想到的是连雪河。
没了傀儡、没了药血、他腿又不好使,若遇天谴时没人在他身边他要如何逃?
等反应过来自己脑子在想什么,殷裁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自己落魄至此全拜连雪河所赐,他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连雪河把他当狗一样用,难道自己也自甘堕落真的习惯了这种被掌控、被指使的屈辱感不成?
天谴来临,他巴不得连雪河尽快死。
殷裁也不知和谁较劲:“好。”
殷癸正要再和少主商谈具体事宜,殷裁耳朵微动,遽尔伸手将神仙木引来,隔开个小间将殷癸怼里面去。
做完这一切,轮椅声传来。
虞闲止带着连雪河缓慢驶入知机楼,瞧见药侍傀儡在此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连雪河狐疑看他:“来……这儿做……什……?”
虞闲止抬手挥开殷裁躯壳边的结界,淡淡道:“救你性命。”
连雪河更加疑惑。
虞闲止并起两指在手腕上轻轻一滑,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因自幼试毒,虞府尊的血并非寻常健康的鲜红,反而带着些死气沉沉的暗红。
他反手一拢,从血中握住一把锋利的剑,上方蕴含庞大的森森戾气。
虞闲止淡淡道:“昨夜那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得在他作妖前杀了这人。”
连雪河:“?”
不是,等等!
杀谁?
虞闲止看懂他的困惑,微微转了转剑,血红的剑身倒映着光芒映在他冰冷无神的眸瞳中,显出一种非人的惊悚。
偏偏他和连雪河说话的语调仍是又轻又慢:“你身上的「骨生花」是他所下,这种毒咒源自蛮荒九域。太伏医书记载解法少之又少,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杀了下术之人。”
殷裁微微怔住,一时竟然没懂虞闲止的话。
「骨生花」?那东西不是被连雪河消解了吗?
为何会在他身上?
连雪河眼眸一沉,哑声道:“不用……你……”
虞闲止眼神泛着诡异的偏执,冷冷望向殷裁,宛如在看一个死物:“我不会再让你死。”
连雪河立刻要阻拦,喉咙再次哽住。
虞闲止修为强悍,用灵骨和灵血幻化而成的利刃好似由地狱火海所锻,带着威慑逼人的千钧之力。
他眼睛眨也不眨悍然朝着殷裁的躯壳劈下。
“不……”
千钧一发之际,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轮椅上站起猛地朝着殷裁的身躯扑了过去。
殷裁眼瞳狠狠一缩。
虞闲止脸色也瞬间变了,立刻撤手。
但太晚了。
那一刹那似乎被拉得极长,利刃未到,罡风却已卷起连雪河后背的乌发,青丝被削断数根,缓慢地随着风浪卷起。
就在那要人命的利刃到达连雪河后背的刹那,殷裁近乎本能地冲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堪堪往旁边撤开。
砰——!
利刃如剜骨刀,殷裁只是沾染一绺半边身子几乎被震碎成齑粉,唯一完好的手将连雪河的后脑勺按着护在自己胸前。
两人抱成一团,狼狈地滚到一边。
连雪河转得晕晕乎乎,脸埋在殷裁怀中,嗅着那股极其浓郁的昆仑木气息,怔然抬头。
药侍傀儡的面容泛着金色裂纹,那双眼直勾勾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后怕。
他尝试了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你……”
傀儡灵符破碎了一半,没能发出多少声音。
虞闲止的刀终于收回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暴怒道:“连行淞——!你想死吗?!”
连雪河惊魂未定,跌坐在一堆木屑中喘着粗气。
药侍傀儡几乎被毁了一半,如今正急速恢复着,见虞闲止还敢倒打一耙,连雪河养出来的好脾气终于不受控制,连带着被封的大招也彻底解禁:“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你脑子是长着显个子高的吗,上头空气稀薄就跪下来趴着,他是我的人,你凭什么不由分说就动手?!”
虞闲止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人从地上薅起来,眸瞳带着可怖的赤红,厉声道:“蠢货!我是在救你!”
连雪河吵架从来不比音量,凉飕飕道:“是啊,差点把我救得尸首分离、死无全尸,虞府尊真是好高超的医术。”
虞闲止:“……”
虞闲止浑身暴躁戾气又重新浮上来,他阴恻恻盯着连雪河:“你就是个疯的,一点不如你的意,你就想尽各种办法找死。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连雪河被一个疯子骂疯,几乎被气笑了。
简直和这脑子昏沉的人说不通,他索性扬起脖颈,冷冷道:“现在也不迟,动手。”
虞闲止神智被逼得浑噩不堪,一时分不清到底在现实还是回忆,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大掌竟真的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猛地用力。
锵。
金镯的护身禁制陡然开启,骤然将虞闲止撞开。
虞闲止后退数步,恶鬼般阴森盯着他,和在荒原要杀人时一般无二。
连雪河丝毫不怵,伸手朝知机楼外一指:“出去,等你冷静下来再来和我说话。”
虞闲止眼神更加凶恶,十指骨节发出咔吧的清脆声响,好像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捏爆他的颅骨。
连雪河熬鹰似的和他僵持半天,虞闲止才沉着脸转身走出知机楼,满身煞气,熟练地找了个面墙站着,面壁冷静去了。
连雪河:“……”
还挺听话。
虞闲止背对着连雪河,并指在腕间划了几道,舔了舔指尖的血,鲜血和疼痛强行唤醒疯癫的意识。
连雪河还当他要冷静半天,但没有半分钟虞闲止就回来了。
“出去。”
虞闲止面无表情:“冷静好了。”
连雪河:“知道虞府尊厨艺好,但想吃豆花得去厨房,拿水往着火的脑子里直接灌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虞闲止就当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闷闷道:“为什么不杀他?”
连雪河皱着眉小心翼翼扶住傀儡的脸,将灵髓往他嘴里塞,闻言翻了个白眼:“宗主不是说了,他若有个好歹恐怕会引发三境大战,这话你是半句没往脑子里听吗?”
虞闲止竟然承认了:“没有。”
连雪河:“……”
连雪河只好将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既然会下骨生花定然也会解,等他醒来我拿自由和他交换让他为我解咒,两不相欠。”
殷裁愣怔看着他。
原来不是他揣度的那样别有用心,连雪河只是想活着解开骨生花而已。
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是这个意思。
「骨生花」的毒咒那样霸道,这才致使他这段时日接连病重。
明明和殷癸放狠话要狠狠报复,可当自己的毒咒真的将连雪河折磨得病骨支离,殷裁心中却莫名没有半分快意。
……甚至有点酸胀,没来由堵得慌。
大概是伤到了脑子,殷裁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竟下意识抬手朝他伸去。
药侍傀儡为救他半个身子几乎被震碎,连雪河大概是愧疚的——虽然面上瞧不出,但能从他手足无措塞灵髓的动作、抚摸破碎符纹时微颤的指尖看出一二。
假魂像“贴加官”一样抽搭着糊在殷裁脸上,施以酷刑。
“不死,不死!”
殷裁被“贴”得眼前一黑。
连雪河正给它喂灵髓,却见傀儡刚才还在抬起的手啪嗒着往下一砸,那双宝石似的眼瞳竟没有半分神光。
连雪河心一沉,掌心在胸口一按没有察觉到心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它无法复原了?”
虞闲止上前去扶他。
连雪河拂开他的手。
虞闲止煞气未散,眼瞳的血腥气却散了不少,手就那样固执伸着:“伤到了心脉和头颅的灵符,那里的符纹繁琐,修复会慢些。别管它了,死不了,回去吃饭。”
连雪河望着躺在一堆木屑中颇为狼狈的傀儡,拧眉:“等它修复好。”
虞闲止知晓他的执拗,也不强逼,蹲下来将庞大的真元往药侍傀儡的灵台中灌入。
残肢处慢吞吞生长的藤蔓瞬间加快了速度。
仅仅半刻钟,药侍傀儡的身体终于彻底修复,那双灰色眸瞳轻轻眨了眨,俊美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乖乖,怎么在地上坐着呀?”
第28章 淞儿回来了
连雪河唇角微微抽了抽。
假魂身上带着一股初生抽芽的草木气息,被阳光一晒暖烘烘的极其好闻,它上前将连雪河横抱起来安置在轮椅上。
“乖乖,哪里疼?”
虞闲止古怪地看他。
连雪河差点炸了,绷着脸:“哪里都不疼,你噤声。”
假魂摇头叹息,像是在纵容个不听话的孩子,它单膝跪在轮椅边,握住连雪河的小腿将靴子脱了下来。
连雪河立刻蹬腿,但一用力就感觉脚腕处一股酥麻蔓延上天灵盖,差点叫出来。
该死的屏蔽痛感机制!
连雪河轻轻吐息缓过那股爽感,蹙眉看去。
假魂将手套摘下,修长手指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指腹像是带着电,每碰一下连雪河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假魂道:“脚崴了。”
连雪河脚腕纤瘦,过分冷白的皮肤带着禁欲的清冷,一圈窄而细的金环横贯其上,方才因挣扎着站起脚腕处微微肿起,隐约露出些许淤青。
连雪河没料到这具壳子如此脆皮,站一下都能崴脚,从下而上的疼痛化为酸爽,逼得眼瞳沁出一层雾气。
怪不得。
一连两次,连雪河也算估摸出这假魂变脸的时机了。
每次自己受伤或生病时,假魂又会温柔地乖乖来乖乖去,把他当成一片易碎的琉璃对待。
虞闲止不赞同地看了连雪河一眼。
连雪河可不像之前那样任人拿捏,他展示武器:“你但凡长了脑子听人说句话,我至于受这样重的伤?”
虞闲止理亏,气势也不落下乘,不咸不淡瞥他:“乖乖,嘴皮子倒是利索。”
连雪河:“……”
问候虞家长辈。
假魂看也不看虞闲止,推着轮椅从知机楼离开。
虞闲止自动跟随,但刚到寝房门口就被假魂伸手拦住了:“主人受了惊,要躺着休息,府尊留步。”
虞闲止冷冷看他。
连雪河不怕他的冷脸,假魂自然不将此煞神放在眼中,好整以暇和他对视。
虞闲止不耐道:“我为他探脉。”
假魂挑眉:“府尊医术如此高超,脚上的脉也能探?”
虞闲止再好的脾气也被激出了火气,五指一拢露出森森戾气。
假魂不吃压力,不等虞闲止释放冷气来进行威慑,砰——
摔上了门。
虞闲止:“……”
虞闲止眼瞳又开始浮现诡异的红意,但假魂的意思就是连雪河内心所想,他就算暴躁得再想杀人,却也只能被一扇薄薄的没加任何禁制的门拦在外面。
虞闲止在外面找了堵墙冷静一会,又开始在寝房外团团转,像是对某种东西上了瘾却又得不到,只能坐立难安。
陶消匆匆回来时,虞府尊正将自己半个身子埋在院子的土里,面无表情望着头顶阴暗的天幕。
陶消差点一脚踩上去,等看清那玩意儿是什么,吓得一哆嗦。
“府尊?”
虞闲止眼眸冷若冰霜:“什么事?”
陶消之前被他打得够呛,后退几步,干巴巴道:“有要事禀告殿下。”
虞闲止:“嗯。”
见他没想杀人,陶消松了口气,飞快走上台阶。
但刚要推门,身后忽地跟上来一个东西,脚步悄无声息。
陶消一回头。
虞闲止浑身脏土,又自动跟随了上来。
陶消:“府尊可有吩咐?”
虞闲止摇头:“没有,进去。”
陶消不明所以,但来不及管他,轻轻扣了扣门:“殿下,有要事。”
连雪河的声音传来:“嗯,进来。”
陶消推门而入。
虞闲止立刻就要跟进去。
假魂道:“后面的别跟进来。”
虞闲止:“……”
虞闲止阴恻恻和珠帘后的假魂对视,就在陶消以为他要暴怒时,府尊拂袖而去,又去面壁了。
陶消:“?”
无常斋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陶消快步进入内殿,刚要回禀就见连雪河正病恹恹歪在连榻上,衣摆被掀起堆在膝盖处,赤裸着的小腿蹬在假魂的黑袍膝盖上。
黑与白,越发分明。
陶消扫向脚踝处的淤青,吃了一惊:“殿下受伤了?”
连雪河不肯承认自己如此脆皮,随意道:“崴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什么要事?”
陶消见他脸色还好,便放下心来,抬手将一卷粉色信笺奉上前。
“春风使江游走来信,近日太伏道宗或有天谴来临。”
连雪河愣了愣:“为何传给我?”
天谴不该寻温宗主,或是回禀连静风吗?
陶消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连雪河招了招手,将信笺接过。
气象部门春风卫,名字听着极其有格调,连信笺都带着一股清甜荷香,连雪河将上方的莲叶扯下来,单手一甩展开信纸。
上方写了几行字,对称整齐,对强迫症友好。
「太伏之东南,天地落风缠。」
「太伏之西北,山川龙吸水。」
「太伏之八方,长空坠星光。」
「太伏之太伏,乾坤知奈何?」
——落款,是一个江字。
陶消凑上去看:“殿下,这是什么预警?”
连雪河“唔”了声:“意思是,啊,啊啊,噫吁嚱,太伏有难,但他们春风卫只吃干饭,判断不出何时何地来灾难,也判断不出是风是水是火燃,准备把这个棘手的卜算交给我来定夺,再和太伏详谈。”
简而言之,废纸一张。
连对称都是强行押韵,只图好看。
二条:【……】
宿主颇有唱数来宝的天赋。
陶消犹豫着道:“江游走并非是玩忽职守之人。”
“我知道,他能坐到游走之位,不至于连天谴都预测不到。”连雪河将信笺放置一旁,若有所思,“条儿,我记得原著中凌长风从顺承府逃出来后便得了大机缘——补天石碎片,剧情中有讲太伏道宗遇到什么天谴吗?”
二条也满脸懵:【原著中太伏道宗没遇到什么天谴啊,凌长风得了补天石碎片后便来到太伏求学,及冠那年出师,宗门才被那场浩大的天谴毁灭。】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
那为何现在这个时间点会有天谴?
唯一的变数便是自己。
或者说,殷裁。
连雪河把玩着那片莲花瓣,思绪翻飞。
今日温宗主曾说殷裁是蛮荒九域的“明灯”,他却不以为然——若殷裁真的是带领蛮荒避开天谴的“明灯”,殷壬那蠢货不会有胆子算计他。
换句话说,殷裁有可能是相反的存在。
譬如,引天谴的靶子。
连雪河哼笑了声。
若真的如此,该叫“冥灯”才是。
陶消:“殿下,这要如何是好?”
在顺承府连雪河无人可依,如今回了太伏自然是天塌了有高个子的顶着,下巴微微一抬:“去,将这封信交给温宗主。”
陶消:“是。”
假魂正拿着冰为连雪河脚踝冷敷,它听了全程,忍不住笑了笑,柔声道:“好明智的选择,这种事就该尊长忧心去,难为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连雪河:“……”
陶消:“?”
谁?
连雪河耳尖不自觉露出一抹红,他强绷着端庄干咳了声:“去吧,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别来我跟前凑了。”
“是。”
陶消满脑子“哪个孩子?”疑虑地走了。
连雪河揉着眉心,叮嘱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乖乖。”
假魂唇角带着笑,温柔地凝视他。
明明是同一张脸,之前的“假魂”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如今这个却满怀柔情,带着慈母般的柔爱和包容,完全不会和他顶嘴。
“好的,听乖乖的。”
要让连雪河和一堆贱人对骂,他能大战三天三夜不带一句重复的,但面对如此温柔如水的“假魂”,他好像失去了主动权,完全生不出半分对抗之意。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不是说了……”
假魂:“嗯?这儿又没外人。”
连雪河:“……哦。”
假魂给他脚踝冰敷了会,又缠了几圈纱布:“累了吗,要不睡一会,午膳时间我再叫你。”
连雪河:“哦。”
假魂夸他:“好乖。”
连雪河:“……”
连雪河只是坐在那,半刻钟挨了一堆夸。
二条扑扇着翅膀,一直在太监吟诵:【哦~~~~~】
连雪河绷着脸冷淡道:“你还有闲情‘哦’,剧情都崩出个天谴来了,你身为辅助系统不该反思一下哪里出了bug吗?”
二条无辜眨了眨黑豆眼:【我只是吉祥物系统啊乖乖,这种大事不归我管。】
连雪河凉凉:“你再叫一声试试?”
二条:【乖……呃!】
被扼住了胖得几乎不存在的脖子,二条终于消停了。
连雪河本来没多少困意,但实在招架不住假魂的温柔攻击,躺床上闭眼假寐。
假魂始终坐在床沿,时不时给他理一下额间的碎发,见连雪河浓密羽睫一直在颤,当他睡得不安稳,还轻轻哼了首现代的摇篮曲。
连雪河:“……”
连雪河想说别唱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意识却很听话地被这温柔的嗓音哄得一点点沉入梦乡。
***
陶消带着春风使的信笺匆匆来到太伏大殿。
他本是想直接冲进去汇报此事,但在长廊尽头刚要拐弯时,听到不远处的大殿门口有人说话的动静。
是虞闲止的声音。
陶消下意识停下脚步,准备等活阎王走了再过去。
虞闲止似乎在和人说话,语调散漫,提不起什么精神:“……他不记得了,但我能认出来,普天之下除了他没人能会这么多骂人的花样,不会有错。”
李归昼的声音传来:“为何不告诉我?”
虞闲止蔫不唧地说:“忘了。”
李归昼:“……”
“宣清溪寿元没几天了。”虞闲止淡淡道,“荆疏羽也如他卜算的一样,被天谴害成了那般鬼样子。他不记得也好,省得又受刺激。”
李归昼没说话。
虞闲止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这次竟难得态度恭敬地问:“掌院,能窥探天道的卜算之能,到底是天道的恩赐,还是诅咒?”
李归昼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他心思从小就重,并不算一件好事——算了,回来就好。”
正说着,虞闲止倏地回头:“谁?”
陶消一激灵,下意识要进入战斗状态,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太伏道宗,虞闲止不会在这儿发疯。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行了个礼:“掌院,府尊。”
李归昼坐在栏杆上喝酒,见了他弯眸笑了笑:“小陶啊,怎么来这儿了?”
“找宗主有些事。”陶消疑惑道,“方才掌院在和府尊说什么,谁失忆,谁回来了?”
李归昼:“……”
虞闲止:“……”
李归昼忍住笑:“没事,玩儿去吧。”
陶消不明所以,但正事要紧也没多问,又行了个礼,在虞闲止冷淡的凝视下一路小跑着进了太伏大殿。
出乎意料的是,江游走也在。
他仍旧穿着那套莲瓣粉衣,有一搭没一搭和温宗主说着什么,瞧见陶消过来,立刻敛袍起身:“殿下如何说?!”
陶消如实相告:“殿下说一切全凭温宗主定夺。”
江游走失望地垂下眼。
温宗主神情凝重:“江游走果真无法卜算出准确的时间?”
江游走摇头:“此次天谴来势极其奇怪,并非是寻常天道降灾。”
“何出此言?”
“寻常天谴,春风卫能靠着通天卜卦与万物生灵交流,就算不能如殿下当年那般能将天谴天灾预测精确到时辰,却也能估算到大致时间。”
江游走说着,手指微微一拢,太伏道宗外的大片莲塘随着他的感知而无风自动,汇聚成不住跳动的灵点围绕着他的五指形成个小旋风旋转着。
“而这次的天谴,天道未降预警,万物生灵浑噩茫然,只知道有灾厄要来,只顾着畏惧,其余一无所知。”
温宗主听得眉头紧皱,这种异象,唯有蛮荒九域的诡谲手段能解释。
三界记录天谴次数从不将蛮荒九域算上,毕竟那地儿三天一天灾,五天一天谴,数十万里之地几乎是寸草不生的荒原,能活下来的命硬得能一刀劈穿三界。
昨日凭崖出手发难,今日就出了天谴异象,怎么想都和蛮荒九域脱不了干系。
那老匹夫是打算用这种办法逼他们将殷裁交出去?
轰。
万里无云,旱天雷却一个接一个劈下。
知机楼中躲在小黑屋中的殷癸盘膝入定,感知着四周灵力里那熟悉的气息,眼眸倏地睁开,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天谴即将到达太伏道宗。
不愧是少主,动作如此迅速!
***
连雪河一个激灵,被雷声震醒了。
他气血不足,身体又过分虚弱,醒来好一会都处于一种懵懂的分不清梦境现实的浑噩状态,耳畔好似还萦绕着梦中哄睡的童谣。
“月挂天边,虫儿鸣。小荷尖尖,水灵灵。风儿摇莲塘到梦乡。”
饶是在梦里,连雪河也知晓这只是一场幻想。
或许是真实的,可能是小时候刮台风,还是下冰雹,不记得了,反正来接他的司机开车抛锚撂在了路上,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好友热情邀请他去家中做客那次。
连雪河洗漱好穿着可爱的熊猫睡衣在客房躺着,听到隔壁好友的房门打开,他妈妈走进去,轻轻唱着小调儿哄人睡觉。
连雪河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繁琐的课程挤满他的生活,孩子忘性又大,不过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儿,没过几天就抛诸脑后。
可过了十几二十年,来到陌生的世界,连雪河发现自己竟然连她唱的曲调歌词都记得一清二楚。
假魂依然保持着他睡着的模样坐在床沿,见他睁眼靠上前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轻轻蹙眉:“做噩梦了?”
连雪河抬手拂开,哑声道:“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你还是恢复之前欠嗖嗖的样子吧。”
假魂眨眼:“为什么?”
连雪河:“因为我抖M,非得有人和我对着干,尖酸刻薄的怼我才开心。”
假魂忍不住失笑:“说的什么孩子话,谁会被伤害了还傻乎乎的乐?”
连雪河一听它如此温柔的声音,就有种“剽窃”的罪恶感和莫名的难堪:“我。”
假魂一边轻柔将他扶起来一边敷衍他:“嗯嗯,好好。药刚熬好,等会喝完药再吃两块饴糖,好不好?”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被这种夹着嗓子哄小孩的弱智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二条:【乖……】
连雪河轻笑了声,五指一拢将二条攥在掌心,羽毛炸开从他指缝溢了出去。
二条硬生生转了个话音:【怪哉怪哉,宿主,我回主系统查了下《长风传》的剧情后台,的确有些bug,原因未知,专业人员正在排查。现在剧情偏离,是凭崖想逼迫太伏道宗把殷裁交出来,特意引来的天谴异象。】
连雪河松了手,理了理它的羽毛:“嗯,大概也猜到了。”
假魂为他穿好衣袍,又检查了下脚踝处的伤,发现并未恶化才将他抱到轮椅上推出去。
还没走近,就嗅到一股带着草药气息的饭菜香气。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虞闲止被臭骂一顿,饭菜倒是没忘记做。
连雪河正琢磨着天谴的事,微一抬头,视线忽地顿住。
饭桌上用灵阵热着菜,虞闲止不知去了何处,反倒是一直避着他的李归昼靠在栏杆上,侧身边喝酒边赏莲。
李归昼换了身黑白道袍,梨花木簪束着发,不再做那敞开怀的富有且慷慨的装扮,衣领合拢宽袖大袍,就连腰间的破酒葫芦也换成了玉葫芦。
这样瞧着不像讨饭了。
……像招摇撞骗的骗子神棍。
李神棍懒散地靠在那,哪怕换了身皮肤也是那个落拓不羁的颓废模样,听到动静,他眯起不中用的眼睛辨认了一会。
直到连雪河怼到他眼前三步处,李归昼才认出人来。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盯着连雪河看了好一会,才醉猫似的吃吃笑起来,笑音含糊到了嘴边被含吞了大半的音调,听着像在哽塞。
“淞、淞儿回来了。”
第29章 舌根裁字
连雪河狐疑,心想我不早回来了吗?
醉鬼,脑子都被酒泡浮囊了。
李归昼醉醺醺的,嘴里胡乱说着听不懂的醉话。
连雪河颔首行了礼:“师尊。”
李归昼眉眼弯起来,从栏杆上放下腿作势要起身:“嗯,好徒儿,师尊还以为……”
醉鬼脚下一个趔趄,直直朝着连雪河栽了过来。
假魂下意识要拦,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李归昼一头栽在连雪河身上,沉重的身躯将人压得“唔”了声,腰差点闪了,但连总要脸,自然不肯承认连这点体重都支撑不住。
他强撑着坐稳,伸手扶住李归昼,忍不住蹙眉:“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归昼站稳,想了想:“嗯,一半。”
“葫芦的一半?”糊弄谁呢。
“酒窖的一半。”
连雪河:“…………”
酒鬼。
连雪河并不排斥喝酒,毕竟前世应酬酒局不少,不过这种浸泡在酒窖里的喝法还是遭不住,被那浓郁的酒气逼得不自觉后仰避开。
李归昼察觉出他的厌恶,重新坐回栏杆边,揉着眉心摆了摆手。
“别管我,你忙你的。”
虽然虞闲止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药味仍是很重,连雪河每回都是浅尝辄止吃个半饱就撂了筷子,今日却吃得慢吞吞。
李归昼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托着侧脸看向远处的莲塘,思忖半天终于找了个话题。
“春风卫传信,太伏或有天谴,这事儿你怎么看?”
连雪河多夹了两筷子鱼肉,假魂上前为他挑刺儿。
从昨日回来李归昼待他并不算热情,今日喝了酒话倒是挺多,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鱼肉,头也不抬:“杀了凭崖,天谴自解。”
李归昼一顿,回头古怪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天谴并非能靠着人类那点微末道行法术引来。”连雪河拿着筷子指了下天,淡淡道,“春风卫没预测到灾难来临的具体时辰,那天谴十有八九是个幌子。”
李归昼被这番话说得酒意都没了几分,毕竟他师兄和春风卫商议半晌,也没得出这样的结论。
“若天谴真的来了呢?”
连雪河本来想嗤笑表示嘲讽,但话到嘴边又记起这人是尊长,强行吞了回去。
“天谴之力可毁天灭地,施术之人定然会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凭崖修行至今得有数百年,又在蛮荒九域那种九死一生的地界,您觉得他会大义到舍弃自身只为了夺回殷裁?”
李归昼恍然,又问:“那为何不将殷裁直接还给他?”
连雪河想随便找个理由,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勾起唇角歪着头看他:“因为我不高兴。”
李归昼:“……”
“殷裁就在知机楼。”连雪河问,“师尊要闯进去将他带走,还给蛮荒吗?”
李归昼把玩着玉葫芦,听到这嚣张的话,不知怎么也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
这幅模样,令连雪河记起梦境中那一幕。
那时的李归昼还很年轻,性情舒朗狂放,乃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缩地成寸一步踏出便是上千里。
如今数十年过去,修士无岁月,他鬓间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也不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好。”李归昼笑眯眯地道,“我的徒儿想要什么师尊都能给你寻来,不过一个殷裁罢了,你喜欢就留着玩儿。蛮荒九域那群鳖孙若敢来,开战便是。就算降下一万道天谴,也有师尊为你挡着。”
这话太过放肆张狂,天幕的旱天雷再次轰然劈下。
这次是直冲着李归昼头顶,堪堪被太伏道宗的结界拦截。
李归昼拎起酒壶潇洒喝了几口酒,在电闪雷鸣中纵声而笑。
连雪河本来还操心李归昼被雷劈死,但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也放下心来继续喝了口鱼汤。
想了想,连雪河忽地道:“其实也不止和蛮荒九域正面对抗这一个法子。”
李归昼的视线就没从小徒儿脸上移开过,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怎么说?”
“凭崖若死在太伏道宗,蛮荒九域自然有理由发难,可死在自己人手里就不一样了。”连雪河吹了吹热气,语调极其随意,“让殷裁去和他狗咬狗。”
“殷裁如今不是神魂不在?”
“身体在就可以。”连雪河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名字在我这里,神魂没了刚好能轻易操控。”
李归昼:“……”
夺人名字以掌控灵躯,这不是魔修的阴损手段吗?
夺走殷裁的名字掌控他,想必是顺承府那对兄弟撺掇的连行淞。
连雪河并不想和大反派为敌,只想着等人醒了就将名字还给他,一刀两断,但凭崖这个变数出现,就不得不“麻烦”殷裁的躯壳一次了。
反正神魂不在,殷裁也不会记得。
连雪河问:“条儿,殷裁的名字被收在什么地方了?”
二条:【原主只取了「裁」字,好像是放在身上了,洗澡时你自己找找。】
连雪河:“?”
这……像话吗?
连行淞就不能学葛逾把名字普普通通地放在玉佩上吗?
谨慎过头。
李归昼沉思了一会,终于站起身:“值得冒险一试,我这就去寻宗主……”
连雪河抬头看他脚底发飘的样子,没忍住呛到:“你喝成这样,别半路口渴一头栽进莲塘里喂鱼。”
李归昼:“……”
连雪河嘴一抿。
坏了,顺嘴了。
李归昼却叹了口气:“还是徒儿好啊,都知道心疼师尊了。”
连雪河:“?”
李归昼被损了一通,却心情大好地重新坐回去,拿起宗门的传信法器给温宗主打语音电话。
“师兄,你们商议的怎么样了?我徒儿想了个法子杀凭崖,却不得罪蛮荒九域……唔,我倒是想回去和你细说,但我徒儿担心我,担心我万一磕着绊着了,他得心疼得半死,就让我在这儿醒醒酒。哈哈哈落木没这么孝顺吧?”
温宗主:“……”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谁担心他了?”
话音刚落,假魂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杯浓茶,笑吟吟地走到李归昼面前奉上:“师尊,喝茶醒醒酒,省得头疼。”
李归昼双手帕金森似的接过,又开始折磨温宗主:“你听到没有?啊,没听到,我再让他说一遍。落木没给你奉过茶吧。”
温宗主这么好的脾气差点被这混账师弟气得骂骂咧咧。
李归昼没嘚瑟一会,温落木匆匆而来:“掌院,我爹让我带您去太伏大殿商谈蛮荒九域的事。”
李归昼婉拒:“啊,不了,我还醉着……”
温落木无缘无故被爹痛骂了一顿,此时很想一展身手让他爹看看自己很有用,上前去直接将李归昼扛在肩上:“掌院莫慌,我亲自护送您过去,必定不让您磕绊到一点!”
李归昼:“……”
说罢,温落木朝连雪河眨了下左眼:“师弟吃着呢,好好好,多吃点长胖。师兄借你师尊一用。”
连雪河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大度道:“准了。”
温落木“嗻”了声:“谢主隆恩。”
李归昼还在朝连雪河伸手:“徒儿,等忙完我就过来……”
温落木急于表现,飞快扛着掌院一溜烟跑了。
连雪河没了吃饭的兴致,吩咐假魂带他去沐浴。
金错台后院有修建的温泉,连雪河脱了衣袍浸入水中,开始似有若无地查探身体。
这具躯壳冷白而纤瘦,浑身上下连痣都没有,连雪河伸出湿淋淋的手去抚摸后背,犹豫了下觉得太挑战柔韧性了,索性将假魂召来。
反正自己看自己,并不羞耻。
***
殷裁短暂昏了一段时间。
他浑浑噩噩,神魂像是被什么强行挤走了,在虚空缝隙中游走,耳畔甚至隐约听到有酆都招魂的哭丧声。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驱散四周黑暗,一个歪七扭八的字凭空出现,化为一道道锁链束缚住他的四肢,狠狠一拽。
噗通。
殷裁一脚踩空,猛地清醒过来。
骤然得到呼吸,殷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愣神半晌感知到胸口处出现一阵火热的灼烧之意。
殷裁本能扒开衣袍,低头一瞧眼瞳轻轻缩了缩。
这具木傀儡的心口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一个东倒西歪的「殷」字跃然而上,笔划像是被什么东西震碎了般,四散成一团。
这处本来是一团木纹脉络,毕竟是昆仑木做成的躯壳,有些纹理很正常,殷裁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么多日过去,那散落一团的东西竟然在一点点扭曲成一个字。
……像是在自动修复。
殷裁陡然明白自己的神魂为何会被困在这具傀儡中。
原来是自爆时的字落在了傀儡身上。
若是「殷」字彻底复原,是不是他就能摆脱这具傀儡?
殷裁心口砰砰直跳,本来昏暗的前路终于有了指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容。
自由近在眼前。
突然,“你傻笑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裁第一反应是排斥,可昏睡前的记忆骤然回笼,那道奋不顾身扑上前去的背影像是烙在他眼上,令他身体陡然紧绷。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去:“没……”
只蹦出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热气氤氲,连雪河赤身裸体坐在温泉岸的暖石上微微侧身,满头乌发披散在后背上,凝脂般的雪肤若隐若现。
他不知泡了多久的温泉,眼尾和面颊已泛着红意,不耐地斜睨他:“过来。”
殷裁:“……”
殷裁从来不知有人仅仅是一张脸竟也能有如此强的攻击性,比之连雪河那张嘴更加可怕,让他不自觉晃了下神。
等回神后,殷裁脸色微沉。
若在蛮荒九域对敌,方才他愣神的半息足够被杀三回了。
殷裁将视线往下移了移,不去看那张脸:“主人有何吩咐?”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轻轻抬起细长苍白的五指,指尖像是拉开帷幕似的从左肩平着划到右肩头。
后背泼墨似的发被拢到一侧肩膀,露出整个赤裸着的后背。
殷裁:“……?”
殷裁一时不知将眼睛往哪里放。
连雪河问:“看好了没有?”
殷裁:“……好了。”
连雪河:“有没有?”
殷裁:“有……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回头,见傀儡脸上慈爱包容全无,只剩下蠢,没好气道:“你又受什么刺激切换人格了?”
殷裁难得没有和他呛,只说:“看什么?”
温柔人格的假魂对他事无巨细,连雪河享受的同时,却时不时有种拿别人妈妈的数据给仿生人输入代码指令的不自在感;
如今这个总是和他怼来怼去的攻击型人格一出来,连雪河竟莫名有种回到老家的舒适。
连雪河心中嘀咕,难道自己真的是抖M?
同时,嘴里熟练地道:“看我后背光不光滑,像不像一面镜子,能不能照出你那张蠢脸上有多少根毫毛?”
殷裁:“……”
连雪河觉得自己不该和AI仿生人一般见识,只好重复了下指令:“看看我后背有没有痣,或者其他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殷裁“哦”了声,视线扫过去飞快瞥了一眼,好像那后背烫人。
但转念一想,是连雪河强行让他看的,自己只是遵从命令而已,为何要觉得尴尬?
想到这里,殷裁不再躲闪,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连雪河肩膀并不算宽,腰身极其窄,殷裁之前为他沐浴时早就知晓,但没有水汽和温泉的遮挡,这样大剌剌裸露在外看得更加清晰。
雪白后背上没有半分瑕疵,有几绺没被拨开的散乱乌发被浸湿着贴在脊骨上,黑白分明。
腰线紧绷,往下甚至能瞧见两个腰窝。
连雪河莫名一抖。
那股视线太有实质性,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摸,让他不自在地皱眉,偏头冷淡道:“你属牛的,用眼神犁地呢?”
殷裁收回视线:“没有。”
连雪河:“一点都没有?”
“嗯。”
连雪河疑惑地重新浸入水中:“不对啊,你不是说「裁」字在身上吗,我都检查遍了,连个「土」都没瞧见。”
二条也纳闷:【但经由系统扫描,的确在你身上。】
连雪河:“能精确到具体部位吗?”
二条:【不行哦,系统有设置保护宿主隐私。】
还挺人性化。
连雪河来回检查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裁」字,险些泡晕了,只能叫来假魂:“抱我上去。”
殷裁小臂扣住连雪河的腰身,单手轻轻松松将他抱上了岸。
金错台中无论何物都是最上等的,一匹上万金的天蚕丝绸只用来做浴巾,殷裁拿着为连雪河擦拭身上的水痕。
连雪河还在思考「裁」字在那,心不在焉地任殷裁摆弄。
柔软的干巾滑过手臂,停留在脖颈处好一会才往下胡乱擦拭了两下。
殷裁移开视线,他做不来如此细致的活儿,索性将干布往连雪河赤裸的身上一缠,熟练裹成个小卷儿打横抱在怀里。
连雪河睨他一眼,懒得打他。
殷裁抱着他往外走:“午睡?”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刚醒。”
要是之前,殷裁早就阴阳怪气了,但这回不知怎么,一个后背直接将大反派的攻击力清零,闻言“哦”了声,抱着他到寝殿。
连雪河湿淋淋坐在榻上,用意识和二条对话,排查身体的其他部位。
殷裁为他擦拭好水痕,将莲纹里衣为他套上。
只是在套袜子时,殷裁眉头狠狠一皱。
连雪河脚踝处泛着淤青,隐约嗅到一股草药味——他从来不走路,唯一一次站立便是在虞闲止剑下救他。
殷裁越看那淤青越碍眼,用掌心托着他的脚底:“疼不疼?”
连雪河心不在焉:“区区小伤,早就不疼了。”
殷裁却没被说服。
他连药苦都怕,脚踝都肿了一圈,怎么可能不疼?
殷裁学着记忆中的医术取了冰块为他冰敷,用一种满不在意的语调问:“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
连雪河用一种“你不知道吗”的眼神瞥他,幽幽道:“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谁让我有恋蠢癖呢。”
殷裁:“…………”
殷裁看向假魂。
白色塑料袋趴在殷裁肩膀上,热情地解答:“他杀我,杀我。”
殷裁拧眉。
连雪河是担心自己会杀他?
胡言乱语,自己是那种……
下意识否认时,殷裁猛地记起来最早时,自己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的事。
还有更近的,今天他还准备和殷癸催动天谴来着。
连雪河担心的并不无道理。
殷裁轻轻咳了声。
「骨生花」需要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才能消解。
既然连雪河此次舍身救他,等到自己回归身躯,就顺手将「骨生花」解了,也算是相抵了。
殷裁在那抵来抵去地算账。
正要拿起外袍,连雪河忽地亮光一闪,揪住殷裁的衣领:“过来,再帮我看一看。”
殷裁:“看什么?”
连雪河张开唇缝,含糊道:“嘴里。”
殷裁:“?”
殷裁不明所以,不懂连雪河到底在找什么,一会看后背一会看嘴的,但他也不排斥,轻轻凑上前扶住连雪河的下颌。
连雪河仰起头,刚擦干的乌发倾泻着铺在雪白中衣上。
殷裁看了一眼:“没有。”
连雪河含糊道:“仔细找找。”
身上没有,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口腔了。
殷裁见他不依不饶的,索性拇指缓慢往上抚,用指尖探入连雪河唇中,强行按住尖牙将唇齿分得大开。
连雪河:“唔……”
殷裁看他下意识要抽人,赶在他动手前淡淡道:“嗯?里面好像真有东西,看不清了……”
连雪河立刻将手放下,不躲了。
殷裁眼神暗了暗,将拇指更往里探了探,连雪河眉头皱得很紧,强行忍着不适让他看,同时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自己照镜子了。
殷裁本来只是故意逗他玩,但视线往口中扫了一圈,竟真的瞧见舌根处有一个暗影,瞧着像是一个字。
殷裁:“张大些。”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用犬牙狠狠咬了下拇指一口,才慢吞吞张开了点。
殷裁看了看他的脸。
眼尾红意未褪,被掰着下巴卡着尖牙不能合拢,涎液险些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他大概怕丢人,便微微仰着头保持颜面。
感觉殷裁在看他,连雪河冷冷瞪回去。
殷裁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在口中,等看清那舌根上的字时,瞳孔重重收缩。
连雪河舌根处,赫然是一个「裁」字。
第30章 八重境
殷裁怔在原地。
连雪河见他神情似惊似怒,活像是见了鬼,没忍住强行将他推开。
方才这牲口力道大得要命,现在倒是体弱的一把就被推得后退几步。
殷裁站定后,被夺名字的怒火还没烧起来,率先感知拇指处还残留着润湿的微弱触感,不自觉轻轻捻了下指腹。
连雪河嫌弃地漱了漱口,骂道:“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他寻了面镜子,张开唇来回看了看,果不其然在舌根处发现那盘踞着的「裁」字,差点气笑了。
连行淞个蠢货!
以为藏在这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殷裁彻底回神,神色复杂望着他:“你把……别人的字放在舌根?”
修士的字是第二具灵躯,一旦被夺便同杀人父母没什么两样——譬如凌长风,名字被雕刻玉佩上,葛逾一念便能要他的命。
偏偏眼前这人瞧着聪明,却掩耳盗铃将字藏在身体里。
……还是这么奇怪的地方。
殷裁莫名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非但怨恨不生,盯着连雪河的唇反而觉得神魂也像是被含住,怎么动都不自在。
连雪河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
反正找到字就好办了。
“条儿,要怎么用这个?”
二条:【你只有殷裁的一个字,不能像葛逾那样心神一动操控大反派,得取他的指尖血点在字上强行驱动。】
连雪河沉默良久:“你们真的是正经系统吗?”
二条说:【害,相互成就罢了。】
连雪河:“……”
连雪河本是想等李归昼回来,探探温宗主的口风。
但人没等到,却等到了一场天灾。
太伏道宗连绵的山脉之下地龙翻身,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地动山摇,这点小动静本来不值得上心,五重境修士催动灵力便可消弭。
金错台动静极大,哪怕有了符阵稳固仍是被震出一道道裂缝。
连雪河坐在轮椅上一阵摇晃,手猛地抓住扶手:“出什么事了?”
二条扫描了一圈,发现就金错台下的动静一直不消停:【地震了!是冥灯在发力!】
连雪河:“……”
殷裁应对这种天灾天谴极其熟练,在脚下震动的第一下便已到了连雪河面前,熟练将他抱在怀里护住,抬步就朝外走。
“是地龙翻身。”
连雪河也被抱习惯了,后背靠在殷裁胸口,侧身看向远处的知机楼。
地面那如同波浪似的翻滚,以知机楼为圆心往外扩散。
果然是冥灯。
原著顺承府的天谴八成就是冲着殷裁来的,那三年后的灭世天谴……
连雪河思忖间,殷裁已将他抱出金错台。
虞闲止察觉到动静匆匆而来,见连雪河无碍仍没有松懈,沉着脸探查了一番经脉,确定只是受了点惊吓,才道:“随我去虞宁府。”
连雪河就当他在说猪话:“春风卫游走呢?”
虞闲止:“不知道。”
“温宗主呢?”
“不知道。”
“……”连雪河额间已在蹦“井”字,“凭崖住在哪里?”
虞闲止挑眉,用一种“这种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你来问我?”的表情回答他。
连雪河捏紧拳头,想揍人。
这时,殷裁忽地道:“此次地震并不像寻常天灾,倒像是被人刻意为之。凭崖手段颇多,催动一条‘地龙’轻而易举,相信不多时,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提条件。”
连雪河讶然看他,但一想这人是自己的假魂,顿时了然。
——他总是下意识将这玩意儿当成个真正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虞闲止懒得动脑子,敷衍道:“嗯,是吧是吧。”
连雪河:“……”
虞闲止这副蔫不唧儿的样子着实让人火大,还不如最开始神智癫狂时那副要杀他的模样来得顺眼。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不和脑子不好的人一般见识。
果然如同殷裁所预料,等到那“地龙”折腾完已是黄昏,凭崖再次拿了拜帖来太伏道宗。
温宗主笑眯眯地请人入宗。
凭崖来三境时也入乡随俗学了些礼数,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今日地龙翻身着实闹得厉害,我不请自来,叨扰温宗主了。”
温宗主也是个笑面虎:“长老言重了。”
李归昼旁若无人地喝酒,听他师兄和这个老不死的打哈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酒壶往桌子上一撂,负责唱黑脸。
“凭崖长老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我太伏已经几百年没遇到过天灾天谴了,您一到,差点震塌我太伏道宗的牌匾。”
凭崖见识过此人嘴皮子的厉害,淡淡道:“李掌院抬举老夫了,若我真的有引来天地灾难的能耐,也不会被主上派来寻少主。”
李归昼:“哎哟,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在嫌弃我们这种小地方似的。是啊,太伏地界小,就算和鸿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们一个域的地界大。蛮荒九域可谓是幅员辽阔,地旷人稀,令人羡慕得很。”
凭崖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等李归昼嘚啵嘚把人贬损了个通,温宗主才严肃地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师弟,慎言。”
李归昼哼笑了声,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消停了。
温宗主笑着赔罪。
“此事太过巧合,李掌院这样质疑也无可厚非。”凭崖挤出个笑,“只是温宗主有所不知,我族少主天赋超绝,是三界所有天之骄子之最,年纪轻轻便已是八重境巅峰。”
温宗主眼眸一眯。
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
绝世罕见。
凭崖见温宗主变了脸色,接着道:“……只因他修行之法前所未闻,乃是引天谴力为他所用,堆积修为。”
温宗主一顿。
一旁醉醺醺的李归昼也停下动作,诧异看来。
天谴中蕴含的天谴之力极其特殊,灵兽沾染上便会被侵蚀神智、肉身被污秽之气寄生腐烂。
顺承府那具恶兽便是受了侵蚀,变成那副鬼样子。
三界之人对那天谴之力避之不及,一旦有人沾染很快便会毙命。
唯一一个在天谴之力下存活的人,只有如今的昆仑山主,荆疏羽。
这种诡物,在蛮荒九域却被称为「无餍」。
殷裁便是靠着此物修行。
大殿寂静一片。
凭崖唇角勾起个弧度,淡声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只是少主体质实在特殊,若长久待在三境,恐怕会招来灭顶之灾。”
太伏学宫中,连雪河看着二条给他播放的现场直播,露出个短促的冷笑。
老东西,说的比唱的好听。
大反派现在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具空壳,若是真的任由凭崖带走,恐怕刚到蛮荒九域便会被夺舍。
到时候这笔账又要算在自己头上。
凭崖上完眼药也没紧逼,笑着起身行了礼:“温宗主考量好,尽管来太伏南山下寻我,随时恭候。”
温宗主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凭崖一离开,温宗主立刻变脸,揪起李归昼的衣领,喷他满脸唾沫星子:“李归昼!你教的好徒儿!”
李归昼保持着被揪的动作喝了口酒:“你也觉得我徒儿好吧。”
温宗主:“……”
“那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真当交出了殷裁,蛮荒就会善罢甘休?”李归昼虽醉着,脑子倒是清醒,“你没听他说吗,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整个三界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唯有连静风。更何况,谁知道凭崖和殷裁是敌是友,是友倒好,但若是敌……”
温宗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好气地道:“这十几年你整日浑浑噩噩,一说起徒弟的事儿就又聪明绝顶、看透人心了?”
李归昼哼道:“那是。”
温宗主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算了,一个个的全都不安分,随你们折腾去吧。等出了事再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李归昼:“谢师兄!”
连雪河看到这里,知道事情稳了。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和王庭、仙门分庭抗礼,宗主自然不会是胆小怕事之辈,温宗主瞧着脾气温和,是个眯眯眼的老好人,实则修为高深莫测,从未有人见他出手,且护短护得令人发指。
当年连行淞几乎将天捅破,却能全身而退,全是温宗主为他善后。
地震停歇,连雪河本想回金错台,但虞闲止担忧再有天灾,便将他安排住在太伏学宫的一处斋舍。
此处是一处学斋,连雪河随意瞥了瞥,在牌匾上发现了「无常」二字。
无常斋?
连雪河算了算无常斋的几位同窗,问:“无常是指整个学斋没一个正常人的意思吗?”
二条:【应该是。】
连雪河:“好名字。”
虞闲止的自动跟随还没关,一直在视野所能看到的地方盯着他,好像一错眼他就能消失似的。
连雪河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旁若无人地拿出知机楼画成的一小块镇纸,寻了个空地将之即可扩开。
事不宜迟,早点弄死凭崖,再去酆都走一趟为殷裁招魂。
退休,完事儿。
殷裁躺在一张窄榻上闭眸沉睡,明明只是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却高大魁岸。
连雪河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比了下,心想这玩意儿是吃饲料长的吗,要是成年体型那还了得?
不愧是能和主角势均力敌的反派。
连雪河拿出小刀,轻轻在殷裁的指尖一戳,血缓慢沁成一点血珠。
傀儡蹙眉,心头微微一跳,没忍住问:“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回答他,指腹沾染着那滴血珠,张口含住。
殷裁呼吸瞬间乱了,耳尖染上一抹红意:“你……!”
明明连雪河之前取了他这么长时间的血入药,浑身里里外外早已沾染他的气息,浓烈得殷癸一嗅就能感知到。
如今只是一滴血罢了,殷裁却浑身发烫。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具傀儡躯壳取自昆仑山巅,人类的体温都能烫掉一层树皮,根本不可能生出热意。
连雪河心机深沉,定然又在对他使什么诡计。
很有心机的连雪河成功将舌根处的「裁」字激活,他学着二条交给他的办法,并起两指轻轻在殷裁躯壳一点。
“醒来。”
殷裁正疑惑着,就见自己的躯壳竟然悄无声息睁开眼睛,露出木然涣散的瞳孔。
殷裁:“?”
连雪河尝试着像对待药侍傀儡一样发送指令:“站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从榻上起身。
连雪河试图卡bug:“把我身上的「骨生花」解了。”
“殷裁”毫无神魂,像是卡住的机器人,脸上呈现大大的「呆」。
连雪河啧了声,心想果然不能走捷径。
“为我倒杯茶。”
“殷裁”走向桌案边,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殷裁:“…………”
不光把他的神魂当成狗训,现在连身体也不放过了?
殷裁喉结轻轻滚了滚,直直盯着连雪河那张脸。
之前他曾夸赞过自己的躯体,脸、身形全都可以可以,如今突然想用名字操控,是想用这具躯体……
做什么吗?
殷裁心不自觉提起。
连雪河抬起“殷裁”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样趁手的兵刃:“条儿,这具身躯没有神魂,应该不会记得我操控他的事儿吧?”
二条:【是的!】
连雪河更加满意,伸手轻轻在大反派的脸侧轻轻拍了拍。
明明不是同一个躯壳,殷裁却再次感知这具昆仑木的脸上浮现一股古怪的热意。
连雪河将凭崖所在的方位指给他:“去,为我杀了他。”
“殷裁”颔首,身形倏地消散。
殷裁终于明白连雪河的打算,眉头轻皱:“凭崖不是那么好杀的。”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殷裁”远去的方向,懒洋洋道:“我知道,也没指望他能真的得手。”
毕竟凭崖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殷裁又无神魂只有本能,能不能杀的动还另说,能把凭崖重伤已算不错,不奢求其他。
殷裁沉默许久,不知怎么又突然转了话锋:“……但殷裁并非寻常人,以他的修为,捏死一个凭崖,轻而易举。”
连雪河像看蠢货一样瞥他:“左右脑统一一下,控控脑子里的水再和我说话。”
殷裁也不生气,歪着头伸手在耳朵上轻轻一拍,表示控完水了,我要继续说:“凭崖年岁已大,区区八重境初期罢了,但……殷裁是巅峰境,就算没有神魂驱使,可战斗的本能还在,轻轻松松就能斩杀他。”
连雪河不太在意:“是吗?”
殷裁点头:“三个小境界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连雪河敷衍道:“哦哦,厉害。”
殷裁:“…………”
殷裁还想再说:“主人可能不知道,五重境之下极易好修行,喝口水就能突破。但越往上就越艰难,更何况八重境巅峰,巅峰巅峰巅峰巅峰……”
连雪河被他巅得脑袋疼,没忍住伸腿踹了他一脚,瞪他:“知道了知道了,八重境很厉害,闭嘴吧碎嘴子。”
殷裁挨了一脚,凉飕飕看他,心中像是憋着一股气发不出去——比连雪河要取他血入药时还要憋屈。
既然用他杀凭崖,为何又不信他能成功?
就这么看不上自己?
殷裁冷笑了声,伸手按了按胸口上的「殷」字。
此前为了防止连雪河夺舍,殷裁早在躯壳上下了一道可以短暂操控躯壳的秘术,算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见连雪河还在那敷衍,殷裁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脸。
不信?
那就杀给你看。